如何作画(十)

“伊丽莎白比我更能和珀尔塞沟通。”我说,“远远比我的能力强。我不知道她怎么能忍受下来。她有了瓷娃娃之后,便能看到一切,不管她在不在场。她把一切都画下来了。但离开此地前,她把最恶毒的那些画都烧毁了。”

“就像画飓风的那张?”怀尔曼问。

“是的。我认为她畏惧于它们的能量,她的恐惧是合情合理的。但她把一切都看明白了。布娃娃还把一切都储存起来,就像通灵摄像机那样。大多数情况下,我只能看到伊丽莎白看到的情形,画下伊丽莎白画过的场景。你们听得懂吗?”

他们都点了头。

“就从这条小路说起吧,这儿曾经是条大道。从黑影滩通到谷仓。”我指了指那栋覆满藤蔓的古老外屋,刚才,我还指望能在那里找到梯子呢。“我觉得,常走这条路去珊瑚礁的走私犯不是戴维·戴维斯,但可以肯定,是戴维斯的合伙人之一,而且,从杜马岛偷运上岸、销往佛罗里达太阳海岸的私酒数量惊人。先从黑影滩运到约翰·伊斯特雷克的谷仓,再转移到内陆地区。大多数上等货会直接送到萨拉索塔和凡尼斯的几家爵士乐俱乐部,藏起来,算是帮戴维的忙。”

怀尔曼瞄了一眼渐近地平线的夕阳,又看了看表。“这事儿和我们眼下的处境有关联吧,朋友?我相信你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

“你说得很对。”我画下一只桶,顶部扣着大旋盖。在桶的一侧,我写下“桌”这个字,字母向下弯拱成半圆形;并在其下方写上“苏格兰”三个字,这次的字母向上弯,还是半圆形。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画画比写字强多了。“先生们,这是威士忌。”

杰克指了指“桌”和“苏格兰”围住的一个符号,模模糊糊可见是一个人形。那是用橘色铅笔画的,还有一只脚伸在身后。“穿裙子的小妞儿是谁?”

“那不是裙子,是苏格兰方格短裙。理论上,那就是苏格兰高地的标志。”

怀尔曼扬了扬浓密蓬乱的粗眉,“朋友学识渊博啊,真该颁个奖给你。”

“伊丽莎白把珀尔塞放进了这种威士忌小酒桶里,”杰克在沉吟,“可能是伊丽莎白,也可能是和梅尔达——”

我摇了摇头,“只是伊丽莎白。”

“这玩意儿有多大?”

我张开双手,比画出五英尺的距离,想了想,又扩张了一点。

杰克点点头,但依然紧锁双眉。“她把瓷偶放进去,把旋盖拧好。或是在桶口堵上了木塞。然后浸到水里,让珀尔塞沉睡。可是,老板,我实在搞不明白。她一开始召唤伊丽莎白的时候,就是在水底下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还是在海底!”

“现在先别管那个。”我把画着酒桶的那页翻过去,又给他们看了下一张画。画上的南·梅尔达在大厅里打电话。头微倾,双肩前拢,哪怕只用了一两笔,却足以看出一九二七年的黑人女管家在使用客厅电话时有多么畏惧、多么惊惶,在那时的美国南部,黑人仆佣绝不可能堂而皇之地使用主人家的电话,即便是紧急状况下也不敢。

“之前,我们以为阿黛和爱莫瑞是在报纸上读到了新闻才返回杜马岛的。但亚特兰大的报纸大概根本无处得知佛罗里达有两个小女孩淹死。当南·梅尔达确信双胞胎生死不明后,她给在内陆的伊斯特雷克先生打了电话,通报了噩耗。然后,她也给阿黛和新婚丈夫的所在地打了电话。”

怀尔曼一拍大腿,“阿黛告诉南妮她会住在哪里!她当然会告诉她!”

我点点头,“新婚夫妇肯定赶上了当夜的火车,因为他们第二天天黑前就回到家了。”

“那时候,玛丽娅和汉娜也一定回来了。”杰克说。

“是的。一家人都到齐了。”我说,“那边的海……”我指向修长小船抛锚停泊的地方,它正在静候黑夜降临。“挤满了小船。搜寻尸体的工作起码延续了三天,其实人人都知道,那两个小女孩必死无疑了。我猜想,约翰·伊斯特雷克根本无心去琢磨,大女儿夫妇是如何得到消息的。那几日里,他一心只想寻找溺亡的孪生女。”

“b她们走了/b。”怀尔曼喃喃说道,“太可怜了。”

我翻到了下一张画。三个人站在苍鹭栖屋的阳台上,挥着手;大宅前的碎贝车道上有一辆旅行用的大车慢慢驶向石柱大门和门外的太平世界。我也画上了散乱的棕榈叶和几株香蕉树,但大门口没有篱笆墙;一九二七年时,篱笆墙还不存在。

透过大车后窗,能看到两张苍白的椭圆形的小脸在向后望。我一一指着她们说道:“玛丽娅和汉娜,回布莱顿寄宿学校去。”

杰克说:“好冷漠啊,你不觉得吗?”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觉得不是。孩子们不会像成年人那样沉痛哀悼。”

杰克便点点头,“对。我想通了。但也很惊讶……”他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我问,“为什么惊讶?”

“珀尔塞会让她们走。”杰克说。

“其实,她没有放过她们。只是让她们去布莱顿而已。”

怀尔曼指了指这幅画,“伊丽莎白在哪里?”

“无处不在,”我说,“我们正透过她的眼睛在看。”

4

“没剩几张了,但后面的情况都很糟。”

我把下一幅画展示给他们看。照样是匆匆几笔勾勒的,画中的男子背向我们,但我毫不怀疑:那就是在浓粉屋厨房里把冰凉手铐铐上我手腕的人,确切地说,是那个东西生前的背影。我们都低头看着他。杰克抬头看了看黑影滩——经年风吹雨打,如今只剩下细细一条沙带——又折回头审视这幅画。最后,他看着我。

“这儿?”他的声音低沉,“这幅画里的事,就是从这儿看到的?”

“是的。”

“这是爱莫瑞。”怀尔曼说着,指了指画上的人。他的语调比杰克更低沉。额头渗出汗来。

“是的。”

“在你房子里的那东西。”

“是的。”

他移了移手指,“那就是苔丝和劳拉吗?”

“苔丝和洛洛。是的。”

“她们……在干什么?蛊惑他下海?就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塞壬?”

“是的。”

“真有这种事啊。”杰克说着,仿佛终于明白了。

“真的有,也真的发生了。”我点头称是,“绝不能怀疑她的强大。”

怀尔曼举目望向天边,夕阳的下缘就快和海平线贴上。海面上的光带终于泛成了暗金色。“快点看完吧,朋友,越快越好。我们该干吗就干吗,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反正我也没更多事情可以讲了。”我说着,在一叠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画里翻找。“真正的女主角是南·梅尔达,可我们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我把一张没画完的画给他们看:南·梅尔达,扎着标志性的头巾,眉头和脸颊上寥寥涂了几笔颜色,她正在前门廊里和一个年轻女子说话。诺问搁在旁边的桌上,所谓的桌子不过是六笔、顶多八笔细线勾出的椭圆形。

“瞧这儿,爱莫瑞消失后,她正在对阿德里安娜胡诌,说他突然被召回了亚特兰大,还是说他去坦帕买新婚惊喜大礼?我不知道。反正,她要让阿黛留在大屋里,顶多在周边走走。”

“南·梅尔达在争取时间。”杰克说。

“她只能做到这一步。”我指了指将我们和岛北部隔断的险恶丛林,那本来不可能存在的——起码得有一个团队的园艺师加班加点才能维持植物生长。“那片丛林,在一九二七年时还不存在,但伊丽莎白在这里,而且,她的天赋正值巅峰。我不认为有谁能成功地利用那条路离岛。从这儿到吊桥之间,珀尔塞究竟让伊丽莎白画出了多少东西,只有上帝才知道。”

“阿德里安娜就是下一个牺牲者?”怀尔曼问。

“然后是约翰。玛丽娅和汉娜紧随其后。因为珀尔塞想要搞死他们所有人——或许,只有伊丽莎白除外。南·梅尔达肯定知道,她顶多只能让阿黛多留一日。但一天就足够了。”

我让他们看另一张画。尽管画得更潦草,但依然可辨认出来,那是南·梅尔达和莉比,双双站在泳池的浅水区。诺问被搁在池台边,一条碎布胳膊垂浸在水里。诺问身边,有一只陶瓷大肚酒桶,大口敞开,桶身上的“桌”一词呈半圆形。

“南·梅尔达告诉莉比她必须怎么做。她对莉比说,不管莉比在脑海中看到了什么,也不管珀西如何大叫着命令她住手,她必须这么干……因为她会尖叫的,南·梅尔达说,如果她发现她们要干什么。她说,她们只能指望珀西发现得晚一点,那样她就无计可施了。然后,梅尔达说……”我停下了。西沉的夕阳越来越刺眼了。我必须说下去,但越来越艰难了。非常非常艰难。

“说什么了,朋友?”怀尔曼轻声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她也会惨叫的。阿黛也一样。她爹地也是。但她不能停,她说,‘孩子,决不能停手,要不然就前功尽弃。’”我的手突然从包里掏出维纳斯黑色,好像它自有主张似的,在泳池边的女管家和小女孩的肖像下加了几个字:

b决不能停/b

泪水涌上我的双眼。手里的铅笔落进海滨燕麦草丛里,我伸手抹了抹泪。只知道,铅笔还在掉落之处。

“埃德加,银头箭是怎么回事?”杰克问,“你从没提过这档子事。”

“没有什么魔力箭枪,”我疲惫地答道,“肯定是多年后才出现的,也就是伊斯特雷克和伊丽莎白返回杜马岛之后。上帝才知道,是谁想出的这主意,不管是谁,也许都不能完全确定它为何显得那么重要。”

“可是……”杰克又皱起了眉头,“如果他们在一九二七年时没有银头箭……那么,怎么……”

“没有银头箭,杰克,但有很多水。”

“我还是不明白。珀尔塞从水里来。她就是水做的。”他抬头去望那条船,好像要确认它是不是还在原位。它仍在那里。

“对。但在泳池里,她的能力就无法生效。伊丽莎白知道这一点,但不明白这究竟暗示了什么。她怎么可能明白呢?她还是个小孩啊。”

“哦,妈的。”怀尔曼说着拍了下脑门,“游泳池。清水。那是个清水泳池。清水的反义词是咸水。”

我用手指指向他。

怀尔曼抓住画着陶瓷酒桶放在布娃娃边上的这张画,“桶是空的吗?她们用泳池的水把它灌满了?”

“毫无疑问。”我把画翻过去,又给他们看下一张。视角转换,几乎又和我们所在的位置重合了。海平线上,一轮新月如镰刀升起,月光在一艘烂船的破桅间闪动。但愿我永生永世都不要再画这条船了。海滩上,就在水边——

“上帝啊,太可怕了,”怀尔曼说,“就算我看不清楚它,可照样觉得它可怕。”

我的右臂在痒,在抽搐。火烧火燎。手往下伸,触碰到那画面,而我也愿永生永世都不要再看到那只手了……尽管,这个心愿恐怕不会成真。

“我可以替我们来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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