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画(九)

“不是怪,是太他妈的险恶了。”杰克说,“跟这条路一样。”路已经不成其为路了,只是一条沟。马尾藻和榕树的枝桠刮擦着徐徐前行的梅赛德斯车身,吱吱嘎嘎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这条路,被隆起的巨根拱得完全失去原貌,沙土又时不时下陷,很多地方还有大凹坑,我们只能磕磕绊绊地向内陆蜿蜒而去,现在又不得不开始爬坡了。

我们慢慢地往上蹭,一里一里地往上攀,任凭枝叶噼里啪嗒地抽打车身。我一直以为这条路已经彻底垮塌了,没料想那些植物树冠层叠覆盖,将它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日晒风雨反而都奈何它不得,以至于这么多年下来,路竟然还在。榕树已让位于巴西胡椒树林,棵棵蓬勃葱茏,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就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第一批野生动物:一只巨大的美洲野猫在碎石路面上伫立了片刻,双耳折平,龇牙咧嘴,嘶嘶地恐吓我们,接着又纵身跃入树丛,没了影儿。再往前走一点,又见十几条肥鼓鼓的黑虫跌在挡风玻璃上,摔裂后喷溅出黏糊糊的内脏,无论雨刷和喷水器怎么使劲都无法清除干净,反而将残尸黏液刮得到处都是,我们仿佛是透过大瀑布的缝隙朝外张望。

我让杰克停车。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找出几块干净的抹布。戴上怀尔曼找到的手套,用抹布把挡风玻璃擦了擦,当然,我早就戴上了帽子。但目前看来,我敢说那不过只是毛毛虫;恶心人,但不是超自然物事。

“不错,”杰克透过摇下的驾驶座车窗说道,“现在我要把引擎盖打开,你检查一下——”他突然不说话了,瞪着我身后的什么。

我转过身。路已经缩减成了羊肠小道,大块的陈旧沥青散落四处,南美蟛蜞菊旺盛绽放,蔓延得近乎疯狂。就在花丛对面三十码远,有一排五只青蛙,个头都跟考克斯班尼犬的幼崽差不多。前三只蛙是刺目的鲜绿色,极其罕见,毋宁说在大自然中根本不存在;第四只蛙是蓝色的;第五只蛙本来大概是鲜红的,现在褪成了橘色。它们都在笑,但笑得僵硬而虚弱。它们跳得极其缓慢,仿佛差一点就没力气跳了。和那只山猫一样,它们跃进树丛中消失了。

“那些个蓝色的,是什么啊?”杰克问。

“鬼魂。”我说,“小女孩强大想象力的遗迹。它们蹦跶不了多久了,看得出来。”我钻进车里,“往前开,杰克。趁我们还能开车,赶紧走。”

他慢慢驱车往前推进。我问怀尔曼现在几点了。

“两点刚过。”

我们一直把车开到第一代苍鹭栖屋的大门口。我从没想过能一路开到底,却竟然成功了。树冠密叶最后一次合拢——灰色的寄生藤须缠绕交织在榕树和威忌州松间,但杰克驾驶的梅赛德斯灵巧地挤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野生密林都被我们甩在了后面。到了这里,风吹雨打的摧残便显露无遗,柏油被冲刷殆尽,路的尽头无非是车辙交错的土路,但对这辆梅赛德斯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它颠簸地开上小丘,朝不远处两根石柱径直奔去。柱子足有十八英尺高,天知道有多粗,一道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狂野不羁的篱笆顺着石柱两边延伸下去;仿佛粗壮的绿色手指,向下延伸,点中了山坡下浓密的森林。大门还在,但已锈迹深深,半开半闭。我觉得,梅赛德斯开不进去。

路的最后这一段夹在两排古老的澳洲木麻黄松中间,每一棵松都高得惊人。我抬头寻找头冲下飞行的鸟群,却一只鸟也没见到。事实上,也没有发现一只正常的鸟。但现在,我可以听到轻微的昆虫鸣叫声。

杰克把车停在门口,面带歉意地对我们说,“这位老小姐挤不进这条缝。”

我们便下车。怀尔曼停下来,特意看了看钉在石柱上的老铭牌,都已被青苔覆盖了。左边的牌子上镌刻的是b苍鹭栖屋/b。右边则是:b伊斯特雷克/b,姓氏下本还有一排小字,却好像已被刀尖刮去。或许一度难以辨认,但从金属上的刻痕里滋生出的青苔反而令原来的字迹凸显出来:babyssusabyssuminvocat./b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问怀尔曼。

“我还真知道。是个警告,新科律师通过资格考试后就会得到这么一句训诫。翻译成俗语是:一步错,步步错。用大白话翻,那就是:地狱召来地狱。”他黯然地看了看我,又转向家族姓氏下的这句训言,“或许是约翰·伊斯特雷克永远离开这栋苍鹭栖屋时的判决词。”

杰克伸手摸了摸这行刮破的警言,若有所思。

怀尔曼则替他说出了感言,“判决词,先生们……我只是假借法律术语。走吧。日落时间是七时十五分,前后误差不超过几分钟,日光一眨眼就没了。我们要轮流提着野餐篮。那婊子玩意儿太重了。”

11

进了门后,我们没有径直迈向前,而是先把伊丽莎白在杜马岛的第一个家好好打量了一番。当即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在我脑海深处有一条既定的线索:我们进屋、上楼、找到多年前伊丽莎白还被称为莉比时的卧室。在那儿,我那不在尘世的右臂——也就是常有“埃德加·弗里曼特的超能探宝手”美誉的那条胳膊——会带领我找到一只被人们落下的小衣箱(也可能是个不起眼的柳条箱)。里面会有画,那些遗失已久的画将告诉我珀尔塞在哪里,并解开“漏水的桌子”之谜。一切都必须在太阳下山前完成。

想法不错,但事与愿违:苍鹭栖屋的顶楼已不复存在。大屋建在不受遮蔽的山顶,多年来风吹雨打,屋顶以下的一大半都被某场飓风掀翻、卷走。底层还在,但也大半被卷入灰绿交杂的藤蔓植物里,就连门口的大柱子也被完全覆没。寄生藤从屋檐壁角悬垂而下,将大堂改造成了山洞。大屋周围散落着橙色的碎瓦,那便是屋顶的残余,像巨人的牙齿一样戳在野草葱茏的沼泽地里——那原本是秀丽的草坪。碎贝车道的最后二十五码完全被勒颈无花果树埋没。网球场、孩童屋的旧址也一样。网球场后头有个看似谷仓的建筑物,只见更茂密的藤蔓将其吞没,孩童屋残留下来的木板壁顶间也爬满了须叶。

“那是什么?”杰克指着网球场和大屋之间。好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矩形肥皂在烈日下蒸腾。嗡嗡虫鸣基本上都是从那个方位飘来的。

“现在?我说它是柏油池。”怀尔曼说,“回到咆哮的二十年代,我猜想伊斯特雷克家称其为私家泳池。”

“那水,谁敢沾一下。”杰克说着,一耸肩。

泳池边围绕着柳树。其后又立着一棵异常魁梧的巴西胡椒木,还有——

“怀尔曼,那些是香蕉树吗?”我问。

“是,”他说,“大概还爬满了蛇。哎呀。瞧瞧西边,埃德加。”

苍鹭栖屋朝海湾的那一边如今只见野草、藤蔓和爬行植物纠结,却曾经是约翰·伊斯特雷克的草坪和海船间的过渡地带。海风轻盈宜人,视野开阔壮丽,我突然意识到,你在佛罗里达最难拥有的优势便是地理高度。在这儿,墨西哥湾尽收眼底,简直都能踩在我们的脚底下。东彼得岛在我们左边,凯西岛则消隐在右边蓝灰色的光霾中。

“吊桥还吊着呢。”杰克说着,好像很带劲,“这次他们的麻烦大了。”

“怀尔曼,”我说,“看那下面,顺着那条老路。你看到了吗?”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去看,“露出来的岩石?当然,我瞧见了。我觉得那不是珊瑚礁,但走近点才能说得清——怎么了?”

“请你暂时不要冒充地理学家,光看就行了。你看到了什么?”

他又看。他俩都扭头去望。还是杰克第一个看出来的。“人?”又立刻不带质疑地说道,“像人。”

我点点头,“我们只能看到前额、眼窝的上缘,这儿,还能看到鼻端,但我敢打赌,如果我们站在沙滩上还能看到嘴。或者貌似嘴巴的形状。那就是魔女岩。黑影滩就在下面,我有百分百的把握。约翰·伊斯特雷克就是在那里开始探宝行动的。”

“也是双胞胎淹死的地方。”怀尔曼跟上一句,“她们就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只是……”

他静默下来。海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我们都望着那条小径,隔了如许多年,它依然清晰可辨。顺着小路下海游泳的小脚印却不可能留下来了。苍鹭栖屋和黑影滩之间的小径本该在五年间就荡然无存,或许两年都不用。

“那不是小路,”杰克在尝试推测我的想法,“那曾经是条路。不是铺砌的,只是条土路,但都一样。从大屋到沙滩不过是十分钟的路,谁会想费事铺一条路呢?”

怀尔曼摇摇头,“不知道。”

“埃德加?”

“毫无头绪。”

“恐怕他在下面找到的东西不只是七零八碎的小东西。”杰克说。

“大概吧,不过——”我的眼角突然扫到什么动静——黑黑的一片——便扭头去看大屋。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怀尔曼问。

“没什么,大概神经过敏。”我说。

海湾吹来的轻风略微改变了风向,退向了南面。回风带来一股腐败气息。

杰克往后一缩,五官挤成一堆儿。“这是什么味儿啊!”

“要我猜,是泳池里的香水。”怀尔曼说,“杰克,我喜欢早上的泥土味。”

“是么,可现在是下午啦。”

怀尔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着我说,“朋友,你是怎么想的?我们走不走?”

我迅速地清点了一下:怀尔曼提着红色野餐篮;杰克的背包里都是食物饮料;我带着画具。如果伊丽莎白的画都被刮走屋顶的大风暴吹跑了(前提是真的有那些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们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总得干点什么。伊瑟也会举双手赞同的,我打心眼里知道。

“是的。”我说,“我们走。”

12

我们走到勒颈无花果树覆盖车道的地方时,我又看到那片黑影了,在高高的野草丛里一闪而过,飘向大屋右侧。这一次,杰克也看到了。

“有人。”他说。

“我啥也没看到。”怀尔曼说。他放下野餐篮,抹了一把滴在眉梢的汗。“和我换换手,杰克。你拎篮子,我来背吃的。你年轻又强壮。怀尔曼老了,不中用了,都半截子入——操他妈的,那是什么东西!”

他从篮子边倒退一步,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腰,他准会后仰倒地。杰克惊恐万分地叫出声。

那个人乍现于草木丛中,又忽然蹿到了我们左前方。根本不可能在那里的——前一瞬间,杰克和我还瞄到他在五十码开外——但他确实就在那儿。那是个黑人,但又不是人。打一开始我们就没误认为那是活人。因为当他移动到我们面前时,他紧巴巴裹在蓝裤子里的双腿根本没有动弹过。甚至,连生长在他身边的那些繁密的勒颈无花果叶也纹丝不动,根本没有被他的行动所搅动。但他在咧着嘴笑;诡谲恶毒的眼珠子兴奋地滚动着。头上扣了尖顶帽子,顶端还有一颗扣子,不知为何,那扣子尤其吓人。

我觉得,要是我久久地盯着那顶帽子,它准能把我逼疯。

那东西闪进我们右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明明是个穿蓝裤子、五英尺半高的大男人,却在不足五英尺高的草丛里销声匿迹。简单的算术就能表明他不可能遁形其间,但事实就是如此。

过了一会儿,他——它——又出现在门廊里,像豪门贵族的扈从般朝我们咧着嘴笑,紧接着、毫无停顿的,他——它——又在楼梯脚显身,再一次闪入野草丛,自始至终都露着白齿冲我们笑。

帽子底下露出的笑。

它的帽子是b红色的/b。

杰克转身就想跑。他神色惊惶,完全失了心智,不管不顾了。我松开抓住怀尔曼的手去抓他,如果当时怀尔曼也决定撒丫子跑,我想这场探险就到此为止了吧。说到底,我只有一条胳膊,无法同时阻止两个人。事实上我连一个也阻止不了,如果他俩打定主意要跑的话。

我也害怕极了,但从没想过要跑。怀尔曼呢,上帝保佑他,他站在原地,当黑人又突然出现在泳池和外屋之间的香蕉树林里时,他干瞪着眼,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拽着杰克的腰带,把他拉回来。我没法扇他耳光——没有多余的手,所以我决定扯开嗓子喊:“那不是真的!都是她的噩梦!”

“她的……噩梦?”杰克的眼神里闪过领悟后的清醒。也或许只是一点点恢复的意识。我要帮他洗洗脑。

“是她做的噩梦,那就是她心目中的夜魔,不管那是什么,反正是天黑熄灯后让她害怕的东西。”我说,“杰克,那不过是另一个鬼。”

“你怎么知道的?”

“理由之一是,它像老电影一样闪啊闪。”怀尔曼说,“你自己看。”

黑人不见了,然后又出现了,此刻正在通往泳池跳水平台的锈迹遍布的梯子前。红帽子底下露出白齿。我看到,它的衬衫和裤子是同一种蓝色。不管它从哪里滑行到哪里,裤子里的腿总是曲成同一个角度,就像射击场里的假人模型。它又消失了,接着在门廊里重现。其后又出现在车道上,几乎就在我们的正前方。看着那东西能让我的心隐隐作痛,也令我恐惧……但只是因为她曾经为此而恐惧。莉比。

它下一次显身,是在留有两道车辙的小径上,通往黑影滩的小径;这一次,我们都能透过它的上衣和裤子看到阳光下的海湾。它闪了一下,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怀尔曼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怎么了?”杰克转身看着他,几乎凑到他眼皮底下了,“怎么了?”

“那是个该死的马夫!”怀尔曼说着,笑得更凶了,“黑奴马夫的雕像,搁在今天,那东西就是违法的。伊丽莎白的夜魔就是家里的马夫雕像!把原来的小雕像放大了三倍、甚至四倍!”

他还想说,可说不下去了。他弯下腰去,笑得那么凶,不得不双手撑着膝盖。我知道这是个笑话,但没法一起笑……不仅是因为我女儿刚刚死在罗德岛。怀尔曼笑成这样,是因为一开始他和杰克及我一样吓得魂不附体,说不定也和当年的莉比一样。可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呢?因为有人不经意间在她想象力过于发达的小脑瓜里灌输了错误的概念。我赌是南·梅尔达。大概她讲了一个睡前故事,为了安抚被伤症困扰的小女孩、甚至是失眠的小女孩。可惜,阴差阳错,睡前故事被误解了,还长出了尖牙齿。

蓝裤子先生和我们在路上看到的五只蛙也不太像。那些蛙都是伊丽莎白想象的,但没有恶意。可马夫雕像……或许最初是产生于小莉比被砸伤的头脑,但我总觉得,珀尔塞早在很久以前就为了达到她自己的目的操控了它。如果有人胆敢走到伊丽莎白第一代祖屋的区域内,就轮到它上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闯入者吓跑。大概,还能直接把人送到最近的精神病院去。

果然,这里还有些秘密可以挖掘,或许。

杰克紧张地瞅着那条小径——近看之下还挺宽,确实足够一辆手推车、甚至卡车通行,路是下坡的,看不到尽头。“它还会回来吗?”

“没关系,朋友,”怀尔曼说,“那不是真的。倒是那个野餐篮需要有人提。太需要了。该你了,壮小伙。”

“光是看看那东西就能让我神经失常。”杰克说,“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吗,埃德加?”

“当然。早年莉比的想象力可是非同寻常。”

“那后来呢?”

“她忘了怎样用它了。”

“上帝啊,”杰克说,“太恐怖了。”

“是啊。我想,那种遗忘是很简单的,但也就更恐怖。”

杰克弯下腰,提起篮子,又瞧了瞧怀尔曼,“里面装了什么?金条吗?”

怀尔曼抓过食物包,安然一笑,“我装了一点存货。”

我们继续沿着被疯长的植物吞没的车道往里走,并留神四顾,以防马夫雕像再次惊现。它没有再出现。走上门廊最高一级台阶后,杰克把野餐篮放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不料,从我们身后传来羽翼振动的声响。

我们转身,看到一只苍鹭落在车道上。很可能就是杀手宫的那只鸟,它曾立在网球场边,向我投来犀利的凝视。显然,此刻目光依然:蓝色锐目里看不到一丝怜悯。

“那是真的吗?”怀尔曼问,“你觉得呢,埃德加?”

“是真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可以指给他看,苍鹭投下了身影,但据我刚才观察,马夫雕像也有影子;可刚才一时讶异,竟没去留意影子的事。“我就是知道。走吧,我们进屋去。不用敲门。这不是友好拜访。”

13

“呃,这儿有个问题。”杰克说。

走廊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寄生藤,密密的须叶悬垂下来,遮蔽了天光,但等我们的视力习惯了深重的暗影,却看到两扇门把上缠着一条又粗又锈的锁链。挂锁——不止一把,而是两把大锁——垂在锁链下面。链子从两边门柱上的挂钩中穿出来。

怀尔曼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下。“你看,”他说,“杰克和我可以把那些挂钩扳掉。它们插在那儿可有些日子了。”

“是有些年头了吧。”杰克说。

“或许可以,”我说,“但门本身也是锁着的,如果你们晃动锁链、拔钩子,就会惊动邻居。”

“邻居?”怀尔曼问。

我指了指头顶。怀尔曼和杰克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看,这才发现我早就注意到的东西:一大群褐色蝙蝠倒挂沉睡,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倒悬在我们头顶。我又朝脚下看了看,发现门廊不仅被植物覆盖,还积了厚厚一层鸟粪。这让我无比高兴:帽子算是戴对了。

我再抬头时,杰克·坎托里竟已经退到台阶最下层了。“没门儿,哥们。”他说,“叫我胆小鬼也好,叫我娘娘腔也好,随便怎么嘲笑我都行,反正我不去那边。怀尔曼怕蛇,我怕的就是蝙蝠。以前——”他要吐露原委,听来像是长篇大论,但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话没说出口,他反而倒退了一步。我则思忖起恐惧的怪诞性:鬼影般的马夫雕像没有完成(但只差一点)的任务,一群沉睡的蝙蝠却能办到。至少,对杰克有用。

怀尔曼说:“蝙蝠会传染狂犬病,朋友——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们应该去找销售员的进出口。”

14

我们沿着大屋墙边慢慢地寻找,杰克走在最前面,提着红色野餐篮。他的衬衫已被汗水洇成了深色,但一点恶心的症状都没有了。他本该又晕眩又呕吐的;或许我们都该如此。泳池散发的恶臭简直令人无法承受。高至大腿的野草割擦着牛仔裤;硬硬的马鞭草梗刺戳着脚踝。大屋是有窗的,但都太高了,杰克得站在怀尔曼的肩上才能看到里面。

“现在几点了?”杰克喘着粗气问道。

“几点?是你该走快点,我的朋友。”怀尔曼答,“你想换换手吗?让我拎篮子?”

“当然,”杰克没好气地说,这好像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发脾气。“然后你会心脏病爆发,我和我老板就得练练急救术。”

“你是在暗示我不中用了?”

“中用,但我依然认为你超重五十磅,很有可能犯心脏病。”

“别说了,”我说,“你俩都少说两句。”

“放下吧,小子,”怀尔曼说,“把那该死的篮子放下来,剩下的路我都包圆了。”

“不。你甭想。”

我的眼角突然瞥到黑影一闪,几乎都没想去看,还以为又是马夫雕像。这次,黑影沿着泳池边飞速移动,或是掠过臭虫嗡嗡、臭味哄哄的水面。真要感谢上帝,我终究是看了一眼,以求确证。

怀尔曼的男儿气概遭到了嘲讽,此刻正对着杰克怒目而视。“我要和你换。”

泳池中突然死水搅动,有一处黏腻鼓胀的肮脏水层动了起来,某个形体渐渐浮出污黑水面,跳上了四分五裂、野草滋生的水泥池台,还兀自抖动,像在散射脏物。

“不用。怀尔曼。我能行。”

一团恶心污浊的活物,还有眼睛。

“杰克,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接着,我看到了尾巴,并幡然领悟自己所见为何。

“我还要告诉你——”

“怀尔曼。”我摁住了他的肩头。

“不,埃德加,这事儿我办得到。”

我办得到。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激起洪钟般的鸣响。我逼迫自己口齿清晰、语速缓慢地说出重点。

“怀尔曼,住嘴。这儿有一条鳄鱼,刚刚爬出泳池。”

怀尔曼怕蛇,杰克怕蝙蝠。可在我看到那庞大的史前恶兽从腐臭的老泳池里现身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怕鳄鱼。它穿过水泥地上高耸的草丛(还把仅存的一张四脚朝天的草地休闲椅扫到一边)向我们靠近,再闪入最近的一株巴西胡椒木上蔓生出的藤蔓和野草间。我瞥见了它凸起而褶皱的后背,一只黑眼挤闭,大概是在眨眼,接着,只能看到它滴着污泥的背在微微颤动的绿植间时隐时现,活像三深处的潜水艇。它向我们迫近,可我提醒怀尔曼后就手足无措了。视野里浮现出灰蒙蒙的一片。我向后躲闪,背靠在苍鹭栖屋扭曲的破木板墙上。墙上热烘烘的。我靠在那儿,傻等着被十二英尺长、活在约翰·伊斯特雷克家上百年历史的泳池里的凶兽吞下肚。

怀尔曼总是雷厉风行。他从杰克手里一把夺过红色野餐篮,扔到地上,同时跪倒在旁边,揭开了一侧篮盖。他探手而出时,已握住了一把手枪,我只在动作影片里见过那么大支的手枪。野餐篮敞着盖、搁在面前,怀尔曼跪坐在高高的草丛里,双手把牢那支枪。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当时、乃至今天也认为他的表情绝对平静……要知道,他是在面对比蛇更庞大的食人兽啊。他静静等待。

“开枪啊!”杰克尖叫起来。

怀尔曼依然等待。就在他前方,我又看到了那只苍鹭。它飘浮在半空,在网球场后面,在已被植物覆盖的工具屋上方,头冲下地飘浮着。

“怀尔曼?”我说,“打开保险了吗?”

“开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用大拇指扳动了什么东西。枪柄上端的小红点不再闪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草丛,那儿有了些微妙的动静。接着,草丛刷地被分开,鳄鱼朝他冲去。我在探索频道和国家地理杂志上见过鳄鱼,但完全没想到,那么粗短的四条腿竟能让它们那么飞速地冲杀。草叶将它面孔上的污泥扫除了大半,于是,我便看到了它满脸的邪笑。

“开枪!”杰克喊道。

怀尔曼开枪了。枪声响得骇人——恍如磐石隆隆滚动——结果也一样骇人。鳄鱼的前半个脑袋被轰没了,污泥、鲜血和生肉爆成一团污雾。但它没有放慢速度,相反,四条短腿在最后三十码中甚至加速冲刺。枝梗在它铁甲般的体侧脆生生折断,我听得一清二楚。

后座力令枪筒上扬。怀尔曼不慌不忙。我从未见过如此冷峻的他,那太让我惊叹了。当枪筒又下落到水平位置时,鳄鱼已冲到十五码之内。他又开了枪,第二发子弹将那凶兽的上半身轰到半空,白里透绿的肚皮尽露无遗。刹那间,它好像支在尾巴上跳着旋转舞,活像迪士尼卡通片里快活的短鼻鳄鱼。

“耶!丑八怪!”杰克又喊起来,“去你妈的!去你大爷的!”

枪筒又被后座力顶了上去。怀尔曼又一次任枪口上跳。鳄鱼砰然落地,侧身僵挺,露出了肚腹,粗短的腿抽搐不已,尾巴抽打着枝叶,也掀起了土块。待枪口又稳稳落下,怀尔曼再次扣动扳机,鳄鱼的中腹部应声爆裂。眨眼之间,它身下那片土地几乎完全从绿色变成了血色。

我仰头寻找那只苍鹭。不见了。

怀尔曼站起来,我这才看到他浑身发抖。他走近鳄鱼——没贸然踏入以尾为半径的危险区——又将两颗子弹射进那具残体。尾巴一阵痉挛,最终砸向地面;身躯也在抽动后不动了。

他转过身,朝杰克摆一摆颤抖的手中那把自动枪。“沙漠之鹰,点三五七。”他说,“穷凶极恶的希伯来人造出了老派大手枪——詹姆斯·麦克墨特瑞,二〇〇六年。篮子死沉死沉的,主要是因为装了弹药。我把我所有的弹夹都塞进去了。起码有一打吧。”

杰克走上前,使劲拥抱了他,又在他双颊前各吻一下。“只要你乐意,我可以提着篮子一路走到克利夫兰,绝无半句怨言。”

“至少你不用再负担枪的重量了。”怀尔曼说,“从现在开始,我要把这老姑娘紧紧拴在裤带上。”他装入一盒新弹夹,仔细地扣上保险,再把枪佩在腰带上。因为他的手仍在打战,试了两次才挂好。

我也走过去,亲吻他的双颊。

“哦,老天爷啊,”他说,“怀尔曼不再像西班牙人了。怀尔曼觉得自个儿变种为法国佬了。”

“你怎么碰巧有一支枪呢?”我问。

“这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建议,就在上一次坦帕街区毒贩火拼之后。”他看了看杰克,说,“你应该记得吧?”

“记得。死了四个人。”

“反正呢,伊斯特雷克小姐建议我搞把枪来,保家安身。我选了支大家伙。她甚至还和我一起练习打靶呢。”他笑了,“她很棒,也不在乎枪声,但她恨透了强大的后座力。”他又看了看血肉模糊的鳄鱼,“它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朋友,接下去怎么办?”

“绕到后门去,不过……你俩有谁看到那只苍鹭了吗?”

杰克摇摇头。怀尔曼也摇摇头,并且一脸迷茫。

“我看到了,”我告诉他,“如果我再看到……或是你们看到……我希望你能开枪,杰罗姆。”

怀尔曼扬了扬眉,但没说什么。我们继续走在荒芜的宅院里,沿着东侧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15

看样子,从后门进入大宅并不难,因为根本没有后门了。大宅的东侧建筑基本上都消失了,或许是在同一场飓风中和屋顶那层一起被卷走了。站在原来的后门位置,可透过疯长的植株看到昔日的厨房和食品储藏室,我这才意识到,第一代苍鹭栖屋已只剩下了苍苔裹覆的门面。

“我们可以从这儿走进去,”杰克犹豫不定,“但我觉得走那种地板不太可靠。埃德加,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非常疲惫。大概和鳄鱼短兵相接把我的肾上腺素用完了,但我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种疲惫,很像是挫折感。这里经历了太多岁月、太多暴风雨的考验,而一个小女孩的画是倏忽即逝的。“怀尔曼,现在几点了?拜托你,别瞎扯。”

他看了看表,“两点半。朋友,要不要进去?由你来定。”

“我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好吧,我要进去。”他说,“我杀了一条该死的鳄鱼才到了这里;起码要在老田园里看一圈才走。食品室的地板看起来还挺结实的,而且也最贴近地面。你俩也来吧,我们搭点废料就能爬上去了。那些梁柱都能用得上。杰克,你先上去,然后拉我一把。我们再一起把埃德加拉上去。”

我们便这么做了,上气不接下气,爬得满身脏乱,先到食品室,再进入大屋,我们好奇地东张西望,感觉像是穿越了时空,变作八十年前世界里的游客。

十八诺问

1

陈年朽木、灰泥和发霉的布料在大屋里积沉。有一股隐晦的植物气味。有些家具还在,但已被时间摧残、被潮湿浸毁;客厅里的精美墙纸还残留着条条缕缕,如同一张古老而巨大的纸网,静默地从溃烂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纸网之下的柏木地板上有一个弯曲下陷、深约一英尺的洞,死去的黄蜂僵挺在洞里。楼上,不知何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每次滴落,只有孤零零的一声响。

“如果有人趁着柏木和红木没有完全腐烂之前到这里来挖宝,光是这些木头就值一大笔钱。”杰克说。他弯下腰,握住一块弯曲变形的木板头,拽了拽。木板被拖出来后就断了——没有清脆的断裂声,却像太妃软糖一样软塌,只有一声闷响。一些蠹虫从木板下的矩形空洞里钻出来。还涌出一股潮湿阴森的气息。

“没有垃圾,没有抢掠,没人在这儿快快乐乐开派对,”怀尔曼说,“没有丢弃的避孕套,没有随意闯入的脚印,墙上也没有‘乔伊爱黛比’的喷漆涂鸦。我认为,自从约翰锁上门远走高飞之后,从没有人来过这里。我知道这难以置信——”

“不,”我说,“不是难以置信。岛南端的这栋苍鹭栖屋自从一九二七年起就属于珀尔塞了。约翰知道,因而写遗书时要求确保将这栋屋按原样保留。”我看了一眼正对大厅的那间屋。大概曾是书房。一张古旧的拉盖书桌立在一摊臭气熏天的脏水里。还有书架,但都是空的。“这是个坟墓。”

“那我们去哪儿找画?”杰克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甚至不……”过道里有一小块灰泥横着,我踢了一脚。我本想把它踢飞的,可那太陈旧,太潮湿了;我一踢就成了碎片。“我甚至不认为还有别的画存在。看到这里这副模样,我觉得不会有了。”

我再次环顾四周,吸着潮湿的雾气。

“你可能说对了,但我不信任你。”怀尔曼说,“因为,朋友,你在哀悼。那会让人身心俱疲。我是过来人,才会这么说。”

杰克进了书房,走在吱呀作响的潮湿地板上,慢慢靠近老书桌。一滴水落在他的帽檐上,啪嗒一声轻响,他抬头去看。“天花板在下陷,”他说,“楼上起码有一间浴室,说不定两间,当年,说不定屋顶上还有蓄水池,用来接雨水。我看到一根水管吊着。早晚有一天,积水会倾泻而下,你就得跟这张书桌说永别了。”

“不跟你说永别就好,杰克。”怀尔曼说。

“现在,我担心的是这儿的地板。”他说,“跟他妈的玉米粥似的。”

“那就快回来。”我说。

“马上。让我先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他拉开抽屉,一个接一个。“什么都没有。没有……还是没有……空的……”他停下来,“这儿倒有点东西。一张便条。手写的。”

“让我们瞧瞧。”怀尔曼说。

杰克小心翼翼地踮脚迈着大步,越过湿漉漉的地面,才把它递给他。我在怀尔曼身后,和他一起看。那是一张普通的白纸,笔迹潦草粗犷,像是男人的手笔:

约翰——你想要,就拿得到。这是最后一批好货,专门为你预备的,我的好哥们。“小香”不是最好的货,所以改名叫“管他呢”。单麦的还行,cc代表的是“普通牲口”(哈哈)。五小桶金。还有——如你要求的——蜂蜡里的两张桌。我只是撞撞运气,没指望太多,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朋友,感谢你做的一切。等我摆脱泥潭,再见!

dd

8月19日,′26

怀尔曼指了指“两张桌”,说:“桌子在漏水。埃德加,这封信对你还有什么启示吗?”

有,但一时间我该死的记忆又犯病了,死活不愿给我线索。我办得到,我默念……想到旁敲侧击的记忆法。先是记起伊瑟在说,先生,能和您分享泳池吗?悲恸随之而来,但我听任心如绞痛,因为只有这一种办法。随后,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女孩倚在另一个泳池边。她有傲然双峰,修长美腿,穿着双肩带黑色泳衣。她,就是霍克尼笔下年轻时代的玛莉·爱尔,她自称为坦帕的吉杰特。然后……我全想起来了。长舒一口气,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dd就是戴维·戴维斯。”我说,“在咆哮的二十年代,他是太阳海岸有钱有势的大名人。”

“你怎么知道的?”

“玛莉·爱尔告诉我的。”我说,心底里有个冰凉角落恐怕再也暖不起来,却会牢记这讽刺的逻辑;生活如轮转,只要你等得够久,它总会绕回最初点。“戴维和约翰·伊斯特雷克交情很深,显然也为他提供了大量好酒。”

“小香,”杰克说,“就是香槟酒,对吗?”

怀尔曼说:“杰克,猜得好,但我想知道桌子是什么,还有蜂蜡(cera)。”

“这是西班牙语,”杰克说,“你应该懂的啊。”

怀尔曼挑起眉眼,瞄了他一眼,“你想到了sera——s开头的。quesera里的sera。”

“洛丽丝·黛,一九五六年。”我说,“未来并非我们所能见。”也是好事,我暗自感伤。“有一点我倒是很肯定,戴维没说错,这确实是他最后一次运私酒。”我指了指信上的日期:八月十九日。“这家伙在一九二六年十月起航去了欧洲,再也没回来。他消失在大海上了——玛莉·爱尔就是这么说的。”

“那蜂蜡呢?”怀尔曼问。

“我们现在就去找答案。”我说,“但这事有点古怪——只有这么一张信纸。”

“有点怪,大概是吧,但也不算怪得离谱。”怀尔曼说,“如果你是个鳏夫,带着几个小女孩,你会带着走私犯的最后一张收条奔向新生活吗?”

我思忖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但我可能会烧毁,连同私藏的法国明信片一起烧光。”

怀尔曼一耸肩,“我们永远没法知道他销毁了多少犯罪证据……也许很少呢。偶尔和哥们喝几杯而已,相对来说,他的案底应该很清白。但是,朋友……”他的手搭上我肩膀,“这张纸是真的。我们确实找到了它。如果我们找得到这东西,或许还会有别的东西在等我们发现……多少有一点那感觉。这可能吗?”

“反正,这么理解也不错。那就瞧瞧吧,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2

一开始,好像根本不会有新发现了。我们把楼下的每一间房都搜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却差点儿出事:那间屋子以前肯定是餐厅,我的脚卡在了碎地板的夹缝里。怀尔曼和杰克很快就来救援,也好在踏空的是伤腿,我还有一条好腿能稳住自己。

到二楼以上去看,根本没希望。楼梯还在,但楼梯平台和一截破损的扶手后头,只能见到蓝天和一株高耸入云的棕榈树招摇的阔叶。二楼已是大部分残损,三楼则是彻底消失。看样子,我们只得走回厨房,利用勉强搭凑的脚手架爬回屋外,本次探险的唯一收获便是一封古老的便笺,列出一次私运酒水的清单。蜂蜡可能指代什么,我有点线索,但若不知道珀尔塞在哪里,这条线索也就毫无价值。

她就在这里。

近在咫尺。

否则,为什么要经历如此胆战心惊的一程才能抵达这里?

怀尔曼走在最前面,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便撞在他背上。杰克也没刹住脚步,野餐篮的粗把手撞到了我。

“我们得查查楼梯。”怀尔曼说,好像不敢相信自己会犯下如此愚蠢的纰漏。

“你说什么?”我问。

“我们得查查楼梯下面有没有哈—哈。我早该想到的呀!我准是糊涂了。”

“哈—哈是什么?”我问。

怀尔曼已经转过身了,“杀手宫的哈—哈是主楼梯从下往上数的四级台阶。她说,那是她爸爸的主意——万一着火了,那儿距离前门最近。里面有个上锁的盒子,现在里面没什么了,只有些老古董纪念品、几张照片,但她曾经把遗嘱和最值钱的珠宝首饰都藏在那里。后来她对她的律师说了。真是大错特错。他坚持让她把所有贵重物品转移到萨拉索塔的保险箱里去了。”

我们现在就站在楼梯脚下,身后是死黄蜂堆成的小山。老屋浓烈的腐臭包围着我们。他双眼放光地看着我,“朋友,她还把一些非常珍贵的瓷人藏在那个盒子里。”他立刻开始察看楼梯的残骸,除了蓝天和无谓的废墟,它不再通向别处。“难道你不认为……如果珀尔塞真的是像瓷人那样的东西,是约翰从海湾深沟里捞上来的……难道你不认为她就藏在这里,藏在楼梯里?”

“我认为,凡事皆有可能。但要小心,千万分地小心啊。”

“我敢拿任何东西跟你赌,这儿有哈—哈。”他说,“小时候学到的事,我们得再做一遍。”

他用靴子拨开死黄蜂——它们发出一声脆纸撩开的轻响——又跪在楼梯脚下。他从第一级台阶查起,再是第二级、第三级。当他摸到第四级时,说道:“杰克,把手电筒给我。”

3

珀尔塞不会藏在楼梯下隐秘的夹层里,我很容易说服自己——未免也太容易了——但我记得伊丽莎白曾把瓷人藏进甜蜜欧文曲奇饼干罐,也记得杰克从野餐篮里翻找出超大个的手电筒时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把一尘不染、锃亮锃亮的不锈钢手电筒递交在怀尔曼的掌心里,就像护士在手术台旁把器具递给主刀大夫。

怀尔曼摁亮手电,光柱在阶梯间扫射时,我看到一丝金光闪过:那是梯级那一头的小铰链。“好了,”他说,把手电筒递给杰克,“让光照在梯级边缘。”

杰克听从吩咐。怀尔曼则探手摸向两级阶梯中间的竖直挡板,那理应随着小铰链转动而推入、弹出。

“怀尔曼,等一等。”我说。

他转身看我。

“先闻一闻。”我说。

“你说啥?”

“闻一闻。告诉我,有没有潮湿的霉味。”

他凑近背后有铰链的梯级闻了闻,再转身对我说:“有点湿,大概吧,但这儿到处都有霉味,闻起来一个样。想要更确切的答案吗?”

“要非常慢非常慢地打开它,好吗?杰克,笔直往里面照。你们俩都要寻找水迹。”

“为什么,埃德加?”杰克问。

“因为桌子在漏水,她就是这么说的。如果你看到一个陶瓷容器——瓶子、水壶或是桶罐——那就是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东西破裂了,说不定早就大口敞开了。”

怀尔曼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好。正如数学家所言,用零去除任何数,都将得到零。”

他用力抬了抬楼梯,但它纹丝未动。

“锁住了。我看到一条细槽……当年肯定有把小钥匙——”

“我带着瑞士军刀。”杰克说。

“等一下。”怀尔曼说,他指尖使出蛮力时嘴角扯向下方,太阳穴旁有根青筋凸显出来。

“怀尔曼,千万小——”

没等我说完,那把老旧而微小的锁便断了,想必它早就在经年尘埃中锈蚀了。竖直的梯级夹板飞了出来,扯断了那条小铰链。怀尔曼用力过猛,蹒跚地朝后退了一步。杰克抓牢他,我又用独臂笨拙地揽住杰克。大支手电跌落到地板上,但没有毁坏;明亮的光柱四处滚动,将那堆令人悚然的黄蜂干尸照了个分明。

“我的老天爷啊,”怀尔曼好不容易稳住了脚跟,“天啊,地啊,神啊。”

杰克捡起手电筒,照向梯级间的那个黑洞。

“是什么?”我问,“有东西吗?什么都没有?说话呀!”

“有东西,但不是瓷瓶,”他说,“是个金属盒子。看起来像糖果盒,但更大一点。”他屈身蹲下。

“你最好别——”怀尔曼说。

但他说得太晚了。杰克已经把手伸了进去,从指尖到手肘都淹没在暗洞里了。刹那间,我几乎坚信会有什么东西咬住他的手,吞到肩膀,死死将他往里拽,而他就会拉长了脸、爆出尖叫。但眨眼间他就立起身来,手里抓着一只心形铁皮盒。他把它递给我们。盒面上尘埃厚重,粉红脸颊的小天使几乎完全隐没其下。天使的下面还有一排老派手写体的字迹:

伊丽莎白的小宝贝

杰克带着质询的眼神望着我们。

“打开,”我说。现在我有八九成的把握:那不是珀尔塞。一时间颇为失望,却又如释重负。“你找到的,那就由你打开。”

“是画。”怀尔曼说,“肯定是画。”

和我想的一样。但偏偏不是。杰克从锈钝的心形铁盒里掏出来的竟是莉比的娃娃,而我看到诺问竟有种归家般的感觉。

噢噢噢,她的黑眼睛和猩红色的笑唇好像在说话,哎哟哟,我一直躺在里面呢,你个死男人。

4

她从盒子里冒出来,活像一具从墓穴里掘出的尸首,目睹此景,一阵骇人而绝望的恐怖如电流般刺穿我的身躯,始于心脏并四向散射,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先被撬动,继而彻底瓦解溃散。

“埃德加?”怀尔曼一眼就看出来了,“没事吧?”

我无法自已,却仍要勉强支撑。最关键的是,那东西没有牙齿却咧嘴而笑。就像马夫雕像的帽子一样,那个笑容是红色的。也恰如马夫雕像的帽子一样让我深信,只要长久凝视,它就能将我逼疯。那个笑容好像在力证一点:在我的新生活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一场,是我躺在某家医院的重症病房里的一场胡梦,纵有无数器械插绕在我残缺扭曲的身躯上,也不过是让我苟延残喘……或许这也不错,甚至是最好的可能,因为那就意味着伊瑟不会惨遭毒手。

“埃德加?”杰克上前一步,手里的娃娃离我更近,仿佛也在表达关切。“你不会晕倒吧,嗯?”

“不,”我答,“让我看看。”当他要把娃娃塞给我时,我赶忙拒绝,“我不想碰她。你把她举高点就行。”

他照我说的做,而我也立刻恍然大悟:为什么我会觉得似曾相识?为何竟有归家般的错觉?并非因为它和瑞芭以及她的新伙伴一样都是碎布娃娃,它们只是在这一点上雷同罢了。不是的。而是因为我曾见过她,在伊丽莎白的很多张画中见过她。一开始,我还以为画的是南·梅尔达。我想错了,但——

“这是南·梅尔达给她的。”我说。

“显然是,”怀尔曼附和道,“它准是她的最爱,因为她只画过它。问题在于,全家搬离苍鹭栖屋时,她为什么把它留在这儿?为什么要把它锁起来?”

“有时候,娃娃会失宠。”我正看着那张猩红色的笑唇,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然红艳如血。红得像记忆的盲点,像你受伤、无法顺畅思考时记忆的藏身地。“有时候,娃娃也会吓人。”

“她的画能对你说话,埃德加,”怀尔曼晃了晃娃娃,又递回给杰克。“那她呢?娃娃会把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吗?”

“诺问,”我说,“她叫诺问。我也希望她能,但只有伊丽莎白的铅笔和画才能和我说话。”

“你怎么知道?”

问得好。我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敢打赌,怀尔曼,在我治好你之前,在你还有灵光乍现的时候,你本该能和她交流的。”

“为时已晚。”怀尔曼说。他在食品袋里掏了一会儿,找到黄瓜条,拿出来吃了两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回去?我相信,朋友,只要我们回去,就再也不会鼓起壮志豪情返回这里了。”

我认为他说得很对。而与此同时,傍晚也会迅速降临。

杰克坐在楼梯上,屁股搁在哈—哈上面的两三级上。他把娃娃放在膝头。日光从天顶倾泻而下,刚好笼罩住他和她。他们的组合具有古怪的召唤力,足以促成一幅可怕画作的诞生:年轻人和布娃娃。他抱着诺问的姿势让我有所感悟,但又不敢触碰那个念头。我见识很多,你个死男人。我全都看到啦。一切的一切我都了解。可惜我不是一幅画,你没法用幻手触摸我,这可太糟了,不是吗?

是。是太糟了。

“很久以前,我倒有办法让她说话。”杰克说。

怀尔曼一脸茫然,但我却好像听到咔嗒一声,那是齿轮扣紧、整装待发时才有的声响。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怀抱娃娃的姿势那么眼熟。

“用玩偶腹语术,是不是?”我希望自己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的,可心却开始怦怦狂跳。我幡然醒悟:在杜马岛的南端,许多事都是可能发生的,就算在光天化日下也一样。

“对啊。”杰克笑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怀恋的神色。“我八岁时买过一本书,教你用腹语表演木偶戏。那本书几乎不离我身,主要是因为我老爸说那简直就是白花钱、打水漂,所以我放弃一切,攻读那本书。”他一耸肩,膝头的诺问也抖了一下,好像她也打算耸一耸肩。“学到最后我也成不了大师,但也够棒了,赢了天才竞赛的第六关。我老爸还把那枚奖章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呢。对我来说,那曾是意义重大的事。”

“是啊,”怀尔曼说,“老子望子成材,最想看到小子夺冠。”

杰克笑了,一如往常,整张脸庞都因笑容而熠熠闪光。他挪了挪身子,诺问也跟着挪动一下。“天大的好事,可不是吗?我是个很腼腆的小孩,是腹语术帮我变得开朗起来。和别人说话也变得更容易了——我会假装自己是莫顿。哦,莫顿是我的牵线木偶。莫顿是个聪明的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木偶娃娃都一样,”我说,“放之四海而皆准。”

“后来,上了中学,腹语和滑板比起来简直就像白痴的把戏,所以我就扔掉木偶了。我都不知道那本书后来去哪儿了。书名就叫《扔掉你的声音》。”

我们都沉默了。包围我们的大宅似乎闷在水里,连呼吸都是潮湿的。刚才,怀尔曼击毙了一条鳄鱼。可我现在几乎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哪怕枪声的回响还在耳膜里萦绕。

接着,怀尔曼开口了,“我想听听你的腹语。让她说:‘您好,朋友,我的名字叫诺问,而且,桌子在漏水。’”

杰克哈哈大笑,“是啊,可不。”

“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做不到了。这种活儿,你有阵子不练,就忘了怎么玩儿了。”

以我自身的经验来看,他说得可能没错。对于你学到的技艺,记忆会滋生出三岔路。某一条路遵循“学过骑自行车就永远不会忘”的准则。但储存在前脑中的变化不断的创意性记忆却必须经常操练,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要不然,技巧再娴熟也会轻易生疏,乃至丢个精光。杰克所说的腹语术便属于这一类。我没理由怀疑他的诚实——毕竟,那涉及创意另一个新人格,并同时抛弃自己的嗓音——但我还是忍不住说,“试试吧。”

“什么?”他抬头看着我。微笑着,也困惑起来。

“来吧,试一把。”

“我跟你说了,我不——”

“反正试试也没关系。”

“埃德加,就算我还能扔掉自己的嗓音,也根本不知道她说话该是什么声音啊。”

“没错,但你已经把她放到自己膝盖上了,这儿就我们仨,你就试试嘛。”

“那,好吧,”他吐了一口气,吹动了额前的头发。“你们想让她说什么?”

怀尔曼不动声色地说道:“为什么我们不听听她会说出什么呢?”

5

诺问安坐膝头,杰克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俩的头顶都沐浴在阳光下,楼梯上下和古老的大厅地毯泛起细小的尘埃,也在阳光下浮游环绕在他们面庞旁。然后,他换了换手势,一手捏住了布娃娃粗陋的脖子和布做的双肩,她便仰起头来。

“小伙子,你们好。”杰克说道,只不过,他尽量不让嘴唇动弹,于是,听来更像是小伙子,您好。

他甩了甩头,搅动了身边的浮尘。“等一下。”他说,“太烂了。”

“你有的是时间。”我说。我认为自己的语调还算冷静,可心跳分明比先前更激烈了。内心深处,我还在为杰克担忧。如果这样做有用,或许对他也就更危险。

他清了清嗓子,用空闲的那只手在喉头揉了揉。他就像个男高音要引吭高歌。我想,或许更像一只小鸟。蜂鸟福音演唱团。接着,他开口了,“小伙子,你们好。”音色自然多了,但——

“不对,”他说,“太屎了。听起来像个金发妞儿,麦·威斯特之类的。再等一下。”

他又揉了揉喉头,并仰头望着洒下的明亮日光,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另一只手——捏着娃娃的那只手——正在挪动。诺问先朝我看,又瞄了瞄怀尔曼,最后又定定地看着我。鞋扣做的黑眼睛。扎成缎带式的黑头发像瀑布一样垂在巧克力曲奇般的脸旁。一张大嘴,张成o型。噢噢噢,你个死男人,假如真有唇舌,便会有这样一声嗔骂。

怀尔曼紧紧攥住我的手。那手冰凉。

“小伙子们,你们好呀,”诺问说话了,尽管杰克的喉结有所起伏,但说到“们”时嘴唇却几乎动也不动。

“嘿!这次怎么样?”

“很好。”怀尔曼答,我不知道他竟然可以如此冷静地应答,“再说几句就更好了。”

“干这活,我能多拿奖金,是不是,老板?”

“当然,”我说,“时间和——”

“你什么都未画吗?”诺问瞪着又圆又黑的眼睛盯着我发问。真的是用鞋扣做的,我几乎能百分百确认了。

“我没什么可画的。”我说,“诺问。”

“我来告诉你能画什么。你的速写本呢?”现在,杰克看向另一边隐在阴影里的残旧客厅,呆呆的,眼神空茫。既不像有知觉,又不像无意识地发呆;他的表情就是如此模棱两可。

怀尔曼松开我的手,探入食品袋里去找那两本手艺人速写本。他递给我一本后,杰克的手也抖了一下,诺问就仿佛轻垂脑袋,看着我翻开封面,再拉开装有铅笔的腰包拉链。我取出一支笔来。

“勿对,勿对。用她的笔。”

我又拨开铅笔找起来,翻出一只莉比的淡绿色铅笔。它是仅剩的一只长度还够、能用手指勉强握住的笔。她准是不太喜欢这个颜色。也或许是因为杜马岛上的植株都是深绿色的。

“好了,现在做什么?”

“画我,在厨房里。再把我靠在面包盒上,那就好了。”

“你是说,在流理台上?”

“难道你以为我说的是地坎上?”

“我的天啊,”怀尔曼咕哝了一声。随着诺问说出的一字一句,杰克的语气和语音稳健渐变,此刻已完全听不出是他了。那这到底是谁的声音呢?在诺问最受宠的黄金岁月里,难道小女孩光靠想象就能创造出神秘的腹语术让娃娃说话吗?于是,我想到了南·梅尔达,现在我们听到的想必是她的声音的变种。

一旦动笔画起来,奇痒便从不存在的手臂上一泻而下,表明它的存在,也迫使它存在。我勾勒出诺问的形象,坐靠在一只老款的面包盒上;接着,又绘出她的双腿在流理台旁轻轻摇晃。之后,我毫无停顿、亦无迟疑地继续画,画出站在流理台旁的小女孩。在潜意识深处、亦即这些画的源头,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告诫我:眼看着画要成形、却仍很薄弱的时分,千万别让犹疑和败笔打破魔咒的效应。女孩站在旁边仰头看。戴着围嘴的四岁小女孩。在画下小莉比的裙子前,我甚至无法告诉你围嘴是什么东西。可现在,她就那样站在厨房里,身边有心爱的娃娃,她仰着头看,站在那儿——

嘘——

——手指封住了嘴唇。

现在我画得飞快,铅笔前所未有地飞速擦动,我又把南·梅尔达添入了画面,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老照片,双臂也不再用力拎着红色野餐篮。南·梅尔达俯身面向小女孩,五官落定,原来是在发怒。

不对,不是发怒——

6

害怕。

南·梅尔达是在害怕,怕得要死。她知道有什么诡谲之事正在发生,莉比也知道在发生什么,双胞胎也知道——苔丝和洛洛也都和她一样怕极了。就连傻乎乎的夏宁顿也知道不对劲。因此,他才尽可能远离这里,不想上岛,宁愿到内陆区的农场里干活。

先生呢?他身在岛上大宅时,心却被私奔到亚特兰大的阿黛搅成一团乱麻,乃至无法看清眼皮底下的事。

一开始,南·梅尔达以为眼前的情景只是自己的想象,整日价和小娃娃们在一起玩耍就会这样;当然,她并不是真的看到鹈鹕或苍鹭头冲下飞,当夏宁顿从诺科米斯带来两队人马、让小女孩们坐马车时,她也不可能真的看到马匹在冲她笑。她觉得自己明白,为什么小不点儿们都那么害怕查理;杜马岛上或许有神秘鬼怪,但查理不是。那是她犯下的错,尽管,她的本意是好的——

7

“查理!”我说,“他叫查理!”

诺问呀呀大笑,附和我的话。

我从食品袋里把另一本速写本也拿了出来——几乎是用扯的劲道——狠狠掀开封皮,蛮力无节制,封皮被扯成了两半。我在铅笔包里掏了一会儿,又找出一截莉比用过的铅笔头,黑色的。我想用黑色来画这幅剪影,笔太短,我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埃德加,”怀尔曼说,“刚才那一下,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就像是——”

“闭嘴!”诺问叫起来,“别去管那条胳膊!你马上就有东西看了,我说真的!”

我画得飞快,马夫雕像的形象泛出白纸,就像从浓雾中走出来。太快了,笔触随意而匆忙,但精华犹存:洞察世事的眼神,宽阔的大嘴,也许欢欣、也许歹毒的笑脸。我来不及给衬衫和裤子上色,但还是用正红色(我的)勾勒出了裤筒,再寥寥几笔添上那顶可恶至极的帽子。帽子一画完,你就能辨认出这张笑脸的真面目:噩梦。

“让我看!”诺问喊着,“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画对了!”

我把画拿给娃娃看,她笔直地端坐在杰克的腿上,杰克则懒洋洋地靠在楼梯一侧的墙上,呆呆望着客厅深处。

“对咯,”诺问说,“就是他吓坏了梅尔达的小姑娘们。应该没错。”

“什么——”怀尔曼忍不住了,又摇摇头,“我跟不上了。”

“梅尔达也见过青蛙,”诺问说,“被姑娘们叫作大男孩的那只蛙。长牙齿的那只蛙。就是那时候,她把莉比堵在厨房里,让她开口。”

“一开始,梅尔达以为查理的那套故事只是小女孩们用来吓唬对方的,是不是?”

诺问又呀呀笑起来,但鞋扣做的眼睛透露出的只能是骇然。当然,那样的眼睛,你想让它们流露什么情感都可以,不是吗?“宝贝,你说对了。但当她亲眼看到草坪那头的大男孩要穿过车道、走进树林时……”

杰克的手动了一下。诺问的脑袋轻轻摇摆,暗示南·梅尔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把画着马夫查理的那本速写塞到最下面,又回到厨房的那张画上:南·梅尔达低下头,小女孩仰着头,还用手比画着——嘘!——静静不动的布娃娃坐靠面包盒,目睹了这一切。“你看到了吗?”我问怀尔曼,“你明白了吗?”

“有点……”

“她出来时,糖心果就快做完了。”诺问说,“事情就到了这一步。”

“一开始,梅尔达以为是夏宁顿把查理搬来搬去,大概他只想开开玩笑——因为他知道三个小姑娘都特别怕它。”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们到底为什么怕呢?”怀尔曼问。

诺问什么也没说,所以,我把不存在的右手搁在画中的诺问身上——靠着面包盒的诺问,于是,坐在杰克膝盖上的诺问开口了。如我所料。

“南妮没有坏心。她知道她们怕查理——各种坏事情发生之前就很怕,所以,她给她们讲了个睡前故事,想给她们壮壮胆。可事与愿违,反而让她们更怕了,这种事在小孩身上经常发生。后来,那个坏女人来了——从海里来的白皮肤坏女人——她让一切都变得更糟。她让莉比把查理画活,好像在跟她开玩笑。她还有好多别的恶作剧呢。”

我把莉比打着“嘘”手势的画翻过去,从我的腰包里抓出一支烧赭色铅笔——现在已经无所谓了,用我的笔也可以——又勾勒出那间厨房,还有一张桌。诺问躺在她身边,一条胳膊举在手上,好像在恳求什么。还有莉比,一身夏裙和惊慌神色只用匆匆几笔就描绘而出。还有南·梅尔达,从敞开的面包盒旁闪身而退,尖叫不已,因为里面——

“老鼠?”怀尔曼问。

“又老又瞎的大土拨鼠,”诺问说,“和查理一样,真的。她让莉比把它画在面包盒里,所以它就真的跑到盒里去了。玩笑。莉比很难过地道歉,但那个坏坏的水女人呢?哦—不—不。她从来不说抱歉。”

“伊丽莎白——莉比——不得不画,”我说,“是不是?”

“你心里最清楚了,”诺问反问,“不是吗?”

我最清楚。因为有了天分就会如饥似渴。

8

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跌落马车,撞伤了脑袋,却因祸得福。某些东西——某些女性——便能因而伸出魔爪,与她联络。随之而来的惊人画作便是诱惑,就像吊在渔钩上的美味。画中出现了微笑的马驹、彩虹色的蛙群。可是,一旦珀尔塞出来了——诺问怎么说来着?——糖心果就快做完了。莉比·伊斯特雷克的绘画天赋被她操控在股掌之间,成了她手里的利刃。只不过,确切地说,那已不再真的是她的手了。她父亲不知情。阿黛走了。玛丽娅和汉娜去寄宿学校了。双胞胎还不懂事。但南·梅尔达开始疑心……

我把前页画翻回来,盯着小女孩竖在唇前的指头看。

她听着呢,所以,嘘——。如果你说话,她就会听见,所以,

嘘——。坏事情会发生,更坏的事情也会等着你。海湾里的可怕东西,等着要吞没你,再带你上一条船,你会过上不生不死的日子。而如果我告诉大家呢?那么厄运就会一下子落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怀尔曼静立在我身旁。只有眼睛在转动,有时看向诺问,有时看着我身体右侧时隐时现的苍白手臂。

“但有个安全的地方,是不是?”我问,“她可以在那里说话。是哪里?”

“你知道的。”诺问说。

“不,我——”

“你知道,你应该知道啊。你只是一时忘了。画下来你就会看到。”

是的,她说得对。依靠绘画,我才重塑了自己。从这个层面来说,莉比我翻到新的一页。“必须用她的铅笔吗?”我问。

(我们的妹妹在哪里)

“不不,不需要了。随便哪支笔都可以。”

于是,我在包里翻找出靛蓝色,不假思索地画下伊斯特雷克家的泳池——感觉就像放弃了思考,任由肌肉的记忆力摁下电话号码。笔下的泳池重现当年盛景,崭新、光明、注满了洁净的清水。这个泳池,就是珀尔塞力不能及之处,她也无法听到这里的动静。

我画下了南·梅尔达,胫骨浸在水里,莉比的腰线以下也在水里,诺问夹在她胳膊下,围嘴浮在水面上。而无数言语也从画笔下泉涌而出。

你的新娃娃现在在哪儿?那个瓷娃娃?

在我的宝贝盒里呢。心盒。

也就是说,它确实藏在那儿,至少藏了一阵子。

她叫什么?

她叫珀西。

珀西是男孩的名字。

莉比呢,坚定而确凿地说:我没办法。她就叫珀西。

那好吧。你说过,她听不到我们在这里说话。

我觉得是……

好。你说你不能让事情发生。但孩子,你听我说——

9

“哦,我的上帝啊,”我说,“那不是伊丽莎白的主意。从头到尾就不是伊丽莎白的主意。我们早该想到的啊。”

画上的南·梅尔达和莉比站在泳池里,而我抬起头来,隐隐约约地,突然意识到自己非常饿。

“你在说什么,埃德加?”怀尔曼问。

“除掉珀尔塞,那是南·梅尔达的决定。”我转身看着诺问,她依然端坐在杰克的膝上。“我说得对吧?”

诺问一言不发,我又用右手手指抚摩画中泳池里的人物。刹那间,我自己也看到了那只手,长长的指甲,以及完整的手掌。

“南妮不太明白,”诺问立刻就开口了,“但莉比很信任南妮。”

“她当然信啦,”怀尔曼说,“梅尔达差不多就是她妈妈。”

我曾幻视到伊丽莎白在房间里画画、再用橡皮擦去,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在泳池边发生的。或许,甚至是在泳池里。因为,出于某种原因,泳池是安全的角落。起码,小莉比是如此坚信的。

诺问又说:“那样做没把珀尔塞赶跑,但显然引起了她的注意。我认为,把那婊子惹火了。”诺问的声音流露出了疲态,嘶哑极了,我看得到杰克的喉结仍在动。“我真希望那样做能奏效啊!”

“是的,”我说,“或许是有用的。那么……接下去呢?”其实我不用问也知道。尽管细节不详,但我知道。逻辑是残酷的,却也无法驳斥。“珀尔塞报复了,矛头指向了双胞胎。伊丽莎白和南·梅尔达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她们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南·梅尔达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她知道。”诺问说。仍是女性的嗓音,但已越来越接近杰克的真声。不管魔咒鬼语从何而来,终究无法持续太久。“她一直忍着不说,直到先生寻着她俩的足迹找到了黑影滩——也直接走进了大海;但那之后,她再也忍不住。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对小女孩。”

“她看到船了吗?”我问。

“是那天晚上看到的。晚上看到那艘船你就不能不信了。”

我想起我的《女孩和船》系列,深知此话不假。

“先生打电话向治安官求助,说两个女儿失踪,或许已经淹死,不过,在那之前,珀尔塞已经对莉比言明真相了。然后莉比又告诉了南妮。”

布娃娃瘫软下去,像曲奇饼干似的圆脸好像在端详心形盒。我们就是从盒子里把她挖掘出来的。

“诺问,她把什么告诉南妮了?”怀尔曼问,“我听不明白。”

诺问沉默不语。我觉得,就连杰克也精疲力竭了,哪怕他只是静坐在那儿。

我替诺问回答他,“珀尔塞说,‘再想把我干掉,双胞胎就只当是餐前小菜了。再敢动我,我就要带走你的所有家人,一个接一个,把你留在最后。’是不是?”

杰克的手指动了动。诺问的碎布脑袋缓慢地点了点。

怀尔曼舔了舔嘴唇。“那个娃娃,”他说,“到底是谁的鬼魂?”

“怀尔曼,这儿没有鬼魂。”我说。

杰克呻吟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一直在干什么,朋友,但他的活儿快干完了。”怀尔曼说。

“是,但我们的还没完。”我摸了摸娃娃——曾经跟着天才画童到处走的小布娃娃。这时,诺问最后一次对我说话,声音里已混入了杰克的嗓音,仿佛他俩正想同时挤出来。

“不不,不是那只手——你需要那只手画画的。”

于是,我抬起曾把莫妮卡·格尔斯坦垂死的爱犬抱起来的那条手臂——六个月前,那是另一段人生、另一个宇宙里的我。我用那只手抓住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的布娃娃,把她从杰克的膝盖上拿开。

“埃德加?”杰克说着,挺直了背脊,“埃德加,见鬼了,你到底怎么会——”

——又有了右臂?我猜他是想这么问吧,但也说不准;我没听他把话说完。我的眼里只有那对漆黑的眼睛,勾着红边的嘴唇中仿佛有个漆黑的无底洞。诺问。这些年来,她一直深埋在双重黑暗里——在楼梯下,也在铁皮盒里——等待倾诉所有秘密,就连鲜红的唇色也一直鲜艳如初。

你准备好了吗?她在我脑海里轻问,但说话的人不再是诺问,也不是南·梅尔达(我确信),甚至也不是伊丽莎白;那只是瑞芭。万事俱备,就等着画画了,你个死男人?你准备好见识余下的真相了?准备好看清一切了?

我没有准备……但恐怕不得不去看。

为了伊瑟。

“让我看你的画。”我轻念一声,那张红嘴便将我完全吞噬了。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守夜》《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布莱泽》《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尸骨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