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储存至系统

1

克莱站在一六〇号公路的中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如果是晴天,他站立的位置应该在广告广告牌的影子里。他无法摆脱的念头是,他再也无法与汤姆和乔丹相会了(脑袋里低语着:玫瑰凋谢了),但是他拒绝让这种念头茁壮为预感。毕竟,这两人与他不期而遇了两次,俗话不是说“无三不成礼”吗?

一个路过的手机人撞到了克莱。这人脸的一侧凝结着血,是克莱从离开博览会到现在见到的第一个伤员。如果不赶在他们前面,他势必会见到更多,因此他赶紧走一六〇号公路南下。他没有真正的理由相信儿子往南走,但求约翰尼的心智——原本的心智——尚未完全消失,他还能为约翰尼指引老家的方向。至少,这是克莱知道的方向。

岔道以南大约半英里,他又碰见了另一个手机人。这次是个女人,在路面上左右来回急走,如同船长在前甲板上走动的模样。她向克莱望过来,目光凶狠,克莱赶紧举起双手,准备在她攻击时制住她。

但是她并没有攻击。“谁答—巴?”她问。克莱的脑海清晰听见了:谁跌倒了?爸,谁跌倒了?

“我不知道,”他说着慢慢走过,“我没看见。”

“艾哪里?”她问,脚步踱得更加迅速。克莱的脑海听见的是:我人在哪里?他不想回答,但脑海想到的是超短褐的问题:你是谁?我是谁?

克莱加快脚步,速度却不够快。踱步的女人对着他背后呼喊:“凹宛是谁?”令他听了心寒。

他的脑海响起的问句清晰得更令他心寒:超短褐是谁?

2

他擅闯的第一栋民房里没有枪,但他找到了长柄手电筒。每遇到一个脱队的手机人,他就会照向对方的脸孔,每次都问相同的问题,同时尽力将自己的心意像幻灯片般投射在屏幕上:见过一个男孩吗?他没有得到答复,脑中只听见微弱而支离破碎的念头。

第二间民宅的车道停了一辆不错的道奇公羊小货车,但克莱不敢开走。如果约翰尼在这条路上,绝对是步行,克莱如果开车,即使开得很慢,仍有可能看漏了儿子。他在食品储藏室找到一罐黛西牌的火腿罐头,用小货车上的钥匙撬开来边走边吃。吃够了之后,他正想把剩下的火腿罐头丢进杂草里,突然看见一个年老的手机人站在邮箱旁,用伤心而且饥饿的眼神看着他。克莱对他举起火腿罐头,老人过来收下,然后克莱想象约翰尼的长相,同时慢慢字正腔圆地问:“你见过一个男孩吗?”

老人嚼着火腿肉,吞咽了一下,似乎正在思考,然后口齿不清地说:“信想似成。”

“信想似成,”克莱说,“对,谢谢。”然后继续上路。

向南走了大约一英里,他来到第三栋民宅,在地下室找到一支点三〇—三〇的步枪,也找出三盒子弹。他也在厨房的灶台上发现一只插在充电器上的手机,充电器当然已经停电,但他按下手机的电源开关时,手机哔了一声,立刻启动。讯号弱得只出现一格,但是他并不讶异,毕竟手机人的感化站设在讯号范围的边缘。

他一手拿着已上膛的步枪,一手拿着手电筒,手机扣在腰带上,开始往门口走,这时一阵肉体的疲乏感袭上心头,宛如被裹了几层布的铁锤击中头部,走起路来歪歪斜斜。他想继续走,但累得仅能部分运作的头脑命令他非就地睡觉不可。也许睡觉是合理之道。如果约翰尼仍活着,他八成现在也在睡觉。

“改上白天班吧,克莱,”他喃喃自语,“半夜拿手电筒只找得到狗屁。”

这栋房子很小,他看了看挂在客厅里的照片,只找到一间卧房,另外还观察到在唯一的浴厕里,马桶旁有扶手,因此推测这里从前住的是老夫老妻。寝具整理得整齐有致,他连罩被也不掀就躺下去,只脱掉鞋子。躺下后,疲惫感似乎瞬间笼罩而来,他再也无法起床做任何事情了。卧房里有一种香味,像是老妇人常用的香包吧,一种老祖母的味道,闻起来几乎与他的感觉同样苍老。他躺在幽静的环境里,博览会场的鬼哭神号感觉遥远而虚幻,如同创作漫画的点子,而他绝对不会创作这种漫画,太血腥了。以前的莎伦,温柔的莎伦可能会说:还是继续画《暗世游侠》吧,继续画你爱画的末日牛仔。

他的思绪似乎离身飘浮,慵懒而从容地飘回三人分手时的情景。那时三人站在厢型车旁,而汤姆与乔丹即将走回车上。当时,乔丹把他在盖顿学院说过的话重复给克莱听,解释人脑其实就像容量超大的硬盘,脉冲事件爆发后,这个大硬盘也被洗掉了。乔丹说,脉冲事件对人脑的影响就像电磁脉冲的效应。

乔丹说:被洗到最后只剩核心,而人性本恶。幸好人脑是“有机”硬盘,可以自行重建,重启程序。只可惜讯号里有个小毛病。我提不出证据来,不过我敢保证集体行动、心电感应、悬浮移动……这些全是这个小毛病产生的副作用。小毛病从一开始就有,所以重启程序时成了程序的一部分。你还听得懂吗?

克莱点头,汤姆也点头。小乔丹看着他们,自己的脸上有血迹,神态疲惫却热切。

可是,脉冲还继续在进行中,对不对?因为某个地方有个计算机靠电池继续运作,继续执行同一个程序。因为程序出了错,所以小毛病一直变异,最后讯号可能停止,或者程序错到自动终结。不过在结束之前……你还是有可能利用它。我说的是“有可能”,听见了没?先决条件是,人脑能不能像保护周到的计算机一样,中了电磁脉冲之后产生某种反应。

汤姆问:“什么反应?”乔丹对他虚弱地微笑。

储存至系统。所有的数据都是。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人脑,如果能清除手机人的程序,旧程序最后也许能自行重启回到大脑中。

“他指的是人性程序。”克莱在幽暗的卧室里喃喃地说,闻着香包散发出的淡淡甘香,“人性程序,被储存在大脑深处,储存了所有数据。”他快睡着了。如果会做梦的话,他希望不会梦见博览会的惨状。

在睡神带走他之前,他最后的想法是,也许就长期而言,手机人会越变越好。没错,他们诞生在暴力与恐惧之中,但万物诞生时通常过程艰辛,往往狂暴,场面有时也吓人。然而,他们开始集结、开始凝聚意识之后,暴力倾向就随之减轻。就克莱所知,他们并没有真正向正常人宣战——除非硬把强迫感化视为战争行为。至于群体被灭绝之后他们为了报仇而大开杀戒,行为虽凶残却不难理解。假如任凭他们纵横世上,最后他们可能比所谓的正常人更适合统治世界。地球换他们当家的话,他们绝对不会疯狂采购耗油最凶的休旅车,因为他们具有悬浮的能力(或者因为他们的消费倾向相当原始),就连他们的音乐品味最后也高尚起来了。

克莱心想:可是,我们别无选择。生存就像爱一样,都是盲目的。

睡神终于带走了他。他并没有梦见博览会的杀戮场景,只梦见自己置身宾果帐篷下,主持人宣布b—12时说:阳光维他命!这时他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裤脚。他低头查看桌子底下,约翰尼躲在下面,正仰头对他微笑。某个地方有电话铃响。

3

手机人的怒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们的超能力也尚未丧失殆尽。翌日中午前后,天气苦寒,克莱嗅得出十一月份的前兆。他见路肩有两个男人正在奋力缠斗,于是停下来观看。这两人又捶又抓,最后揪住对方,以头互撞,互咬对方的脸颊与脖子,同时也开始自地面徐徐升空。克莱看得嘴巴合不拢,只见他们上升到离地约十英尺的高度,继续打斗,两脚张开半蹲着,仿佛站在隐形的地板上。其中一人身穿沾血的破烂t恤,正面印着重燃料的字样,被对手咬中了鼻子,然后被推得向后退,踉跄几步后像石头落井一样跌到地上。他向后摔倒时,鼻血也向上洒出。咬鼻子的人这时好像才想到自己离路面有两层楼高,立刻跟着跌下去。克莱心想:就像小飞象失去了魔术羽毛一样。咬鼻人躺在尘土里扭拧着一膝,掀开双唇,露出血牙,在克莱路过时对他张牙舞爪。

但这两个人是例外。克莱遇见的多数手机人(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一个正常人也没看见)失去了群体意识的胁持,似乎变得恍惚不知所措。克莱反复回想到乔丹上车前说过的话:如果蠕虫继续变异,最新一批被感化的人就不能称为手机人,也不能称为正常人。

克莱认为这样的人就像超短褐,只是比她更恍神一些。你是谁?我是谁?他能从这些人的眼睛看出上述的问句,他也怀疑——不对,他确定——他们叽里呱啦讲话时,想问的就是这两句话。

他继续逢人就问:看见过一个男孩吗?同时尽量把约翰尼的影像送出去,但他现在已经不指望得到合理的答复了。多数时候,对方连一声也不吭。到了晚上,他来到葛利村以北约五英里的货柜屋里睡觉。隔天早上九点刚过,他进入本村的中心,来到仅有一个街区的商业区,瞧见有个身材矮小的人坐在葛利村餐饮店的人行道旁。

不会吧。他心想。但他越走越快,近到几乎能确定路旁坐的是小孩而非矮小的成人,他开始跑步,新背包在他背后蹦上蹦下。葛利村的人行道不长,他踏上开端后在水泥地上踩出砰砰声响。

果然是个男孩。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长发几乎触及红袜队的t恤。

“约翰尼!”克莱呼喊,“约翰尼,约翰尼g!”

男孩怔住了,转向呼喊声的来源,嘴巴打开成痴呆状,眼神只有朦朦胧胧的警觉,好像正在考虑要不要逃跑,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克莱一把抱起来,脏兮兮而且毫无反应的脸与合不拢的嘴被克莱吻了个遍。

“约翰尼,”克莱说,“约翰尼,我来接你了,我真的来了!我来接你,我来接你了!”

克莱抱住男孩后开始原地打转,男孩连忙用双手搂住克莱的脖子,也许是怕摔下去。男孩也讲了话。克莱拒绝相信男孩只是发出呃呃的喉音,不愿把这声音等同于风吹过汽水瓶口时的无意义声响。男孩说的是人话。他说的可能是“泰伊伊”,好像想讲“累了”。

也有可能是“滴伊伊”,就像约翰尼在十六个月大时首次对爸爸喊出的称谓。

克莱选择第二种解释。他相信,苍白、污秽、营养不良、搂着他脖子的这个男孩刚才叫他“爹地”。

4

事隔一星期后他回想起这个情景,觉得希望虽渺茫,但还是值得他欣慰良久。男孩只发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可能是人话,而这话又有可能是爹地,他紧抱这个希望不放。

现在,男孩睡在卧室衣柜里的小床上,因为他只肯睡在那里,也因为克莱不想再从大床下拉他出来。衣柜的环境近似子宫,似乎能稳定约翰尼的情绪,也许这是感化后的习性之一。谈什么感化,卡什瓦克的手机人把他儿子变成空有躯壳的弱智儿,甚至也不给他群体的慰藉。

屋外灰沉的夜空下,片片雪花开始飘落。一阵冷风把雪片扫上斯普林韦尔镇上无灯的缅因街,吹成了仿佛在波动的蛇状。雪下得未免太早了。其实不算早,特别是偏北的此地。感恩节之前下雪了,大家会发发牢骚,若是提前在万圣节之前下雪,大家的怨言会加倍,然后有人会提醒大家这里是缅因州,不是意大利南方的温暖小岛卡布利。

他很想知道汤姆、乔丹、老丹与丹妮丝到了哪里,也想知道丹妮丝临盆时会如何反应。他猜丹妮丝大概应付得来,这女人够坚韧,韧度堪比被煮干了的猫头鹰肉。他想知道汤姆与乔丹是否也像他一样经常想起他们,是否和他一样时时挂念。他想念乔丹那对严肃的眼睛、汤姆反讽的微笑。他还没看够汤姆的笑容,毕竟他们历经的波折并不十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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