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储存至系统

过去这个星期来,他一直陪伴着失魂的儿子,心想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寂寞的一个礼拜。

克莱低头看着手中的移动电话。他最常思考的就是这只手机:该不该再打一通电话。打开电源时,手机的小显示屏出现三格,收讯良好,但电池的续航力再强也有用完的一天,负责把讯号上传至人造卫星的电池迟早也会干涸(如果假设无误的话,如果仍能上传的话),或者脉冲可能变异成单纯的载波,成了痴呆的嗡嗡声,或成了误打传真专线时听见的高频叽叽声。

雪。十月二十一日下雪。真的是二十一日吗?他已经算不清楚了。他能确定的是,每晚被冻死的手机人会越来越多。倘使克莱没有及时寻获约翰尼,他终究也会面临冻毙的噩运。

问题是,他寻获的是什么?

他挽救了什么?

滴伊伊?

爹地?

也许吧。

他能确定的是,从那天起,男孩再也没说出勉强能算是人话的字眼。他倒是愿意跟着克莱走……但要是克莱稍不注意,他就会自己到处乱走,克莱只好把他拉住,就像拉住在超市停车场自由行动的幼儿。每次克莱制止儿子漫游时,他不禁联想到儿时玩的一种发条机器人,这种玩具最后一定会走进墙角,然后原地踏步走个不停,直到主人让它面向房间中央为止。

克莱找到一辆有钥匙的车,想叫约翰尼坐上车时,他却恐慌起来,反抗了一小阵子。最后他终于让约翰尼坐上车,帮他扣好安全带,锁上车门,开始上路,约翰尼又安静下来,进入近似被催眠状态。约翰尼甚至找到了车窗的开关钮,摇下了窗户,闭眼微微仰头让风吹脸。克莱看着儿子又长又脏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心想:老天救救我啊,简直像开车载狗兜风。

碰到无法绕行的路礁时,克莱把约翰尼扶下车,发现儿子尿湿了裤裆,心情一沉:天啊,失去了语言能力,居然连大小便的习惯都要从头训练。事后证明约翰尼果然退化为婴儿,但后果并未如克莱想象得那么复杂或危急。约翰尼虽然忘记了大小便的习惯,但要是停下来把他牵进空地,内急的话他还是懂得就地小便,非得蹲下来排便的话他也会蹲下去,一面排便一面悠然仰望天空。也许是在观察鸟类飞行的路线吧,也许不是。

不愿意坐马桶,可是像宠物一样知道该去哪儿大小便。克莱再次无助地联想到从前养过的狗。

不同的是,家里的狗不会每晚醒过来尖叫十五分钟。

5

父子重逢的首夜,他们在纽菲尔德商行附近的一家民房过夜,克莱第一次见识到儿子呐喊的威力,当下以为约翰尼死定了。那天晚上,儿子先是在他怀里睡着,他猛然醒来时却发现儿子不见了。约翰尼没睡在床上,原来是钻到床底下去睡了。克莱钻进床下,头与弹簧床垫仅有一吋之隔,地面满是一团团的灰尘,呛得他喘不过气。他抱住了一具瘦如铁栏杆的身体。约翰尼的肺脏虽小,叫声却惊人,克莱也发现叫声传进脑子里具有放大的作用,叫得克莱全身毛发直竖,包括阴毛在内。

约翰尼在床下尖叫了将近十五分钟,叫声来得急,结束得也突然,叫完后全身瘫软。床下空间狭隘得不像话,儿子竟有办法把一只手挤进脖子上面,克莱担心儿子窒息,只好把自己的头压向儿子的腰,以确定他仍有呼吸。

约翰尼全身软绵绵的,被克莱拖出床下后躺上床,浑身是灰尘。克莱就这样陪他躺了将近一小时,最后自己才不支昏睡过去。早晨醒来,床上又只剩他一人。约翰尼又爬进床底下了。他就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只想找个最小的空间避难。这种习性与手机人先前的举止似乎恰好相反……但话说回来,约翰尼当然不像那些人,约翰尼属于新品种。愿上帝救救他。

6

如今父子来到斯普林韦尔林业博物馆旁的管理员宿舍,里面的环境舒适,饮食无缺,有烧柴薪的火炉,也有手压式的抽水机,甚至也有个化学剂马桶,只是约翰尼不愿坐马桶,宁可到后院解决。要是把这栋小屋登在房地产广告上,大概可以这样写:兴建于一九〇八年左右,现代设备应有尽有。

除了约翰尼每晚狂叫之外,日子过得安安静静,让克莱有时间思索。现在,他站在客厅窗前,欣赏着雪花咻咻横扫街头,儿子躲在衣柜里睡觉,他警觉到思索的阶段应该到此为止。除非他主动出击,否则情况势必一成不变。

你需要再找一部手机,乔丹在分手前说,需要带他去一个有讯号的地方。

这里接收得到讯号,仍在收讯范围之内,打开手机时有格为证。

再糟又能糟到什么地步?汤姆曾经这么问过,然后耸耸肩。汤姆当然可以耸肩,约翰尼又不是他的儿子。汤姆现在也有自己的儿子了。

先决条件是,人脑能不能像保护周到的计算机一样,中了电磁脉冲之后产生某种反应。乔丹说过。储存至系统。

储存至系统。好一句重万钧的话。

若想执行乔丹高度假设性的二度重灌,必须先清除手机人的程序。乔丹也建议让约翰尼再接受一次脉冲,以毒攻毒。这个建议让克莱听了胆颤心惊,只觉得既疯狂又危险,因为克莱无从得知脉冲程序已变异到了什么程度……而这些步骤的前提是脉冲至今仍持续运作中……但这只是他自以为是的假设,而自以为是会让你什么都不是……

“储存至系统。”克莱低语。小屋外的天色几近全黑,咻咻吹的雪也更像幽灵。

他敢确定的是,现在的脉冲和以前不同了。他记得有天晚上在葛利村消防义工站碰见两个手机人,在那之前他从没看过手机人晚上出来走动。那两人争的是一辆老爷消防车,但他们也会讲话,不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喉音,而是真正的人话。字汇虽然不丰富,称不上是晚宴席间的珠玑妙语,却是地道的人话:走——开。你走。可恶!你!以及最常讲的:我侧。那两个人与先前的手机人不同,不像褴褛人那一代的手机疯子,而约翰尼也与那两个人不同。为什么?因为蠕虫仍在程序里乱咬,而脉冲程序仍在变异中?也许吧。

乔丹亲吻克莱后道别北上,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约翰尼在感化站接受的程序属于旧版,如果你能对他灌输新版程序,两个程序也许会吃掉对方,因为蠕虫的本性就是吃、吃、吃。

之后呢,假如从前的程序还在……还储存在系统里……

克莱烦恼之余,心思不知不觉转向艾丽斯。身受丧母之恸的艾丽斯为了勇敢面对现实,设法把恐惧移转至一只幼童的球鞋。当时,三人走上一五六号公路,离开盖顿大约四小时后,曾在路边的野餐区歇脚,有一群正常人路过,汤姆问他们要不要过来一起坐。那个时候,其中一人说:那是他们啊!那群是盖顿帮的人。另外一人则叫汤姆下地狱去。艾丽斯跳起来了。她跳起来说……

“她说至少我们做了一点事,”克莱望向越来越暗的街头说:“然后她问那群人,你们呢?你们连个屁都没放!”

多亏死去的艾丽斯相助,他找到答案了。约翰尼g并没有日渐改善的迹象,克莱的选择只剩两项:死守他现有的一切,或是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勇于改变现状,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克莱拎着装了电池的提灯进卧房,衣柜的门开着,他看得见约翰尼的脸。沉睡中的约翰尼把一只手垫在脸颊下,乱发散落在额头上,模样几乎无异于吻别儿子的那天。当时的情景宛若事隔千年,克莱带着装有《暗世游侠》的作品夹前往波士顿。现在的约翰尼只是瘦了一点,外表与当天大同小异,唯有在他清醒时才看得出差别。清醒时的约翰尼嘴唇瘫软,两眼无神,肩膀无力下垂,两手悬荡。

克莱把衣柜的门开至极限,在小床前跪下,约翰尼被提灯照到脸时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克莱没有祈祷的习惯,何况过去几个星期的遭遇并没有大幅提高他对上帝的信心,但他确实是找到了儿子,所以不能说未蒙上帝关照。因此,无论天堂有谁在聆听,他上传了一句祷告词,简洁有力:东尼、东尼快报到,有人丢了东西找不着。

他掀开手机,按下电源开关,手机轻轻哔了一声,窗口里的琥珀光亮起,讯号有三格。他迟疑了片刻。该打电话的时候到了,他只有一个号码可打,而这个号码褴褛人与手下曾经试过。

他输入三个数字之后,伸手摇摇约翰尼的肩膀。约翰尼不想醒过来,只是嘟囔着想抽身而去,然后想翻身,可是克莱还是执意叫他起床。

“约翰尼!约翰尼g!起床了!”他加重摇肩的力道,终于摇到约翰尼撑开眼皮,用无神而警觉的目光注视他,但却毫无好奇之意。这种神态如同受尽虐待的狗,每次克莱一见就心碎。

他心想:最后一次机会了。你真想这么做吗?胜算小于一成。

然而,当初寻获约翰尼的胜算又有多少?约翰尼在校车炸毁卡什瓦克之前离开的几率又有多高?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克莱愿意容忍这种警觉又缺乏好奇的表情,一直容忍到约翰尼十三岁、十五岁、然后二十一岁?坐视儿子继续睡衣柜、继续在后院拉屎?

至少我们做了一点事。艾丽斯·马克斯韦尔说得好。

他凝视键盘上方的窗口,“911”三个黑字清晰如既定的命运。

约翰尼的眼皮逐渐往下掉,克莱连忙再摇他一下,以免他又睡着。他用左手摇着儿子,用右手拇指按下拨号键。小窗口显示拨号中,他一数完“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拨号中的字样就转变为接通,此时克莱不愿让自己有思考的余地。

“嘿,约翰尼g,”他说:“找……找……你……你。”然后把手机压向儿子的耳朵。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三十日至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日

创作于缅因州森特洛韦尔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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