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卡什瓦克

1

离开野餐区,远离雷用克莱的手枪自杀之地一小时后,校车经过一块路牌,上面写着:

b北郡联合博览会/b

b十月五日至十五日/b

b大家一起来!/b

b参观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b

b别忘了莅临独一无二的“北端”/b

b有老虎机(包括德州扑克游戏)/b

b也有“印第安宾果游戏”/b

b让您乐得喊“赞!”/b

“我的天啊!”克莱说,“博览会。在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天啊!这种地方最适合他们群聚了。”

“什么样的博览会?”丹妮丝问。

“基本上就是普通的集市,”克莱说,“只不过比多数集市要大,而且玩得更疯,因为这里是tr未定区。而且还有所谓的‘北端’。缅因州人大家都知道北方各郡联合博览会的北端卖什么膏药。北端的恶名和黎明宾馆一样响亮,只是乐趣各有不同罢了。”

汤姆问北端有何玄机,克莱正想回答,丹妮丝却插嘴说:“圣母和耶稣啊,那边又有两个,我明知他们是手机人,可是还是觉得恶心。”

路边有一男一女躺在尘土里,不是因为拥抱窒息而死,就是因为激战而死,但拥抱不像是手机人的作风。校车北上时经过了六七具尸体,他们几乎能肯定这些人惨遭其他手机人的毒手。他们也看见十几人漫无目标地往南走,有的人独行,有的成双成对。其中一对想必是搞不清楚该往哪里走,居然在校车经过时想搭便车。

“如果他们不是脱队就是倒地而死,明天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岂不是更好?”汤姆说。

“别想得太美了,”老丹说,“我们每看到一个死者或逃兵,就会看到二三十个手机人照常运作。而且,在叫卡什么鬼东西的那地方还有多少人在等我们,只有老天知道。”

“也别想不开,”乔丹坐在汤姆身边说,口气稍嫌尖锐,“程序里出现了虫子——蠕虫——可小看不得,因为蠕虫一开始可能只是小麻烦,后来却能瞬间让系统瘫痪。我常玩star-mag这种电玩,听过吗?呃——应该说我以前常玩才对。有个加州人也喜欢玩,可是每玩必输,输到最后翻脸了,往系统上载了一只蠕虫,害所有服务器在一个礼拜内全部瘫痪。几乎有五十万个电玩迷被那个报复客害惨了,只好改玩计算机自带的小游戏解闷。”

“乔丹,我们没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丹妮丝说。

“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手机客不太可能一夜之间全死掉……不过还是有可能,而且我不会死心。我不想最后像雷那样。他……呃,死了心。”一颗泪珠滚下乔丹的脸颊。

汤姆抱了他一下。“你不会像雷那样的,放心,”他说,“你长大以后会变成比尔·盖茨那样的人物。”

“我才不想当比尔·盖茨咧。”乔丹落寞地说,“我敢打赌比尔·盖茨有手机,而且我敢说,他至少也有十几只。”他坐直上身,说:“我最想知道的是,有多少手机基地台在停电后还能运作。”

“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老丹面无表情地说。

汤姆与乔丹转身看向他。汤姆的唇上挂着犹疑的微笑,就连克莱也抬头瞥向照后镜。

“别以为我爱说笑,”老丹说,“是开玩笑就好了。我以前去就医时读了一本新闻杂志,上面有一篇报道。我那天在等着医生戴上手套,进行令人作呕的检查——”

“拜托,”丹妮丝说,“日子已经够难熬了,那一部分可以省略。报道里面写了什么?”

“报道说,九一一事件之后,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向国会申请了一大笔钱,详细数字我记不清楚了,不过至少有几千万美金,用意是在全国的手机基地台安装长效型的紧急发电机,以防恐怖分子串连攻击时不会影响到正常通讯。”老丹停了几秒,“看来是发挥作用了。”

“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帮了倒忙,”汤姆说,“我哭笑不得。”

“换成别的时候,我会建议大家写信给国会议员,不过国会议员现在大概都疯了。”丹妮丝说。

“早在脉冲事件之前就疯了吧。”汤姆说,但他说得心不在焉。他望着窗外,揉着脖子后面。“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他说,“你们知道吗?其实倒也说得过去。可恶的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

老丹说:“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我们押回去?”

“而且还逼我们别效法雷的下策,”丹妮丝说,“这一点别忘记。”她停顿了一下之后说:“我才不会,自杀是罪过,要杀要剐尽管来,我非带我的小贝比上天堂不可。我相信自杀的人只能下地狱。”

“最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是他们用的拉丁文。”老丹说,“乔丹,手机人有没有可能拿旧的东西,例如说脉冲事件以前的东西,拿来加进新程序里面?如果这样做合乎……嗯,怎么说呢……合乎他们的长期目标?”

“大概可以吧,”乔丹说,“我不太知道,因为我们不晓得他们在脉冲程序里写了什么样的指令。他们写的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的计算机程序。他们写的是自生型、有机的东西,好像本身就会学习一样。我猜这种程序的确会学习。教头听见的话会说:‘此言适合其定义。’只不过他们可以齐心学习,因为……”

“因为他们能心电感应。”汤姆说。

“对。”乔丹同意。他面露迷惘。

“为什么拉丁文让你起鸡皮疙瘩?”克莱看着照后镜里的老丹。

“汤姆说,拉丁文是正义审判使用的语言,我不是反对,不过我总觉得复仇的含意比较大。”他倾身靠向前去,眼镜后面的眼珠疲惫而迷惑。“因为抛开拉丁文不谈,他们其实没有思考能力。这一点我敢保证。至少还没有发展出思考能力。他们不靠理性思考来行事,比较接近蜜蜂暴怒之下进行群体攻击的行为。”

“法官大人,我抗议,辩方的臆测纯属弗洛伊德式的臆想!”汤姆说得相当开心。

“也许是弗洛伊德,也许是洛伦兹的说法,”老丹说,“请暂时先别封杀我。他们这样的个体,充满愤怒的个体,如果搞不清楚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复仇,你们还会惊讶吗?”

“有差别吗?”汤姆问。

“对我们来说可能有差别。”老丹说,“我教过一个长期课程,探讨的是美国的民间保安意识,所以我有资格告诉各位,复仇心的杀伤力通常更强。”

2

这段对话结束未久,他们来到了一个克莱眼熟的地方。克莱看了忐忑不安,因为他从没到过缅因州的这个部分,只有在梦见集体感化站时造访过。

路面上有人以鲜绿色油漆横写着大字:bkashwak=no—fo/b。校车以时速三十英里稳定地压过大字,手机人仍持续飘过校车左边,以庄严而妖惑的方式前进。

克莱心想:我那天做的不是梦。他看着卡在马路两旁草丛里的垃圾,满眼是啤酒罐与汽水罐。校车轮胎压过一袋袋没吃完的薯片、饼干,压得嘎嘎响。正常人排成两行站在这里吃零食、喝饮料,脑袋里有痒痒的奇怪感觉,也感受到无形的推手在推着他们的背。他们轮流打电话给脉冲事件受难的亲属,站在这里听着褴褛人说:“左边、右边排两行,没错,请继续往前走,我们希望在入夜下班前尽量处理更多人。”

前方路旁的树木逐渐稀少,像是农场主人辛苦砍伐用来放牧牛羊的绿地,如今却被行人踩成烂泥,仿佛像这里举办过摇滚演唱会似的。其中一个帐篷被吹掉了,另一个卡在树上随风拍打着,在向晚的阴沉天色里犹如一条褐色的长舌。

“我梦到过这地方。”乔丹说。他的嗓音紧绷。

“是吗?”克莱说,“我也梦到过。”

“正常人跟着bkashwak=no—fo/b的路标,最后来到这里,”乔丹说,“就像售票亭,对不对,克莱?”

“有点像,”克莱说,“有点像是售票亭,对。”

“他们准备了几口很大的纸箱,装满了手机。”乔丹说。克莱不记得梦到过这个细节,但他相信乔丹说得没错。“一堆又一堆的手机,而且每个正常人都有机会打一通电话。一群不知死活的鸭子。”

“你什么时候梦到的,小乔?”丹妮丝问。

“昨天晚上。”乔丹的视线与后视镜里的克莱对上,“正常人明明知道没办法听到心爱的人讲电话,却还是照样拿起手机来打,然后贴向耳朵听。多数人甚至毫不抵抗。为什么,克莱?”

“因为他们厌倦了抵抗吧,我猜,”克莱说,“厌倦了与众不同的感觉。他们想用新的耳朵听听《小象走路》。”

小校车驶过了这段路,两旁是被踩坏的草地,而不久前这里搭出了帐篷。前方有条铺了柏油的岔路从公路分支出去,比这条公路更宽更平。手机人流向这条岔道,消失在树林间的空隙处。距离校车前方大约半英里处,有个类似起重台架的钢铁结构高高耸立在树梢之上。凭着梦境,克莱一眼就认定那是游乐场的某种游戏机,也许是“回旋降落伞”。公路与岔道的交接口有块广告牌,上面画了一个和乐融融的家庭,有爸爸、妈妈、儿子和小妹妹,正走进有游乐机、游戏与农产展的乐土。

b北郡联合博览会/b

b十月五日开幕烟火会/b

b参观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b

b十月五日至十五日“北端”全天候开放/b

b让您乐得喊“赞!”/b

站在广告牌下的人是褴褛人。他举起一只手,比划出“停车”的手势。

克莱心想“完了”,然后在他身边停下小校车。克莱在盖顿素描褴褛人的眼睛时,怎么画也画不好,这时看见褴褛人的目光既无神又不怀好意。克莱告诉自己,眼光不可能同时无神又不怀好意,但事实就是事实。有时候,褴褛人眼神是恍惚茫然,转瞬间又显得热切渴望,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他不可能想上车吧。

但褴褛人果然想上车。他对着车门双掌合十,然后打开双手,姿态优美,好像是在放生鸟儿一样,然而他的手脏得黑乎乎的,左手的小指也严重骨折,看似断了两个地方。

这些是新人,克莱心想,是不爱洗澡的心电感应人。

“别让他上车。”丹妮丝颤抖着说。

克莱看见校车左边如输送带稳定前进的手机人停下来。他摇摇头说:“由不得我。”

他们偷看你的脑袋,会看见你在想他妈的手机!从十月一号开始,大家的脑袋里除了手机还能想什么?那时雷几乎是边哼气边说。

克莱心想:但愿被你说中了,因为离天黑还有一个半小时,至少一个半小时。

他推动开门杆,褴褛人上了车。褴褛人的下唇咧开往下垂,脸上永远带着一抹冷笑。他瘦到了极点,肮脏的红色运动衫近似布袋。校车上的五人无一干净,因为自从十月一日以来,个人卫生并非要务,但褴褛人散发出强烈的恶臭,熏得克莱差点流出眼泪。褴褛人的体臭就像遗忘在高温房间里的刺鼻奶酪味。

褴褛人坐在门边面对驾驶座的位置,注视着克莱。顷刻之间,他感受到了褴褛人昏沉眼光的重量,以及怀有好奇心的诡异奸笑。

接着汤姆说话了。他的声音尖细而且怒气冲冲,克莱至今只听过一次,对象是骚扰艾丽斯的富态传教婆。当时汤姆对她说:好了,大家别玩了。而此时,汤姆说的则是:“你要我们做什么?你已经征服全世界了,到底还要我们做什么?”

褴褛人用破嘴挤出一个单字,发声的却是乔丹,说得呆板而不带感情。“正义。”

“谈什么正义?”老丹说,“你们连一点概念也没有。”

褴褛人用手势回应。他对着岔道比出一手,手心向上,食指向前:出发。

校车开始前进时,多数手机人也开始飘向前去。又有几人扭打起来。克莱从校车外的镜子看见有几个人往公路的方向走回去。

“你的士兵跑掉了几个。”克莱说。

代表群体的褴褛人不做任何响应,双眼忽而无神,忽而好奇,忽而两者兼具,仍然直盯着克莱,克莱几乎能感觉对方的视线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游走。褴褛人的手指扭曲,被泥土染成灰色,此时放在大腿上。他穿的是污秽的蓝色牛仔裤。接着他奸笑起来。也许这就算回应了克莱的话。被老丹说对了。虽然偶尔有人脱队——以乔丹的说法是“翘头”,但效忠褴褛人的手机人仍占绝大多数。但克莱有所不知的是,有更多人在等他们。一个半小时之后,树林向两旁逐渐退下,校车通过一道木造拱门,上面写着:b欢迎光临北郡联合博览会/b。

3

“我的老天爷啊!”老丹说。

丹妮丝较能表达克莱的感觉:她低声尖叫了一声。

褴褛人坐在驾驶对面的座位,只顾凝视着克莱。他的眼神带有朦胧的恶意,如同正想扯掉苍蝇翅膀的笨小孩。喜欢吗?褴褛人的奸笑仿佛在说,相当有意思,对不对?大家全来这里了!当然,像这样的奸笑可能别有含意,甚至可能意味着:我知道你口袋里面有什么东西。

过了拱门之后,他们看见了游乐场与一群游乐设施,想必在脉冲事件爆发之前,工作人员正忙着组装施工。克莱不知道最初搭了多少个园游会的帐篷,但有些已被风吹掉了,就如同六或八英里外感化站那里的凉亭。这里只剩下六七个帐篷,两侧一收一缩,宛如在夜风中呼吸。旋转咖啡杯架设了一半,对面的鬼屋也是。鬼屋的正面立了一块板子,上面写着b有胆就来/b,骷髅在标语上空跳舞。在看似游乐场的尽头,只有摩天轮与回旋降落伞已经完工。因为没有灯光,所以无法显现出欢乐的气氛,让克莱看得毛骨悚然,感觉这些东西不像游乐设施,反而比较像巨大的酷刑器材。他只看见了一个闪烁的灯光:一盏小小的红色信号灯,无疑是由电池供电,放在回旋降落伞的最顶端。

回旋降落伞更远处有栋镶红边的白屋,少说也有数十座谷仓串连出的长度,房子两旁堆积松散的干草。这是乡下人用来隔绝冷风的省钱妙招。每隔十英尺左右,干草上插着美国国旗,在夜风中飘扬。房子垂挂着一条条爱国彩旗,也用鲜艳的蓝色油漆涂写了:

b北郡联合博览会/b

b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b

然而,上述特点都无法吸引大家的注意。在回旋降落伞与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之间有数英亩的空地。根据克莱猜测,空地的功用是牲口展览、农机示范、闭幕日演唱会,当然也少不了开闭幕式的烟火秀。空地四周立了几根柱子,上面是照明灯与扩音器。如今这片宽广的草地挤满了手机人,肩并肩,大腿贴大腿,一起转头面向初抵会场的黄色小校车。

克莱原本抱着看见约翰尼——或莎伦——的一线希望,这时已消散一空。他凭直觉认为这里至少有五千人挤在没电的照明灯底下。接着他又看见手机人蔓延至紧临主展示区的停车场,因此向上修正预估人数,至少八千人。

褴褛人坐在校车上,坐在原本是纽菲尔德小学三年级生坐的地方,对着克莱奸笑,牙齿从破唇中露出来。喜欢吗?他似乎在问。但克莱不得不提醒自己,那种笑容如何解读都解读得通。

“哇,今晚谁演唱?乡村巨星文斯·吉尔吗?或者你们破产请来更大牌的艾伦·杰克逊?”汤姆说。他的用意是搞笑,克莱认为他值得嘉奖,只可惜他的口气中只有恐惧。

褴褛人仍注视着克莱,眉宇中央出现了一小道垂直的皱纹,仿佛因为某件事而迷惑。

克莱把小校车慢慢开进游乐场的中央,往回旋降落伞与沉默的手机大众前进。这里也随处可见尸体,克莱看了不禁联想到寒流爆发时,窗台上有时会出现一堆堆被冻死的昆虫。他紧张得指关节发白,不希望被褴褛人看见。

慢慢开,别急,他只是在看着你。至于手机,从十月一日开始,大家除了手机之外还能想什么?

褴褛人举起一只手,用严重扭曲的一指对准克莱。“没有手机信号,你,”褴褛人借用克莱的嘴巴说,“精神异常。”

“对,我没有接收手机信号,你没有接收手机信号,大家都没有接收手机信号,全车的人都是白痴。”克莱说,“不过,你治得好,对不对?”

褴褛人奸笑着,仿佛在说:被你说中了……但眉宇之间的垂直皱纹仍在,仿佛仍有一件事困惑着他。也许有件事在克莱的脑海翻滚着。

校车接近游乐场尽头时,克莱抬头望向后视镜。“汤姆,你不是问我北端有什么好玩的吗?”克莱问。

“原谅我,克莱,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汤姆说,“可能是被欢迎委员会的声势吓到了。”

“别这样,北端的由来很有意思。”克莱说得有点激动。

“想讲就讲吧。”乔丹说。愿上帝保佑乔丹,他居然临死前还保有好奇心。

“在二十世纪,北郡联合博览会一直热闹不起来,”克莱说,“只是普通的一个小展览会,就在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摆摊卖画、手工艺品、蔬果和家畜……看样子,他们准备把我们押到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去展览。”

他瞄向褴褛人,但褴褛人不证实也不愿否认,只是继续奸笑,额头的垂直皱纹已经消失。

“克莱,小心。”丹妮丝用神经紧绷而压抑的口吻说。

他回头望向挡风玻璃,赶紧踩刹车。一名老妇人从沉默的群众里蹒跚着走出来,双腿有多处被细菌感染的裂伤。她绕过回旋降落伞的边缘,踏过了几片鬼屋来不及组装的建材,然后跛着脚朝校车直线狂奔过来,开始慢慢敲着挡风玻璃,污秽的双手被风湿病摧残得弯曲起来。克莱从老妇人的脸上看出异状。手机人的表情通常是热切而呆滞,老妇人却一脸惊恐而不知所措。他觉得眼熟。你是谁?超短褐曾这么问过。只被脉冲间接袭击到的超短褐。我是谁?

九个手机人排成整齐的方阵,走过来想制止老妇人。她满面恐慌,距离克莱的脸不到五英尺。她的嘴唇在动,克莱的耳朵与大脑同时听见了五个字:“带我一起走。”

女士,我们要去的地方你最好别去。克莱心想。

手机人随后揪住她,把她押回聚集草地上的人群。她挣扎着想逃走,但九人组硬是不肯松手。克莱瞥见她眼中一闪即逝的光芒,心知这女人若置身炼狱的话还算是幸运,可惜她置身地狱的机会更大。

褴褛人再次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食指向前:走。

老妇人在挡风玻璃留下了掌印,隐约可见。克莱从手印间望出去,继续向前行驶。

4

“言归正传,”他说,“直到一九九九年,这里的博览会都没什么看头。如果你住在这附近,想去过一过园游会的瘾,想坐坐游乐机、玩玩游戏的话,只能大老远跑去弗莱堡集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录音带里播放出来,只是为了讲话而讲话。他不禁联想到波士顿大鸭游览车的驾驶,边开车边指出各地名胜。“后来刚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缅因州的印第安事务局丈量了土地。大家都知道,博览会的场地隔壁就是索卡贝森保留区。土地测量的结果显示,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的北端正好在保留区的范围里,所以严格说来是米克马克印第安人的领土。博览会的主办单位并不是白痴,米克马克部落议会的人也不傻,双方同意撤掉北端的小店面,改摆几台老虎机。转眼之间,北郡联合博览会成了缅因州首屈一指的秋季盛会。”

校车来到了回旋降落伞边,克莱开始向左转,让小校车通过回旋降落伞与半完成的鬼屋之间,但褴褛人掌心向下,在空气中拍了拍。克莱停车。褴褛人站起来,转向车门。克莱拉下车门杆让他下车。他下车之后对克莱做出挥手鞠躬的动作。

“他又想干什么?”丹妮丝问。从她坐的位置看不见褴褛人,车上所有的人都看不见。

“他叫我们下车。”克莱说。他站起来。他能感觉雷给他的手机紧贴着大腿上面,低头就能看见牛仔裤袋鼓出的轮廓,只好把t恤往下拉扯遮盖住。手机又会怎样?大家不是尽想着手机?

“我们要去哪里?”乔丹问,语气惧怕。

“由不得我们吧,”克莱说,“快下车吧,各位,我们去参观集市。”

5

褴褛人带着五人走向沉默的群众。这一行人过来后,群众让开一条窄窄的走道,比喉咙的宽度宽不了多少,走道从回旋降落伞通往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的双扉门。克莱与其他人通过停满了卡车的停车场。卡车侧面漆了b新英格兰游乐设施企业/b,也印有云霄飞车的商标。走过之后,群众再度合拢。

这一段路让克莱感觉永无止境。臭气熏得几乎令人腿软,清新的微风虽然吹走了最上层,底下的臊味与腐臭仍然令人不敢恭维。他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移动,也察觉褴褛人的红色连帽衫在他前面,但垂挂着红白蓝的三色彩旗的双扉门却没有越来越接近的迹象。他闻到泥巴与血的味道和屎尿味。他闻到了伤口感染而腐烂的臭气,也闻到了焦肉与近似蛋白腐化的脓臭味。这些人穿的衣服太大,挂在身体上散发出腐臭。此外,克莱也嗅到了新的气息。将这种气息称为疯狂未免太简单了。

我认为是心电感应的气息。如果是的话,味道太浓烈了,我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气息以某种方式灼烧人脑,如同电压过高烧坏了汽车的电力系统,也如同……

“帮我扶她啊!”乔丹从他背后呼喊,“快帮我扶,她昏倒了!”

他转身看见丹妮丝趴在地上,乔丹也四肢着地趴在她身边,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可惜她太重了,乔丹扛不动。落后的汤姆与老丹被挤得无法动弹。手机人让开的走道太窄了。丹妮丝抬头,视线与克莱接触了片刻,她的表情恍惚而疑惑,眼光近似被一棒打昏的小牛。她在草地上吐出一团稀薄的黏液,头又低下去,头发如窗帘般围住她的脸。

“帮帮我啊!”乔丹又喊叫,他开始大哭。

克莱往回走,开始用手肘推开手机人,以便走去丹妮丝身边。“给我滚开!”他大骂,“滚开!她是孕妇。笨蛋!难道看不出她怀……”

他先认出的是那件白色的高领丝质上衣。他以前总喜欢说那件是莎伦的医师服。就某些方面而言,他认为这上衣是莎伦整个衣柜最性感的一件,原因之一是高领显得端庄。他喜欢太太裸身的媚态,却更喜欢她穿这件白丝高领衣时碰触、揉捏她乳房的感觉。他喜欢捧起她的乳房,欣赏乳头在衣服下激凸的模样。

如今莎伦的医师服有些地方被污泥染成黑色,其他地方也有干血形成的红褐色污渍,衣服的腋下破了。约翰尼在纸条上写着:她的外表不像有些人那么惨,但她的外表其实好不到哪里去。她绝对不是出事当天穿着医师服搭配深色红裙去学校教书的莎伦·里德尔。同一天,与她分居的丈夫去了波士顿,希望能签下契约,解决财务窘境。他多希望让莎伦了解,她不停唠叨他的“嗜好赚不到钱”,其实只是反映出她内心的恐惧与对丈夫缺乏信心(至少如此反映在他半带怨恨的梦里)。她的深色金发脏成了直长条状,无力地下垂着,脸上也被割了几道,其中一只耳朵像是被人扯掉了一半,而耳孔只像一个被塞住的洞,深深戳入头壳。她吃了某种深色的东西后没擦嘴,残渣凝结在嘴角,而将近十五年来,他几乎天天亲吻同一张嘴。她凝视着他,对他视而不见,用手机人那种半笑不笑的傻笑面对他。

“克莱,帮我啊!”乔丹几乎啜泣起来。

克莱回过神来。莎伦不在这里,他必须提醒自己这一点。莎伦已经失踪将近两个礼拜了,自从脉冲事件日开始,她拿走约翰尼的红色小手机打了电话后,至今杳无音讯。

“贱人,给我站到一边去!”他说着推开从前的枕边人。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已经占据她的位置。“这女人是孕妇,还不赶快让出空间来。”说完他弯腰,把丹妮丝的另一只手臂挂到自己的脖子上,把她撑起来。

“你先走吧,”汤姆对乔丹说,“我来扛就好。”

乔丹举起丹妮丝的手臂,让汤姆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与克莱协力架着丹妮丝走完最后九十码,来到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的大门前,褴褛人正在门口等候。这时丹妮丝已能喃喃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没事。”但汤姆不肯放开,克莱也一样。如果让她自己走,克莱可能会回头去找莎伦,他可不愿回头。

褴褛人对着克莱奸笑,这一次笑得似乎比较有重点,好像他与克莱有了解同一个笑话的默契。是莎伦吗?克莱心想,他在嘲笑沙伦吗?

似乎不是,因为褴褛人比划出一个克莱从前极为熟悉的手势,但这手势在此地显得异常突兀:右手拇指贴近耳朵,小指靠近嘴边,其余三指收拢。是打电话的手势。

“无……信号……你……你们。”丹妮丝才说完就立刻用自己的嗓音说,“别乱来,我最讨厌别人借用我的声音!”

褴褛人不理她,继续用右手比划出打电话的手势,拇指靠近耳朵,小指靠近嘴巴,同时凝视着克莱。这时克莱相信自己也低头瞄了口袋里的手机一眼。随后丹妮丝又开口了,拙劣地模仿他与儿子小时候的对话:“无……信号……你……你们。”褴褛人做出大笑的模样,破嘴笑起来更加不堪入目。克莱觉得群众的眼睛直盯他背后,感觉像秤砣一样沉重。

接着,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的双扉门自动敞开,里面的气味混杂,萦绕着事发之前的旧气息,有香料、果酱、干草与家禽家畜味,尽管微弱,但与群众的臭味相比之下,还算稍能慰藉嗅觉。里面也不是全暗,电池维系的紧急照明灯虽暗淡,但并未完全失效。克莱心想,这太神奇了吧,莫非是特地为我们五人省下来的电?但他怀疑这项假设。褴褛人不说明原因,只是面带微笑,用双手招呼他们入内。

“荣幸之至,妖怪。”汤姆说,“丹妮丝,你确定能自己走进去吗?”

“确定。只不过,我还剩一件小事要做。”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准褴褛人的脸吐了一口口水,“好了,臭脸人,带我的口水回哈佛去吧。”

褴褛人不吭声,只顾对着克莱奸笑,像在暗示只有你懂我懂的笑话。

6

没有人端食物来给他们,但这里多得是零食贩卖机。老丹去了这栋大房子的南端,在维修工具柜里找出一根撬棍,其他人则围着他,看他撬开巧克力棒的贩卖机。克莱心想:我们当然是疯子,晚餐吃贝比·鲁斯巧克力棒,明天的早餐是佩蒂巧克力棒。这时音乐响起,不是《你照亮我的生命》,也不是《小象走路》。室外草地上的大扩音器播放着轻缓庄严的音符,克莱觉得耳熟,但已经有好几年没听过了。听见这首曲子,他的内心充满了感伤,手臂内侧的柔软的皮肤上也起了鸡皮疙瘩。

“我的老天爷啊!”老丹轻声说,“好像是阿尔比诺尼的曲子。”

“不对,”汤姆说,“是帕赫贝尔的《卡农》。”

“当然是。”老丹觉得尴尬。

“好像是……”丹妮丝才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低头看着鞋子。

“好像什么?”克莱问,“讲啊,没关系,这里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就像是回忆的声音,”她说,“好像他们只剩这么多东西。”

“对,”老丹说,“我想应该是——”

“喂!”乔丹喊了一声。他正从一扇小窗向外望去。窗户相当高,但他踮起了脚尖,正好看得到窗外。“快过来看!”

五人排队轮流向外看。外面是大草地,天色已近全黑,扩音器与照明灯只见轮廓,宛如死寂夜空下的黑衣哨兵。更远处矗立着像起重机一样的回旋降落伞跳台,上头闪着一盏孤灯。而就在窗外正前方,数千名手机人跪下去,就像正要祈祷的教徒,《卡农》的音符仍浮沉在空中,而这音乐可能是回忆的替代品。众人趴下去时动作整齐划一,唰然一声掀动了空气,吹得空塑料袋与被踩扁的汽水杯在空中兜圈子。

“脑残军的就寝时间到了,”克莱说,“如果我们想做什么,非今晚动手不可。”

“做什么?我们又能做什么?”汤姆问,“我试过了两道门,全被锁紧了,其他门不试也知道。”

老丹举起撬棍。

“行不通吧,”克莱说,“那东西对付贩卖机或许有效,不过别忘了,这地方以前是赌场。”他指向大厅的北端。大厅北端铺了豪华地毯,摆了一列列的独臂抢匪,铬合金的外壳默默在逐渐暗淡的紧急照明灯下反着光。“这里的门一定撬不开。”

“窗户呢?”老丹问。他凑近去检查,然后回答自己的问题,“乔丹,也许可以。”

“我们先找东西吃吧,”克莱说,“然后坐下来安静一小会儿。我们最近静下来的机会不多。”

“坐下来干吗?”丹妮丝问。

“你们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克莱说,“我有将近两个礼拜没作画了,手好痒,所以想画一画。”

“你又没纸。”乔丹呛声。

克莱微笑说:“没纸的时候,我就在脑海里作画。”

乔丹用不太确定的神态看他,想看清克莱是否在讲冷笑话。认定不是之后,他说:“总比不过在纸上作画吧?”

“就某些方面而言,比纸上作画还好,因为画坏了不必擦掉,只要重新想一遍就好。”

铿锵一声巨响,巧克力棒的贩卖机门旋开来。“万岁!”老丹把撬棍高举头上欢呼。“谁说大学教授出了象牙塔就无用武之地了?”

“看,”丹妮丝不理老丹,贪婪地说,“一整架的小薄荷牌巧克力耶!”她俯身去抢。

“克莱?”汤姆问。

“什么?”

“你该不会看见了儿子吧?还是看见了老婆?叫珊卓是吧?”

“是叫莎伦。”克莱说,“两个我都没看见。”他的视线绕过丹妮丝丰臀的另一边。“那些是吮指奶油巧克力棒吗?”

7

半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吃够了巧克力棒,也洗劫了汽水贩卖机。他们试过了其他门,发现全部上了锁。老丹也拿撬棍去试,却发现从底部撬也找不到支点。汤姆认为,虽然这些门的质地看起来像木头,里面很可能包了钢铁。

“大概也装了警报器,”克莱说,“再乱撬的话,保留区的警察会进来抓人。”

这时除了克莱之外,其他四人在老虎机之间围成小圆圈,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克莱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双扉门。刚才褴褛人就站在这里请他们进来,用近似嘲弄的表情说:你们先请。明天早上见。

克莱的思绪想要回到另一个嘲弄的手势——打电话的手势,但他不肯让自己的思绪萦绕在手势上,至少不能直接去想。他在这方面经验老到,知道思忖这类事情的上策是旁敲侧击。所以他头靠在钢心的木门上,闭上眼睛,幻想着漫画书的跨页全彩图。他想的不是《暗世游侠》——《暗世游侠》已经毁掉了,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幻想的是新的漫画。一时想不出更响亮的书名,暂时称呼为《手机》吧!画成惊悚漫画,描述世界末日降临,手机人聚众杠上了硕果仅存的正常人……

只是他越想越不对劲。一眼看上去好像没错,就像木门,一眼看上去是木头,里面却暗藏铁心。手机人的数量绝对折损得严重——他百分之百肯定。脉冲事件爆发之初,他们自相残杀的结果死了多少人?一半吧?他回想当时的血雨腥风,不禁又想:大概不只一半。也许死了六成,甚至七成。没死的人受了重伤,被细菌感染,风餐露宿,进一步的斗争,再加上智商过低,一定又折损了不少兵源。此外,当然不能忘记专杀手机人的正常人。正常人被消灭了多少群?像这么大的群体,实际还剩几个?

剩下的群体是否皆与“处决疯子秀”联机,克莱认为明天答案就能揭晓。现在再想也无济于事。

别管了。先精简再说。如果想把故事的背景画在广告跨页图上,背景就必须精简到能用一格来叙述的程度。这是漫画界的不成文的行规。手机人的状况可用四个字来形容:损失惨重。他们看起来声势浩大、数量惊人,但反过来说,在濒临绝种前,也许旅鸽的数目看起来还是很多,因为旅鸽一直到最后仍集体行动,飞行时往往仍能遮天蔽日,只是当时并没有人注意到,声势浩大的旅鸽群越来越少见,等到最后大家总算发觉时,旅鸽已经绝种,完结,拜拜。

他心想:何况,手机人目前碰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程序出了错,里面有蠕虫。糗大了吧?整体而言,这些手机人尽管发展出心电感应,又身怀悬浮的绝技,称霸地球的时间可能比恐龙来得短。

好了,故事背景够多了。图呢?能贯穿全书图画的一幅图,该怎么画才好?那还用说,画克莱和雷·休伊曾加不就得了。两人站在树林里。雷拿着贝丝·尼克森的手枪,枪口向上抵住下巴,克莱手里拿着……

手机。是雷从葛利村采石场捡来的那部。

克莱(惊恐):雷,住手!这样做没意义!你难道忘记了,卡什瓦克是讯号死角……

苦劝无用!轰!在跨页的前景画上黄色的大写字母,文字的边缘画得参差不齐。“跨页”一词的英文是splash,而splash另有“飞溅”的意思,画在跨页正好,因为阿尼·尼克森体贴老婆的心意周到,特别上了美国偏执狂(americanparanoia)网站购买威力超强的霰弹。雷的头顶成了红色喷泉。跨页图的背景则画了一只乌鸦被吓得从松树的枝头起飞。克莱最精于刻画细节,假使没有发生脉冲事件,现在的他可能已经以这项绝活闻名全球。

克莱想着,这样的跨页太精彩了。是血腥了一点,没错,假如在实施漫画检查制度的时代,这种血腥图绝对过不了关,但这幅跨页图一眼就能引人入胜。虽然克莱没提到此地手机不通,但当时如果来得及,他一定会强调这一点,只可惜他未能及时指出。雷为了不让褴褛人与手下读出心思,轰掉了自己的脑袋,但手机却不能用,实在讽刺得足以令人扼腕了。雷用生命保护手机,而褴褛人可能早就知道手机的存在,知道手机放在克莱的口袋……但是却满不在乎。

褴褛人当时站在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的双扉门边,对着破碎而有胡茬的脸颊比出打电话的手势,然后再度利用丹妮丝来发话,以强调这个动作:无……信号……你……你们。

没错。因为“bkashwak=no—fo/b”。

雷白死了……既然他白死了,克莱为何不难过?

克莱发现自己正在打瞌睡。他在脑子里作画时,画着画着,经常打起瞌睡来。图画与故事分开了。没关系。因为在故事与图画融合为一之前,他总会产生这种感觉——欢欢喜喜,近似返乡之前的心情。在“有情人聚首处即旅途尽头”之前。他毫无产生这种感觉的理由,却还是觉得欢欢喜喜。

雷·休伊曾加为了一部没用的手机而自杀。

谁说只有一只?此时克莱的脑海浮现了另一格。这格画的是回忆,读者一看格子的波浪边就知道。

近距离画雷的手,他握的是那只脏手机与一张纸,纸上写了一组电话号码。雷的拇指遮住了号码,只露出缅因州的区域码。

雷(旁白):时机一到,打纸条上的号码。你会知道什么时候。我只能希望到时候你知道。

雷呀,这里是卡什瓦卡玛克,手机不通,因为“bkashwak=no—fo/b”,问问哈佛校长就知道了。

为了强调这一点,克莱再画一格有波浪边的回忆图,地点是一六〇号公路,前景是黄色小校车,车身漆着b缅因州三十八号学区纽菲尔德/b,中景的路面上由左至右漆着bkashwak=no—fo/b。细节又画得没话说:水沟里有汽水空罐、被草丛勾住的废弃t恤;远方有个帐篷被风吹到树上,随风拍动,活像褐色的长舌;小校车上面冒出四个旁白框,这四个人实际上的对话并非如此(即使在打瞌睡,克莱仍然很清楚这一点),但这并不是重点,此时此刻以叙事为重。

重点究竟是什么,到时就知道了。

丹妮丝(旁白):这里不就是他们……?

汤姆(旁白):答对了,就是他们执行感化的地方。排队时还是正常人,打了一通电话,开始往博览会的群体走去,你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多划算。

老丹(旁白):为什么在这里感化?为何不干脆在博览会的场地?

克莱(旁白):忘记了吗?“bkashwak=no—fo/b”。手机人叫正常人在这里排队,因为这里是讯号涵盖区的边缘。再往前走,讯号就成了鸭蛋、零蛋、空格。一格也没有。

再画另一幅。近距离画褴褛人,让读者看尽了他丑陋凶险的一面。他歪着破嘴奸笑,用一个手势总结了下面几句克莱的心里话:雷想出了精彩的点子,而他的点子成功与否全看手机能不能通,却没想到这里是讯号死角,我大概非北上到魁北克省才能进入通讯范围。太可笑了。不过更可笑的还在后头,我居然接下了手机!蠢驴呀!

不管雷为何而死,到头来却平白赔上一条命,是吗?也许是,但克莱脑海又浮现一幅画。在大厅外面,帕海贝尔的音乐结束,紧接着是福雷,然后变成威瓦尔第,从扩音器传来,而不是从手提音响泄出。黑色的喇叭矗立在死寂的夜空下,背景是搭建了一半的游乐机,前景是卡什瓦卡玛克厅,垂挂着彩旗,四周用干草挡冷风。而在图画的最后一笔,克莱以其逐渐为人称道的巨细靡遗笔法……

他睁开眼睛,坐直上身,其他人仍在北端围坐地毯上。克莱不知道自己靠着门坐了多久,只知道臀部已经坐得发麻。

喂。他想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嘴巴好干,他的心脏狂跳。他清清喉咙,再试一次。“喂!”这次大家转头看他。乔丹不知听出了什么异状,赶紧站起来,而汤姆也连忙起立。

克莱走向他们,双腿却半睡半醒不太听使唤。他边走边取出手机。为了这只手机,雷牺牲自己的性命,却因一时冲动而忘记卡什瓦卡玛克最特殊的一点:在北郡联合博览会,手机成了废铁。

8

“没有讯号,要手机有啥用?”老丹问。原本他看见克莱情绪亢奋,自己也高兴了一下,接着又看见克莱掏出的是该死的手机,而不是大富翁里的“出狱许可证”,立刻被泼了一头冷水。而且是支脏兮兮的旧手机,外壳还有裂痕。其他三人只是看着手机,表情是恐惧加好奇。

“麻烦请你沉住气,”克莱说,“可以吗?”

“反正我们整晚在这里待定了,”老丹说着摘下眼镜开始擦拭,“总该找个方法来消磨消磨时间吧。”

“我遇见你们之前,你们在那间纽菲尔德商行停下来找吃的、喝的东西,对不对?”克莱问,“然后发现了那辆黄色的小校车。”

“感觉好像几亿万年前的事了。”丹妮丝说。她噘起下唇,吹开掉落在额头上的发丝。

“校车是雷发现的,”克莱说,“十二人座……”

“其实是十六人座,”老丹说,“仪表板上写着。天啊!这里的小学一定迷你得不像样。”

“十六人座,最后一个座位的后面可放书包或远足用的轻便行李。你们坐上车后继续上路。后来你们到了葛利村采石场,决定停车休息。我敢打赌,提议停车的人是雷。”

“对喔,”汤姆说,“他认为我们该吃顿热乎乎的饭菜,然后休息一下。克莱,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脑海里画过。”克莱说。这话接近事实,因为就在他讲话的同时,这幅画浮现在他脑海里。“老丹,你、丹妮丝和雷消灭了两个群体。第一次是用汽油,第二次却用了炸药。雷以前在公路修缮队上过班,懂得引爆的技巧。”

“操,”汤姆惊呼,“他从采石场弄到了炸药,对不对?趁我们在睡觉的时候。我们睡得像猪一样,他不愁没机会动手。”

“后来叫我们起床的人就是雷。”丹妮丝说。

克莱说:“我不知道是炸药还是别的什么爆裂物,不过我几乎笃定的是,他趁你们睡觉的时候,把那辆校车变成了有轮子的炸弹。”

“放在后面,”乔丹说,“藏在行李箱里面。”

克莱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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