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丹双手握拳。“有多少?你觉得呢?”
“不引爆不知道。”克莱说。
“我这样理解对不对?”汤姆说。外面的威瓦尔第换成了莫扎特的《小夜曲》。手机人绝对进化到了不屑黛比·布恩的程度了。汤姆继续说:“他在校车后面藏了一颗炸弹……然后想办法把手机改装成引爆器?”
克莱点头。“我相信是这样没错。我认为,他在采石场的办公室找出两部手机。就我所知,工作人员专用的手机可能就有六七部,反正现在手机那么便宜。他把其中一部连接在炸药上,当成引爆雷管。伊拉克的叛军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引爆路边炸弹的。”
“他趁我们呼呼大睡的时候装了炸弹,”丹妮丝说,“却没有跟我们讲?”
克莱说:“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以免在你们脑子里留下印象。”
“然后自杀,以免留在自己脑子里。”老丹说,接着他挖苦地爆笑一声说,“好,算他是英雄!只可惜他忘了一件事,过了他们设立的感化站,手机就没办法通话了!我猜就算在感化站,讯号也弱到不行!”
“对,”克莱微笑着说,“所以褴褛人才让我留着这部手机。他不知道我要手机做什么。我不确定他们具有思考的能力……”
“他们不像我们,”乔丹说,“永远也不会思考。”
“……不过褴褛人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手机在这里打不通。就算我想被脉冲一下也没辙,因为‘bkashwak=no—fo/b’。无……信号……你……我们。”
“既然这样,你笑什么笑?”丹妮丝问。
“因为我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克莱说,“他们都不知道。”他转向乔丹:“你会不会开车?”
乔丹面露吃惊状,“嘿,我才十二岁,少闹了。”
“连小型赛车都没开过?沙滩车呢?雪橇车呢?”
“呃,小赛车倒是开过。在纳舒厄郊外有个打小白球的地方,那里设了一个小型赛车场,我去开过一两次……”
“那就行了,反正不需要开太远。前提是,希望他们把校车留在回旋降落伞附近。我打赌校车一定留在原地,因为他们不会思考,一定也不会开车。”
汤姆说:“克莱,你脑子坏掉了吗?”
“没有,”他说,“就算他们明天要在虚拟体育场集体处决群体杀手,我们也不会出场。我们准备逃命。”
9
大厅的小窗户玻璃很厚,但老丹手上的撬棍就能应付。老丹、汤姆与克莱轮流敲,终于把碎片全敲掉了,然后丹妮丝用她穿的毛衣覆盖住窗框的底部。
“乔丹,你没问题吧?”汤姆问。
乔丹点点头。他很害怕,他怕得嘴唇毫无血色,但仍然努力保持镇定。在外面,手机人的摇篮曲又绕回了帕赫贝尔的《卡农》。丹妮丝把这首曲子称为“回忆之音”。
“没问题,”乔丹说,“待会儿就没问题了吧!我是说,开始动手之后。”
克莱说:“汤姆可能钻得出去——”
汤姆站在乔丹背后,望着只有十八英寸宽的小窗。他摇摇头。
“我没问题的。”乔丹说。
“好吧,复诵一遍给我听。”
“绕过去找校车,然后看看校车后面,确定藏了炸药,但找到了也不准伸手去碰。然后找另外一部手机。”
“对,确定那部手机开着,如果没开……”
“我知道,如果手机没开就打开它。”乔丹瞪了克莱一眼,意思是我又不是智障,“然后发动引擎……”
“不对,太急了……”
“我个子小,要先把驾驶座拉向前,这样才踩得到刹车和油门,然后发动引擎。”
“对。”
“从回旋降落伞和鬼屋中间开过去,开得超慢。经过鬼屋旁边的时候,我会压到几片建材,可能会压出破裂的声音,但我还是照开不误。”
“答对了。”
“然后把车开过去,尽量靠近他们。”
“对,没错。接着下车再绕到后面来,到这个窗户下面,这时你和爆炸现场中间是这座大厅。”
“希望到时候能爆炸。”老丹说。
克莱不想听风凉话,就假装没听见。他弯腰亲乔丹的脸颊,然后说:“我爱你,懂吧?”
乔丹匆匆抱了他一下,抱得用力,接着拥抱汤姆,然后是丹妮丝。
老丹先是伸出一只手,接着说:“唉,不抱白不抱。”然后紧紧抱着乔丹。克莱对老丹一直看不太顺眼,但却因为这个举动而改善了对他的感情。
10
克莱把双手当成跳板,送乔丹爬上窗户。克莱对乔丹说:“要记得,就跟跳水一样,不同的只是下面是干草而不是水。双手尽量伸出去。”
乔丹高举双手,探出了破窗进入黑夜。他一头乱发底下的脸色苍白无比,青春期的红色痘斑初现,在白脸上宛如小小的晒斑。他很害怕,克莱不怪他。这一跳深达十英尺,即使底下垫了干草,降落时也一定摔得很重。克莱希望乔丹别忘记伸手护住头,假如摔断了脖子,躺在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旁边可帮不了大家什么忙。
“要不要数到三,乔丹?”他问。
“去你的,不要!赶快推,不然我要尿裤子了!”
“那就把手伸出去,跳!”克莱大喊,然后把交叠的双手向上撑,乔丹射出窗外,不见人影。克莱没有听见他落地的声音,因为外面的音乐太响亮了。
其他人挤向窗口,凑在高高的窗口底部。“乔丹?”汤姆呼叫。“乔丹,你怎样了?”
过了一会儿仍无回音,克莱确定乔丹果真跌断了颈骨。旋即,乔丹用颤音回答说:“我没事。天啊,好痛!我扭到手肘了,整条手臂都怪怪的。等一等……”
四人在窗口下等着。丹妮丝握住克莱的手,紧紧捏着。
“还能动,”乔丹说,“大概没事了,不过,待会可能要去保健室看病。”
四人捧腹大笑。
汤姆事先从自己上衣抽出两条线,绑住校车的钥匙,然后把线缠在皮带的扣环上。这时克莱再度交叠两手,让汤姆站上去。“我这就把钥匙吊给你,乔丹,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
汤姆攀住窗框向下看,然后放下皮带。“好了,就这样。”他说,“听好,我们只希望你尽力而为,如果办不到也别勉强,回来不会挨骂。懂了吗?”
“懂了。”
“去吧,快闪。”汤姆观看几秒后说,“他上路了,愿上帝保佑他,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放我下去吧。”
11
乔丹从后窗逃出,大厅的另一面就是手机人群体栖息的场地。克莱、汤姆、丹妮丝与老丹走过大厅,到靠近游乐场的那一边去。三个男人合力把毁损的零食贩卖机推倒,然后推向墙边。站上贩卖机后,克莱与老丹可以轻松看见窗外情景,汤姆则需踮着脚尖。克莱帮丹妮丝搬来一个木箱,好让她站着看。他希望丹妮丝不要从木箱摔下去。提前阵痛就不妙了。
他们看见乔丹绕过沉睡中的手机人群边缘,然后站定了一会儿,仿佛拿不定主意,接着往左边移动。乔丹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一直到他消失了很久之后,克莱还有个错觉,以为自己看得见乔丹的身影在移动。
“你觉得他多久才回得来?”汤姆问。
克莱摇头,他不知道。变数非常多,群体的人口只是变数之一而已。
“要是他们已经检查过校车后面呢?”丹妮丝问。
“要是小乔检查校车后面,却发现没炸药呢?”老丹问。克莱拼命按捺住怒火,才不至于叫他别乱胡扯。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回旋降落伞顶端的小红灯忽明忽灭。帕赫贝尔播完了改播福雷,福雷播完了轮到威瓦尔第。克莱不知不觉回想起不久前的往事,想到从购物车跌出来而惊醒的男童,想到负责推车的男人——也许不是他的生父——陪他坐在路边,哄着他说:利高里帮你亲一亲,不会再痛。克莱也回忆到初听《小象走路》时,背着小背包的老人说:道奇也玩得很尽兴。他忆起儿时躲在宾果摊的桌子下面,听见主持人又拿着麦克风宣布:阳光维他命!从漏斗掉出来的乒乓球却写着b—12。阳光维他命其实是维他命d。
现在,时间变得非常难捱,克莱开始绝望,如果听得见校车引擎声,现在早该听见了。
“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汤姆压低嗓门说。
“说不定没事。”克莱尽量别让沉重的心情反映在语调上。
“汤姆说得对,”丹妮丝的泪水快掉出来了,“我疼他疼得要死,他真的很勇敢,不过如果他没事,现在车子应该已经开过来了。”
老丹却一改说风凉话的本性:“他可能碰上了什么状况,我们猜也猜不到,干脆深吸一口气,尽量别乱发挥想象力。”
克莱尽了力却没成功。现在,时间一秒一秒慢慢流逝。舒伯特的《圣母颂》从演唱会的大喇叭里传出。克莱心想:我好想听地道的摇滚乐,查克·贝里的《喔,卡萝尔》《u2乐队的》《爱情现身时》……要我出卖灵魂我也愿意。
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只见星星以及电池供电的小红光。
“把我抬上去,”汤姆说着跳下贩卖机,“我尽量从那边的窗户钻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克莱说:“汤姆,要是我猜错了,校车后面没……”
“去他妈的校车后面,去他妈的炸药!”汤姆情绪失控,“我只想去找乔丹……”
“嘿!”老丹大喊一声,接着说,“嘿,没事了!加油啊!”他一拳捶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
克莱转头看见车头灯从黑暗中慢慢增强。昏睡在草地上的人体开始升起了一片薄雾,校车的车头灯似乎从薄雾中穿透而来,一下子亮,一下子暗,然后又亮起来。克莱清楚地看见了乔丹,他坐在迷你校车的驾驶座上,正忙着摸清操作方式。
这时车头灯开始前进。远光灯。
“好耶!小乔,”丹妮丝松了一口气,“冲吧,我的乖小孩。”她站在木箱上,一手牵起老丹,另一手牵起另一边的克莱。“太帅了,继续往前开就对了。”
车头灯偏移开来,照亮了睡满手机人的空地左边的树林。
“他想干什么?”汤姆的语调几近呻吟。
“开到鬼屋旁边会压到东西,”克莱说,“没事。”他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应该没事。”希望他的脚没踩滑。希望他没搞错油门和刹车,从旁边一头撞上该死的鬼屋然后卡在那边。
他们等着,车头灯又扫过来,灯光打在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的墙壁上。在远光灯的照射下,克莱总算看清了乔丹延误的原因。手机人并非全部昏睡不醒,有数十个手机人正在四处走动,克莱猜想这些人的程序出了差错。他们漫无边际地向四面八方走,黑色的轮廓往外移动,如同逐渐扩大的涟漪,尽量别让沉睡的手机人绊倒。有的脚步蹒跚,有的跌倒后站起来继续走。舒伯特的《圣母颂》洋溢在夜空中。其中有个年轻人额头正中央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红伤口,如同过度忧心而形成的皱纹。他来到大厅旁,开始像盲人般摸索着墙壁。
“够远了,乔丹。”克莱喃喃地说。这时车头灯接近空地另一边的照明灯兼扩音器柱。“停车,赶快给我滚回来。”
乔丹似乎听见了。车头灯停下来,顿时只有睡不着的手机人在动,睡着的手机人身体继续冒出暖雾。接着传来校车引擎的运转声,连音乐声也盖不住,大厅里的四人听见了,也看见车头灯又蹦向前去。
“不行,乔丹,搞什么?”汤姆大叫。
丹妮丝缩了一下,若非克莱及时搂住她的腰,她已经摔下了木箱。
校车跳进沉睡的手机人之中,辗过他们。车头灯开始像单脚弹簧高跷一样弹跳着,一下子照到沉睡的手机人,一下子又往上照,一下子又恢复到水平位置。校车往左偏,然后直走,接着又往右移。有一次,一个梦游人被四个远光灯照亮了,清晰得像黑色劳作纸裁出的人形,克莱看见他高举双手,仿佛刚射门成功,但旋即又被冲过来的校车散热罩撞上。
乔丹把校车开到人群中间然后停下,车头灯没关,散热罩滴着水。克莱一手遮住车灯最强的部分,依稀看得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校车侧门走出来,开始朝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前进。这人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身手敏捷,行动有目标。随后,乔丹跌倒,克莱以为他已经落难。片刻之后,老丹乐得大叫:“他在那边,那边!”克莱又看见了他的身影,比刚才更靠近十码,而且离刚才消失的地方偏左甚多。乔丹一定是爬过了几个沉睡的手机人,然后才再站起来。
车灯照出圆锥形的朦胧光束,乔丹重回光线时拖出长达四十英尺的影子,大家首度看清楚他的模样。由于光源在他背后,大家看不清楚表情,但他踩着手机人奔跑时姿态疯狂而优雅,大家一目了然。躺在空地上的手机人仍不省人事,清醒着却没靠近乔丹的手机人则不理他。然而,有几个靠近他的手机人伸手想抓他,乔丹躲过了两个,拖把状的乱发却被一个女人揪住。
“放开他!”克莱怒吼。他看不见女人的长相,却不合理智地认定她就是从前的妻子,“放他走!”
她不肯松手,但乔丹抓住她的腰扭转,单膝跪地,然后手忙脚乱地逃开。女人又伸手去抓,差点抓到乔丹的上衣后面,然后继续踉踉跄跄往前走。
克莱看见许多手机人聚集在校车周遭,似乎受到车头灯的吸引。
克莱跳下贩卖机(这一次扶住丹妮丝的人是老丹),抓起撬棍,再跳回贩卖机上,敲碎了他刚才往外观察的窗户。
“乔丹!”他咆哮,“绕到后面去!快绕过去!”
乔丹听见克莱的叫声抬头一看,都被某种东西绊倒了,大概是一条腿、一条手臂或是某人的脖子。他正要爬起来,黑暗中却伸出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上帝求求你,不要。”汤姆低声说。
乔丹向前冲,活像美式足球的后卫尝试第一次进攻,双脚猛踹地,挣脱了掐在喉咙上的手,然后跌撞着向前。克莱看得见他眼睛圆睁,胸口起伏。乔丹接近大厅时,克莱听见他呜咽喘气的声音。
不可能成功了,克莱心想,没希望了。就差一点,差这么一点点。
然而乔丹成功了。大厅墙外有两个手机人正在晃荡,对他一点也不感兴趣,只见乔丹闯过他们身边,绕到大厅的另一侧。他们四人立刻跳下贩卖机,像接力队似的狂奔到对面窗口,丹妮丝带球跑在前头。
“乔丹!”她高喊着,不断踮脚尖蹦跳,“乔丹,小乔,你没事吧?拜托,小朋友,快说你没事啊!”
“我……”他猛抽一口气,“……没事。”又呼呼喘了一口。克莱隐隐察觉到汤姆边笑边猛捶他的背。“谁知道……”呼呼呼!“……开车辗人那么……困难。”
“你到底在干吗?”克莱大喊。他多想把小乔丹抓过来先抱一抱,摇一摇,然后在他愚勇的脸上亲个够。然而现在却连一眼也看不见,克莱急得直跳脚。“叫你接近他们,又没叫你直接压死!”
“那样做……”呼呼呼!“……是为教头报仇。”上气不接下气之中多了一分叛逆。“他们害死了教头。他们和褴褛人连手。他们和那个可恶的哈佛校长。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那个家伙付出代价。”
“怎么拖那么久?”丹妮丝问,“害我们等了又等!”
“他们有好几十个起来走动,”乔丹说,“说不定有几百个。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错……或是哪根筋忽然对了……或只是出现了变化……现在传染得很快,往四面八方走动,好像迷了路。我只好一直改变路线,最后只好从游乐场中间走向校车。然后——”他笑得喘不过气,“车子竟然发动不了!不骗你们。钥匙插进去了,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每次只听喀嚓一声,发动不了就是发动不了。我差点抓狂了,不过还是镇定下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抓狂了,教头一定会失望。”
“啊,小乔……”汤姆低语。
“知道发动不了的原因吗?因为我没系好安全带。乘客不需要系安全带,不过驾驶员没系好,车子就发动不了。很抱歉拖了这么久,不过我还是办到了。”
“行李箱里真的有东西吗?”老丹问。
“假不了,里面堆满了像红砖一样的东西,一摞又一摞。”乔丹的呼吸开始恢复正常。“盖在毛毯下面。红砖上面有只手机。雷用一条像高空弹跳的绳子把手机绑在两个红砖上。手机开着,这一种附有接头,像可以连接到传真机的那种,也可以和计算机联机下载数据。电线就从这里接向砖头。我没看见,不过我敢打赌,雷管就在中间。”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出现了讯号格。有三格。”
克莱点头,不出他所料。上了通往博览会的岔道后,卡什瓦卡玛克这一带应该就是讯号死角。有些正常人知道这件事,手机人从他们的脑袋攫取信息后散布出去,于是bkashwak=no—fo/b的字样才像天花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但是,手机人来到博览会场之后,是否曾实地测试过手机?当然没有。他们何必测试手机?有了心电感应能力,手机就过气了。成了群体的一员之后,手机就是“双重过气”——如果有这种说法的话。
然而,手机在这一小个圈子里却能通讯,为什么?因为集市的工作人员架设了基地台。他们效劳的公司名为“b新英格兰游乐设施企业/b”。集市就像热门演唱会、舞台剧以及拍片现场,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工作人员仰赖手机通讯,尤其是在传统电话线路不普及的荒郊野外,手机更加重要。穷乡僻壤没有讯号基地台怎么办?没关系,盗载必要的软件,自行来安装不就得了?这样做不是犯法吗?当然,不过从乔丹报告的三格来看,显然工作人员的基地台架设成功,而且因为电源来自电池,所以现在仍能传递电讯。基地台就安装在博览会的最高点。
安装在回旋降落伞的顶端。
12
老丹又走回对面,站上贩卖机向外瞭望。“他们在校车旁边围了三层,”他报告,“车灯前面围了四层人,好像认为车上躲了什么大歌星似的,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一定被踩死了。”他转向克莱,对着克莱手中的摩托罗拉旧手机点头,“想试的话,劝你现在就试,不然等他们决定上车开走就来不及了。”
“早知道就熄火再走,不过我刚才以为熄火的话,车灯也会熄灭,”乔丹说,“灯一熄灭,我只能摸黑走。”
“没关系,乔丹,”克莱说,“不要紧。我这就……”
原本放手机的口袋却空空如也,写着电话号码的那张纸已经不见了。
13
克莱与汤姆找遍了地板,疯狂地寻找,老丹则站在贩卖机上忧郁地报告,已经有一个手机人进了校车。这时丹妮丝忍不住咆哮:“闭嘴!别再啰嗦了!”
大家停止动作,转头看着她。克莱的心脏快跳出喉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如此粗心。雷为了这件事而死的啊,你这个蠢货!他多想对自己破口大骂,他为了这件事而死,电话号码却被你搞丢了!
丹妮丝闭上双眼,低下头,双手叠放在头上,接着她匆匆地说:“东尼、东尼快报到,有人丢了东西找不着。”
“念什么经啊?”老丹语带惊奇地问。
“这是圣安东尼的祈祷文,”她平静地说,“念教区学校时背的,每念必灵。”
“饶了我吧。”汤姆几乎嘟囔起来。
她不理会汤姆的奚落,全心注意在克莱身上。“在地上找不到,对不对?”
“大概吧。”
“又有两个人上了校车,”老丹报告,“方向灯亮了。所以说,一定有人坐上了驾……”
“拜托你闭嘴行不行,老丹。”丹妮丝说。她仍注视着克莱,态度依旧镇定。“如果掉在校车里,或是掉在外面,就永远找不回来了,对不对?”
“对。”他沉重地说。
“由此可见,纸条没在车上,也没掉在外面。”
“何以见得?”
“因为上帝不允许。”
“呃……我的头快爆掉了。”汤姆以异常镇定的口吻说。
她再次把汤姆的话当作耳边风。“好,你还有哪个口袋没检查过?”
“我检查了每一个……”克莱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的视线仍与丹妮丝相接,一只手却向下伸进牛仔裤右口袋上方的小暗袋,里面果然有一小张纸。他不记得把纸条放进这里。他取出来,雷临死前费力抄下的电话号码是:207—919—9811。
“帮我谢谢圣安东尼。”克莱说。
“如果打得通,”她说,“我会请圣安东尼代我感谢上帝。”
“丹妮丝?”汤姆说。
她转向汤姆。
“也帮我谢谢他。”他说。
14
四人坐在双扉门边,指望木门里包的钢铁能保护他们。乔丹则在大厅后墙的外面蹲着,上面是不久前逃脱时敲碎的玻璃窗。
“如果爆炸时墙壁没被炸出一个洞,我们怎么办?”汤姆问。
“到时候再想办法。”克莱说。
“如果雷的炸弹没爆炸呢?”老丹问。
“后退二十码,然后下赌注。”丹妮丝说,“快打吧,克莱,别等主题曲了。”
克莱掀开手机,看着暗暗的显示屏,这才想到在派乔丹出去前应该先检查是否有讯号。他没想过,其他人也没想过。笨啊。几乎就跟他把电话号码塞进小暗袋却忘记一样蠢。他这时按下电源键,手机哔了一声,几秒钟没有反应,但紧接着出现了三格,又亮又清晰。他按下号码,然后把拇指轻放在拨号键上。
“乔丹,你在外面准备好了没?”
“好了!”
“你们呢?”克莱问。
“别再拖了,我的心脏病快发作了。”汤姆说。
克莱的脑海浮现一个影像,清晰而骇人:小约翰尼几乎躺在校车的正下方休息,眼睛睁着,双手握在红袜队t恤的胸口,聆听着音乐,头脑则以某种奇怪的新方式重建中。
他甩开这幅影像。
“东尼、东尼快报到。”他毫无缘由地说,然后按下拨号键,呼叫校车后面的那只手机。
他只来得及默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外的整个世界就顿时炸得天翻地覆,贪婪的爆炸声席卷而来,吞噬了阿比诺尼的《慢板》。靠草地那边的整排小窗户应声向内炸得粉碎,窗口照进鲜艳的血红光,随后整座大厅的南端被一阵木板、玻璃与旋转的干草扯开来,四人紧靠的双扉门似乎向后弯,丹妮丝搂住肚皮安胎。外面开始传来恐怖的惨叫,刹那间如电锯戳穿了克莱的脑壳。惨叫来得快,去得更快,却在克莱的头壳里萦绕不去,尽是人下地狱后被活活烤死的声音。
有东西重重掉在屋顶上,震得整栋建筑摇晃起来。克莱把丹妮丝拉起来。她用慌乱的眼神看着克莱,仿佛不确定他是谁。
“快跑啊!”他嘴里大喊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耳朵被塞了棉花。“快往外面逃啊!”
汤姆站了起来,老丹站到一半往后跌,再试一次,总算站定了。他抓住汤姆的手,汤姆抓住丹妮丝的手,三人形成人链,慢慢穿过南端被炸出的大洞。走出去之后,他们发现乔丹站在一堆着火的干草旁,直盯着一通手机导致的后果。
15
屋顶上传来仿佛巨人踏地的声响,原来是一大块校车的残骸落在屋顶上。屋瓦起火燃烧。五人正前方是一小堆着火的干草,更远处有一对颠倒的座椅也正在燃烧,钢骨已被煮成了意大利面。衣物在天空中飘浮,如雪花般落下,包括几件上衣、帽子、长裤、短裤、一条运动丁字裤、一件着火的胸罩。墙脚堆了一圈挡风用的干草,克莱知道不久后必定会燃烧成火河,到时候想逃命也来不及了。
原本用来举办演唱会、户外舞会与各种竞赛的草地,如今点缀着一堆堆火焰,但校车爆炸后的残骸飞得很远,克莱看见至少三百码外的大树上也有火苗。在五人站立的正南方,鬼屋已经开始燃烧,克莱还看见一个东西挂在回旋降落伞骨架的半腰燃烧,他觉得应该是人的躯体。
群体已被炸成生肉团,手机人不死也已奄奄一息,心电感应能力已遭瓦解,只不过偶尔有微小的电流轻触克莱,电得他的毛发直竖,全身起满鸡皮疙瘩。侥幸生还的手机人仍能惨叫,呼声不绝于耳,情况之惨烈远超出克莱当初的想象,尽管最初的几秒钟,他曾经努力保持清醒,告诉自己不可能会成功。
火光连不忍卒睹的惨状也照出来了。支离破碎、身首异处固然可怕,积血成摊、残缺的手脚也令人心惊,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却是散落一地的空衣服与空鞋,仿佛爆炸的威力瞬间蒸发了群体的一部分。有个男人朝他们走来,双手压着喉咙,看似竭力想止血,鲜血却从他的指间流出,在火烧屋顶的照耀下呈现橘红色。他的肠子垂挂在与胯下等高处,来回摆动。他走过时,更多圈湿湿的肠子又滑出来,他睁大了双眼,但却视而不见。
乔丹正在说话,但碍于惨叫声、呼号声充斥,背后的火势也越来越嚣张,克莱没听清楚,所以他靠过去。
“我们是逼不得已的。”乔丹说。他注视着一个无头的女人、一个无腿的男人,看着被炸开成人肉独木舟的东西,里面盛满了鲜血。更远的前方又有两个校车座椅,压在两个燃烧的女人身上。女人死在彼此的怀里。“我们是逼不得已的,我们是逼不得已的啊!”
“没错,小乔,脸贴着我走吧。”克莱说完,乔丹立刻把脸埋进克莱的腰。这样走路很不舒服,但并非寸步难行。
五人绕过群体露宿区的边缘,往半完工的游乐场后方移动,而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的火势则烧得更加旺盛,照得草地更亮。黑黑的身影跌跌撞撞走着,许多人的衣服被烧掉了,不是全裸,就是几近衣不蔽体,克莱数不清有多少人。少数走过这五人身边的手机人对他们一点也没兴趣,不是继续往游乐场前进,就是朝博览会以西的森林进发。克莱相信,除非他们设法重建某种群体意识,否则走进森林只有被冻死的结局。他认为余生者没有重建的能耐,原因之一是计算机病毒作祟,但最大的功臣仍属乔丹,因为他为求最大的杀伤力,把校车驶进了正中央,如同他们当初停放那两辆瓦斯车一样。
克莱心想:随便虐杀一个老头就导致如今的下场,他们一定没想到吧……但他继而一想:他们哪来的头脑去想?
五人走到了没铺柏油的停车场,集市的工作人员把自己的卡车与露营车停在这里,地上爬满了曲折的电线,而露营车之间的空地也摆了家庭用品:烤肉架、瓦斯炉、乘凉椅、吊床,一看便知是逐工作而居的家庭,其中也有一个圆圈状的小晒衣架,上面夹的衣物大概已经晾了将近两个星期。
“我们去找有钥匙的车,然后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老丹说,“他们清理了那条岔路。我们小心一点的话,一定可以走一六〇号公路北上,想走多远都行。”他指向北方,说:“那一带大概全是手机真空区。”
克莱瞧见一辆厢型小火车,后面漆了b连姆油漆与水电公司/b的字样。他试试车门,门一拉就开了,里面堆了不少木箱,多数装的是各种水电器材,但其中一箱装了他想要的东西:罐装喷漆。他先检查是否全满或将近全满,然后拿走四罐。
“拿喷漆做什么?”汤姆问。
“先卖个关子。”克莱说。
“求求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丹妮丝说,“我受不了了,裤子都被血染得湿透了。”她哭了起来。
有个儿童游戏机完成了一半,名为“噗噗查理小火车”。五人来到这里,站在旋转咖啡杯与小火车之间的游乐场上,这时汤姆指着说:“看。”
“噢……我的……老天爷……”老丹轻声说。
有个人横躺在火车售票亭的尖顶上,红运动衫被烧得焦黑残缺,仍然冒着烟,这种运动衫俗称连帽衫,正面缺了一个口,大概是被迎面飞来的校车零件打穿的,周围泛滥了一大圈的血迹。在鲜血蔓延至整件衣服前,克莱仍能辨识出一个字,仿佛是褴褛人的临终一笑:哈。
16
“那只是空壳子一个,里面什么人也没有,而且破了那么大一个洞,肯定是没有麻醉就被动了心脏摘除手术。”丹妮丝说,“好了,你们看够了的话……”
“游乐场的南端另外有个小停车场,”汤姆说,“那里停了几辆漂亮的车子,大老板开的那一型,不如去碰碰运气。”
他们的手气果然好,只可惜找到的车子一点也不漂亮,而是一辆小厢型车,车身漆着b泰科水质净化专家/b,停在几辆好车的后面,挡住了停车场的出入口。而这位泰科公司的仁兄也够体贴,车上仍插着钥匙,也许是怕挡到其他车辆进出。克莱载着其他四人远离火场、腥风血雨以及遍野的哀鸿,缓缓驶上岔道,小心翼翼回到与一六〇号公路交会的路口。这里的广告广告牌仍在,只可惜图中的那种欢乐家庭已不复存在(前提是原本就有)。来到路口后,克莱停下来,把车挡推至停车挡。
“你们其中之一来换下手吧。”他说。
“为什么,克莱?”乔丹问,但克莱从他的声音就知他明知故问。
“因为我要在这里下车。”他说。
“不要!”
“没办法,我要去找儿子。”汤姆说,“那地方炸成那样,他存活的几率几乎等于零。我不是嘴贱,只是务实。”
“我知道,汤姆。我知道他还有生存的机会,你们也知道。乔丹说他们朝四面八方走开,好像迷了路似的。”
丹妮丝说:“克莱……小柯……就算他还活着,说不定头已经被炸掉了一半,正在森林里乱走。我不愿意这样讲,不过你应该知道这是事实。”
克莱点头说:“我也知道他可能提早离开,在我们被关进去之前就走了。说不定他走向葛利村。有两个人就走了那么远,我看见过。我也看见沿路有人走过去,你们不是没看到。”
“辩不过有艺术头脑的人。”汤姆难过地说。
“对,”克莱说,“不过我想请你和乔丹跟我下车商量一件事。”
汤姆叹气。“有何不可?”他说。
17
汤姆、克莱、乔丹站在小厢型车旁边,这时几个状似迷路又迷惘的手机人走过。三人对他们置之不理,他们也以同样的礼节回报。西北方天边的橙红色越来越亮丽,看来卡什瓦卡玛克展览厅正与后方的森林分享巨焰。
“这一次别哭得稀里哗啦。”克莱假装没看见乔丹的泪眼,“我认为以后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汤姆,这东西你拿去。”他递出引爆校车的手机,汤姆接下,“从这里往北开,一直检查讯号的强弱,如果碰到路礁就弃车下来走,走到路面没有障碍物再找一辆大车或小车来开。到了朗格莱那一带可能还有讯号,那里是夏天划船、秋天狩猎、冬天滑雪的好地方。但过了朗格莱应该就安全了,白天应该不会有事。”
“我打赌现在一定不会有事。”乔丹一边说,一边擦着眼睛。
克莱点点头说:“可能对。无论如何,记得运用判断力。过了朗格莱再往北走个一百英里,找间小木屋或别墅之类的房子,找来一堆日常用品,躲在里面好好过冬。那些东西碰上冬天会怎样,你们知道吧?”
“如果群体意识被瓦解了,而他们也不懂得往南迁徙,那就几乎全部都会被冻死。”汤姆说,“至少在梅森—狄克森线以北的活不成。”
“我也有同感。我在中间的置物箱留了几罐喷漆,你们每隔二十英里左右记得在路面上喷字,喷得大一点,听见了吗?”
“就喷t—j—d,”乔丹说,“代表汤姆、乔丹、老丹和丹妮丝。”
“对,字体一定要喷得超大,外加一个箭头,每次都喷在马路的右边,我找的时候才不会漏看。知道了吗?”
“每次都喷在右边,”汤姆说,“克莱,跟我们一起走,求求你。”
“不行。分手已够难过了,你越留人我越伤心。每次你们弃车的时候,记得停在马路中间,然后喷字。好吗?”
“好,”乔丹说,“你最好来找我们。”
“我会的。这世界还会再危险一阵子,不过最危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乔丹,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找到了约翰尼,而他碰到最可怕的事只是到感化站走了一遭,我应该怎么办?”
乔丹瞠目结舌。“我怎么知道?天啊,克莱!拜托……天啊!”
“是你推断出他们正在重启程序。”克莱说。
“我只是猜测!”
克莱知道不可能如此单纯,也知道乔丹现在是既累又怕。他在乔丹面前单膝跪下,握起乔丹的手。“别害怕。再演变下去,也不可能比他现在的状况更糟,连上帝也知道。”
“克莱,我……”乔丹望向汤姆,“人类又不像计算机,汤姆!跟他讲道理啊!”
“可是,计算机却像人类,对不对?”汤姆说,“因为人类凭自己所知的方式去打造计算机。你知道重启的原理,也懂得蠕虫的特性,不如把你推测的东西全讲给克莱听,反正克莱可能找不到儿子了,如果真的找到了……”汤姆耸耸肩,“就跟克莱刚才讲的一样,再糟又能糟到什么地步?”
乔丹咬唇思索着。他面露极度疲态,上衣也沾了血。
“你们到底走不走?”老丹呼唤。
“再给我们一分钟。”汤姆说,接着他改以较轻柔的口吻说,“乔丹?”
乔丹继续沉默了片刻,最后才看着克莱说:“你需要再找一部手机,需要带你儿子去一个有讯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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