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耍嘴皮子,小心没人要哟,小妮。”雷说完消失在树林里。
“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们?”克莱问,“你们有概念吗?”
乔丹耸耸肩。“也许就像闭路电视一样,只不过全国各地都来掺一脚,说不定甚至全世界都来联机。那座体育场好大,我不禁想到……”
“对了,还有拉丁文,”老丹说,“拉丁文是国际通用语言。”
“他们需要吗?”克莱问,“他们用的是心电感应。”
“不过,他们大部分还以文字来思考,”汤姆说,“至少目前为止如此。无论如何,他们一定想处决我们,克莱。乔丹认为如此,老丹和我也有同感。”
“我也是。”丹妮丝用落寞的语气小声说,同时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
汤姆说:“拉丁文不只是国际通用语言,也是正义审判使用的语言,而且我们不久前也见过他们用过拉丁文。”
甘纳与哈洛德。对。克莱点点头。
“乔丹另外有个想法,”汤姆说,“我认为你有必要听一听,克莱,以防万一。乔丹?”
乔丹摇摇头说:“我讲不出来。”
汤姆与老丹互看。
“推派一个人说啊,”克莱说,“拖什么拖嘛!”
最后还是由乔丹来报告:“因为他们懂得心电感应,所以知道我们最心爱的人是谁。”
克莱想从字里行间挑出邪恶的含意却找不出来。“那又怎么样?”
“我有个哥哥住在普罗维顿斯,”汤姆说,“如果他也成了手机人,那么到时候对我行刑的人就是他。如果乔丹的理论正确的话。”
“我的,应该是我妹妹。”老丹说。
“我的则是我的分楼舍监。”乔丹说。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他有诺基亚牌百万像素的手机,能播放从网络上下载的影片。”
“我丈夫,”丹妮丝说了一半泪流满面,“除非他死了。我向上帝祈祷他已经死了。”
克莱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接着他总算了解了。约翰尼?我的小约翰尼?他看见褴褛人对他头上伸出一只手,听见褴褛人宣判:“此人——精神异常。”也看见儿子朝他走来,反戴着小联盟的棒球帽,身穿他最爱的红袜队t恤,背面印有威克菲尔德的签名与球衣号码。数百万人透过神奇的心电感应看到这一幕,而在数百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约翰尼显得非常渺小。
小约翰尼面带微笑,两手空空。
全身上下的武器只有一嘴白牙。
3
打破沉默的人是雷,只不过雷并不在场。
“啊,天啊!”健行步行道稍远处传来雷的声音,“可恶!”接着他又说:“喂,克莱!”
“什么事?”克莱高声回应。
“你从小就生长在这一带,对吧?”雷的口气带有怒意。克莱看看其他人,其他人只以不解的眼神响应。乔丹耸耸肩,向外摊开掌心,瞬间又变回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儿童,而非手机战争中的难民,模样令人心碎。
“呃……生长在缅因州南部,差不多。”克莱站起来,“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说,你知道三叶毒藤和毒葛长什么样子,对吧?”
丹妮丝差点噗哧笑出来,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
“知道。”克莱说。他自己也忍不住微笑。他的确知道毒葛长什么样子,因为他多次叮嘱过约翰尼和后院的玩伴别去乱碰。
“好,还不赶快过来帮我看一下,”雷说,“你自己来就好。”接着他几乎一刻也不停地就往下说:“丹妮丝,我不需要心电感应也知道你在笑,建议用袜子来堵住你的嘴巴。”
克莱离开野餐区,走过写着b出发前务必取用地图/b!的标语,然后沿着漂亮的小溪走。在这个时节里,森林里处处美不胜收,浓淡不等的橘红色混合了稳健的常绿冷杉。他这时心想(以前也想过),如果凡人需要向上帝偿命,在这个季节还债总比别的季节理想。
他本以为看见雷时,雷的裤带会是打开的,甚至整条裤子落在脚边,但雷好端端站在松针铺成的地毯上,裤带仍勒在腰上。他站的地方四处没有草丛,不见三叶毒藤或其他植物。他的脸色苍白,像与艾丽斯冲进尼克森家客厅呕吐时一样,白如死灰,只有眼珠仍有生机,在他脸上燃烧着。
“过来这里。”他压低嗓门说。小溪潺潺流着,声响几乎盖过了他的话。“快,时间不多了。”
“雷,到底搞……”
“乖乖听好。老丹和你的朋友汤姆太聪明了,小乔也是。有时候脑筋动太多也会碍事。丹妮丝比较合适,可惜她怀了孕,信不过孕妇,所以我就挑你了,画家先生。我本来不想挑你,因为你还挂念着儿子,不过你儿子已经完了。你心里知道。你儿子死定了。”
“两位,一切还好吧?”丹妮丝呼喊。克莱虽然浑身麻木,却仍听得出她话中带笑。
“雷,我不知道你在……”
“人死不能复生。你乖乖听好。穿红色连帽衫的混蛋想搞什么鬼,只要你不肯让他搞,他就搞不成。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雷穿的是斜纹褐色工作裤。他伸进长裤的口袋,取出一部手机和一小张纸。手机被泥巴沾成灰色,看似在粗工的环境度过了大半生。
“放进你的口袋里去。时机一到,打纸条上的号码。你会知道什么时候。我只能希望到时候你知道。”
克莱接下手机,不接的话手机只有落地的分。小纸条从他指间滑落。
“捡起来!”雷凶巴巴地低声说。
克莱弯腰拾起纸条,上面草写了十个数字,前三个是缅因州的区码。“雷,他们看得穿心思啊!如果我拿了这……”
雷强噘出奸笑的嘴型。“对!”他低声说,“他们偷看你的脑袋,会看见你在想他妈的手机!从十月一号开始,大家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我指的是,像我们这样还能动脑的人,还能想什么?”
克莱看着肮脏斑驳的手机。手机的外壳贴了两条dymo标签带,上面一条写着:b佛迦狄先生/b,下面一条注明:b葛利村采石场财产,请勿带离/b。
“妈的,快放进口袋呀!”
克莱听从的不是雷急促的语气,而是那对绝望双眼所透露出的渴望。克莱开始把手机与纸条放进口袋。克莱穿的是牛仔裤,口袋比雷的工作裤来得紧,所以必须低头把口袋撑开,雷趁这个机会伸手从克莱的枪套里拔出枪来。克莱抬头一看,雷已经用枪口顶住了自己的下巴。
“克莱,算是帮你儿子做件好事,你要相信这一点。用这种方法活下去不值得。”
“雷,住手!”
雷扣下扳机,美国捍卫者射出的霰弹轰掉了雷的头顶,整群乌鸦从树林里起飞。克莱原本没发现树林里有乌鸦,现在乌鸦却对着秋天的空气嘎嘎咒骂着。
克莱的呐喊声遮盖了乌鸦叫声片刻。
4
五人在冷杉下松软的黑土开始为雷挖坟,破土不久,手机人的感应能力就探进了他们的大脑。克莱首度感受到那种联合的力量。正如汤姆所描述的,这种感受仿佛像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从背后轻推,只不过手跟背都只存在于脑袋里。没有文字,只有推手。
“让我们挖好再说!”他大喊,然后立刻以稍高的音域回答自己,克莱一听就认出是谁的声音,“不行。现在就走。”
“五分钟就好!”他说。
这一次群体改利用丹妮丝的声音来发声:“现在就走。”
他们已经事先用校车上的椅套裹住雷仅剩的半颗头。此时汤姆把雷的遗体推进土坑,踢进一些泥巴,然后抓住自己的头两侧,皱眉说:“好啦,好啦,”随后立刻被迫回答自己,“现在就走。”
五人踏上步行道,往野餐区回去,由乔丹带头。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但克莱认为不比雷生前最后一刻来得难看,根本没得比。用这种方式活下去不值得。这是雷最后的遗言。
手机人稍息站在道路对面,排成一列,向两侧绵延了大约半英里之长,少说也有四百人,但克莱并没有看见褴褛人。他心想褴褛人先回家准备迎宾了,因为他拥有许多豪宅。
克莱心想:每栋豪宅里各有一部电话分机。
五人鱼贯走上迷你型的校车时,他看见三个手机人脱队了,其中两个人开始互打互咬,扯破了对方的衣服,咆哮着可能是人话的声音,克莱自认听见了“下贱”一词,但他认为可能只是凑巧蹦出来的字。脱队的第三人只是转身走开,踏着马路上的白线朝纽菲尔走去。
“对呀,阿兵哥,脱队呀!”丹妮丝歇斯底里地喊着,“最好全部脱队!”
但其他人继续站着。如果这个手机人真的是在逃亡,也只逃到了一六〇号公路转往南方的弯道。在弯道上,有个年迈却肌肉发达的手机人突然伸出双臂,攫住逃兵的头扭向一边。逃兵倒在路上。
“钥匙在雷身上。”老丹用疲惫的嗓音说,他的马尾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头发摊在肩膀上,“应该派人回去……”
“在我这里,”克莱说,“由我来开车。”他打开迷你校车的侧门,感觉脑里的推手在敲敲敲、推推推。他的双手沾满血和泥。他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重量,一个好笑的想法油然而生:说不定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前多摘了几颗苹果,以免在前往地狱的途中饿肚子。他们五人也即将踏上尘土飞扬的长路,通往七百个电视频道,通向安置了背包炸弹的伦敦地铁站。“大家上车吧。”
汤姆瞪了他一眼。“没必要讲得那么开心吧,梵高。”
“又不会少块肉。”克莱微笑说。他怀疑这抹笑容是不是和雷临终的惨笑相同。“至少不必再听你们的鬼扯淡了。快上车。下一站是卡什瓦克无手机信号区。”
但在上车之前,他们被迫扔掉了随身携带的枪。
弃枪的动作并非他们命令自己弃枪,也不是肢体功能受到外力控制。克莱被迫伸手拔出枪套里的点四五手枪时连看也不必看,他并不认为手机人办得到,至少目前还办不到,如果正常人不允许,手机人甚至无法借嘴发话。这时的克莱只觉得头壳里面发痒,痒得厉害,就快要受不了了。
“哇,圣母啊!”丹妮丝低声喊叫,然后把插在腰带上的点二二小手枪用力扔得远远的,手枪掉在路面上。老丹也跟进,扔出了手枪后再丢猎刀以示决心。猎刀飞出时刀锋向前,几乎飞到了一六〇号公路的另一边,但站在路旁的手机人完全没有畏缩的表情。
乔丹把他带的手枪放在校车旁的地上。接着,他一边呜咽抽泣,一边抓起背包猛翻,然后抛弃了艾丽斯生前的手枪。汤姆也丢掉速战爵士。
克莱在校车旁贡献了自己的点四五手枪。自从脉冲事件以来,这把枪断送了两条人命,克莱送走它并不太难过。
“好了。”他对着马路对面监视他们的眼睛与脏脸说,里头有许多人都已是缺手断脚。克莱又对手机人说:“就这么多了,满意了吗?”但克莱脑海浮现的是褴褛人。克莱立刻回答自己的问句:“他。为什么?自杀?”
克莱吞咽口水。想知道原因的人不只有手机人,连老丹与另外三人也等着他回答。克莱看见乔丹拉着汤姆的腰带,仿佛害怕克莱的答案。那种害怕的表情宛如幼童提心吊胆地穿过繁忙的马路,而这条马路尽是超速行驶的卡车。
“他说你们那种生活方式不值得一活。”克莱说,“他抢走我的枪,我来不及阻止,他就轰爆了自己的头。”
除了乌鸦啊啊叫之外,四下无声。随后乔丹以呆板而堂皇的语调说:“我们的。方式。是唯一的。活路。”
接下来轮到老丹,语调同样呆板:“快上。校车。”克莱心想:他们的情绪只有愤怒一种。
五人依次上了迷你校车。克莱坐上驾驶座,启动引擎,开上一六〇号公路的北上车道。才启程不到一分钟,他就注意到左边有动静。是一群手机人。他们沿着路肩往北移动——悬浮在路肩上方,直线前进,看起来好像踩着隐形输送带,而输送带高出地面八英寸。然后,前方的路面凸起,他们也跟着升高大约离地面十五英尺,在多云而阴沉的天空下形成人体拱门。看着手机人消失在高地的另一边,就像看人乘坐隐形云霄飞车越过一道缓升坡。
随后,优雅流畅的队形发生了变化。一个腾空前进的手机人突然掉了下来,摔在距离路边至少七英尺远的地方,就像被猎人射中的鸟儿。这个人身穿破烂的慢跑装,倒地后一腿猛踢,另一腿则拖在泥地上拼命打转。校车以十五英里的沉稳时速经过时,克莱看见他板着一副愤怒的臭脸,嘴巴不停地说着话。克莱差不多能肯定他正在陈述遗言。
“现在我们总算知道了。”汤姆不带感情地说。他和乔丹坐在校车后面的长椅上,前面就是放背包的行李区。“灵长类动物进化成人类,人类进化成手机人,手机人进化成罹患图雷特氏综合征的飞行心电感应人。进化过程完毕。”
乔丹说:“什么是图雷特氏综合症?”
汤姆说:“妈的,我知道才怪,小朋友。”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全车人居然笑了出来,不久后开始捧腹狂笑,连不知道有啥好笑的乔丹也跟着一起笑。黄色迷你校车徐徐往北前进,手机人也经过校车北上,然后上升、上升,行进队伍似乎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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