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宾果游戏

克莱把乔丹的声音推到一旁,推得远远的。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他的决定当然疯狂,而现在天下大乱了,他的神志状态反而与这样的世界相契合。

4

同一天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克莱走得脚都酸了,虽然披着斯普林韦尔管理员宿舍里解放来的连帽大衣,但全身也已经淋得湿答答。他来到十一号与一六〇号公路的交会口,这里发生过重大连环车祸,在北沙普利呼啸而过的考维特车也过来凑热闹,驾驶者半身趴在严重压缩的左车窗外,头与手臂下垂。克莱过去想抬起他的脸,看看是否仍有呼吸,不料克莱稍微一拉,驾驶者的上半身拖着一团胃肠掉落路面。克莱后退到电线杆,把突然发烧的额头靠在木质的电线杆上开始呕吐起来,一直吐到肠胃净空才算完。

在十字路口的另一边,在一六〇号公路往北深入乡野的方向,有一家名为“纽菲尔德商行”的商店,窗户有一面招牌上写着:b糖果、印第安糖浆、原住民手工易品/b,真是错字连篇。这家商店看似曾遭到打劫,也被人捣毁,但克莱想躲雨,也想远离刚才不经意碰上的恐怖画面。他走进商店坐下来,把头压低,等到不再晕眩后再抬起来,察觉店里有几具尸体,他嗅得出来,但是有人拿遮雨布盖住了尸体,只有两具露在外头,幸好这两具是全尸。这家店里的啤酒冷冻库被砸毁,里面也没有啤酒,可乐贩卖机则只是被砸毁,里面还有饮料。克莱取出一罐姜汁汽水,一口气慢慢灌进嘴里,中间只稍稍停下来一会儿,打了个嗝。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感觉舒服了一些。

他好想念汤姆与乔丹。整个晚上,克莱只看见罹难的暴冲族与他的赛车对手两人,完全没见到结伴赶路的难民,整夜只有思绪与他作伴。或许天气不佳,难民不想外出。或许难民改在白天赶路,因为如果手机人不再屠杀正常人,改以感化的方式募集新手,正常人没有理由再摸黑上路。

他也发现,今晚没有听见艾丽斯所谓的“群体音乐”。也许所有群体都在此地以南,唯一的例外是在卡什瓦克执行感化的那一大群(假设那群是很大的一群)。没听见音乐,克莱也无所谓,虽然孤单,但他很庆幸不必再听《我希望与你跳舞》与电影《夏日畸恋》的主题曲。

他决定最多再走一小时,然后找间旅馆爬进去,冰冷的雨淋得他受不了。他离开纽菲尔德商行,决心不看撞毁的考维特车或躺在一旁被淋湿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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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走到将近天亮,原因之一是雨势停歇,不过最主要是因为一六〇号公路沿途可供休息的地方不多,只有连绵不断的树林。到了四点半左右,他经过一个弹孔点点的路标,上面写着b欢迎光临未定区葛利村/b。大约十分钟后,他经过葛利村采石场,才知道石矿是本村的命脉。这里有个大石坑,有几座工具室、几辆砂石车,在被切割成壁的花岗岩脚下有个车库。克莱短暂考虑找一间工具室借宿,但随即认为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地方,所以继续往前走。到现在他都还没看到任何难民,也未听到远处或近处有任何群体音乐,感觉自己好像是地球上硕果仅存的一个人。

这世上不只他一人。离开采石场大约十分钟后,他来到一座小山的山顶,看见下面有个小村落。他走向村落,碰到的第一间建筑名为“葛利村消防义工站”,正面摆出了一个告示板,上面写着:别忘了参加万圣节献血活动。看样子,斯普林韦尔以北的居民全都是错别字大王。消防义工站的停车场上有两个手机人,面对面站在一辆沧桑的老消防车前。在朝鲜战结束前后,这辆消防车或许还是新车。

克莱用手电筒照过去时,两个手机人朝他慢慢转头,但又把头转回去,再度面对面。这两个人都是男性,其中一个年约二十五岁,另一个的年纪比他大出一倍。他们毫无疑问是手机人,因为衣物不但肮脏,而且几乎快碎成破布,脸上有割伤与擦伤。年轻人的一整条手臂好像受过严重烧伤,中年人的左眼眶肿得很厉害,大概伤口受到感染,眼珠从眼眶深处露出光芒。然而,他们的外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克莱的内心察觉到异样。他与汤姆曾在盖顿的西特革加油站体验过这种奇特的感受,当时他们进办公室想拿瓦斯车的钥匙。他觉得呼吸急促,觉得有种强大的力量正在凝聚中。

而现在是深夜。乌云密布,破晓仍然遥遥无期。这两人晚上出来做什么?

克莱按熄手电筒,拔出尼克森的手枪,静观其变。观察了几秒钟后,他认为看不出什么现象,顶多只是觉得呼吸急促,感觉有某种东西蓄势待发。接着他听见高亢的哀叫声,几乎像有人拿着锯子用力抖动。克莱抬头看见消防义工站前面的电线快速摆动着,几乎快到看不清楚。

“走……开!”年轻人说得吃力,似乎拼尽了全力才把话挤出来。克莱吓了一跳。假如他刚才把手指放在左轮的扳机上,手枪一定会走火。年轻人讲的不是“噢”,也不是“咿嘤”,而是真正的语言。他认为自己的脑海也响起同样的声音,极为微弱,只像快消失的回音。

“你!……走!”中年人回应。他穿的是宽松的百慕大短裤,臀部的地方有一大片褐色的污渍,不是泥巴就是粪便。他讲话的模样同样吃力,这次克莱的脑海虽然听不见回音,却更确信最初听见的的确是人话。

这两人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这一点克莱确定。

“我的!”年轻人再次努力挤出话来。他真的是“挤”出来的,身体也跟着摇摆。在他背后,消防站宽阔的车库门上有几扇小窗骤然向外爆裂。

两人静止了半晌。克莱看得出神。自从离开肯特塘以来,他首度完全忘记了约翰尼。中年人似乎在拼命思考,拼了老命思考,克莱认为他想做的事情,就是像被脉冲剥夺言语能力之前那样表达自己。

所谓的义消站说穿了不过是座车库,上方有个警报器,这时响起短短一声“呜”,仿佛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启动一阵。此外,古董消防车的灯也闪了一阵,包括车灯与红色警示灯在内,照亮了两个手机人,短暂投射出他们的影子。

“可恶!你!”中年人使劲说出,仿佛刚才被肉哽住,这时一口接一口吐出来。

“我侧!”年轻人的声音几近尖叫,而在克莱的脑海里,年轻人讲的是“我的车”。其实很简单,他们争的不是夹心蛋卷而是古董消防车。不同的是,现在是夜晚,虽然已近破晓时分,但四周仍伸手不见五指,而这两人几乎等于是恢复了言语的能力。事实上,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在交谈。

但看情况他们的交谈已经结束。年轻人低头冲向中年人,一头撞上他的胸口,撞得中年人满地爬。年轻人被他的腿绊倒了,跪在地上大骂:“可恶!”

“操!”中年人骂。毫无疑问,绝对是个“操”字。

他们站起来,彼此相隔约十五英尺,克莱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仇恨。他们的恨意在他脑中回荡,从眼珠的深处往外钻,拼命想冲出来。

年轻人说:“那是……我的汽!”在克莱的大脑里,年轻人遥遥低声说:那是我的车。

中年人吸了一口气,用别扭的姿势抬起结了痂的手臂,对年轻人比出中指。“操……你的!”他的口齿清晰无比。

两人压低头,朝对方冲刺,两颗头撞出碎裂声,令克莱听了不禁皱眉缩颈。这一次,车库的所有窗户全向外爆裂,屋顶的警报器发出一声长音,然后逐渐减弱,车库内的几盏日光灯亮起来,凭疯子传出的动力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另外也响起了一小阵音乐,是布兰妮的《爱的再告白》。两条电线发出流水般的咻声,然后断落,掉在克莱面前,吓得他赶紧向后退。也许电线已经没电,应该是没电才对,只不过……

中年人跪下时,头的两侧血流如注,以清晰无误的口齿高喊:“我的车!”然后脸朝下倒地。

年轻人转向克莱,仿佛想征求他见证这场胜仗。鲜血也从他肮脏、打结的头发与两眼间冒出来,沿着鼻梁两旁流到嘴巴上。克莱看见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呆滞,只有疯狂。克莱恍然彻彻底底顿悟了,若手机人的进化循环果真如此,儿子恐怕已经无可救药了。

“我的汽!”年轻人尖叫。“我的汽,我的汽!”

消防车的警笛短短呜哇了一声,仿佛认同他的看法。

“我的——”

克莱枪杀了他,然后把手枪放回枪套。他心想:活见鬼了,反正已经被罚站了。尽管如此,他仍然颤抖得很厉害。最后,他总算在葛利村的另一端找到唯一的汽车旅馆,闯进去找床,却躺了许久才入睡。这次来梦中拜访他的不是褴褛人,而是脏兮兮、目光呆滞的约翰尼。克莱呼唤他的名字时,他却以“下地狱吧,我的汽”来回应。

6

早在天黑前,他就已然从梦里醒来,无奈再也睡不着,所以决定继续赶路。葛利村原本就不大,他离开这里后决定开车。不开白不开,因为一六〇号公路几乎整条路畅通无阻,也许从十一号公路交叉口的连环车祸到此地原本就一路通畅,只是昨晚天黑又下着雨,他没有看清而已。

他心想:马路是被褴褛人和他的同路人清干净的,不然还有谁?还不是想把这里清成通往屠宰场的走道。对我来说,这条路八成通往屠宰场,因为我是他们的旧恨。他们想在我身体盖上已付清的印章,尽快把我归档结案。汤姆和乔丹没跟来实在太可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对乡间小路,进入新罕布什尔州中……

他登上一个小坡道,刚才的思绪顿时飘散一空。有辆黄色小校车停在前方的马路中央,车身漆着b缅因州第三十八号学区纽菲尔德/b,有一个男人与一个男孩靠在校车旁,男人一只手搂着男孩的肩膀,是朋友之间随意的举动,克莱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是谁。他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另一个男人从短鼻似的校车头绕过来。这人留了长长的灰发,扎成了马尾,后面跟着身穿t恤的孕妇。这件t恤不是黑色的哈雷—戴维森,而是粉蓝色的,但克莱仍然能确定她就是丹妮丝。

乔丹看见他,呼喊他的名字,从汤姆的手臂中挣脱而出,朝克莱冲过来,克莱也跑步过去迎接,两人在校车前大约三十码碰头了。

“克莱!”乔丹大喊,乐不可支。“真的是你!”

“是我没错。”克莱说。他抱起乔丹甩向天空,然后亲了他一下。乔丹虽然不是约翰尼,但却能暂时填补空虚。他拥抱乔丹,然后放下他,端详着他憔悴的脸孔,没有忽略他两眼多了疲惫的黑眼圈。“你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乔丹的脸色阴沉起来。“我们没办法……应该说,我们只是梦见……”

汤姆从容走了上来,再次对克莱伸出的手置之不理,而是张开双臂拥抱他。“梵高,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看见你们实在太高兴了,不过我想不通的是……”

汤姆对他微笑,笑得既累又温柔,是举白旗投降的笑容。“计算机小子想告诉你的是,最后我们别无选择。过来小校车上坐一坐。雷说如果这条路一路畅通——我相信会——我们在太阳下山前能到卡什瓦克,时速甚至能开到时速三十英里。有没有读过《山宅鬼惊魂》这本书?”

克莱摇摇头,面露不解:“电影倒是看过。”

“里面有句话能呼应目前的状况——‘有情人聚首处即旅途尽头’。看样子,我还是有机会认识你儿子呢。”

三人走向小校车。丹尼尔·哈特威克拿着一盒欧托滋超凉薄荷糖请克莱吃。他的手不太稳,也和乔丹与汤姆一样疲惫不堪。克莱感觉自己置身梦境,伸手拿了一颗。不管世界末日是不是到了,薄荷糖仍然莫名其妙地凉透了心。

“嘿,老弟。”雷说。他坐在小校车的驾驶座上,海豚队棒球帽檐推得高高的,手里夹着正冒烟的香烟。他的脸色苍白憔悴,凝视着挡风玻璃外,不看克莱。

“嘿,老雷,不打声招呼吗?”克莱问。

雷匆匆微笑一下:“这话我倒是听过几次。”

“是啊,大概不下一百遍了。我想跟你说的是,很高兴又见到你,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你八成不想听吧?”

雷仍凝视着挡风玻璃外,回答说:“前面有个人,你见了绝对高兴不起来。”

克莱望向前方。大家全望过去。距离校车北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处,一六〇号公路翻越另一座小山,而站在山头看着校车的正是褴褛人。他身上仍然穿着哈佛的连帽衫,比以前更肮脏,可是在阴沉的午后天空的衬托下,仍然显得十分抢眼。他身旁聚集了大约五十个手机人。他看见迷你校车上的人正在看他,于是举起一只手,对着校车挥动两次,从一边挥向另一边,就像在擦拭挡风玻璃。随后他转身走开,随行人员(克莱心想,是他的小群体吧)在他背后排成v字形,不久后便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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