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宾果游戏

1

克莱知道手机人不敢对他乱来,所以恢复了较为正常的生活,开始白天赶路。他成了碰不得的人物,而且手机人希望他北上至卡什瓦克。问题是,他已经习惯昼伏夜出的日子。他心想:就差没裹着斗篷躺进棺材而已。

和汤姆、乔丹分手后,他来到斯普林韦尔的近郊,这时天色已露红曦,气温低迷。斯普林韦尔林业博物馆旁边有栋小房子,或许是管理员的宿舍,看起来很舒适,克莱破坏了侧门的门锁,闯了进去。他在厨房找到了烧柴薪的火炉与手动式抽水机。小屋里也有一间摆设整洁的小储藏室,里面物资充足,尚未遭人洗劫。他用一大碗燕麦粥庆祝这项大发现,在燕麦上撒了奶粉,再加满满几匙的砂糖,最后撒上葡萄干。

他也在储藏室找到铝箔包装的浓缩培根蛋花汤,整整齐齐排放在架子上,宛如一本本平装书。他煮了其中一包,剩下的全装进背包里。这一餐丰盛得出乎意料,吃完饭后,他一进后面的卧房便沉沉入睡了。

2

公路两旁搭起了长长的帐篷。

这里不是十一号公路,没有农庄、小镇与开阔的原野,每隔十五英里也不见附设加油站的便利商店。这里是经过穷乡僻壤的公路,两旁林木密集,蔓延到了路旁的沟渠。公路中央的白线两旁各排了一条长龙。

靠左右走,扩音器发出的人声喊着,左边、右边各排一行。

这声音听起来像艾克朗市的州园游会宾果主持人,但克莱沿马路中央线靠近时发现,这种扩音器发出的人声全出自想象,全是褴褛人的声音。不过,褴褛人只是……老丹怎么称呼他来着?……只是一个代表,克莱听见的是整个群体的声音。

左边、右边各排一行,没错,就这样走。

我人在哪里?为什么没人骂我说:“喂,老兄,照顺序排,别插队!”

在前方两行人像下交流道一样向路边岔开,一行走进靠左的路边帐篷,另一行走进靠右的路边帐篷。一般人们在炎热的午后办户外自助餐时,习惯搭设的就是这种长形的帐篷。克莱看见人龙最前方与帐篷交接处分成了较短的队伍,共有十到十几行,看似像欣赏演唱会的歌迷拿着入场券等着工作人员检票。

站在人龙向左右岔开之处的是褴褛人,仍然穿着破烂的红色连帽衫。

靠左右走,各位先生女士。嘴巴不动。全靠群体的力量增强心电感应。向前走,人人有机会在进入无话区前打电话给心爱的人。

这话让克莱大吃一惊,但吓到他的是熟悉的事物——如同十或二十年前听过的笑话的笑点。“这里是哪里?”他问褴褛人,“你在干什么?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褴褛人并没有看他,而克莱知道原因。这里是一六〇号公路进入卡什瓦克之处,而他正在做梦。至于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是手机宾果游戏,他心想,是手机宾果游戏,帐篷里面的人就是在玩手机宾果游戏。

请继续往前走,各位女士、先生,褴褛人传送着声音。距离日落只剩两小时,我们希望在入夜下班前尽量处理更多人。

处理。

这真的是梦境?

克莱跟着队伍向左转入凉亭式帐篷,还没看见却知道他即将会看到的景象。每个较短的队伍前头站了一个手机人,这些手机人就是劳伦斯·韦尔克、迪恩·马丁与黛比·布恩的忠实听众。民众排队到了最前面,接待人员递给民众一部手机。这些接待人员穿着肮脏的衣物,因过去十一天来的求生斗争,他们被毁容的程度远比褴褛人严重。

克莱旁观着。最靠近克莱的男人接下了手机,按了三次,然后满怀期待地把手机贴向耳朵说:“喂?喂?妈?妈?是你……”接着他安静下来,目光变得呆滞,面部松弛垮下来,手机也从耳边慢慢滑落。接待人员——克莱只能想出这词来形容那些手机人——接回手机,推了那男人一把,催他向前走,然后打手势叫下一个人走过来。

靠左右走,褴褛人说着,继续向前走。

本想打电话给妈妈的男人无精打采地从凉亭下走出来。克莱看见背后站了数百人正在蠕动着,偶尔有人挡到了别人的路,便会引起一小阵有气无力的拍打,狠劲却远不及从前,因为……

因为讯号被修改了。

靠左右走,各位女士、先生,继续向前走,在天黑前还有很多人等着打电话。

克莱看见了儿子。约翰尼穿着牛仔裤,头戴小联盟的帽子,身穿他最爱的红袜队t恤,背面印有蝴蝶球投手蒂姆·韦克菲尔德的姓名与球衣号码,刚来到队伍最前面,与克莱站的地方隔了两个较短的队伍。

克莱跑向他,无奈前方却有人挡路。“别挡我的路!”他大喊,但挡路的人正紧张地交替跺着两只脚,仿佛急着上厕所,听不见克莱的喊叫声。这毕竟是一场噩梦,而且克莱是正常人,不具备心电感应的能力。

内急的男人背后站了一个女人,克莱从两人之间冲过,也推开了旁边的队伍,一心一意只想奔向约翰尼,不顾他推开的是真人还是假人。来到约翰尼身边时,有个女人正递给约翰尼一部摩托罗拉手机。这女人是斯科托尼先生的儿媳妇,身孕仍在却缺了一颗眼睛,让克莱看了害怕。

打九一一就是了,她嘴唇一动未动地说,所有电话都会经过九一一。

“不要,约翰尼,不要啊!”克莱呐喊着,伸手去抢约翰尼手里的手机,而约翰尼正开始按号码。很久以前,他就教过小约翰尼,碰到麻烦时一定要打九一一。“别打啊!”

约翰尼转向自己的左边,仿佛想回避孕妇那颗无神的独眼,因此克莱没抢到手机。就算约翰尼没转身,克莱大概也抢不到,这毕竟是一场噩梦。

约翰尼按完了(三个键不需按太久),再按下“送出”键,然后把手机贴向耳朵。“喂?爸?爸,你听到了吗?你听不听得见我的声音?如果听得见,请过来接我——”虽然约翰尼转身过去,但克莱仍然可以看见儿子的一只眼睛,但一只眼睛就够了。克莱看见约翰尼的眼光暗淡下来,肩膀也无力下垂,手机从他耳边滑落,斯科托尼先生的儿媳妇用脏手抢走手机,然后用毫不关爱的态度推了他颈后一把,催促他走向卡什瓦克,随前来这里求平安的其他人一同走去。她示意队伍最前面的人过来打电话。

左边、右边各排成一行,褴褛人的声音在克莱脑中如雷鸣般轰响。克莱醒来时尖叫着儿子的名字。他仍躺在管理员的小屋里,傍晚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3

午夜时分,克莱走到了名为北沙普利的小镇,这时开始下了一场雨雪交杂的冷雨,弄得到处又冷又脏。莎伦把这种雨称为“思乐冰雨”。他听见迎面而来的引擎声,赶紧离开路面(是真实的十一号公路,不是做梦),走到一家7-11前的柏油地。车灯出现时,毛毛雨变成了丝丝银线,克莱看见来车有两辆,这两辆车居然摸黑并肩飙车,真是疯了。克莱站在加油槽后面,不尽然为了躲藏,只是不想刻意被人看见。他看着暴冲族飞驰而过,联想到往日的世界也同样一闪而逝。车子溅起阵阵水花,其中一辆看似雪佛兰考维特古董车,但克莱无法确定,因为这家商店的角落只亮了一盏紧急照明灯,而且亮度欠佳。飙车族从整个北沙普利的交通控制系统(一盏停电的闪光灯)下面穿过,在黑暗中形成几点霓虹樱桃,片刻后不见踪影。

克莱再次想到:疯了。他再度踏上路肩时又想到:我自己不也是疯子吗?

对。因为手机宾果游戏的梦并不是梦,不完全是梦,这一点他敢确定。手机人能加强心电感应的讯号,藉此来掌握更多的群体杀手。只有这种解释合理。手机人也许无法掌握老丹那样的团体,无法控制出手反抗的正常人,但是克莱怀疑,手机人也许能轻轻松松地控制他。问题是,心电感应的功能近似电话,似乎能双向进行。如此一来,他算……什么?难道是机器里的幽灵?大概是吧。手机人监视他时,他也能监视手机人。至少他睡觉时可以。他做梦的时候可以监视他们。

卡什瓦克边界是否真有帐篷,是否真有正常人排队等着被脉冲洗脑?克莱认为确实存在,不仅在卡什瓦克有,在全美与全球类似卡什瓦克的地方也有。脉冲的业绩现在虽然开始萎缩,但感化站——也就是将正常人转变为手机人的地点——仍有可能存在。

手机人利用集体发言的心电感应劝诱正常人前来,用梦想引诱正常人上钩。想出这种办法的手机人算聪明吗?算工于心计吗?不算。除非你认为蜘蛛能织网就算聪明,除非你认为鳄鱼能冒充浮木静静埋伏。克莱踏上十一号公路往北走,之后就能接上通往卡什瓦克的一六〇号公路。他边走边想,手机人传出的心电感应讯号就像降低音量的警报声(或脉冲),其中必定含有至少三种不同的讯息。

来者将平安无事——从此不必奋力求生。

来者将与同类人同在,拥有个人空间。

来者将能与亲人对话。

来吧。对。重点就是“来”字。等到正常人靠得够近了,所有选项将消失殆尽,大脑会被心电感应与平安的梦想清洗一空,正常人会乖乖排队,听着褴褛人命令大家继续向前走,人人均有机会打电话给亲属,不过在日落前我们必须处理很多人,因此播放贝特·米德勒的《翼下之风》给大家欣赏。

所有电灯熄灭了,都市已被焚毁,人类文明也落入血坑里,手机人如何能继续为非作歹?脉冲事件之初,他们折损了数百万手机人,随后又有几个群体遭正常人暗算,递补的兵源何在?手机人之所以能持续为非作歹,是因为脉冲事件尚未结束。在某地,在某个法外实验室或狂徒的车库里,某个仪器仍靠电池运作中,某个调制解调器仍释放出引人发狂的尖声讯号,上传至绕行地球的人造卫星,或传输至基地台。这时若只能打一通电话,你又想确定电话一定通,哪怕对方只是靠电池运作的录音机,那么,你会打给谁?

当然是九一一。

小约翰尼打的正是九一一,这一点克莱几乎能确定。

克莱明了这一点,可是已经太迟了。

既然明知太迟了,为何仍在毛毛细雨中摸黑往北走?前方不远处就是纽菲尔德镇,他会从十一号公路转向一六〇号公路,而他也知道走上一六〇号公路不久,他就不必再读路标(或是其他东西)了。既然如此,他何必往前走?

但他知道原因。他也明了的是,前方传来遥远的冲撞声与简短而微弱的喇叭声,意味着某位暴冲族已经落难了。他之所以执意向前走,是因为他在防风门上救下了一张纸条,而当时那张纸条只用四分之一寸的胶布贴着,其余部分随风摇摆。他之所以前进,是因为他在镇议会的公告栏又找到一张留言,这张被图书馆义工留给姐姐的纸条遮住了一半。儿子在两张留言里以大写说了同一句话:b一定来接我/b。

就算现在去接约翰尼已经太迟,他仍然希望来得及见儿子一面,告诉儿子他尽了力。就算手机人逼克莱用手机,他也许仍然能保持清醒够久,告诉儿子他尽了力。

至于体育场上的平台,至于成千上万的观众……

“卡什瓦克才没有美式足球场呢。”他说。

乔丹在他脑海里说:是座虚拟的体育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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