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哪里了?”他喃喃说,“有些人头脑还清醒,不是往北就是往西走。其他人呢?哪里去了?”
街头没有人回答他。唉,说不定真的被汤姆说中了,手机对大家下令三点发疯,八点去死。听起来太棒了,反而不像真的,但他记得空白cd上市时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前面的马路只有一片宁静,后面的房子也一样静。过了一会儿,克莱向后靠着沙发,让眼皮合上。他认为自己可能会打盹儿,却不认为自己睡得着,但是他终究还是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天刚亮时,有条野狗走上前院的步行道,探头看着他躺着打鼾,睡在裹成茧的被窝中。狗看了一眼后走开,不疾不徐,因为今天早上莫尔登可吃的东西到处都是,未来几天也一样。
12
“克莱。醒醒啊。”
有只手摇着他。克莱睁开眼睛看见汤姆。他穿着蓝色牛仔裤,上身是灰色工作服,正弯腰看着克莱。前门廊尽是强烈的白光。克莱起身下沙发时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已经六点二十了。
“你非过来看看不可。”汤姆说。他的脸色苍白,透着焦虑,小胡子两端灰白凌乱,上衣的下摆一角露出来,后脑的头发仍然扎成马尾状。
克莱望向塞勒姆街,看见有条狗衔着东西在小跑,经过了半个街区外的两辆废弃车,除此之外看不见任何动静。他闻得到微弱的烧焦味,心想不是波士顿就是里维尔。也许两者都有,但至少风已经停歇。他把视线转向汤姆。
“这里看不到。”汤姆说。然后他压低声音再说,“在后院。我本来去厨房想泡咖啡,却想到咖啡暂时泡不成了。也许是我多心了,不过……唉,我看了心情很差。”
“艾丽斯还在睡吗?”克莱在棉被底下摸索袜子。
“对,还好。别管鞋袜了,这里又不是五星级大饭店。来吧。”
他跟着汤姆进门。汤姆穿着看起来很舒适的拖鞋。两人通过走廊来到厨房,灶台上摆了一杯喝到一半的冰红茶。
汤姆说:“我这人啊,早上一定要吸收一点咖啡因,不然没办法运作,所以我倒了一点来喝……你请便,还冰得很……喝到一半,把洗手台上的窗帘推开,向外看一看花园。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想看看外面的状况。结果我看见了……你自己看吧。”
克莱望向洗手台上面的窗户外面。屋子后面有个小巧的砖造露天用餐区,配备了一台瓦斯烧烤机。用餐区之外是汤姆家的后院,一半是草地,另一半是花园。最外围是高高的木板围墙,墙上有一道门。门开着,门栓一定是被人硬抽出来了,因为现在斜挂在门上,克莱觉得看起来像手腕骨折的模样。他突然想到,汤姆原本可以出去用瓦斯烧烤机来煮咖啡,可是却发现花园里坐了一个男人。他坐在一个想必是装饰用的独轮手推车旁边,正吃着一块南瓜里的软肉,边吃边吐南瓜籽。他身穿修车工的连身服,头戴沾了油污的小帽,上面的b字已经褪色。衣服左胸用草书印了一个红字乔治,颜色也已经淡去。每次他整张脸伸进南瓜去咬肉,克莱都听得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的声音。
“可恶,”克莱压低声音说,“又是疯子。”
“对。既然来了一个,外面一定还有更多。”
“门栓是他打坏的吗?”
“当然是他,”汤姆说,“我没看见,不过我昨天出门时锁着,我敢保证,因为我跟住同一街区另一边的邻居斯科托尼处不来。他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说,懒得跟‘我这种人’打交道。”他停顿一下,接着以更低的声音继续说,他原本就讲得很小声,这下子克莱非得弯腰向前才听得清楚。“最夸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认识坐在那边吃南瓜的人。他在索尼的德士古加油站上班,就在市中心。全市只剩那间加油站附设修车部,不对,应该说是‘曾经’附设修车部。他帮我换过散热器的管子。他还说,他去年跟弟弟去洋基体育场,看见红袜当家投手柯特·希林痛宰洋基的‘大个儿’兰迪·约翰森。乔治原本待人还算和气,结果看看他现在!坐在我花园里生吃南瓜!”
“你们在讲什么啊?”艾丽斯从背后问。
汤姆转身,神色惶恐。“你最好别看。”他说。
“这样讲,她非看不可了。”克莱说。
他对艾丽斯微笑,笑起来并不太困难。汤姆借给她的睡衣口袋并没有绣姓名缩写,但睡衣却是蓝色,和他想象的一样。而她穿这身睡衣的模样可爱得不得了,裤脚卷到小腿后露出了脚丫子,头发也睡得乱七八糟。虽然昨晚做了噩梦,但看样子她睡得比汤姆更好。克莱敢打赌,她一定也比自己睡得好。
“又不是车祸,”他说,“只是有人在汤姆的后院吃南瓜。”
她站在两人中间,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踮起脚尖来向外望,手臂擦过克莱,让克莱感受到她肌肤仍散发出被窝的暖意。她向外望了很久,然后转向汤姆。
“你说他们全自杀了。”她这话让克莱不知道她是在指责或假装骂人。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晓得吧,他心想。
“我昨晚又不确定。”汤姆回应得蹩脚。
“我倒觉得你昨晚的口气很确定。”她再次向外望。克莱心想,至少她没有被吓坏,神态反而出奇地镇定,只不过她穿的睡衣稍微大了一号,使她有点像卓别林。
她说:“呃……你们来看看。”
“看什么?”两人一同说。
“看他旁边的小独轮车。看看轮子。”
克莱已看见了她指出的现象:散落的南瓜壳、南瓜肉和南瓜籽。
“他把南瓜砸在轮子上,好打开南瓜,吃里面的东西。”艾丽斯说,“我猜他是那群疯子之一……”
“没错,他的确是那群疯子之一。”克莱说。修车工乔治坐在花园里,双腿打开,让克莱看见他自昨天下午起忘了妈妈教过他大便前要先脱裤子。
“……可是,他还懂得把轮子当作工具。我不觉得疯子有这种头脑。”
“昨天不是有一个拿刀想砍人的人吗?”汤姆说,“另外也有一个拿着两根汽车天线乱戳。”
“对,可是……总觉得这不太一样。”
“比较和平,是不是?”汤姆又向擅闯花园的人瞄一眼,“我可不想出去问个清楚。”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比较和平。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克莱知道她想形容的概念。昨天见到的侵略行为全属盲目乱冲的动作,是随手拿到东西就开战的举止。没错,当时有生意人拿刀乱剁,也有猛男举着汽车天线跑,但是公园不也有一个人用牙齿咬下狗耳朵?超短金也用牙齿咬人。乔治的举动跟他们似乎有很大的差别,而且原因不只是他正在吃东西而非行凶。可是,克莱与艾丽斯一样无法确切指出相异点。
“天啊,又来了两个。”艾丽斯说。
一男一女从没关的围墙门走进来。女人年约四十,穿的是肮脏的灰色裤装。男人年纪一大把,穿着慢跑短裤,t恤的正面印有“银发族站起来”的字样。裤装女的上衣是绿色的,如今变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露出浅绿色的罩杯。老人的脚跛得严重,每走一步都必须向外伸展手肘以保持平衡,动作酷似单人踢踏舞。他干瘦的左腿沾了血后凝结成块,而且左脚的鞋子已经不见,运动袜也磨得破烂,满是泥巴与血,挂在左脚踝拍来拍去。老人的白发有点长,披散在无神的脸上犹如连衣帽。裤装女一边发出重复的声响,听起来像:“咕姆!咕姆!”一边扫瞄着后院与花园。她看着乔治吃南瓜,仿佛乔治一点价值也没有,接着她大步走过乔治身边,走向仅存的小黄瓜,然后跪下去摘,然后嚼了起来。老人迈开大步走向花园边缘,后来却只呆呆地在花园里站了一阵子,好像终于没了电的机器人。他戴着金框小眼镜……克莱认为是老花眼镜……那副眼镜在晨曦中闪耀。在克莱看来,好像他曾经满身智慧,如今却成了智商穷光蛋。
三人挤在厨房向外凝视,几乎忘了呼吸。
老人把视线转向乔治。乔治扔开了一片南瓜壳,仔细看着其他几片,然后选中其中一片,继续把脸探进去吃早餐。新来了两个人,他不但没有撵人的意思,而且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老人跛着脚步前进,弯下腰开始摘一个足球大小的南瓜,距离乔治不到三英尺。克莱回想起在地铁站看见的那场激战,屏息以待。
他感觉艾丽斯抓紧了他的手臂,被窝的暖意已经从她的手臂散尽。“他想做什么?”她压低嗓门问。
克莱摇头不语。
老人想咬南瓜,却撞了一鼻子,若在其他场合,这个动作一定很滑稽。他的眼镜被撞歪了,他用手扶正。这动作很正常,害克莱差点以为老人并不属于发疯族。
“咕姆!”穿着褴褛上衣的女人大喊道,丢开了吃了一半的小黄瓜。她相中了几颗晚熟的西红柿,爬过去摘,头发盖住了整张脸,长裤的臀部沾满了许多秽物。
老人瞧见了装饰用的独轮车,带着南瓜过去,这时似乎看见了坐在一旁的乔治。他偏头看着乔治。乔治用染成橙色的一只手指向独轮车,这个动作克莱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意思是‘请用’,”汤姆喃喃地说,“不可思议。”
老人在花园里跪下,这动作显然给他带来相当大的痛楚,痛得他龇牙咧嘴,向渐亮的天空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发出高兴的呼噜声。然后他对准轮子举起南瓜,研究着下降的路线数着时间,年迈的肱二头肌在颤抖,最后把南瓜砸下去,南瓜裂成了果肉丰富的两半。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非常迅速。乔治把快吃完的南瓜放在大腿上,摇向前去,伸出染成橙色的大手一把揪住老人的头,然后扭向一边。即使隔着窗玻璃,厨房里的三人仍能听见老人颈骨被扭断的声响。老人长长的白发飘起来,小眼镜掉进了甜菜丛里。老人的身体抽搐了一次,然后瘫软下去。乔治放开他。艾丽斯开始惊叫,汤姆连忙遮住她嘴巴。她的眼睛因为受惊而睁得老大,从汤姆的手上方继续看。乔治又在花园里挑了一块南瓜,开始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穿破衣服的女人四下看了片刻,态度从容,随手又摘下一颗西红柿咬下,红色的汁液顺着下巴流过沾满体垢的脖子。她与乔治坐在汤姆的后花园里吃蔬果。不知何故,克莱想起了一幅他最爱的名画:《和平王国》。
画名溜出他的嘴巴,他浑然不知,直到汤姆用阴郁的眼神看着他说:“‘和平王国’已不复存在了。”
13
五分钟后,三人仍站在厨房窗口,这时远方响起一阵警报,听起来既疲惫又沙哑,仿佛不久即将出故障。
“是什么警报声?”克莱问。花园里的乔治丢下南瓜,挖出一大颗马铃薯。这动作让他更接近了身旁的女人,但是他对女人不感兴趣。至少还没有。
“我猜,最有可能是莫尔登市中心的西夫韦超市发电机坏掉了。”汤姆说,“因为超市有很多必须冷藏的东西,万一停电,装了电池的警报器会发出警告,不过我只是猜想而已。就我所知,莫尔登第一银行和……”
“快看!”艾丽斯说。
女人停止摘西红柿的动作,站起来走向汤姆家的东侧,经过乔治时,乔治也起立,克莱确定乔治会以对付老人的手法来杀她,因此整个人瑟缩起来,汤姆也伸手把艾丽斯转过去,但是乔治只是跟着女人走,绕过屋角后不见了人影。
艾丽斯转身赶紧走向厨房门。
“别被他们看见!”汤姆紧张地低声呼唤,追着她过去。
“别担心。”她说。
克莱也跟过去,为三人的安危担心。
他们来到餐厅门口时,正好看见这一对男女经过餐厅窗户,女的裤装污秽,男的连身工作服更脏。由于汤姆事先放下了百叶窗却没有闭紧,所以他们经过时三人看得见一节节的身影。这一对并没有往屋里瞧,乔治紧跟着女人走,距离近到张口就能咬到女人的颈背。艾丽斯进入走廊,往汤姆的小办公室前进,汤姆与克莱也跟过去。小办公室的百叶窗紧闭,但是克莱仍能看见外面两人快速通过时投射的影子。艾丽斯继续沿着走廊往门口走去。屋内与封闭式门廊之间的门开着。克莱起床时踢掉的棉被半露在长沙发之外,耀眼的曙光泛滥在门廊上,仿佛要引燃地上的木板。
“艾丽斯,小心一点!”克莱说:“不要……”
她在门口站住了,只是向外看,随后汤姆跟到她身边,两人的身高几乎不相上下,并肩站时很容易被误认为兄妹。两人完全没有采取防止外人看见的措施。
“我的上帝啊!”汤姆说得像被人打到无法呼吸,身边的艾丽斯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哭累的小孩,也像个习惯被打的小孩。
克莱也跟过去。裤装女正横越汤姆家的草坪,乔治仍跟在后面,她迈出一步,乔治也跟着迈一步,几乎是齐步走。来到路边时,两人的步伐稍微改变,因为乔治绕到了她的左边,从跟屁虫变成了左护法。
塞勒姆街满是疯子。
克莱初步估计少说也有一千人,但是观察力敏锐的他随即修正,凭着不带感情的画家之眼重新评估,认为最初的数字过于夸大。高估的原因是,他原以为街上空无一人,却突然人潮汹涌,让他大吃一惊,而且居然全是那种人。错不了。他们的脸孔茫然,眼神似乎对任何事情都视而不见,服装脏乱又带着血迹,有些人则是全身光溜溜的,偶尔有人呱呱大叫或做出不自然的手势。有个男人下身只穿了白色紧身内裤,上身是马球衫,一直重复敬礼的动作。有个体型偏壮的女人下唇被割成了两块肉,下排牙齿全露在外面。有个穿蓝色牛仔短裤的高大少男走在塞勒姆街中间,一手拿着看似撬胎棒的东西,上面有血块。有个印度或巴基斯坦的绅士经过汤姆家门前时,下颌不停左右移动,牙齿也同步咯咯作响。有个男孩——天啊!和约翰尼的年龄差不多——一条手臂从肩膀脱臼了,走起路来摆来摆去却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有个貌美的妙龄女子穿着短裙与胸前开v字形的上衣,好像正在吃乌鸦血红的肚子。有些人呻吟着,有些人发出喉音可能想说话,但全体一致向东前进。克莱不知他们是受到警报声的吸引,还是嗅到了血腥,但他们全往莫尔登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天啊!他们要去僵尸天堂。”汤姆说。
克莱懒得回应。这些人不全是僵尸,但汤姆的形容还是相当贴切的。克莱心想:如果他们之中有人望向这边,看见了我们,决定过来扫荡,那我们就死定了,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就算躲进地下室抵死对抗也一样。至于去对面拿枪?想都别想。
克莱一想到妻儿可能即将面对这些生物,而且极有可能正在与他们周旋,恐惧不禁涨满了胸口。可惜这不是漫画书,而他也不是漫画中的大英雄,他只是觉得茫然无助。三人躲在屋内或许暂时平安,但是就他所能预见的未来,三人休想走出家门一步。
14
“他们就和鸟类没两样嘛!”艾丽斯说,她用手掌跟部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就像一大群鸟。”
克莱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冲动之下抱了抱她。刚才他看见乔治紧跟女人过去,但却没有扭断她脖子,就产生了类似艾丽斯的感想。乔治与女人显然脑袋空空,但是又形成了某种默契,一同走出前院。
“哪里像鸟类?”汤姆说。
“你一定没看过纪录片《企鹅宝贝》。”艾丽斯说。
“企鹅有啥看头?”汤姆说,“想看穿燕尾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东西,我去法国餐厅就能看得到。”
“可是,你难道从没注意过鸟类的习性?”克莱问,“你一定看过。一到春天或秋天,鸟类全飞到同一棵树上,不然就停在同一根电线上……”
“有时候多到坠得电线向下弯,”艾丽斯说,“然后想飞的时候一起飞走。我爸说,鸟群里一定有人带头,不过初中教地球科学的苏利文老师说,鸟类一起飞是因为具有群体意志,就像蚂蚁全从一个蚂蚁洞爬出来,也像蜜蜂集体飞出蜂窝一样。”
“向左飞或向右飞时,整群鸟动作一致,而且从不相撞,”克莱说,“有时候飞得天空黑压压的,吵得人要抓狂。”他迟疑一下,“至少我住的乡下如此。”他又停顿一下,“汤姆,你……呃……认不认得这些人?”
“认得几个。那一个是波托瓦密先生,他开面包店。”他指向下巴动个不停、咯咯咬牙的印度人,“那一个年轻的美女……我相信她在银行上班。记得我提过斯科托尼吧?他住在我这个街区另一边。”
克莱点点头。
汤姆如今脸色惨白,指着一个明显怀孕的妇女。孕妇只穿了件长及大腿上半的罩衫,上面沾了食物,金发垂在长了青春痘的脸颊边,鼻子穿了一根鼻钉,反射着日光。“她是斯科托尼的儿媳妇茱蒂。她不顾公公的偏见,对我特别亲切。”他接着改以不带情绪的语调说,“看了好心痛。”
莫尔登中心的方向传来一记响亮的枪声,吓得艾丽斯大叫一声,但这一次汤姆没必要遮她的嘴,因为她自己就伸手遮住了。遮不遮也无妨,反正街上的人没有循声望过来。刚才的枪声——克莱认为是猎枪——似乎也没有惊动他们。他们只是照常向前走,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克莱本以为会听见另一记枪声,却只听到尖叫声,非常短促,仿佛被人打断了。
三人继续站在门口,躲在门廊的阴影里观望,没有交谈。马路上所有人都往东走,虽然不见得是列队前进,但却乱中有序。克莱虽然看见个别的手机疯子念念有词,有的跛着脚,有时候蹒跚而行,不时比画出奇怪的手势,却也从他们悄悄前进的动作看出某种秩序。他们令他联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新闻短片,联想到一波接一波的轰炸机掠过天空。他想数数看总共多少人,数到两百五十后便作罢。有男有女,有青少年,也有不少与约翰尼年纪相仿的孩童。儿童的数目远高于老人的,但他也看见少数几个十岁以下的幼童。脉冲事件发生后,一定留下了不少年幼的孤儿、孤女,克莱不敢想象他们的遭遇。
他更不敢想象当时照顾他们的人正好带着手机。
克莱看见这些目光空洞的儿童,心想其中不知有多少人去年吵着要父母买手机,而且还要求手机得附上特别一点的铃声,就像约翰尼一样。
“他们的意志相同,”汤姆这时说,“你们相信吗?”
“我有点相信,”艾丽斯说,“因为……不然……他们还有自己的意志吗?”
“她说得有道理。”克莱说。
一旦把他们视为禽鸟,就很难不把这种举动视为群体迁徙的行为,路上群体逐渐稀疏,尽管过了半小时仍然持续不断。有三个男人并肩走过,其中一个穿保龄球衫,一个穿破烂的西装,另一个脸的下半部被打烂了,只见干血糊住的大洞。随后来了两男一女,三人排成一列,看起来活像在跳非洲舞。随后有个露出一只乳房的中年妇女,如果衣装端正的话,她应该像个图书馆员。在她身边齐步走的是个刚开始发育的内向少女,可能是图书馆的助理。人流有时会中断一下,随后又来了十几人,几乎排列成空心的方阵,就像拿破仑战争时代的部队。克莱开始听见远方传来打仗似的声响,有零星的步枪或手枪声。有一次从较近的地方传来大口径的自动武器声,哒哒声拉得很长,也许就在邻近的梅德福,或者就近在莫尔登市。此外也少不了惊叫声。多数声音听来遥远,但是克莱很确定他没有听错。
克莱推测,这一带肯定仍有正常人,人数众多,有些已经设法取得枪械弹药,极有可能开始对手机疯子扫射。太阳出来时疯子也跟着出动,运气不好的正常人就会碰上疯子。他想到修车工乔治对老人伸出橙色的双手,揪住老人的头一把扭断脖子,小小的老花眼镜飞进了甜菜丛中,留在那里,一直、一直留在那里。
“我想去客厅坐下,”艾丽斯说,“不想再看下去了。也不想再听。看了好想吐。”
“好。”克莱说,“汤姆,你不如也一起去……”
“不用了,”汤姆说,“你去吧。我想继续再观察一下。我认为至少要留一个人看守,你觉得呢?”
克莱点头赞同。
“好吧,大约一个钟头后,你过来找我换班,然后我们轮流看守。”
“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开始转身走向走廊,克莱一手搂住艾丽斯的肩膀。汤姆在他们身后说:“还有一件事。”
他们回头看汤姆。
“我认为,假如明天想照计划北上,我们三人今天应该尽可能多休息。”
克莱细看着汤姆,想确定他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看样子没疯,但是……
“你没看见外面的状况吗?”克莱问,“有没有听见枪声?还有……”艾丽斯在场,他不愿提“尖叫”两字,只是现在她的神经已迟钝许多,不太有必要为了保护她而讲究措辞,“……呐喊的声音?”
“我当然听见了。”汤姆说,“不过昨晚那堆疯子确实是躲起来了,不是吗?”
一时之间,克莱与艾丽斯都没有动作,然后艾丽斯开始轻轻鼓掌,几乎无声,克莱也开始微笑,笑得很僵,脸皮对笑容十分生疏,随微笑而兴起的希望几乎令他感到痛苦。
“汤姆,你是个大天才,昨天可能被你猜中了。”克莱说。
汤姆并没有以微笑回应。“别夸奖得太早,”他说,“sat学术能力评估测验我考过几次,从没超过一千分。”
15
艾丽斯显然心情好了许多,上楼去汤姆的衣橱找用来白天穿的服装。克莱心想,艾丽斯心情好转总是好现象。他坐在沙发上想着莎伦与约翰尼,尽量推想出母子如何应变、去过了什么地方。在他的假设中,母子俩一定运气够好,事发后团圆在一起。想着想着,他开始打起瞌睡,清楚梦见母子在莎伦任教的肯特塘小学。他们跟二三十个人在体育馆里避难,用自助餐厅的三明治果腹,饮用小盒装的鲜奶。他们……
艾丽斯从楼上唤醒了他。他看看手表,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睡了将近二十分钟,睡得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艾丽斯?”他走到楼梯脚,“没事吧?”他看见汤姆也望过来。
“没事。你可不可以上来一下?”
“可以。”他看着汤姆,耸耸肩,然后走上楼。
艾丽斯人在客房里。这间客房看来没招待过太多客人。从床上的两个枕头来判断,昨晚汤姆几乎陪了她整晚,而从皱褶严重的床单看来,他极可能没睡好。她找到了几乎合身的卡其长裤,也穿上一件正面印有云霄飞车轮廓的运动衫,下面是卡努比湖乐园的字样。客房的地板有台大型手提音响,克莱与朋友小时候对这种东西喜欢得要命,就像约翰尼也吵着要那部红色的手机。那时候,克莱与朋友把这种音响称为“贫民窟炸弹”或是“重低音轰天雷”。
“我在衣柜里找到的,电池电力好像还够满,”她说,“我考虑打开听听广播,可是又觉得很害怕。”
克莱看着摆在高级硬木地板上的手提音响,也跟着害怕了起来,就好比看见上膛的手枪一样。但是他内心兴起了一股冲动,想把指着cd的功能指针扭到fm的位置。他想象艾丽斯也有相同的冲动,所以才唤他上楼。有时候明知手枪上膛,但还是忍不住手痒想碰一碰,现在这种感觉大概就和那种手痒的感觉差不多吧!
“两年前我过生日时姐姐送的,”汤姆从门口说,吓得两人跳了一下,“今年七月我才装了电池,带去海边听。小时候我们喜欢去海边听收音机,只是从没带过那么大的音响去。”
“我也是,”克莱说,“不过我以前倒是很想要。”
“我提着去新罕布什尔州的汉普顿海滩,带了一堆范海伦乐团和麦当娜的cd,感觉却不一样,和以前差得太远了。所以后来就收起来不用。我猜电台一定全停播了,对吧?”
“我敢打赌有些电台还在播。”艾丽斯说。她咬着下唇。克莱心想,她再不赶快放开嘴唇,迟早会咬出血来。“我朋友说是二十世纪八〇年代音乐的机器电台,那些电台都取了亲切的名字,像是鲍伯或是法兰克,不过全是从科罗拉多州同一部特大号的广播计算机传出来,然后透过卫星转播的。至少我朋友都是这样说的,而且……”
她舔舔刚咬过的地方,嘴唇被咬得光滑,表皮以下已见血丝,“而且,手机讯号不就是靠卫星转播的吗?”
“我不清楚,”汤姆说,“长途电话大概是吧……打到大西洋对岸的电话一定是的……我猜只要找对了天才,一定有办法把错误的卫星讯号渗透到处见得到的微波电塔去……靠微波电塔来传递讯号……”
克莱知道他指的是钢骨结构的物体,上面附有类似灰色吸盘的碟形天线。过去十年间,这些东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汤姆说:“如果能收到地方电台的讯号,说不定能听到新闻参考参考,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好,假如那东西夹杂在电台呢?”艾丽斯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假如转到了一个电台,听见了我……”她再次舔舔嘴唇,然后继续咬着,“……听见了我妈听见的讯息,那怎么办?说不定我爸也听见了。喔,对了,他也新买了一部手机,功能好多好炫,可以看影片,可以自动拨号,还能上网。他爱死它了!”她笑了一声,掺杂了歇斯底里与懊悔,令人听了头晕,“假如转到的电台正在播他们听见的声音呢?我爸妈和外面那些人都听到了。你们愿意冒这个险吗?”
汤姆一时说不出话来,后来开口时,却讲得谨慎,仿佛是想抛砖引玉:“我们可以派一个人去冒险,另外两个可以先离开,等到……”
“不行。”克莱说。
“拜托,不要!”艾丽斯说,她又快要哭了,“你们两个缺一不可,我需要你们两人。”
三人围着手提音响观看着。克莱不知不觉联想到中学时代读过的科幻小说,有时是在海边阅读,手提音响播放的是涅槃乐团而非范海伦乐团的音乐。其中几本科幻小说描述世界末日之后,主角重建家园的故事。他们难免碰到挫折与难关,却仍运用工具与科技重建世界。小说里可没写到主角围在卧房里看着收音机发呆。他想着:迟早有人会拿起工具或打开收音机,因为不这么做不行。
对,但今天早上不行。
他感觉自己像叛徒,但背叛的对象却超乎他的理解。他弯腰提起汤姆的音响放回衣柜,关上衣柜的门。
16
大约一个小时后,井然有序的东向人流开始出现乱象。这时看守的人轮到克莱了。艾丽斯在厨房吃他们从波士顿带来的三明治,她说三明治吃完后才准碰罐头食品。汤姆家的食品储藏间大如衣橱,里面有不少罐头,但是他们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能吃到新鲜的肉类。汤姆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克莱听见他满足的打呼声。
多数人往东走,克莱注意到偏偏有几人逆向前进。随后克莱察觉塞勒姆街的秩序稍有松动,这个变化非常细微,所以他的大脑认定他的观察只是一种直觉而已。一开始,他认为只是因为有几个人逆向前进才会造成这种错觉,而这几人比其他人更疯癫。随后他向下看到影子。原本人影排列出整齐的鱼骨形,如今开始扭曲,转眼间就变得毫无规律可言。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西走,有些人啃着杂货店洗劫来的食品,也许来自汤姆刚提到的西夫韦超市。斯科托尼先生的儿媳妇茱蒂捧着一大桶半融的巧克力冰激凌,滴得罩衫正面全湿,鼻尖以下与膝盖以上全是冰激凌。巧克力沾得满脸都是,让她看起来像在表演黑人滑稽秀。波托瓦密先生虽然以前只吃素,现在却双手捧着生汉堡肉边走边咬。有个身穿脏西装的胖子正吃着看似部分解冻的羊腿,这时茱蒂·斯科托尼想抢来吃,却被胖子朝她额头正中央狠狠敲了一下,她静静倒下去,就像被战斧砍死的小公牛。她倒下时大肚子向下,压在几乎被踩烂的布雷耶巧克力冰激凌桶上。
现在有很多人四处走动,也引发了不少暴力冲突,凶残的程度却远不及昨天下午。至少从门口看不见杀戮激战。在莫尔登市中心,一开始就响得有气无力的警报声,老早已经停息。远处持续传来零星枪响,但自从市中心传来一声猎枪声之后,就再没听见近距离的枪声了。克莱观察是否有疯子想闯进民宅,但除了偶尔有人踏上草坪外,全然没有升级到闯空门的迹象。他们多半在闲逛,偶尔想抢别人的食物,有时候会互打互咬。有三四个人躺在街头,不是断了气就是失去知觉,包括茱蒂在内。克莱臆测,先前经过汤姆家门前的多数人还在莫尔登市中心的广场,不是大跳街舞,就是举办第一届莫尔登生肉祭。果真如此,谢天谢地。但原本大家目标一致,好像鸟类群体行动,现在秩序却松动崩溃,让他越想越奇怪。
正午过后,他开始觉得睡意沉沉,进厨房时看见艾丽斯趴在餐桌上小睡,把她称为贝比耐克的小球鞋松松地握在一只手里。克莱叫醒她时,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克莱,把小球鞋紧紧抱在运动衫前,好像担心被抢走。
他问艾丽斯能不能从走廊尽头看守一下子,不要睡着也不要被看见。她说她可以。克莱相信她,帮她搬来一张椅子。她在通往客厅的门口站住了一会儿。“过来看。”她说。
克莱从她背后看见瑞福睡在汤姆的肚皮上,克莱哼了一声表示好笑。
她在克莱放下椅子的地方坐下,距离门口够远,有人望进来的话看不见她。她向外看了一眼后说:“已经不是集体行动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现在几点?”
他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二十分。”
“我们注意到他们成群结队时是几点的事?”
“我不知道啦,艾丽斯。”他尽量耐着性子,眼睛却几乎睁不开。“六点半吧?七点?不知道啦。重要吗?”
“如果能记录下来,可能很重要吧,你认为呢?”
他说他先睡一下子,等头脑清醒后再思考。“让我睡两个钟头,然后叫汤姆或我起床。”他说,“如果出了差错就提早叫。”
“再乱也不会乱到哪里去,”她轻声说,“上楼去睡吧,你看起来真的累坏了。”
他上楼进入客房,脱掉鞋子躺下。他思考艾丽斯所说的:如果能记录下来。可能她想到了什么吧。几率太低了,不过也许……
这房间很舒服,非常舒服,采光良好,一躺进来,很容易忘记衣橱里有一台没人敢打开的收音机,但是却不容易忘记分居却仍然深爱的妻子如今可能身故,更不容易忘记他不仅深爱而且疼得不得了的儿子如今可能变成了疯子。尽管妻儿的念头挥之不去,身体毕竟还是非休息不可,而这间房最适合午睡了。关在他内心的恐慌鼠抽动了一下,幸好没有乱咬,克莱几乎是一闭上眼皮就沉沉入睡。
17
这一次换艾丽斯摇他起床。她把紫色的小球鞋绑在左手腕上,当成有点古怪的护身符,摇着克莱时,球鞋也跟着晃来晃去。客房里的日光起了变化,影子转向另一边,而且暗淡了不少。他转身过来感觉尿急,由此可见睡了不算短的时间。他赶紧坐起来,看表后发现竟然已经五点四十五分,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睡了超过五小时。睡不好当然不只是昨晚的事。前天晚上他也辗转难眠,因为隔天要去向黑马漫画社的人推销作品。
“还好吧?”他抓住艾丽斯的手腕问,“怎么让我睡了这么久?”
“因为你需要多睡一点,”她说,“汤姆睡到两点,然后我睡到四点,之后我们两人就一起看守。下楼来看吧,很精彩的。”
“他们又集体行动了吗?”
她点头。“不过这次的方向相反,而且不只这个。下楼看就知道。”
他解决内急后匆匆下楼。汤姆与艾丽斯站在通往门廊的门口,互相搂着腰。现在他们不必担心被看见了,因为天空有云,而且汤姆的门廊已经蒙上黑影。反正塞勒姆街上只剩少数几个人,全往西走,虽然称不上跑步,但也是以稳定的速度快步前进。有四个人成群走过街头,跨过几具横陈的尸体,也跨过散落一地的食品,其中包括被啃成枯骨的羊腿,还有许多撕开的玻璃纸袋与纸箱,也有不少被弃置的蔬果。他们后面跟了一群人,共有六个,殿后的几个走人行道。他们并没有看着对方,但仍然能凑在一起走,通过汤姆家前方时简直像一个单独的个体,克莱也发现他们连摆手的姿势都整齐划一。他们通过后,来了一个年约十四岁的少男,跛着脚,哞哞发出含糊的牛叫声,拼命想跟上前面的队伍。
“死掉的人和完全没有意识的人,都被他们丢下来不管。”汤姆说,“不过他们倒是搀扶带走了两三个还在抖动的人。”
克莱寻找孕妇茱蒂却没有看见。“茱蒂呢?”
“有人扶走了。”汤姆说。
“所以说,他们又跟人类一样了。”
“别想得太美。”艾丽斯说,“他们原本想扶一个走不动的人,结果这男人跌倒两次之后,帮忙搀扶的人不想再发挥童子军精神,只好……”
“杀了他,”汤姆说,“不是用双手,不像乔治在花园里的做法,而是用牙齿咬断喉咙。”
“我一看状况不对,赶紧转移视线,”艾丽斯说,“可惜还是听见了。他……惨叫了一声。”
“放轻松,”克莱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放轻松。”
现在路上几乎没人。两个落后的人走过来,虽然两人多少肩并肩走着,但脚却跛得很严重,毫无齐步走的姿态可言。
“他们想去哪里?”克莱问。
“艾丽斯认为他们也许想进屋子,”汤姆的语气兴奋,“也许想在天黑之前躲起来。她说得可能有道理。”
“去哪里?他们想躲进哪里?看见他们走进这条街上的任何一栋民房吗?”
“没有。”两人同声回答。
“他们并没有全部回来,”艾丽斯说,“今天早上走塞勒姆街过去的人,绝对有很多还留在莫尔登市中心或更远的地方。他们可能往公共建筑集合,例如学校的体育馆……”
学校的体育馆。克莱不喜欢听到这个例如。
“你们看过电影《活死人黎明》吗?”她问。
“看过,”克莱说,“电影院放你进去看限制级电影,不会吧?”
她看着他,把他当成疯子,或者觉得他是老古板。“我有个朋友买了dvd,很久以前,我念初二的时候,有天晚上在她家过夜看的。”她的语气好像在说很久远的往事:那年“小马快递”还没倒闭,平原上的野牛多得黑压压成片。“在电影里,所有的死人,呃,不是所有,只是很多死人活过来以后,全回到购物中心去了。”
汤姆瞪大眼睛看了她一秒,然后爆笑起来,不是小笑一声,而是连续捧腹大笑,笑得非靠墙站才不至于跌倒。克莱比较聪明,连忙关上屋内通往门廊的门。他不清楚街上落后的疯子是否听得见,但是他却不自觉地回想起爱伦坡的短篇小说《泄密之心》里有个精神异常的叙事者,听力灵敏到了极点。
“我是说真的啊!”艾丽斯说着双手叉腰,小球鞋跟着摆动,“他们真的直接去购物中心了!”汤姆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膝盖发软,整个人慢慢瘫向地板,哇哈哈狂笑着,两手还不停拍着上衣。
“他们死了……”他喘着气说,“……然后活过来……直接去购物中心。我的天啊!那个大牧师杰瑞·福尔韦尔……”他又笑得前仰后合,泪水直直从脸颊落下。等到他总算稍微控制住自己,他说:“那个大牧师知道天堂就在新堡购物中心吗?”
克莱开始大笑。艾丽斯也跟着笑起来,只不过克莱认为她有点生气,因为她本来想演绎出一套理论,结果两人非但没兴趣听,甚至连轻笑几声的反应也没有,只是尽情纵声狂笑。气归气,旁人一开始笑哈哈,你不跟着笑也难,转眼就忘掉了自己有点生气这件事。
快停下来的时候,克莱突然说:“假如天堂不像南方,我可不想去。”
三人又开始大笑。艾丽斯边笑边说:“如果他们集体行动,晚上回体育馆、教堂和购物中心睡觉,别人拿机关枪一扫射,他们一死就是几百人。”
先停止笑的人是克莱,随后汤姆也笑不出来了。他一边看着艾丽斯,一边擦拭齐整的小胡子上的泪水。
艾丽斯点点头。刚才这么一笑,她脸上多了一抹红晕,现在还面带笑容。至少现在她已经从小美人暂时出落成真正的美女。“如果他们全躲在同一个地方,也许一死就是几千人。”
“天啊!”汤姆说着摘下眼镜,开始擦拭镜片,“你认真起来了。”
“求生本能嘛。”艾丽斯说得理所当然。她低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小球鞋,然后抬头看着两人。她又点了一下头,说:“我们应该开始记录他们的行为,他们一集体行动,我们就马上记录下来;他们开始回巢休息,我们也记录下来,因为如果我们能归纳出他们的行动……”
18
带他们离开波士顿的是克莱,但是二十四小时后,带大家离开汤姆家的却是十五岁的艾丽斯。发号施令的人无疑是她。这一点克莱想得越久,就越不觉得惊讶。
汤姆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是他并没有领导的天赋。克莱具有一些领袖特质,但是这天晚上大家出发时,原本智慧与求生欲望兼具的艾丽斯更具一分优势,因为她已经接受了父母双亡的事实,重新站了起来。离开汤姆家时,汤姆与克莱都各有新的苦水要吞。克莱开始陷入忧郁,情绪低落得吓人,他原本以为是因为他决定不带走作品夹。其实留下作品夹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抉择。但是过了几小时之后,他才发现忧郁的主要原因是他打从心底恐惧抵达肯特塘镇后可能面对的现实。
对汤姆而言,他的苦处就简单多了。他说什么也不想留下爱猫。
“把门撑开,让它可以自由进出,不就得了?”艾丽斯说。心肠变硬的艾丽斯越来越果决。“汤姆,它八成不会出事啦,粮食随便翻就找得到,猫暂时不愁饿肚子。要再过很久,手机疯子吃光了所有东西,才会开始动猫肉的歪脑筋。”
“它会变成野猫。”汤姆说。他这时坐在客厅沙发上,戴了毛毡帽,穿着有腰带的雨衣,外型虽酷,内心却悲哀。瑞福儿趴在他大腿上打着呼噜,一脸无辜。
“是啊,猫咪可以在野外求生,”克莱说,“狗就不一样了,看看那些小狗和大型狗,主人不在家,它们只能等死。”
“瑞福已经跟了我好久,从它还是小猫咪时就进我家了。”他抬头起来,克莱看见他的泪水即将决堤。“而且,我把它当作幸福符。我的护身符。别忘了,它救过我一命。”
“现在,你的护身符是我和艾丽斯。”克莱说。他不愿说出他曾经差点救了汤姆一命,但那的确是个事实。“对不对,艾丽斯?”
“对呀。”她说。汤姆帮她找来一件南美斗篷,她背了一个背包,但是目前里面只有手电筒用的电池,克莱认为也少不了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小球鞋。幸亏至少她没有把小球鞋继续绑在手腕上。克莱的背包里装了露营提灯,也多带了几节电池。在艾丽斯的建议下,他们不多带别的东西,因为她说反正有需要时可以边走边找,没必要背一大堆东西。“汤姆,我们是三剑客,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现在,我们去对面的尼克比家,看能不能找几把古董滑膛枪。”
“是尼克森才对。”他仍然摸着爱猫。
她的头脑够精明,或许也有足够的同情心,所以不会随便拿!这类青少年用口头禅来顶嘴,但是克莱看得出她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他说:“汤姆,该上路了。”
“好吧。”他正要把猫推走,却又抱起来对着耳朵中间猛亲一下,瑞福只稍微眯眯眼皮。汤姆把猫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帮你准备了双份的食物,就放在厨房的电炉旁边,小子。”他说,“另外帮你倒了一大碗牛奶,怕你不够喝,还把剩下的奶精也倒进去了。后门开着。尽量记得家在哪里,也许……嘿,也许以后还见得到面。”
瑞福跳下沙发,走出客厅,翘起尾巴往厨房走去,头也不回,因为猫性本如此。
克莱的作品夹歪七扭八,前后各有一条水平的刀痕,就放在客厅墙角。克莱经过作品夹时瞥了一眼,努力克制住伸手去碰的冲动。他想着里面陪他生活已久的人物,这些人不但生存在他的画室里,也在他更加宽广(他喜欢以这点来自夸)的想象空间里活蹦乱跳。里面有弗拉克斯巫师、蹦跳仙杰克、爱睡觉的吉恩、恶毒萨莉,当然也少不了暗世游侠本人。两天前,他以为大家即将一炮而红,现在却被砍出了一个洞,只有汤姆的猫咪跟他们作伴。
他想到爱睡觉的吉恩离开卡尤塞族机器人罗比时,结结巴巴地留下了一句话:后……后会……有……有期了,各……各位先生!有……有朝一日,说不定我会再……再回来!
“后会有期了,各位。”他说出声音来,有点担心被听见却又不是特别担心。再怎么说,世界末日都到了。以告别语来说,这样讲未免太草率,但也应该够了。爱睡觉的吉恩可能还会说:总……总比什么都没说来……来得好多了!
克莱跟着艾丽斯与汤姆走到门廊,踏进柔柔的秋雨声中。
19
汤姆戴着毛毡帽,艾丽斯的南美斗篷附有兜帽,汤姆也帮克莱找到一顶红袜队的棒球帽,至少能暂保头发干爽,前提是毛毛雨不能变大。假如下起大雨……哎,艾丽斯都说了,粮食应该不成问题,那么应付恶劣天候的器材应该也不成问题才是。由于门廊的位置稍高,他们大约能瞭望塞勒姆街以外的两个街区。碍于天色暗淡,他们无法看得仔细,但是路上确实只剩几具尸体与疯子吃剩的残渣。
三人各佩了一把刀,刀鞘由克莱制作。如果尼克森家里果真有枪,他们很快就能升级装备。克莱只能希望真是如此。他也许能再使出先前用过的屠刀,但是他无法确定自己能否狠下心来乱砍。
艾丽斯左手拿着手电筒,向汤姆望了一眼,确定他也带了一支,然后点头。她说:“好了,带我们去尼克森家吧。”
“好。”汤姆说。
“如果看见有人走过来,我们就马上站住,用手电筒对准他们。”她看着汤姆,然后转向克莱,态度有点焦躁。这事大家已经讨论过了。克莱猜她在大考前也同样神经兮兮的……而这件事确实是一大考验。
“好,”汤姆说,“我们会说:‘我们叫汤姆、克莱和艾丽斯。我们是正常人。怎么称呼你们?’”
克莱说:“如果他们也有手电筒,我们几乎可以猜测……”
“不要猜测,千万不能自以为是。”她的语气中透着心浮气躁,牢骚味浓重,“我爸说,自以为是的人往往最后什么都不是,知道吗?”
“知道了。”克莱说。
艾丽斯擦擦眼睛,究竟擦的是雨还是泪,克莱无从得知。他脑中有个一闪即逝的疑问:约翰尼是否正在某地哭着找爸爸?他想得心痛。克莱希望儿子正在哭。他希望儿子仍有流泪的能力,仍有记忆。
“如果他们能回答得出来,能报出自己的名字,那就不会有问题,大概也不会有危险,”艾丽斯说,“对吗?”
“对。”克莱说。
“对。”汤姆附和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望着马路上,远近都看不到人影,也没有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束。
远方传来几声枪响,听起来像烟火。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味,终日没有散去。克莱认为是因为下雨了,所以气味才变得更浓。他心想,不知还要多久,腐尸味才会把飘浮大波士顿区上空的气闷化为恶臭。大概得看未来几天的气温多高吧!
“如果碰到正常人,他们问我们在做什么或想去哪里,记得别讲错了。”她说。
“就说我们在找幸存者。”汤姆说。
“对。因为我们想救朋友和邻居,反正我们遇见的人也只想继续往前走。我们以后或许会想跟其他正常人聚在一起,因为人多比较安全,不过现在……”
“现在我们只想多拿几把枪,”克莱说,“如果有枪可拿的话。走吧,艾丽斯,该行动了。”
她担心地看着克莱说:“出了什么错?我少带了什么东西?快跟我讲,我知道我只是个小孩子。”
克莱的神经已经像过于紧绷的吉他弦,但他仍耐着性子说:“小甜心,你什么也没错,我只是急着想行动,反正我们大概不会碰见任何人,天色还没全暗嘛。”
“最好别碰到人,”她说,“我的头发乱糟糟的,而且有一片指甲撞坏了。”
两男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哈哈大笑。之后三人相处得更融洽,相互间的默契一直到最后都不曾减弱。
20
“不行了,”艾丽斯说着发出作呕的声音,“不行,我实在不行了。”接着是更清楚的作呕声。接着她说:“对不起,我要吐了!”
她冲出露营灯的光线范围外,进入尼克森家客厅的黑暗中。客厅与厨房用宽拱门连接。她跪在地毯上时,厨房里的克莱听见柔和的叩地声,随后又传来干呕声,之后停了一下,倒抽一口气后她开始哗哗呕吐起来,克莱几乎觉得如释重负。
“我的天啊!”汤姆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咆哮着吐出一句话,“噢!我的老天爷啊!”
“汤姆。”克莱说。他看见小个子汤姆站着发抖,知道汤姆濒临晕厥的边缘。他当然会想昏过去,因为这遍地的血腥残骸正是他邻居的尸首。
“汤姆!”他踏进汤姆与厨房地板上的两具尸首间,挡住汤姆眼前大半的血腥场面。在无情的露营灯的白光下,血迹如墨水般黝黑。他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拍拍汤姆的侧脸。“别晕倒!”他看见汤姆站稳后,稍微降低音量说,“去客厅照顾艾丽斯,厨房我来搞定。”
“进厨房做什么?”汤姆问,“尼克森的太太贝丝在里面,脑浆……脑浆到处都……”他咕哝一声咽下口水,“脸被轰掉了一大半,不过我认出她那件有白色雪花图案的蓝色套头毛衣。她女儿海蒂躺在中央料理台旁边的地板上,我认得出来是她,不过她的模样……”他摇摇头仿佛想甩开眼前的景象,之后再问一次,“你进厨房做什么?”
“我确定看见了我们要的东西。”克莱说得镇定,连他自己听了也诧异。
“在厨房里?”
汤姆想望向克莱的背后,克莱却故意挡住。“相信我,你去照顾艾丽斯。如果她恢复了,你们俩就开始到处找其他的枪,如果挖到宝藏就大叫一声。对了,小心一点,尼克森先生可能在家。我是说,我们可以猜测发生血案时他正在上班,不过艾丽斯的爸爸说过……”
“自以为是的下场往往什么都不是,”汤姆说着挤出病恹恹的微笑,“知道了。”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又回头说:“克莱,不管待会儿要去哪里,我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我不欣赏尼克森夫妻,不过他们毕竟是我的邻居,而且他们生前对待我的态度总比白痴斯科托尼好太多了。”
“了解。”
汤姆按开手电筒,走进尼克森的客厅,克莱听见他低声对艾丽斯说话安抚她。
克莱硬着头皮举起露营灯,走进厨房,尽量绕过硬木地板上的血泊。血已经干了,但除非不得已,他尽量不想让鞋子踩到。
仰躺在中央料理台旁的少女身材高瘦。她扎了几条马尾辫,体态没有什么女人味,由此可判断她比艾丽斯小两三岁。她的头偏向一边,角度很大,几乎像是遭到刑罚拷问的姿势,一双死人眼暴凸。她的头发是麦秆金色,但头部左侧有一记致命伤,那里的头发几乎全被地板的血迹染成了暗褐色。
她的母亲倚靠在电炉右侧的料理台下面,气派的樱桃木碗柜在这里相接成一角。她的双手被面粉覆盖成鬼魅般的白色,被咬过的双腿血迹斑斑,张开成不太端庄的姿势。克莱在着手绘制限量发行漫画《地狱血战》之前,曾经上网搜集到一组枪击致命伤的相片,希望从中汲取灵感,可惜事与愿违。枪伤讲故事时用的是它们自己的语言,外人无从理解,而厨房里的血案亦然。贝丝·尼克森左眼以上多半只剩血迹与软骨,右眼珠转进了眼眶的上缘,仿佛她死前拼命想看自己的头里有什么东西。她后脑的头发还有一大坨的脑浆凝结在樱桃木的碗柜上,而她就是靠坐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几只苍蝇嗡嗡绕着她转。
克莱开始干呕。他转头捂住嘴,强制自己要把持住。在客厅里,艾丽斯已经吐完了,克莱听得见她与汤姆正一面交谈,一面深入其他地方,他不想再激起艾丽斯的吐意。
把她们当成假人吧,当成电影里的道具。虽然他如此告诉自己,但是他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事情。
他把头转回来,这次注视的是地板上其他的东西,有助于稳定心情。他已经看见一把枪。厨房很宽敞,枪远在另一边,躺在冰箱与橱柜之间,只见枪管。当初一看见两具女尸时,他的条件反射动作是转移视线,因此能瞧见枪管纯属运气。
可是,也许我早知道这里肯定有枪吧!
他甚至看出枪原本摆在哪里:在嵌入式电视与工业用的大开罐器间,墙上挂了一付枪套。汤姆说过,他们拥枪自重又爱电子小玩意。把手枪固定在厨房墙上,想用的时候随手拿得到……真是两全其美。
“克莱?”艾丽斯自远处问。
“什么事?”
随后是快步上楼的脚步声,艾丽斯从客厅呼喊:“你刚才跟汤姆说,挖到宝藏时通知你一声,我们刚才挖到了。楼下的书房至少藏了十几把,有步枪也有手枪,全摆在一个玻璃柜里面,上面贴了保全公司的标记,看样子我们可能会被逮捕……开玩笑的!要不要下来看?”
“待会儿再去,小甜心。你别过来这里。”
“别担心。你可别继续待在那边吐得稀里哗啦。”
他已经不想吐了,完全不想。厨房地板上另有其他物体,其一是擀面棍,合情合理。中央料理台上有馅饼盘、大搅拌碗,也有一个色泽鲜艳的黄罐子,上面标明面粉。地板上的另一个物体躺在距离女儿不远处,是青少年才会喜欢的蓝色手机,布满了橙色的大雏菊图样。
克莱尽管不愿多想,却能想见事发的经过。母亲正在制作馅饼。她知道大波士顿区开始爆发了可怕的事,美国各地也有,甚至全世界都有。这样的话,电视并没有传送疯狂讯息给她,这一点克莱敢保证。
但是她的女儿却收到了,毋庸置疑,而且是女儿主动攻击母亲。贝丝在动手之前,是否先跟女儿理论一番,然后才用擀面棍逼她坐下去,或者直接痛打女儿?心痛、恐惧之余她才出手,而非出自恨意?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足以解释这一切。还有就是,母亲没穿长裤,只穿了套头毛衣,光着两腿。
克莱帮贝丝拉下裙子,轻轻地,盖住临终前弄脏的居家素色内裤。
女儿海蒂一定不超过十四岁,也许年仅十二岁,当时听见手机传来“发疯吧”之类的讯息,一定立刻叽呱咆哮着野蛮而无意义的话,例如:拉斯特或是噫啦、喀咂啦康!擀面棍的第一击敲得她站不起来,但是并没有击昏她,她反而开始咬母亲的腿,不是小口小口咬,而是大口大口咬,不咬穿誓不罢休,有些伤口甚至深可见骨。克莱不仅看见齿痕,还看到了皮肤出现鬼魂似的刺青,应该是小海蒂牙齿矫正器到此一游的纪念。母亲因此再补上一棒,这一次出手比刚才重很多,也许她被咬得惨叫,毫无疑问的是她痛得受不了,几乎是在无意识间棒打女儿。克莱几乎听得见女儿颈骨折断时冒出闷闷的“咔嚓”声。亲爱的女儿就这样丧生于品位一流的厨房,戴着矫正器一命呜呼,走在科技尖端的手机掉在松开的一手旁。
厨房里干净而且光线充足,当初把手枪摆在这里是担心遇到强盗或是强奸犯,谁知摆了这么久却用来对付自家人。母亲在伸手拿枪前有没有停下来思考片刻?克莱不这么认为。克莱认为,母亲一定根本想都没有想,只想赶上女儿即将飘走的幽魂,只想赶紧对女儿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克莱走过去拾起手枪。阿尼·尼克森嗜枪成瘾,克莱推测他买的八成是自动手枪,甚至配备了雷射光瞄准器,但是这一把只是阳春型的柯特点四五左轮。他想了一下,这倒也合理,因为买枪时他考虑到这种枪可能比较适合妻子使用。遇到突发事件时,她不必装子弹,不必因为忙着从炒菜铲或佐料中间挖出弹匣而浪费时间。即使装上了弹匣,她还得猛拉滑座以确定弹膛里有子弹,所以他才买了阳春型的手枪,只要向前亮出枪管就行了。克莱这时轻松举起枪。他为《暗世游侠》画过同一款手枪,从不同角度画了不下一千次。正如他所料,六颗子弹只缺一颗。他摇出剩下的一颗子弹,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型号的。贝丝手枪里装的是俗称“警察杀手”的子弹,属于严格禁止的弹药,也称为“开花弹”。这种子弹的威力强大,她的头壳被轰掉了一半并不奇怪,令人称奇的是居然只轰掉了一半。他低头看着靠在一角的女尸,忍不住哭了起来。
“克莱?”这次是汤姆在喊,他正从地下室上来,“哇,阿尼这里真是应有尽有啊!他还有把机关枪,被查到了保证送他进沃波尔州立监狱吃牢饭。我敢打赌……克莱?你没事吧?”
“我来了。”克莱边说边擦眼泪。他倒出左轮剩下的子弹,把枪插进腰带,然后拔刀放在贝丝的梳妆台上,刀锋仍在自制的刀鞘里。看来他换到了更高级的武器。“再给我两分钟。”
“哟!”
克莱听见汤姆叩叩走下楼梯回地下室。他虽然仍在流着泪,但听见汤姆“哟”的一声,还是不禁会心一笑。他非记下这一幕不可:就算是家住郊区、心地善良的矮冬瓜同性恋,只要给他一整间枪械让他随便玩,他马上就会模仿起史泰龙,把“哟”字挂在嘴边。
克莱开始搜抽屉。打开第三个抽屉时,他发现一个沉甸甸的红盒子,上面印着粗黑的美国捍卫者牌点四五子弹五十组,用擦盘子的毛巾盖着。他把子弹盒放进口袋,然后去地下室与汤姆、艾丽斯会合。此地不宜久留,他希望越早走越好。问题是,他得想办法劝他们别妄想带走阿尼收藏的所有枪械。
他提着露营灯,来到厨房与客厅间的拱门,走到一半就停下来向后看一眼,看着地上的两具女尸。他刚才帮贝丝拉下裙子其实无济于事,尸体就是尸体,伤口暴露无遗,就像《圣经·创世记》里诺亚喝醉剥光衣服被儿子撞见一样一丝不挂。他大可去找个东西盖住尸体,但是现在还只是盖住这两具,以后要盖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手?一直到盖上了莎伦和儿子的尸体吗?
“愿上帝垂怜。”他低声说,但是他怀疑上帝会不会只因为他的要求,就特赦莎伦母子俩。他放下露营灯,看见地下室晃动的手电筒灯光,循着光线下楼去找汤姆与艾丽斯。
21
汤姆与艾丽斯都系上了腰带兼枪套,两人各插了一把大口径的手枪,而且是自动手枪。汤姆更在一边的肩上挂上子弹带。克莱看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甚至还有点想又哭又笑,但是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以为他开始歇斯底里了。当然,他的确是开始歇斯底里了。
地下室的墙上有一部超薄等离子电视,比厨房那部大了许多。另一部电视稍微小一点,可以连接各种品牌的电玩游戏机。假如时光倒流,克莱倒很愿意玩玩看,甚至越看越觉得垂涎三尺。屋主仿佛是想用怀旧风格缓和一下高科技的味道,在乒乓球桌旁的角落摆了一架西贝尔格牌点唱机,鲜艳的色彩如今暗沉无生气。当然,这里也有枪柜,总共有两个枪柜,锁没有打开,但是正面的玻璃已经敲碎。
“虽然被长条形的柜锁锁住,不过艾丽斯去车库找到工具箱,”汤姆说,“用扳手敲破玻璃。”
“轻轻松松。”艾丽斯谦虚地说,“我在车库的工具箱后面找到这个,原本包在毛毯里面。该不会是……”她从乒乓球桌上拿起她讲的东西,小心握着折叠式的枪托,拿给克莱看。
“我的老天爷,”他说,“这东西是……”他眯眼仔细看扳机护圈上方的压印字样,“我认为是俄制的枪。”
“一定错不了。”汤姆说,“你认为是不是卡拉什尼科夫轻机枪?”
“不晓得。找到了适用的子弹吗?找找看有没有符合枪上字样的盒子。”
“找到了半打。每个盒子都好重。这是机关枪,对吧?”
“大概是的。”克莱扳动一条杆,“一个功能一定是单发,另一个功能是连续发射。”
“一分钟能射几发?”艾丽斯问。
“不知道,”克莱说,“不过应该是以秒计算吧!”
“哗!”她的眼睛瞪大了,“你知道怎么用吗?”
“艾丽斯,农场的男孩十六岁就要学开枪,我想我应该也摸索得出来该怎么用吧!大概要先缴一盒子弹当学费,不过想上手不是难事。”他心想:上帝保佑,别让枪在我手里打响。
“这种东西在马萨诸塞州合法吗?”她问。
“现在合法了,艾丽斯。”汤姆面无笑容地说,“该上路了吗?”
“对。”她说完后望向克莱,也许仍不太习惯发号施令。
“对。”他说,“往北前进。”
“我赞成。”艾丽斯说。
“好,”汤姆说,“往北前进。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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