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盖顿学院

1

第二天早晨,阳光穿透雨雾时,克莱、艾丽斯与汤姆来到北瑞丁,在废弃的马场旁找到一间谷仓暂住。他们从谷仓门观察到第一群疯子开始出现,集体往威尔明顿的方向走上六十二号公路,向西南前进。他们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而且破烂不堪,有些人甚至没有鞋子可穿。正午之前,所有的疯子已经走完了。到了下午四点,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辐射出长长的光柱,疯子开始集体往今早来的方向回去。许多人边走边吃东西。有些人搀扶走不动的人。就算今天出过人命,克莱、汤姆与艾丽斯也没有看见。

六七个疯子各扛着一种大东西,克莱觉得眼熟,因为艾丽斯曾在汤姆的客房衣柜里找出这种东西。当时三人围着这个东西站着,不敢打开来听。

“克莱?”艾丽斯问,“为什么有些人扛着手提音响?”

“我不知道。”他说。

“不妙。”汤姆说,“他们集结的行为不妙,他们互相扶持的行为也不妙,最最不妙的是看见他们扛着大型手提音响。”

“只有几个带了……”克莱讲到一半。

“看那个女人,在那边。”汤姆打断克莱的话,指向六十二号公路上的中年妇女。她的步履蹒跚,捧了一个收音机兼cd音响,大小如客厅里用的厚座垫。她把音响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睡婴,电线从后面的收线孔里掉出来,拖在路面上。汤姆接着说:“看了这么多手提音响,却没看见有人带了台灯或烤面包机。说不定这些人被设定成专找用电池的收音机,然后打开电源开关,开始广播那种声音、脉冲、潜意识讯息之类的鬼东西。说不定他们想对付第一波攻击中的漏网之鱼。两位觉得呢?”

他们。大家最爱用的代名词,充满疑神疑鬼的念头。艾丽斯已从不知哪里掏出小球鞋,单手紧捏着,但是她开口时,语气已经够平静了。“我认为不是这样。”她说。

“不然怎么样?”汤姆问。

她摇摇头。“我也说不出来,感觉一定不是这样。”

“女人的第六感?”他面带微笑却没有冷笑。

“也许吧,”她说,“不过我认为有件事很明显。”

“什么事,艾丽斯?”克莱问。他隐约知道她想说什么,而他没猜错。

“他们越变越聪明了,不是自己的头脑变聪明,而是靠着集体思考。这样讲也许太夸张了,不过总比汤姆的假设来得更有可能。他们不太可能想收集一大堆电池的fm大炮收音机,一起打开来,把我们一炮轰到神经国去。”

“心电感应、集体思考。”汤姆说完沉思起来。艾丽斯看着他。克莱已经认定她的推理正确,这时望向谷仓门外,看着今天回巢的最后几个疯子,心里想着,今晚一定得去找一本公路的地图集。

汤姆点头说:“这样说应该没错。也许集体行动的动物都会心电感应、集体思考。”

“你是真的认同,还是只想让我觉得……”

“我是真的认同你的看法。”他说。他伸手去碰艾丽斯握着小球鞋的那只手。艾丽斯现在捏球鞋的动作变快了。“真的认同。别再捏球鞋了,好吗?”

她对他露出心不在焉的微笑,一闪即逝。克莱看见后再次觉得她好美,真的好美,而且随时可能崩溃。“那堆干草看起来好软,我好累,我想睡个长长的午觉。”

“去睡个够吧。”克莱说。

2

克莱梦见一家三口团聚在肯特塘,正在自家后面的空地野餐。莎伦带来了纳瓦霍印第安毛毯,铺在草地上,也准备了三明治与冰红茶。天色忽然暗下来,莎伦指向克莱的背后说:“快看!心电感应生物!”他转头却只看见一群乌鸦,其中一只大到遮住了太阳。接着,他开始听见叮当音乐声,听起来像富豪冰激凌车播放的《芝麻街》主题曲,但是他知道曲子来自手机铃声。他在梦境中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头一看,发现约翰尼已经不见了。他问儿子跑哪里去时,心里恐慌不已,已经知道答案了。莎伦说,约翰尼钻进毛毯去接听手机了。毛毯隆起了一团。克莱钻进去,一阵强烈的干草香味扑鼻,他大声阻止约翰尼接电话,千万别接听。他伸手想抓约翰尼,却只抓到一颗冰冷的琉璃球,是他在b小小珍宝/b精品店买的镇纸,深处包裹着蒲公英的籽絮,恰似一小团云雾。

这时汤姆摇醒他,告诉他手表的时间已过九点,月亮已经高挂,今晚如果想赶路,就应该趁现在出发。克莱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起床过。整体而言,他比较喜欢做宾果帐篷的梦。

艾丽斯用怪异的神情看着他。

“怎么了?”克莱边说边确定打开自动武器的保险。这个动作已是习惯成自然。

“你刚才在讲梦话,一直讲‘别接,别接’。”

“大家都不应该接,”克莱说,“不接的话,现在就不会这么凄惨。”

“啊,可惜有谁抗拒得了叮铃叮铃响的电话呢?”汤姆问,“电话一响,你的球赛看不成了。”

“波斯先知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克莱说。艾丽斯笑到哭出来。

3

月亮在云朵间窜进窜出,克莱心想,就像小男生海盗寻宝历险记的插图。这时三人离开马场,继续往东前进。这一晚,他们开始遇见了同类。

克莱换手拿自动步枪,因为装满了子弹,感觉重得不得了。他心里想着:因为现在是我们的时间。白天是电话疯子的天下,星星出来时,就归我们称霸。我们就像吸血鬼,被放逐到黑夜。靠近时,我们认得出同类,因为我们仍能交谈;距离稍远,我们一见背包即可辨识同类,而且越来越多的同类也开始带枪;但距离遥远时,唯一能确定同类的手法只有摇摇手电筒光束。三天前,我们不只统治全地球,同样也对绝迹的生物心存愧疚,因为人类为了享受全天候的有线新闻网与微波炉爆米花而破坏环境。现在呢?我们成了手电筒族。

他望向汤姆。“他们去哪里了?”他问,“太阳下山后,那些疯子跑去哪里了?”

汤姆对他板着脸说:“北极。因为小矮人被传染到狂驯鹿病,全病死了,这些人去北极代班,等新的一批小矮人前来报到。”

“天啊!”克莱说,“昨晚是不是有人睡错干草堆、吃错了药?”

但是汤姆仍然不愿微笑。“我好想我的猫。”他说,“不知道它平不平安。你一定认为我好痴呆。”

“才不。”克莱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赞同,因为他担心的对象是妻子与儿子。

4

他们来到小镇巴拉德谷,全镇只有两组红绿灯。他们在一家兼卖卡片的书局找到公路地图集,现在开始继续向北前进。州际公路九十三号与九十五号形成了v字形,环境不无乡村情趣,他们很庆幸这天决定在这里扎营。三人遇见的同类多半往西走,因为听说州际公路九十五号发生了惨重的车祸,路面堵得无法通行。往东走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其中一人说,州际公路九十三号的韦克菲尔德交流道附近有油罐车引发大火,导致北上车辆延烧了将近一英里。这人说:“臭到像地狱的炸鱼条。”

踽踽前行至安杜佛近郊时,他们又遇到手电筒族,也听见了一个谣传。这个说法口耳相传不绝,后来转述的人个个当成是事实,说得斩钉截铁:新罕布什尔州与马萨诸塞州的边境被封锁了。新罕布什尔州的州警和警长特派警察接获了格杀勿论的指示,不管来人是不是疯子,一概先枪毙了再说。

三人陪着一位老人走了一段路。老人臭着脸说:“警察老早就把格杀勿论当座右铭,只差没刻在警车的车牌上招摇,现在不过是执行新版本的命令而已。”他穿着名贵的轻大衣,背了一个小背包,拿着加长型的手电筒,大衣口袋露出手枪的枪托。“如果你人在新罕布什尔州,你可以自由生活,但是如果你想进来新罕布什尔州,他妈的,等于是去送死。”

“这……未免太难以置信了吧。”艾丽斯说。

“信不信由你啦,小甜心。”老人说,“我遇见几个人跟你们一样想往北过州界,却被吓得赶紧往南逃回来,因为他们在邓斯特布尔北边看见有人想进新罕布什尔州,立即被一枪打死了。”

“什么时候?”克莱问。

“昨天晚上。”

克莱另外想到几个问题,但却噤声不问。大家一同走在塞满空车却仍可供行人通行的公路,走到了安杜佛时,臭脸老人与多数人转向一三三号公路,往西方的洛沃尔,只剩克莱、汤姆与艾丽斯站在安杜佛的大马路上,除了几个拿着手电筒觅食的人外,这里几乎是空城。他们必须做出决定。

“你相信吗?”克莱问艾丽斯。

“不相信。”她说完望向汤姆。

汤姆摇摇头。“我也不信。我认为那老人的说法可疑,有点城市传奇的味道。”

艾丽斯边听边点头。“现在的新闻已经传不快了,因为没电话可用了。”

“对,”汤姆说,“他那种说法绝对是新一代的城市传奇。不过话说回来,新罕布什尔州有点乡下,我朋友喜欢把那边叫做‘新仓鼠州’。所以我才认为应该找偏僻一点的地方过州界。”

“就这样办吧。”艾丽斯说。一行人再次动身,在市区有人行道可走时尽量走人行道。

5

走出安杜佛的外围前,他们见到一个男人把两支手电筒串起来戴在头上,两边的太阳穴各亮一支。这个人从iga超市的破橱窗走出来,友善地挥挥手,然后朝三人走来,一边绕过凌乱的购物推车,一边把罐头放进像送报员用的布袋里。他走到一辆翻倒的小卡车旁,自我介绍是梅休因市的罗斯科·汉德,然后问他们想往哪里去,克莱回答缅因州后,汉德摇摇头。

“新罕布什尔州的边界被封锁了。不到半小时之前,我才碰到两个掉头回来的人,说警察是想辨识正常人和疯子,可惜警察没有尽全力。”

“那两个人有没有亲眼看到?”汤姆问。

汉德看着汤姆,说不定认为汤姆也疯了。汉德说:“不相信别人的话也不行了,老弟。现在总不能打电话求证吧?”他停顿后接着说:“他们在塞勒姆和纳舒厄一带烧尸体。那两人说的,还说味道像烤猪。我要带五个人往西走,想在日出之前多赶一些路。向西走的话通行无阻。”

“是你听说的吗?”克莱问。

汉德面带轻微的轻蔑看着他。“是这样讲的,没错。我老妈以前常说,聪明人一点就通。如果你们真想北上,一定要趁半夜过边界,因为疯子晚上不出来。”

“我们知道。”汤姆说。

头插了两支手电筒的汉德不理汤姆,继续与克莱对话,想必是把克莱当成了三人的领袖。“疯子也不拿手电筒。拿手电筒的时候记得前后摇。要讲话,而且要大声讲。疯子也不会讲话。我怀疑边界的警察不会放你们过关,不过如果走运的话,警察也许不会对你们开枪。”

“他们越来越聪明了。”艾丽斯说,“汉德先生,你应该知道吧?”

汉德哼了一声。“他们现在成群走,也不会互相残杀了。这样算不算变聪明,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见了我们照杀不误,这点我敢确定。”

汉德一定看出了克莱脸上的疑虑,因为他露出微笑,但却被手电筒照成了难看的表情。

“今天早上,我看见他们逮到了一个走出去的女人,”他说,“我亲眼看见的。”

克莱点头说:“好。”

“我大概知道她出去做什么。这事发生在托普斯菲尔德,离这里以东差不多五英里吧。我和我那一群人住在汽车旅馆。她正朝旅馆走过来。不是用走的,她走得匆忙,几乎是用冲的,边跑还边向后看。我看见她是因为我睡不着。”他摇摇头,“很不习惯白天睡觉。”

克莱想说迟早会习惯,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只看见艾丽斯又握着小球鞋求心安。他不想让艾丽斯听下去,但是也知道无法阻止她,原因之一是这段话属于求生信息,原因之二是反正目前充斥的就是这类消息。这份消息与新罕布什尔州边界的传闻不同,他几乎能笃定确有其事。这类消息听多了,也许能开始归纳出一些脉络与因果。

“她也许是想找个比较舒服的地方睡觉吧!就这么简单。她看见我这间汽车旅馆心想:‘有床铺的房间,就在exxon加油站旁边,过一条街就到了。’结果只走到一半,一群疯子就从转角出现,朝她走过去……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走吗?”

汉德模仿玩具兵的走法,僵直着身体朝他们走来,送报员的布袋跟着摇来晃去,与手机疯子的姿态不尽相同,但三人能体会他想传达的意思,所以点了点头。

“结果她……”他向后靠在翻倒的小卡车边,用双手挠挠脸,“我讲这话的用意是希望你们了解,不能随便出去,免得被抓到,别以为他们越来越正常就被骗出去,别只因为他们当中一两个偶尔运气好,按对了手提音响上的按钮,开始播起了cd……”

“你也看见了?”汤姆问,“听见了音响?”

“对,两次。第二次我看见一个男人捧着音响摇来摇去,晃得cd跳音跳得好严重,不过cd还是照放不误。所以说,他们喜欢听歌,不过,就算他们的脑筋恢复了一点点正常,我们也不能因此就放松戒心,你说是吧?”

“那女人后来怎样了?”艾丽斯问,“跑出去被抓到的那个。”

“她想冒充成疯子,”汉德说,“我站在房间的窗口边看边想:‘哇,这女生真厉害,加油加油,继续再装一下,说不定有机会能突破重围,跑进什么地方躲起来。’因为疯子不爱进室内。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克莱、汤姆与艾丽斯摇头。

汉德点头继续说:“他们还是肯进室内,因为我亲眼看过,只是不喜欢进去就是了。”

“他们怎么看穿她的?”艾丽斯又问。

“我不太清楚。大概是闻到味道了吧。”

“也可能是摸清了她的思想。”汤姆说。

“也可能是摸不清她的思想。”艾丽斯说。

“这我没概念,”汉德说,“只知道他们当街把她撕开,我的意思是说把她扯成碎片。”

“这事发生在几点?”克莱问。他看出艾丽斯出现体力不支的现象,伸出一只手搂住她。

“今天早上九点。在托普斯菲尔德。所以说,如果你们在黄砖道上看见一群疯子捧着手提音响,播放着《为何不能交朋友》……”他用戴在头上的两支手电筒照着三人的脸,阴森森地看着,“千万别冲出去喊齐莫沙比(kemosabe)打招呼。”他停顿一下,继续说:“换作是我,我也不想往北走。即使警察不会在边界对你们开枪,也是白走那一趟。”

但是之后,三人在超市的停车场稍稍请教他人后,仍然决定北上。

6

三人在北安杜佛稍作停留,站在横渡四九五号公路的人行天桥上。云层又开始密布,但是月亮露脸的时间够长,让他们看清无声的公路共有六条车道。他们来到天桥与南下车道交接的附近,看见有辆十六轮大卡车像断了气的大象倒在路面上,有心人在周围摆出了橘红色的警示锥,更远处有两辆弃置的警察巡逻车,其中一辆侧翻。大卡车的后半部被烧得焦黑。在乍现的月光下,他们看不见尸体。有几个人在路肩吃力地往西走,但即使是路肩也是寸步难行。

“这下子我们可认清事实了吧?”汤姆说。

“不同意。”艾丽斯说。她的语气漠不关心,“对我来说,这比较像暑假大片里的特效,观众买一桶爆米花和可乐,欣赏世界末日……怎么说?计算机动画?cgi?在蓝色布幕前比画?诸如此类的事。”她抓住小球鞋的鞋带举起来,“我只需要这东西来面对现实。小到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好了,我们走吧。”

7

二十八号公路上有许多空车,但这条路比四九五号公路宽敞,到了凌晨四点,他们已经接近“两支手电筒先生”汉德的家乡梅休因。他们听信了汉德的故事,赶紧在天亮前找地方躲起来。他们看上了二十八号公路与一一〇号公路交叉口的汽车旅馆。这里有十几辆车停在各个房间前,但是克莱认为这幅景象有荒废之感。怎么能不荒废?这两条公路虽然可以通行,但得徒步才能过来。克莱与汤姆站在停车场边缘,把手电筒举到头上乱照。

“我们没问题!”汤姆呼喊,“我们是正常人!正要进去!”

他们等了一会儿,里面无人响应。招牌上写着:“甜蜜谷旅馆,温水游泳池,hbo,团体另有优惠。”

“进去吧,”艾丽斯说,“我的脚好痛,而且不久就要天亮了,对不对?”

“看看这个。”克莱说着从旅馆的住宿登记处拾起一片cd,用手电筒照亮,是迈克尔·波顿的《醉情歌》专辑。

“你还说他们越变越聪明。”汤姆说。

“别太早下定论。”克莱说着,三人继续往房间走去,“cd的原主不管是谁,不是已经扔掉了cd吗?”

“比较像不小心掉了。”汤姆说。

艾丽斯把自己的手电筒照在cd上。“这歌星是谁呀?”

“乖美眉,”汤姆说,“不知道比较好。”他把cd拿过来向后抛掉。

他们推一推紧临的三道房门,动作尽量放轻,不想破坏门锁,希望进了门之后还能锁紧。有床好睡,他们睡掉了几乎整个白天,没有受到干扰,但当晚艾丽斯说她好像听见远方传来音乐。不过她也承认,也许是梦境的一部分。

8

甜蜜谷旅馆的大厅兼卖地图,内容应比他们手上的公路地图集来得详尽。地图陈列在被打碎的玻璃柜里,克莱伸手取出马萨诸塞州与新罕布什尔州各一张,动作小心,以免手被玻璃割伤,这时看见有个年轻人躺在柜台另一边。年轻人用了无生气的眼珠怒视着。克莱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以为有人在尸体的嘴巴放了朵颜色奇怪的胸花,仔细一看才发现有淡绿色的尖端从尸体的脸颊穿出,这才联想到陈列柜的碎玻璃也是淡绿色。尸身穿的衣服有个名牌,上面写着:b我叫汉克,请向我询问包周特价/b。克莱看着汉克时,不禁短暂回想起里卡迪先生。

汤姆与艾丽斯在大厅门边等他。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天色已经全黑。“收获如何?”艾丽斯问。

“这两份应该够用。”他说着递给艾丽斯地图,然后举起露营灯,方便她与汤姆比对公路地图集,同时规划今晚的路线。对于约翰尼与莎伦,他尽量培养出宿命感,拼命告诉自己:发生在肯特塘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儿子与妻子不是没事就是出事了,他不是找得到他们就是找不到。这种宿命观时来时去。

情绪开始失控时,他告诉自己,能活下来已经算命大了,这一点百分之百正确。但不幸的是,脉冲事件爆发时他人在波士顿,以最快捷的路线北上肯特塘也要走一百英里,而他们现在的路线曲折蜿蜒。不过他正好碰上好人,这一点不容忘记。他把这两位当成好朋友。此外,他也见到了不少运气欠佳的人:争啤酒桶的男人、举《圣经》说教的胖婆、梅休因的汉德先生等等。

莎伦,如果约翰尼跟你会合了,你最好用心照顾他,否则我找你算账。

但是,假如约翰尼那天把手机带在身上呢?假如他把那只红色手机带去学校,那怎么办?他最近不是比较常带在身上吗?因为好多同学都带手机?

上帝啊。

“克莱?你没事吧?”汤姆问。

“很好。怎么了?”

“不知道。你刚看起来有点……阴郁。”

“柜台里面死了一个人,死状很惨。”

“看这边。”艾丽斯说。她在地图上指出一条线,弯弯曲曲横越州界线,到了佩勒姆的东边,好像接上新罕布什尔州三十八号公路。“这一条好像不错,”她说,“如果去那边的公路往西走个八九英里……”她指向一一〇号公路,“……应该就可以到。你们觉得呢?”一一〇号公路上的汽车与柏油在毛毛雨中闪现微光。

“应该可以吧。”汤姆说。

她把视线从汤姆转向克莱。她已经把小球鞋收起来(大概收进背包里去了),但克莱看得出她想拿出来捏一捏。他心想,幸亏她不抽烟,否则一天少说消耗四包。“如果警方在边界设下了……”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到时候再担心吧。”克莱说,但是他并不烦恼。无论边界有没有警察,他都要去缅因州。纵使他必须像每年十月越过加拿大边境去摘苹果打工的非法劳工一样,爬过荆棘丛,他也照爬不误。如果汤姆与艾丽斯决定不跟他闯关,那就太可惜了,因为他很不愿意离开他俩……但是他非闯不可,因为他一定要知道母子二人是生是死。

艾丽斯在地图上找到的蜿蜒红线名叫多斯蒂溪路。走上这条路后,一路上几乎无车无人,徒步四英里即可到达州界线,他们只看到不过五六辆空车与一辆被撞坏的车。他们也通过两栋民房,看见里面有灯光,也听见发电机呼呼运转中,考虑着要不要进去,但却立刻作罢。

“屋主说不定想保卫家园,搞不好跟我们打起枪战。”克莱说,“一定要假设里面有人。发电机也许设定在停电时自行发动,一直运转到燃料用完为止。”

“肯让我们进去的举动本来就不正常了,就算里面住的是正常人,肯让我们进去,我们又能怎样?”汤姆说,“跟他们借电话吗?”

来到某地时,他们也讨论要不要“解放”(汤姆的用语)一部车,但最后也否决了。如果州界线有警方或义勇军镇守,开着雪佛兰塔荷休旅车过去未免是自讨苦吃。

所以他们一路徒步,而州界当然什么也没有,只见一个小小的告示板,因为这条路只是两条车道的乡间柏油路,告示板写着:b欢迎光临新罕布什尔州!/b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路旁树林里的滴水声,偶尔传来微风轻轻叹息,有时或许也有动物蠢动的声响。他们只有在看告示板时稍微停下来,然后就继续动身离开麻州。

9

有个路标显示新b罕布什尔州三十八号公路与曼彻斯特十九英里/b,多斯提溪路到这里结束,三人独行的情况也告一段落。走在三十八号公路时,行人仍寥寥无几,但继续走了半小时,最后转进一二八号公路后,难民忽然多了起来,人潮川流不息。一二八号公路的路面宽敞,几乎通往正北,随处可见车祸。这条公路上的行人多半三四人成群行动,克莱觉得这些人居然各走各的路,不太关心其他人的死活。

他们遇上了一个年约四十岁的女人与一个大概比她大二十岁的老人,各推一台购物推车,里面各躺了一名儿童。老人推的是男童,睡在推车上嫌挤了一点,但他却有办法蜷缩起来熟睡。克莱与同行人经过这个不太搭调的家庭时,老人的推车滚轮掉了一个,推车立刻倾向一边,年约七岁的男童跌了出来,幸好汤姆反应得快,攫住了他的肩膀,他才没有跌得太严重,只擦伤了一条腿的膝盖。尽管伤势不重,男童却吓坏了。汤姆抱他起来,男童因为不认识他而想挣脱,哭得比刚才更用力。

“可以了,谢谢,我来抱。”老人说。他把小孩接过去,陪他在路边坐下,然后帮他吹一吹伤口。老人把他的伤口称为“哺哺”。克莱七岁大以后好像就没听过这种说法了。老人说:“格雷戈里帮你亲一亲,不会再痛痛。”他吻了擦伤的地方,男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已经开始睡着。格雷戈里对汤姆与克莱点头微笑。他看起来几乎累翻了。上个礼拜之前,他也许勤上健身房,六十岁还精壮得像一条活龙,如今却老了十五岁,活像拼了老命想赶快逃出波兰的犹太人。

“我们没事了。”他说,“你们可以走了。”

克莱张嘴想说:为何不干脆一起走?为什么不能合作?格雷,你意下如何?他在青少年时期读的科幻小说里,主角一定会说:我们一起合作吧!

“对,还不快走,还在等啥?”女人抢在克莱开口前说。她的推车里的女童大约五岁,仍然继续睡觉。女人站在推车旁,好像刚抢到超低价的商品,担心被克莱或他的朋友过来抢走。“想跟我要什么是吗?”

“娜塔丽,别这样。”格雷戈里耐着性子疲倦地说。

但是娜塔丽不听,克莱这才了解这一幕有多么令人沮丧。他又不是等这女人来伺奉他吃午餐——“午夜”的午餐——如果这女人又累又害怕,因此疑神疑鬼,倒也情有可原。让他丧气到极点的是大家只顾着走自己的路,摇着手电筒,只低声跟自己的小圈子交谈,偶尔换只手提行李箱。有个小流氓骑着像冲天炮的机车过来,在汽车残骸之间蛇行,压过了路面的垃圾,路人见他过来纷纷让开,嘴里却嘟囔着憎恨的话。克莱心想,假如刚才的小男生不仅擦伤,而且跌断了颈骨,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差别。路边有个胖子气喘咻咻,提着超重的行军袋。克莱心想,假如这胖子突然心脏爆发,倒在路边,一定不会有人去帮他做心肺复苏术,当然也叫不成救护车。

没有人帮她加油说:对,叫他滚蛋!也没有人说:嘿,老兄,为什么不呛回去,叫她少啰嗦?大家只是继续向前走。

“……因为我们只剩这两个小孩。我们都照顾不了自己,还想挑这个责任。他装了‘心利调整器’,如果‘电慈’用光了,我们怎么办,你说啊?现在多了这两个小孩!有人要小孩吗?”她四下张望,神态激动。“喂!有没有人要小孩?”

推车上的小女童动了起来。

“娜塔丽,你吵醒了波西娅。”格雷戈里说。

名叫娜塔丽的女人开始大笑。“算她倒霉!天都塌下来了!”四周的人继续踏着难民的步伐前进,没有人搭理,克莱心想:原来一脚踩空了的感觉就是这样。世界末日一到,人类就成了这副德行。这时没有电视摄影机在拍,也没有大楼失火,更没有超人气特派员安德森·库珀说:“现在,我们把镜头交还给cnn位于亚特兰大的主播。”国安部因神志紊乱而武功尽废时,就是这番景象。

“我来背小男孩好了,”克莱说,“背到你们找到适合让他坐的东西为止。那部推车坏了。”他望向汤姆。汤姆耸肩后点头。

“离我们越远越好。”娜塔丽说着,手里忽然多了一把枪,并不大,也许只是点二二的小手枪,但只要子弹射对地方,连点二二也不会辜负枪主的心意。

克莱听见左右两边各传来拔枪的声音,知道汤姆与艾丽斯也举枪对准名叫娜塔丽的女人。看样子,这也是世界末日的一景。

“娜塔丽,把枪放下,”克莱说,“我们现在就走。”

“去你的,百分之两百答对了。”她说完用另一手的掌拨开遮住眼睛的一束头发。她似乎没注意到克莱身边的年轻男子与更年轻的女人正举枪对准她。现在,路过的人总算正眼看过来了,但他们唯一的反应是稍微加快脚步,赶紧通过冲突现场,避免见到流血的场面。

“走吧,克莱。”艾丽斯轻声说。她把空出来的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腕上,“以免有人挨枪子。”

三人继续上路。艾丽斯用一只手握着克莱的手腕走着,把他当成男朋友。克莱心想:只是半夜出来散散步。但是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想知道。他的心脏狂跳。汤姆跟着他们走,但是刚离开现场时他一路举枪倒退着走,一直到三人来到转弯处才转过来。克莱猜想,汤姆担心如果娜塔丽最后决定动用小手枪,他至少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因为反击也是世界末日的做法之一,毕竟现在电话线路暂时中断,请稍后再拨。

10

破晓前的几小时,三人走在曼彻斯特以东的一〇二号公路,这时开始听见音乐声,起先非常微弱。

“天啊,”汤姆停下来说:“这曲子是《小象走路》。”

“是什么?”艾丽斯好奇地问。

“是汽油一加仑两毛五时代的大乐团演奏曲。大概是莱斯·布朗和他的闻名乐团的歌曲吧。我母亲以前有这张唱片。”

两名男子走到三人的身边,停下来寒暄几句。这两人年纪虽大,身体却很硬朗。克莱心想:就像刚退休的邮差逛英国小镇科茨沃尔德。谁知道在哪里。其中一人背着登山背包,不是日常小背包,而是长至腰部、加了铝框的大背包。另一人背的是简便背包,挂在右肩膀,另一肩扛着看似点三〇—点三〇步枪。

大背包的额头皱纹遍布,他伸出前臂拭去汗水说:“你母亲那张大概不是莱斯·布朗的唱片,比较可能是唐·科斯塔或亨利·曼西尼的。这两人的唱片很畅销。至于这一首嘛……”他把头歪向幽魂似的音乐,“……这一首是劳伦斯·韦尔克的,他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艺人。”

“劳伦斯·韦尔克。”汤姆吸了一口气,语气近乎敬畏。

“是谁啊?”艾丽斯问。

“听听《小象走路》就对了。”克莱说着笑起来。他累了,感觉无厘头,忽然想到约翰尼会爱死这首曲子。

大背包以轻蔑的神态瞄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汤姆。“是劳伦斯·韦尔克没错,”他说,“我的眼睛已经不太灵光了,但耳朵还很管用。以前每个礼拜六晚上,妻子和我必看他的节目。”

“道奇也玩得很尽兴。”小背包说。他只讲这句,克莱听得一头雾水。

“劳伦斯·韦尔克和他的香槟乐团,”汤姆说,“好棒。”

“劳伦斯·韦尔克的乐团应该叫做香槟音乐制造者。”大背包说,“搞清楚再说嘛。”

“别忘了蓝侬四姐妹和可爱的艾丽丝·朗恩。”汤姆说。

远方的音乐换了一首曲子。“这一首是《加尔各答》。”大背包接着叹气说,“好了,我们也该上路了。今天很高兴跟你们闲聊。”

“应该说今晚。”克莱说。

“不对,”大背包说,“现在的晚上算是白天了。你难道没注意到?祝两位顺心。你也一样,这位小女士。”

“谢谢你。”站在克莱与汤姆间的小女士语气微弱地说。

大背包开始前进,小背包以稳健的步伐跟在他旁边。两老的四周是浮浮沉沉的手电筒光束,众人一同深入新罕布什尔州。但大背包骤然停下来,回头又讲了一句话。

“你们顶多只能再走一个钟头,”他说,“然后找间民房或汽车旅馆休息。你们知道鞋子的事吧?”

“什么鞋子?”汤姆问。

大背包耐着性子望着他们,把他们当成不懂状况的人。远方隐约传来的也许是《加尔各答》,这时变成一首波卡舞曲,在雨雾茫茫的夜晚显得极不协调。而这个背着大背包的老头居然想聊聊鞋子。

“每进一间房子,记得把鞋子留在门阶上,”大背包说,“别担心,不会被疯子偷走。这样做可以让别人知道这一间已经有人住了,请继续往前另外找一间,以免……”他的视线落在克莱带着的大型自动武器,“……以免发生意外。”

“发生过这种意外吗?”汤姆问。

“那还用说,”大背包的口气淡然,令人不寒而栗。“人就是人嘛,难免制造意外。不过空房子多得是,你们没有碰上意外的必要。鞋子摆外头准没错。”

“你怎么知道?”艾丽斯问。

他对她微笑,表情看来友善了许多。一般人很难不对艾丽斯微笑,因为她年轻,而且即使在凌晨三点,她仍然显得楚楚可人。“别人讲话时我专心听。我讲话的时候,别人倒不一定总是洗耳恭听。你们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艾丽斯说,“听别人讲话是我的一大优点。”

“听了之后传下去。跟他们争就已经够麻烦了。”他不需要说明是谁,“跟我们自己人相处还出意外,那就太糟糕了。”

克莱想到举起点二二小手枪的娜塔丽。他说:“有道理,谢谢你。”

汤姆说:“这一首是《啤酒桶波卡》,对不对?”

“答对了,小朋友,”大背包说,“手风琴是迈伦·佛罗伦拉的。愿他长眠于天堂。建议你们去盖顿过一宿,从这条路再走个两英里就到,是个不错的小村庄。”

“你们也打算去盖顿休息吗?”艾丽斯问。

“不对,我和罗尔夫可能还想继续往前多走一点。”他说。

“为什么?”

“小女士,因为我们行嘛,就这么简单。祝你白天顺利。”

这一次他们不再纠正他。他跟随着小背包——也就是罗尔夫——拿的手电筒光线前进。尽管两老年近七旬,转眼间却已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

“劳伦斯·韦尔克和他的香槟音乐制造者乐团。”汤姆向往地说。

“《小象走路》。”克莱边说边笑。

“为什么道奇也玩得尽兴?”艾丽斯想知道。

“因为它行嘛,我猜。”汤姆看见她一脸困惑,忍不住捧腹大笑。

11

大背包建议他们投宿的小镇是盖顿,而音乐正是从这里传出。克莱青少年时曾去波士顿参加重金属乐团ac/dc的演唱会,音响震得他耳鸣了数日,盖顿的音乐分贝虽比不上ac/dc,却让克莱回想起父母与他去缅因州南贝里克参加的夏日乐队演唱会。他把大脑转回到现实,认为最后一定会在盖顿的公园找出音乐的来源,发现播放音乐的是个老人,虽不是手机疯子,却被乱象搞昏了头,想播放这些轻松歌曲让撤退家园的人欣赏,而他用的是必须装电池的扩音器。

音乐的确来自盖顿的公园,但这里几无人烟,只见零星几个人,靠手电筒与露营灯照明,吃着晚晚餐或早早餐。音乐声来自公园以北。这时曲子已经从劳伦斯·威尔克变成喇叭演奏曲,音符轻柔得令人想睡。

“是温顿·马萨利斯,对吧?”克莱问。他准备就此歇脚,也认为艾丽斯看似再也走不动。

“不是他,就是肯尼·g。”汤姆说,“肯尼·g下电梯时,你知道他讲什么吗?”

“不知道,”克莱说,“你正要告诉我。”

“‘哇!这地方炫毙了!’”

克莱说:“好好笑,笑到我的幽默感被震塌了。”

“听不懂。”艾丽斯说。

“不值得说明啦,”汤姆说,“各位请听好,我们非休息不可了,我快累垮了。”

“我也一样。”艾丽斯说,“我常踢足球,以为体力比别人好,可是我真的很累。”

“好吧,”克莱附和道,“三票表决通过。”

他们已经通过盖顿的购物区,走的是又名一〇二号公路的缅因街,而根据路标,从这里起,路名称为学院街。克莱对这一点并不讶异,因为他在盖顿的近郊看见一个招牌上宣称历史悠久的盖顿学院在此,而克莱曾耳闻过关于此校的风言风语。新英格兰区的子弟若成绩上不了埃克塞特大学或密尔顿大学,就会送来这里将就。他本以为接下来的市街尽是汉堡王、汽车消音器修理行以及连锁汽车旅馆,但新罕布什尔州的一〇二号公路这一段两旁是外表美观的民房。问题是,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了鞋子,有些房子门口甚至摆了多达四双。

由于接近天亮,行人纷纷寻找休息处,人流因此大幅减少。三人通过西特革加油站的学院分站,接近盖顿学院的正门车道。盖顿学院的正门两旁竖立着粗石柱。他们逐渐赶上正在前方行走的两男一女。这三人的年龄近中晚年,一面在人行道上缓缓步行,一面检查民房门口是否有鞋。女人跛得很严重,其中一男搀扶她的腰前进。

盖顿学院在左边,克莱发现音乐从学院里面传来(这时已转为弦乐伴奏的缓板《带我飞上明月》)。他这时注意到两件事,其一是此处的垃圾特别多,多数散落在人行道转入砂石面的出入车道附近,而这些垃圾是被撕破的袋子、吃了一半的蔬菜、被咬剩的骨头。克莱另外注意到的是门口站了一老一少,老人驼背拄着拐杖,少年带了一盏以电池供电的提灯,放在双脚之间。少年的年龄大抵不超过十二岁,正靠着一根粗石柱打瞌睡,穿着看似学校制服的服装:灰长裤、灰毛衣、有校徽的深红褐色外套。

走在克莱前方的两男一女来到学院门口时,身穿粗呢西装外套、手肘有补丁的老人高声对他们说:“嗨,三位!嗨,听我说!请你们过来好吗?我们可以让三位暂住,不过条件是先……”他的嗓门尖锐洪亮,是讲堂后排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嗓门。

“没什么条件不条件了,”女人说,“我长了四个水泡,一脚两个,快走不动了。”

“可是,我们有很多间……”老人讲了一半,想必是被扶着女人的男人瞪了一眼,因此噤声。两男一女走过车道与挂一个招牌的石柱。招牌挂在两个复古的s形铁钩下,写着:b盖顿学院,成立于一八四六年。“年轻的心灵是黑暗中的明灯/b。”

老人被他这么一瞪,气馁得背又驼了下去,但他随即看见克莱、汤姆与艾丽斯走来,再度挺直腰杆,似乎又想喊话,却认定扯开喉咙喊话的方法不灵光,只好用拐杖戳一戳身边男童的肋骨。男童猛然惊醒,直起身子。老人与男童背后有几栋砖造建筑,矗立在黑暗的缓升坡地上,而《带我飞上明月》也换成同样弛缓的曲子,可能是《你让我活蹦乱跳》。

“乔丹!”他说,“换你上阵了!请他们进来!”

名叫乔丹的男孩吓了一跳,对着老人眨眨眼,然后望向前来的三位陌生人,面带阴沉而不信任的神情,令克莱联想到《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三月兔与睡鼠。也许是他看错了——或许没错——但他实在累得糊涂了。“唉,他们也一样,校长,”他说,“他们不会进来的。没有人肯进来。我们明天晚上再试试。我好困。”

克莱顾不得自己累不累,只想问清楚老人的意向……除非汤姆与艾丽斯百般不肯。克莱想问个清楚的原因之一是,这男孩让他想起约翰尼,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男孩死了心,认定在这个不勇敢又不美丽的新世界不会有人肯帮他与老人的忙。

这一老一少看情况只好自救。只不过,看样子没过不久,他们值得挽救的东西也会不见。

“快问啊。”老人催促,再用拐杖尖端轻戳乔丹,可是没有戳到乔丹喊痛的地步。“跟他们说,我们可以提供住宿,空间大得很,条件是他们必须先去看。这情况非找别人来看不可。如果他们也拒绝,我们今晚只好到此为止。”

“好的,校长。”

老人微笑时露出一嘴大板牙。“谢谢你,乔丹。”

男童百般不情愿地走向三人,沾满灰尘的鞋子已见磨损,上衣的尾巴露出毛衣下缘。他一手提着嗞嗞微响的电灯,整晚熬夜的眼眶黑了两圈,头发脏到非大洗一番不可的程度。

“汤姆?”克莱问。

“我们去看看他想要什么,”汤姆说,“因为我看得出你想问个清楚,不过……”

“两位先生?对不起,两位先生?”

“等一下。”汤姆对男孩说,然后把视线转回克莱,眼神凝重,“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也许一个小时不到。老头说有地方可以让我们住,他最好别骗人。”

“当然没骗人,先生,”乔丹说。他看起来像死了心却忍不住心生希望,“好多房间。宿舍的房间有好几百个,另外还有‘奇塔姆居’。去年大作家托比亚斯·沃夫来过,他就在那里过了几夜。他来本校讲解他的小说《老校》。”

“那本我读过。”艾丽斯语带兴趣地说。

“没带手机的男生全跑光了,带手机的全……”

“不讲我们也知道了。”艾丽斯说。

“我靠奖学金来这里念书,原本宿舍在哈洛维。我也没有手机,想打电话回家时只能跟女舍监借电话,常被其他同学取笑。”

“我倒觉得最后被笑的人是他们,乔丹。”汤姆说。

“是的,先生。”他很有礼貌地说,但借着嗞嗞作响的提灯,克莱看不见笑容,只见悲哀与疲惫,“能请三位过来见教头吗?”

虽然汤姆肯定也很累,却以完全客气的说法响应,仿佛大伙站在阳光普照的园廊上,也许是正在开家长茶会,忘记了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五分,置身于遍地垃圾的学院街边。“荣幸之至,乔丹。”汤姆说。

12

“我以前把手机称作恶魔对讲机。”老人查尔斯·亚尔戴说。他在盖顿学院担任英文系主任长达二十五年,脉冲事件发生时他是全学院的代理校长。现在的他拄着拐杖往上坡走,脚步敏捷得令人咋舌。他走在人行道上,尽量别踩到遍布车道上的垃圾。乔丹走在身旁看护着他,其他三人则跟在后面走。乔丹担心老人会失去重心,克莱则唯恐老人心脏病发作,因为老人边爬坡边讲话,尽管坡度不大,想必也很吃力。

“恶魔对讲机的说法当然只是开玩笑,只是嘲谑语,只是滑稽的夸大之词,但说实在话,我向来不喜欢移动电话,尤其是在学术环境里。就算我提议将手机赶出校园外也无济于事,一定会被否决。提议禁止潮来汐往,说不定比较省事,对吧?”他急喘了几声,“过六十五岁生日时,我弟送了我一支,结果电被我用完了……”喘了再喘,“从此懒得去充电。手机能发出辐射线,你知道吗?没错,辐射量极其微小,不过还是……而且那么靠近人头……接近大脑……”

“教头,等我们到托尼球场再说吧。”乔丹说。教头的拐杖戳到烂水果滑了一下,一时之间向左倾斜,角度大得惊人。

“也好。”克莱说。

“对,”教头说,“只不过……我想讲的重点是,我一向信不过手机。当初开始用计算机时就不是这样。我一碰计算机就像鸭子得水。”

来到坡顶时,校园的要道出现岔路,左边蜿蜒至几乎可肯定是宿舍的建筑,右边通往讲堂、一簇行政办公室以及一条在黑暗中隐现白光的拱门道。蜿蜒如河的垃圾从拱门下流过。亚尔戴校长带着他们向右走,尽量绕过垃圾,由乔丹搀扶他的手肘前进。音乐此时转为贝蒂·米勒的《翼下之风》,从拱门另一边传来,克莱在骨头与洋芋片空袋之间看见十几片被丢弃的cd,内心逐渐兴起不祥的预感。

“呃,校长?教头?也许我们应该直接……”

“不会有事的,”教头响应,“小时候玩过大风吹吧?谁没玩过。这就和大风吹一样,只要音乐不停,我们就不必担心。我们赶快去看一下,然后再去奇塔姆居。奇塔姆居就是校长的住所,距离托尼足球场不到两百码。我以人格保证。”

克莱望向汤姆。汤姆耸耸肩,艾丽斯点点头。

乔丹碰巧回头看(神态相当焦虑),瞧见了三人互动的默契。“你们应该去看看,”他告诉三人,“教头说得有道理,你们不看不知道。”

“看什么啊,乔丹?”艾丽斯问。

但乔丹只是看着她,黑暗中只见他年少的大眼珠睁着。“等一下就知道。”他说。

13

“他妈的!”克莱说。他自以为这话说得像惊恐时喉咙全力吼出的声音,也许掺杂些许愤怒的成分,但实际出口的却像被鞭打时发出的呜咽。原因之一是音乐声这时非常接近,音量大到将近很久前听ac/dc演唱会的分贝,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被吓呆了。现在播放着黛比·布恩,正以纯情少女的歌喉诠释《你照亮我的生命》,即使音量已开至最大极限,也难与ac/dc的《地狱钟声》相提并论。历经了脉冲事件,也历经撤退波士顿的波折,他自以为心情已经麻痹,却被眼前这一幕震呆了。

印象中,这一类的预科学校不会低俗到组织美式足球队,何况美式足球属于动粗的运动,但显然此校非常重视。托尼足球场的两旁是看台,可供多达一千名观众欣赏球赛,上面插了许多彩旗,被过去几天的阵雨淋得狼狈不堪。足球场另一边有个巨型记分板,上边列出斗大的字母。由于环境暗黑,克莱看不清上面写的字,但即使是在白天,他大概也看不清楚。最重要的是,光线足以让他看清足球场的地面。

在足球场的草皮上,手机疯子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仰躺着,肩并肩、腿靠腿、臀接臀,覆盖了整座足球场,注视着破晓前的漆黑天空。

“我主耶稣啊!”汤姆的声音模糊,因为他一手捂住嘴巴。

“扶住小女孩!”教头大喊,“她快昏倒了!”

“没事……我还好。”艾丽斯说,但克莱一手揽住她时,她瘫靠在克莱身上,呼吸急促,眼睛睁着却呆滞如嗑药后的神态。

“连露天看台下面也有。”乔丹说。他的神态笃定,平静中几乎带有炫耀的成分,克莱听了一时不敢相信。这种口气如同小男生怕朋友耻笑,见到死猫眼眶里蛆潮汹涌却假装不觉得恶心,然后连忙转身弯腰呕吐。“我和教头认为,他们把没机会康复的人抬到下面去放。”

“要说‘教头和我’,乔丹,‘我’要用主格。”

“对不起,教头。”

黛比·布恩宣泄完诗意,音乐暂歇片刻,劳伦斯·威尔克与香槟音乐制造者的《小象走路》再次响起。克莱心想:道奇也玩得很尽兴。

“他们串联了多少台手提音响?”他问亚尔戴校长,“他们怎么办得到?拜托,他们没有大脑啊,就像僵尸一样!”克莱突然产生恐怖的念头,不合逻辑却别具信服力。“是你做的吗?为了让他们安静,或者……我不知道……”

“不是他。”艾丽斯说。她安然从克莱的臂弯里轻声说。

“对,你提的两个假设都错了。”教头告诉他。

“两个?我又没……”

“他们绝对是忠实的爱乐人士,”汤姆沉思着说,“因为他们不喜欢进屋子。不过,cd放在里面对吧?”

“而且是用手提音响播放的。”克莱说。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因为天空已经开始亮起来,而且……乔丹,你来讲吧。”

乔丹很听话,机械地复诵出课文:“正常的吸血鬼一定在鸡叫之前全回来。”

“没错,在鸡啼之前,现在先看一眼就好。你们不知道有像这样的地方吧?”

“艾丽斯知道。”克莱说。

大家只是看着。由于夜色已经开始褪去,克莱发现足球场上的眼睛全睁着。他很确定疯子并没有注视着特定事物,只是……睁着。

这里大事不妙了,他心想,集体出没只是开端。

这里属于新英格兰区,人种多为白人。挤在一起的人体与无神的脸孔已经够吓人了,睁眼呆视夜空的模样更增添了莫名的恐惧。不太遥远的某处,最早起的鸟儿开始鸣唱,不是乌鸦,但教头听了身体仍陡然抽动,两脚蹒跚起来。这一次扶住他的人是汤姆。

“走吧,”教头对大家说,“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奇塔姆居,不过现在该出发了。湿气这么重,我的骨头比平常更不听使唤。乔丹,过来扶手肘。”

艾丽斯从克莱的臂弯挣脱,过去老人的身边,却被老人以摇头微笑阻止了。“有乔丹就行了,我们现在互相照顾,对吧,乔丹?”

“是的,教头。”

“乔丹?”汤姆问。他们逐步接近一栋都铎式的住所,房子盖得大而浮夸,克莱认为这就是奇塔姆居。

“校长?”

“记分板上面有字,我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欢迎校友返校参加周末园游会。”乔丹几乎微笑起来,但他继而一想,今年的校友园游会办不成了,看台上的旗子早已开始破烂,乔丹脸上的光彩也顿时消散。若非他倦意浓重,他应该仍能把持住自己,无奈时辰已晚,破晓时分将至,他们正走向校长公馆,而他是盖顿学院硕果仅存的学生,仍穿着灰色与深红褐色的制服。他忍不住失声痛哭。

14

“太丰盛了,教头。”克莱说。他自然而然习惯了乔丹的称呼语,汤姆与艾丽斯亦然。“谢谢。”

“对,”艾丽斯说,“谢谢,我一辈子从没一餐吃掉过两个汉堡——至少没吃过这么大的。”

时间是隔天下午三点,他们坐在奇塔姆居的后门廊上。乔丹口中的教头查尔斯·亚尔戴用小瓦斯炉烤了汉堡肉让大家果腹。他说汉堡肉安全无虞,因为自助餐厅的冰库发电机一直运转到昨天正午才停摆,而且他取出汉堡肉时,上面果然仍冻了一层冰霜,而且像曲棍球的圆盘一样硬。他说在五点前用炉火烤肉大概都还算安全,但谨慎起见,他希望大家提早用餐。

“他们闻得到烤肉味吗?”克莱问。

“他们闻不闻得到,我们不想实验看看吧?”教头回应,“是不是啊,乔丹?”

“是的,教头。”乔丹对着第二个汉堡咬下一口。乔丹的反应逐渐迟钝下来,但是克莱认为乔丹仍然尽量听从校长的指示。“在他们醒来之前,以及在他们从市区回来之前,我们必须躲进室内。他们白天都去市区,搜刮得一干二净,就像小鸟在田里啄食谷物一样。是教头说的。”

“我们在莫尔登市看过,不过这里回家的时间比较早,”艾丽斯说,“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她斜眼看着放在浅盘上的几杯布丁。“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教头把浅盘推向她。“吃得下的话,再来一个汉堡,反正不吃也会坏掉。”

艾丽斯嘟囔一声摇摇头,却拿起一杯布丁,汤姆也跟着取用。

“他们每天离开的时间几乎没变,但回家的行为却开始越来越慢,”教头若有所思地说,“为什么?”

“觅食越来越难?”艾丽斯问。

“也许是……”他吃下最后一口汉堡,然后用纸巾仔细包裹住吃剩的部分。“你知道吗?这一带有很多疯人群,方圆五十英里粗略统计有十几群。从往南走的正常人口中得知,桑顿、佛利蒙和坎迪亚也有这种群体。他们白天到处觅食,几乎漫无目标,也许连带寻找cd,晚上就回原地休息。”

“你敢确定吗?”汤姆说。他吃完了一杯布丁,伸手再拿。

校长摇摇头。“麦考特先生,现在凡事都没有定论了。”他的长发苍白凌乱,在午后轻风中微微波动着,克莱认为一看就知道是英文系的教授。云飘走了,后门廊让他们能看尽校园风光,极目所及之处一个人影也没有。每隔一段时间,乔丹就会绕过屋子去侦察通往学院街的下坡路动态,然后回报状况仍然一切正常。“你们没看过疯子栖息的其他场所?”

“没有。”汤姆说。

“话说回来,我们都摸黑赶路。”克莱提醒校长,“而现在天色一暗,真的暗到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也对。”教头说。他悠悠地说,“如同lemoyenage。乔丹,翻译一下这句法文。”

“中古时代。”

“很好。”他拍拍乔丹的肩膀。

“即使聚集的人数众多,天色太暗也不容易看见,”克莱说,“他们连躲都不必躲。”

“对,所以他们不需要躲起来,”校长亚尔戴说着以双手拱出尖顶形,“至少还不必躲。他们聚集在一起……去争食……集体的思考可能在争食的时候才稍微解体……也许微乎其微。也许每隔一天,解体的程度变得更小。”

“曼彻斯特已经烧得精光了,”乔丹突然说,“从这里就看得见大火,对不对,教头?”

“对,”校长附和道,“看得令人伤心又害怕。”

“听说想进南下马萨诸塞州的人会在州界被枪毙,是真的吗?”乔丹问,“大家都这样说。也有人说,想离开新罕布什尔州只能往西走,只有和佛蒙特州交界的地方能安全通过。”

“一派胡言,”克莱说,“我们也听说新罕布什尔州不让人过界,结果还不是进来了。”

乔丹对着他瞪大眼睛片刻,然后噗哧爆笑出声来,笑声在静谧的空气里清亮而美妙。随后远方传来一记枪响,较近的地方也传来或愤怒或恐惧的喊叫声。

乔丹止住了笑声。

“昨晚他们躺在足球场上,模样好怪,”艾丽斯轻声说,“说明一下吧。还有,他们为什么听歌?其他的群体晚上也听音乐吗?”

校长望向乔丹。

“对,”乔丹说,“全是轻音乐,没有摇滚乐,没有乡村歌曲……”

“我猜应该也没有古典乐吧,”校长插嘴,“即使有,至少也不放让人听起来吃力的古典乐。”

“是他们的摇篮曲,”乔丹说,“教头和我是这样推测的,对不对,教头?”

“教头和‘我’记得用主格,乔丹。”

“是的,主格,教头。”

“我们的确有此推测,”校长说,“不过我怀疑其中可能仍有蹊跷。对,大有蹊跷。”

克莱惊恐得不知如何应对。他望向同伴的脸,得知他们也有同感,不仅是困惑,也带有畏惧之余不愿被点醒的神态。

亚尔戴校长倾身向前说:“恕我直言。我必须直言,因为这是一生的习惯。我想请各位帮我做一件坏事。我认为动手的时间很短,而且只做一次也许徒劳无功,但不试试看如何得知呢,对不对?像这些个……群体,他们之间以什么方式沟通,我们也无从得知。无论如何,我不肯束手让这些个……东西抢走我的学校,霸占整个人间。我早就想动手了,可是我实在太老,乔丹的年纪也太小了。他真的太小了。不管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东西,不久前都还是人类,所以我绝不会让乔丹插手。”

“教头,能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帮!”乔丹说。克莱心想,他的语意宛如缠上了炸药腰带后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乔丹,你的勇气我心领了,”校长告诉他,“但我认为不妥。”他用亲切的神态看着男童,但视线一转向其他人时,态度严肃了许多,“你们有武器,功能强大,我却只有单发的点二二步枪,而且恐怕也不能用了。我检查过枪管,应该是没问题才对,可是即使枪本身没问题,弹匣闲置已久,恐怕也失灵了。不过,本校有个规模不大的工程车队,附设了一个加油站,可以用汽油来终结他们的性命。”

他一定看出众人脸上的惶恐,因为他点了点头。对克莱而言,校长已非《万世师表》里亲和的老师,而是油画里的清教徒长老,判处他人服“足枷”刑时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焚烧疑似女巫的人时也毫不留情。

他特别对克莱点点头,克莱能确定这一点。“我没有讲错。我知道这话听来难以相信,不过,严格说来这不算杀人,只能算消灭害虫。我无权逼你们做任何事。帮不帮我放火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们务必把讯息传下去。”

“传给谁?”艾丽斯用微弱的语气问。

“逢人宣传,马克斯韦尔小姐。”他的向前一倾,上身像悬浮在残羹冷炙的上空,眼睛透着绞刑法官尖锐的目光,让人只看见小而白热的两个光点,“务必把他们的行为告诉大家,他们这些人听了恶魔对讲机的鬼声后成了妖魔。在无法挽回之前,被剥夺天日的人必须听到这消息。”他一只手移向脸的下半部,克莱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年事已高,旁人很容易认为手抖不足为奇,但之前克莱从没看过他发过抖。“我们担心很快就无法挽回了,对不对,乔丹?”

“是的,教头。”乔丹绝对知道内情,因为他一脸惊恐。

“怎么了?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克莱问,“跟音乐有关,对不对?那些手提音响串联成一气了?”

校长骤然疲态毕露,肩膀垮了下去。“他们没有串联在一起,”他说,“我说过,你的两个假设都不成立,还记得吗?”

“记得,不过我不晓得你的意……”

“的确是有个播音系统,里面有片cd,这一点你答对了。乔丹说,只有一片合辑,所以才反复播放同样几首。”

“我们真走运。”汤姆喃喃地说,但克莱几乎没听见,只想理解亚尔戴校长的话:他们没有串联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可能嘛!

“你说的手提音响,作用其实是播音系统,摆在足球场外围,”校长继续说,“而且全开着。晚上一到,可以看见小小的电源指示灯……”

“对,”艾丽斯说,“我昨晚注意到了一些红灯,只是没多想。”

“……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cd,也没有录音带,而且音响之间没有电线相接。这些音响只是奴隶,只能接受并转播主音响的讯号。”

“如果他们的嘴巴张开,音乐也会从嘴巴里发出来,”乔丹说:“只不过很小声……差不多像在讲悄悄话……不过还是听得见。”

“不对,”克莱说,“小朋友,是你想象出来的,绝对是。”

“我自己倒没听见,”校长说,“但我的耳朵已经不灵便,不像以前爱听吉恩·文森特和蓝帽乐团的那个时候了。乔丹和他的朋友会说:‘黄金年代。’”

“对,教头,你真的是‘老学究’派。”他语气严肃却不失温柔,无疑带有敬爱之情。

“是啊,乔丹,我的确是。”校长同意。他拍拍乔丹的肩膀,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其他人。“如果乔丹说他听见了……我相信他。”

“不可能吧,”克莱说,“又没有收发器。”

“他们就是收发器,”校长响应,“自从脉冲事件之后,他们就具备这种技能了。”

“等一等。”汤姆说。他像交通警察一样举起一只手,然后放下,开始讲话,却再次举起手来。乔丹坐在校长旁边,靠着不太牢靠的校长,紧盯着他。最后汤姆说:“我们谈的是心电感应吗?”

“用心电感应来形容这个现象还不是最恰当的,”校长回答,“但何必讲究术语呢?我愿意用冷藏室里所有的冷冻汉堡肉来做赌注,今天之前,你们三人一定用过心电感应这个词。”

“你赢了两个汉堡。”克莱说。

“是啊,只不过集结行动的现象跟我们见过的不一样。”汤姆说。

“为什么?”校长扬起纠结在一起的眉毛。

“这个嘛,因为……”汤姆无以为继,克莱知道为什么。集结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群体行动并不是人类常态,三人从汤姆家的观察中已经得出这个结论。当时他们观察到修车工乔治跟着一身脏裤装的女人走过前院,往塞勒姆街前进,虽然乔治紧跟在女人背后,一口就能咬到她的脖子……但是他没有动口。为什么?因为对手机疯子而言,啃咬的阶段已经结束,紧接而来的是集结阶段。

至少同类相咬的阶段已结束。除非……

“亚尔戴教授,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见人就杀……”

“对,”校长说,“我们能逃过一劫是万幸,是不是,乔丹?”

乔丹打了一阵哆嗦,点头说:“同学们到处乱跑,甚至有的老师也不例外。见人就杀……咬人……叽哩呱啦讲些没意义的东西……我跑进温室躲了一阵子。”

“我躲在这一栋的阁楼,”校长说,“从上面的小窗向下观察,看着校园——我心爱的校园——沦为地狱。”

乔丹说:“没死的人就往市区跑走了。现在,很多人回来了,就躺在那里。”他朝足球场的大致方位点点头。

“综合以上的观察,我们得出什么结论?”克莱问。

“我想你知道,瑞岱尔先生。”

“叫我克莱就好了。”

“克莱,我认为现在的情况不只是一时的乱象,而是战争的开端。这场仗打起来为时不长,场面却极为血腥。”

“这话未免讲得言过其实……”

“没有。虽然我只凭个人和乔丹的观察来推论,但这一群的人数众多,我们看着他们来来去去……也见到他们休息。他们已经停止自相残杀,但却仍然持续杀害我们归类为正常人的人类。我认为这的确近似战争行为。”

“你亲眼看见他们杀害正常人?”汤姆问。他身边的艾丽斯打开背包,取出贝比耐克握在一只手里。

校长面色凝重地看着汤姆。“我看过。很遗憾的是,乔丹也看到了。”

“想不看也没办法,”乔丹流着泪说,“实在太多了。我看过一男一女,天快黑了,不知道在校园里做什么,不过他们一定不知道托尼足球场的情况。女的受伤了,男的扶着她走,结果碰到大约二十个疯子正从市区回来。男人想背她走。”乔丹的声音开始哽咽,“如果只有他自己,他也许可以逃命成功,不过有了她拖累……他只走到霍顿厅宿舍,跌倒之后就被他们追上,被他们……”

乔丹突然把头埋进校长的外套。校长今天下午换穿了炭灰色的外套,用大手抚摸着乔丹光滑的颈背。

“他们好像知道敌人是谁,”校长沉思着说,“可能就包含在最初的讯息里。各位认为呢?”

“也许吧。”克莱说。这种说法令人不太舒服,但的确有几分道理。

“至于他们晚上为什么静静躺在那边,睁着眼睛听音乐……”校长叹了一口气,从外套口袋取出手帕,用不带感情的姿态为男孩擦泪。克莱看出校长已经得出了结论,但却对结论极为恐惧也极为确定。“我认为他们是正在执行‘重新启动’的命令。”他说。

15

“你们注意到了小红灯吧?”校长用洪亮到讲堂最后一排也听得见的声音说,“我数到了至少六十三……”

“嘘!”汤姆以气音说,只差没一手打在老校长的嘴巴上。

校长镇定地看着他说:“我昨晚用大风吹来描述,你忘记了吗?”

汤姆、克莱与校长这时站在旋转栅栏外,通往托尼足球场的拱门就在背后。双方同意之下,他们让艾丽斯与乔丹留守奇塔姆居。从足球场飘散出来的音乐这时是爵士乐演奏的《从伊帕内玛海滩来的女孩》。克莱认为对手机疯子而言,这个版本也许属于登峰造极之作。

“我没忘记,”汤姆说,“你说,只要音乐没停,我们就不用担心。我只是不想被例外失眠的疯子咬破喉咙而已。”

“不会的。”

“何以这么肯定,校长?”汤姆问。

“因为,套个书名来说,这种现象不能‘称为睡眠’。过来吧。”

校长开始走下一条水泥坡道,是球员通往足球场的走道。他看见汤姆与克莱落后几步,因此耐着性子回头看。

“不冒点风险,得到的知识会少得可怜,”他说,“而在存亡的关头,知识能决定生死,两位觉得呢?快来吧!”

汤姆与克莱随着老校长的拐杖声走下通往球场的坡道,克莱超前汤姆几步。没错,他看见了围在足球场四周的手提音响红色电源灯,大约六七十个,每隔十到十五英尺处有一个不算小的音箱,四周躺着人体。在星光下,这些人体看起来令人头皮发麻。各个人体并无重叠之处,各人有自己的位置,但每个人之间几乎毫无空隙,连手臂也交缠以节省空间,让旁观的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覆盖在足球场上的是纸娃娃。音乐从黑暗中升起。克莱心想:就像在超市听见的音乐。从黑暗中升起的除了音符还有臭气,是泥土混合腐烂的蔬菜的气息,遮盖不了人类屎尿与累积多日的体臭。

足球门已被推向一旁,倾倒在地,球网已经脱线,校长绕过球门走向足球场。这里开始躺了遍地的人体,其中一名男子年约三十,穿着nascar赛车的t恤,手臂尽是参差不齐的咬痕,从袖口到手腕都是,而且有发炎的迹象。他一手拿着红帽,让克莱联想到艾丽斯最爱的小球鞋。这人茫然盯着星空,贝蒂·米勒又开始歌颂撑起她翅膀的风。

“嗨!”校长用沙哑又刺耳的嗓门大喊,同时用拐杖尖端直戳男子的腰,一直戳到男子放屁,“嗨,聋了吗?”

“住手!”汤姆的语气中略带不满。

校长瞪了他一眼,抿抿嘴做出蔑视他的表情,然后用拐杖的末端插进男子握的方帽里。方帽被拐杖挑起,飞到约略十英尺外,掉在一名中年妇女的脸上。克莱看得出神,帽子滑向一边,露出一只呆滞的眼睛。

年轻人原本握小方帽的手举起来,动作缓慢,犹如仍在睡梦中,然后握拳,把手放下。

“他以为又握到方帽了。”克莱低声说。他看得出神。

“也许吧。”校长响应的语气中没带太多兴趣。他用拐杖末端戳着年轻人已发炎的咬痕,照理说他会痛得惨叫,他却无动于衷,只是继续盯着天空,贝蒂·米勒的歌声转为迪恩·马丁的声音。“拐杖直接插进他的喉咙,估计他也不会抗议,他身边的人也不会跳起来保护他。只不过,如果现在是白天,他们绝对会把我五马分尸。”

汤姆在其中一台手提音响旁边蹲下。“这里面装了电池,”他说,“从重量上就能分辨得出来。”

“对。每一台都有。这些音响的确需要电池。”校长考虑一阵后,又加了一句不该加的话,“至少暂时如此。”

“我们可以直接进攻,对不对?”克莱说,“就像十九世纪八〇年代的猎人,直接进去把他们像旅鸽一样赶尽杀绝。”

校长点头说:“趁旅鸽坐在地上,一只只敲碎它们的脑袋,对不对?比喻得真贴切。不过,我用拐杖太慢,恐怕得敲上半天。就算动用你们的机关枪,恐怕也快不到哪里去。”

“即使够快,我的子弹也不够。这里少说也有……”克莱再次将视线转向成群躺下的人体,看得头隐隐发疼,“少说也有六七百人,而且还不把露天看台底下的人算进去。”

“校长?亚尔戴先生?”这时汤姆讲话了,“你什么时候……你最初怎么……”

“我是怎么发现他们沉睡的深度的?是不是想问这个?”

汤姆点头。

“第一晚,我出来观察,当时的人数当然远比现在少。我之所以出来看,原因很单纯,就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乔丹没跟过来,日夜颠倒让他难以适应。”

“你出来看是冒着生命危险,你知道吗?”克莱说。

“我别无选择。”校长回应,“就像被催眠似的。我很快就理解到,虽然他们眼睛睁着,却毫无半点意识。我只用拐杖做了几项简单的实验就足以证明他们睡得太深了。”

克莱考虑到校长不良于行,想问他当初是否考虑过假设错误,实验时反被疯子追着跑,到时候怎么办?但克莱没有开口问。即使问了,校长无疑会重申刚才讲过的道理:不冒险得不到知识。乔丹说得对,校长的确是个非常老学究派的人。克莱绝不愿回到十四岁,站在他面前等着被处罚。

此时亚尔戴校长对克莱摇摇头:“六七百人的估计低太多了。这是一座标准足球场,面积有六千平方英尺。”

“多少人?”

“照他们紧挨的样子来算,少说也有上千人。”

“而且他们正在神游太虚,对不对?你确定吗?”

“确定。虽然每天都会清醒一点,但却无法恢复原状。相信我,乔丹的观察力很敏锐,他也有同感。再怎么清醒,这些东西仍然称不上是人类。”

“可以回去了吧?”汤姆问。他听起来身体不舒服。

“当然。”校长同意。

“稍等一下。”克莱说。他在身穿赛车t恤的年轻人身旁跪下,虽然不想做却逼自己出手。他以为原本握着小方帽的手会抓住他。一跪下去,地表的臭气更浓。他原以为嗅觉已经失灵,这时却仍然觉得难以忍受。

汤姆说:“克莱,你在做……”

“别出声。”克莱弯腰靠向年轻人半开的嘴。

克莱迟疑一下,接着逼自己再靠近,直到看得见男子下唇有唾液反射出微光。起初他以为是想象力作祟,但再靠近两英寸后,他终于可以肯定自己不是在做白日梦(现在他几乎噘嘴就能亲吻到这个似睡非睡的东西。年轻人的t恤正面还印了nascar赛车手瑞奇·克莱文的大名)。

乔丹说过:声音很小……差不多像在讲悄悄话……不过还是听得见。

克莱听见了。不知何故,男子的声带能超前手提音响合奏的歌曲半拍,唱的是迪恩·马丁的《迟早等到爱》。

克莱站起来,膝盖劈啪发出类似手枪发射的声响,差点吓得他惊叫起来。汤姆举高提灯看着他,瞪大眼睛:“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该不会说,乔丹说的话——”

克莱点头。“好了,回去再说。”

走到斜坡一半,他粗鲁地抓住亚尔戴校长的肩膀。校长转身面对他,丝毫不以为然。

“你说对了,校长,我们必须解决掉这些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我们可能只剩这个机会了。我说错了吗?”

“没错,”校长回答,“可惜被你讲对了。我说过,这是战争,而一旦打起仗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如我们先回去再详谈?我想喝杯热巧克力。我是野蛮人,喜欢掺几滴波本。”

来到斜坡顶端,克莱再回头看最后一眼。托尼足球场虽暗,但在北边强烈的星光下仍依稀可见遍地人体,从东延伸到西,从南覆盖到北。假如碰巧看见,可能一时看不懂足球场上是什么东西,但看懂了之后……看懂了之后……

他的眼前出现诡异的幻觉,一时之间他几乎以为看见他们在呼吸,八百到一千具人体如同单一生物体,同步动作。他被吓坏了,转身以近乎跑步的步伐急忙跟上汤姆与亚尔戴校长。

16

校长在厨房冲好了热巧克力,大家坐在起居室,就着两盏油灯的光线饮用。克莱以为老校长会建议大家稍后去学院街招募更多的志愿军,但是他似乎很满意现有的人马。

校长告诉他们,工程车队使用的加油站来自四百加仑的油塔,因此行动时只要拔掉塞子就行。而且温室里有三十加仑的喷洒器,至少有十几个。也许他们可先用小卡车载喷洒器,然后倒车开下其中一条坡道……

“等一下,”克莱说,“开始讨论策略之前,教头,如果你对这个事件有套理论,我愿听听看。”

“有是有,但不是什么正式的理论。”老校长说,“不过乔丹和我具有观察力和直觉,我俩也有相当多的经验……”

“我是计算机迷。”乔丹边喝热巧克力边说,神态阴郁但不失自信,克莱认为他有一种莫名的魅力,“百分之百的计算机迷,几乎从小就开始用计算机。足球场的那些东西真的是在重启系统,额头上只差没有闪着软件安装中,请稍候。”

“我听不懂。”汤姆说。

“我懂,”艾丽斯说,“乔丹,你认为脉冲事件真的是脉冲,对不对?当初听到的人……硬盘全被格式化洗光了。”

“那还用说嘛。”乔丹是个客气的小孩,不至于说“废话嘛”。

汤姆看着艾丽斯,满面疑惑,但克莱知道汤姆并不傻,也不相信汤姆有那么迟钝。

“你家有计算机,”艾丽斯说,“我在你的小办公室看见过。”

“有是有……”

“你也安装过软件吧?”

“安装过,可是……”汤姆说到一半,定睛凝视艾丽斯,艾丽斯也回望着汤姆,“他们的大脑?你指的是,他们的大脑?”

“不然你以为人脑是什么?”乔丹说,“人脑本来就是一个大硬盘,里面是生物体的线路,没人知道共有多少字节,至少有十亿的n次方吧。字节无限多。”他双手贴在小而细致的耳朵上说:“就存在两耳之间。”

“我不相信。”汤姆说,但音量很小,而且脸上还带着憔悴的神色。克莱认为汤姆口是心非。克莱回忆当时震荡波士顿的狂潮,不得不承认乔丹的理论具有说服力。他也觉得可怕:数百万甚至数十亿的人脑同步报废,就像用强大的磁铁消洗掉旧式计算机的硬盘一样。

他不知不觉想起超短褐,她只是旁听到超短金的薄荷绿手机,然后嚷着: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你是谁?我是谁?接着反复用手掌根部拍打额头,全速冲向路灯杆,连撞了两次,把价值不菲的牙齿矫正器撞成了碎片。

你是谁?我是谁?

手机根本不是她的,她只是旁听到,因此没有正面接收到脉冲的冲击。

克莱想象事物时,脑海通常只浮现影像而非文字,此时幻想到一幅栩栩如生的计算机屏幕,上面写满了: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谁?最后在屏幕最底下注明了与超短褐同样悲惨又不争的命运:

b系统故障/b

超短褐相当于被洗掉一半的硬盘?听来虽然可怕,但感觉起来却是斩钉截铁的事实。

“我主修英文,不过小时候涉猎过不少心理学,”校长告诉大家,“当然,我是从弗洛伊德开始读起,对心理学有兴趣的人都会从弗洛伊德下手……然后读荣格……阿德勒……接着读遍了整个心理学领域。潜藏在所有心理学背后的是更大的理论:达尔文的理论。套句弗洛伊德的话说,生存的最高指导原则由‘本我’的概念表达出来。以荣格的话来说,表达的方式是更为广义的‘血意识’(相对于心意识)。我认为,这两人都不否认,假如所有的意识思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推理能力转眼之间从人类心智中清除殆尽,最后剩下的就是精纯而可怕的东西。”

他停顿一下,环视四周的其他人,等着他们发表看法,但众人却一语不发。校长看似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解下去。“虽然弗洛伊德派和荣格派没有明言,但却强烈暗示了人类也许有个核心、单一的基本载波,或者,套用乔丹比较熟悉的语言:一条百洗不掉的程序。”

“也就是最高指导原则。”乔丹说。

“对,”校长说,“追根究底,人类根本不是什么‘智人’。人类的核心是疯狂,最高指导原则是凶杀。达尔文不好意思直说的是,人类统治地球并非因为智慧最高,甚至也不是因为最卑鄙,而是因为人类一直是最疯狂的动物,也是丛林里最凶残的畜生,五天前脉冲事件暴露出来的,正是人性本恶的事实。”

17

“你说人类的本性是疯子和杀人凶手,我拒绝相信。”汤姆说,“天啊!你怎么解释雅典的帕特农神庙?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又作何解释?又怎么会在月球留下一块‘我们为全人类的和平而来’的牌匾?”

“那块牌匾上面也印了尼克松的大名,”校长一本正经地说,“他虽然是贵格会教徒,但却称不上爱好和平。麦考特先生……汤姆……我没兴趣对人类做出判决。不过,假如由我来判决人类,我会在判决书上指出,人类出了米开朗基罗,也出了萨德侯爵;出了印度圣雄甘地,也出了纳粹头目艾希曼;出了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也出了本·拉登。简而言之,导致人类主宰地球的基本特质有两项:其一是智能;其二是对挡路者杀无赦,绝不手软。”

他靠向前去,用晶亮的眼珠审视大家。

“人类的智慧最后战胜人类的杀手本能,理智后来凌驾于嗜血冲动之上。而这也可以说是求生之道。这两项特质最后可能在一九六二年十月古巴导弹危机时摊了牌,但这一点我们择期再议。事实上,在脉冲事件之前,多数人类把最险恶的一面压抑在心底,脉冲一来,心里的所有东西被一扫而空,最后只剩丑陋的核心。”

“有人放恶魔出笼了,”艾丽斯喃喃地说,“是谁放的?”

“是谁并不重要,”校长回答,“我怀疑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或者不知道有多严重。他们匆忙做了几个实验,也许花了几年的时间,甚至可能只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自以为能释放出恐怖主义的破坏风暴,结果却释放出无穷暴力的海啸,而且情况不断变异。尽管这几天的情况恐怖,事后回想起来,这几天可能是两场风暴之间的宁静,而这几天也可能是我们采取行动的唯一机会。”

“不断变异,是什么意思?”克莱问。

校长并不回答,只是转头对十二岁的乔丹说:“年轻人,请你来解释吧。”

“是的。嗯……”乔丹停下来思考,“人的意识心智只运用到大脑的极小比例,这一点大家知道吗?”

“知道,”汤姆说得稍嫌狂妄,“我读过。”

乔丹点头。“即使加上大脑控制的所有自主神经功能,再加上潜意识的东西,例如说做梦、不由自主的想法、性欲等等,人脑被运用到的部分少之又少。”

“大神探,我甚为震惊。”汤姆说。

“汤姆,少在那边耍嘴皮子了!”艾丽斯说。乔丹对她微笑,眼中充满崇拜。

“不是耍嘴皮子,”汤姆说,“这小子真的很厉害。”

“的确,”校长说得一本正经,“乔丹的英文虽然偶尔不合标准语法,但是他可不是靠游戏技高一筹才获得奖学金的。”他看见乔丹不好意思,于是亲切地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摸摸乔丹的头说:“请继续说。”

“呃……”乔丹努力说着。克莱看得出他正绞尽脑汁。接着,乔丹似乎又找对了话锋。“如果大脑真的是硬盘,里面几乎是空的。”他看出只有艾丽斯听得懂。“这样比喻好了:预览讯息上面大概会写百分之二使用中,百分之九十八可用。那百分之九十八可以做什么用,没人有概念,不过大脑的潜力无穷,以中风的病人来说……他们为了恢复走路和讲话的能力,有时候会用到病发前大脑休眠的部分,就像人脑会绕过坏死的区域,重新联机,运用相似的部分,只不过运用到的是另一边的大脑。”

“你研究过这东西?”克莱问。

“我对计算机和自动控制系统感兴趣,这只是自然而然的延伸读物。”乔丹耸耸肩说,“另外,我也读过不少计算机科幻小说,作者例如: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约翰·雪莱……”

“尼尔·斯蒂芬森?”艾丽斯问。

乔丹咧嘴笑得灿烂。“尼尔·斯蒂芬森真的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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