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密斯提克河大桥上聚集了几千人,旁观着商业大道与波士顿港之间的万物起火燃烧。即使太阳下山了,西风依旧强劲温暖,火焰如熔炉般呼呼窜动,星星为之失色。满月逐渐升起,狰狞到了极点,有时被烟遮住,但最常见的画面是月亮成了喷火龙的凸眼,拨云向下猛瞪,投射出模糊的橙光。克莱认为那很像恐怖漫画里的月亮,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大家都无话可说。桥上的民众呆望着刚离开的市区,坐视火焰吞噬豪华的港景自用公寓大楼。对岸是交织起伏的警报声,多数是消防车与汽车,呜哇呜哇的警车声也穿插其中,一会儿以扩音器呼吁市民b没事别上街/b,一会儿又有别的警车劝民众b走西向与北向的要道徒步离开市区/b,二者相互矛盾、相持不下几分钟后,b然后没事别上街/b,终于停了下来。又过了五分钟后,b走西向与北向的要道徒步离开市区/b,这种呼声也停了。如今仅剩风势助长的熊熊火焰声、警报声以及持续传出的低频率碎裂声,克莱认定是窗户难敌烈焰而崩裂的声音。
他心里盘算着受困市区的民众、被困在水火之间的人不知有多少。
“不是想知道现代城市会不会发生大火吗?”汤姆说。在火光的照映下,他那张聪明的小脸显露出疲态与病态,一边的脸颊有灰烬划出的痕迹。“记得吗?”
“闭嘴,赶快走。”艾丽斯说。她显然心烦意乱,但是声音和汤姆的一样轻。克莱心想:就像在图书馆里。接着他又想到:不对,比较像在殡仪馆里。“可以走了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好,”克莱说,“我们走。汤姆,你家离这里多远?”
“离这里不到两英里,”他说,“不过,遗憾的是,我们还没脱离险境。”他们已经转向北走,所以他指向右前方。右前方有个东西在发亮,就像一盏橘色的街灯在乌云密布的夜晚高照路面,只不过今晚夜空无云,路灯也没亮,而且路灯也不会冒出一道道黑烟。
艾丽斯嘟囔一声,然后赶快捂住嘴巴,仿佛默默观看波士顿陷入火窟的民众会骂她乱出怪声音。
“别担心,”汤姆的语气带有异样的平静,“我们要去的是莫尔登,那边看起来是里维尔。照风向来判断,莫尔登应该没事。”
别再讲下去,克莱在心中叫他住嘴,但汤姆还是补上一句:“暂时没事。”
2
大桥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有数十辆车被弃置桥面,一辆鳄梨绿色的消防车,车身漆了b东波士顿/b的字样,被水泥搅拌车从侧面撞上之后,两车的人都已弃车,但是这一层多半已被行人占据。只不过现在大概该改称呼他们为难民,克莱心想,但继而一想,说“他们”也不对,应该是称呼“我们”为难民。
大家仍然很少交谈,大部分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火烧市区。在走动的人也走得很慢,经常回头观望。他们三人接近大桥的尽头时(克莱看见俗称老铁壳的战舰就停泊在波士顿港中,还没有受到火舌侵扰。应该是老铁壳没错吧?),克莱注意到一个怪现象:有很多人盯着艾丽斯瞧。起先他心生猜疑,总觉得民众一定误认他伙同汤姆绑架了少女,正想把她架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接着他提醒自己,大桥上的人已经被吓得失魂落魄,不可能有工夫想这么多。与卡特里娜飓风的灾民比较起来,波士顿的灾民更惨,因为至少飓风的灾民事先听过或多或少的预警,而这里的人大多忙着避难,根本没时间管闲事。接着,月亮升得更高了一些,亮度也稍微增强,他的疑惑才豁然开朗:一眼看去,她是唯一的青少年。与多数难民比较起来,就连克莱也显得年轻得多。驻足观火或缓步走向莫尔登或丹弗斯的这些灾民,绝大多数都年过四十,其中许多人要是去丹尼连锁餐厅,甚至还能享受银发族的优惠特价。他看见有几个人带了幼童,也看到两辆婴儿车,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年轻人。
再往前走几步,他又注意到另一个现象。路边散落着手机,每隔几步路就看见一个,而且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不是被辗过,就是被踩碎,只剩线路与塑料碎片,像是一条条被打死的毒蛇,以免再有人被咬。
3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一名福态的女人从公路的斜对面走过来。这时三人已经下了大桥,走了大约五分钟。汤姆说,再走十五分钟就能到塞勒姆街的交流道,接着再过四条街就能到他家。他说他的猫见到他会乐得半死,这话逗得艾丽斯脸上泛起软弱无力的微笑。克莱心想:软弱无力总比没有好。
一见福态的女人脱队靠过来,艾丽斯便露出反射性的狐疑表情。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这些人犹如鬼魅,有些人提着行李箱,有些人拎着购物袋,有些人则背着背包)有的聚集成群,有的排成一列,渡过了密斯提克河,往北走在一号公路上,远离南方的大火,也很明了东北边的里维尔即将沦陷。
福态女人回头看着她,露出温柔关爱的眼神。她的头发灰白,去美容院烫成了小而整齐的卷发。她戴的眼镜是猫眼镜框,身上的外套是克莱母亲口中的“短大衣”,长及大腿一半。她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拿着一本书,看似温和无害,绝对不是手机疯子。自从三人从旅馆提着几袋三明治离开后,再也没见到手机疯子,但是克莱仍然觉得自己像狗竖直了耳朵警觉起来。大家忙着逃命,路上却冒出一个把这里当成迎新茶会的女人,当然令人觉得不太正常,但是天下乱成了这样,有什么状况是百分之百正常的?克莱大概快受不了了,汤姆也一样,他也观察着这位有慈母风范的胖女人,用眼神叫她滚蛋。
“我叫艾丽斯……”艾丽斯愣了半天后才说。克莱原本以为她不打算搭腔。她回答得迟疑,像学生上了一堂太难的课,被老师抽问到了简单的问题,却又担心问题是否有诈。“我的姓名是艾丽斯·马克斯韦尔……”
“艾丽斯。”福态的女人说着,露出慈母般的微笑,与她充满兴趣的表情同样温柔。克莱原本就已经够心浮气躁的了,见到她的微笑后,心中更多了一股无名火。“好可爱的名字,‘艾丽斯’的意思是‘受上帝恩宠’。”
“其实啊,女士,‘艾丽斯’的意思是‘与皇室有关’或‘皇室出身’的意思,”汤姆说,“好了,能麻烦你离开吗?这女孩的母亲今天刚去世,而且……”
“我们大家今天都有亲人去世,对不对,艾丽斯?”福态女人说,没有正眼看汤姆。她继续走在艾丽斯身边,在美容院烫的发卷随着步伐跳跃。艾丽斯斜眼看着她,表情混合了不安与恍惚。四人身边的民众有时慢走,有时加快脚步,但头基本压得低低的,在这种不习惯的黑暗中简直无异于幽魂。除了艾丽斯之外,克莱仍然没看见年轻人,只见到少数几个婴儿与小孩。没有青少年,因为手机是青少年的重要配备,如同在富豪冰激凌车前排队的超短金。他自己的儿子也有一部红色的nextel手机,铃声出自电影《怪物俱乐部》,而他担任教职的妈咪可能跟他在一起,也可能在不知名的地方……
别再想了。千万别让恐慌鼠跑出来,恐慌鼠只会乱跑乱咬,只会穷追自己的尾巴。
福态的女人边走边点头,卷发也跟着蹦跳。“对,我们全都丧失了至亲,因为大苦难今天降临人间,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就在《启示录》里面。”她举起手上的那本书。当然是《圣经》了。这时克莱认为他总算能看清这女人,认出了她的眼珠隔着猫眼镜框发出异样的光芒。那不是关怀,而是精神异常。
“哎,好了,大家别玩了。”汤姆说。克莱听出他这话混合了愤慨与失望。很有可能的是,汤姆气自己让胖婆渗透进来。
福态女人当然置之不理,只顾着盯着艾丽斯,谁也无法拉开她。报警吗?就算还有警察,他们也正忙得不可开交。这里只有惊魂未定的难民拖着脚步行走,警察才懒得理一个手拿《圣经》、头发烫得美美的疯婆子。
“癫狂的汁液已经倒入恶人的脑袋里,罪恶之城被耶和华的火把燃烧净化!”福态女人大喊。她涂着红色唇膏,牙齿过于整齐,想必是佩戴了老式的假牙。“你看见不肯忏悔的罪人逃窜,是啊,假不了,而蛆虫正从爆开的肚皮逃走……”
艾丽斯捂住双耳,高声喊道:“叫她别再讲了!”鬼魅似的市民仍然不为所动,鱼贯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只有少数几个人用沉闷的眼光看了一眼,丝毫不感兴趣,然后再把视线转回陷入漆黑的前方,新罕布什尔州就在前面的某处。
福态女人激动得开始流汗,一手举着《圣经》,两眼发火,美容院烫的卷发上下蹦跳,左右摇摆。“放下你的手,女孩,且听上帝之音,勿让这两个男人带你走。他们想带你到地狱敞开的大门前和你交媾!‘因为我看见天空亮着一颗名叫苦艾的星星,跟随苦艾星的人必定跟随撒旦,而跟随撒旦者必定向下走进熔炉——’”
克莱打了她。他在最后关头收手,但拳头仍然扎实地落在她的下巴上,他顿时觉得冲击力一路传回自己的肩膀。福态女的眼镜飞离朝天鼻,旋即又掉回原位,眼珠失去原有的激动,向上翻白。她腿一软,往下坐下去,握起拳头,《圣经》也因此从手里掉出来。艾丽斯整个人仍然觉得惊恐麻木,但双手却能及时放开耳朵去接《圣经》,而汤姆也及时搀着女人的双臂。克莱挥出这一记拳,另外两人适时出手接住她,动作配合得如同事先套过招。
这个事件比乱象爆发至今的任何现象都更让克莱难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濒临崩溃边缘。他看过咬人喉咙的少女、持刀挥舞的生意人,也发现了里卡迪先生蒙头悬梁自缢,为何这疯婆子反而让他更难受,他也说不出原因。他踹了挥刀的生意人,汤姆也踹过,挥刀的生意人虽然是疯子,却与这疯婆子不同。顶着美容院卷发的这疯婆子只是一个……
“天啊,”他说,“她只不过是个疯子,而我却打昏了她。”他开始发抖。
“她吓到了一个今天痛失母亲的少女。”汤姆说。克莱听出汤姆的语调没有心平气和的成分,反而多了异常的冷淡。“打她是完全正确的。何况,这老太婆的骨子硬得很,一下子就会醒过来。看,她已经快醒了,帮我把她抬到马路边去。”
4
一号公路的绰号有两个,好听一点的是“奇迹之英里”,难听一点的是“藏污巷”。这里的高速公路交流道两旁挤满酒品集市、减价服饰店、过季体育用品行,也有“大食客”之类的小餐馆。公路的这一段有六个车道,挤满了车辆,虽不至于塞得全满,却随处可见追撞成堆的烂车以及车主惊慌弃置的车辆。想必是车主一见状况不对,马上试试手机,然后就发疯了。难民在车辆间静静蜿蜒前进,各走各的,让克莱联想到蚂蚁丘被无心的人类大脚踏坏后,蚁群集体迁徙的景象。
一栋低矮的粉红色建筑旁竖了一个绿色反光标志,上面写着:离莫尔登市塞勒姆街交流道四分之一英里。这栋房子已被人入侵过,门口散布着凌乱的碎玻璃,用电池供电的防盗警报器已经喊累了,即将断气。屋顶有个断了电的招牌,克莱只看一眼便知道为何这里成了攻击目标:大人物超大折扣酒品店。
他扶着福态女人的一只手,汤姆扶着另一只,艾丽斯撑着她的头,而她自己则在喃喃自语。他们轻轻让她靠着交流道标志的支架坐下。才一放下,她就睁开眼皮,茫然地看着他们三人。
汤姆在她眼前快速弹指两次,她眨眨眼,然后把视线转向克莱。“你……打我。”她说着,伸出手指摸摸下巴迅速肿起的部分。
“对,我很抱……”克莱话还没说完就被汤姆打断。汤姆说:“他也许想道歉,我可一点也不难过。”他的语调仍旧冰冷唐突:“你吓坏了我们照顾的人。”
福态女人轻声笑了笑,泪水却涌上眼眶。“你们照顾的人!我听过很多种说法,但还没听过这么有学问的说法。像你们这种男人跟稚嫩的少女在一起,想搞什么勾当,有谁不知道?特别是在这么乱的时候。‘罪人不因交媾而忏悔,不因鸡奸而忏悔,也不因……’”
“住嘴!”汤姆说,“否则别怪我揍你。我这位朋友小时候应该比我幸运,身边没有一堆自认是先知之母的人,所以现在没能认出你的真面目。我跟他不一样,下手的时候一定不会留情。再啰嗦一个字,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他在她眼前举起拳头。虽然克莱已经认定汤姆是受过教育的文明人,不会随便出拳,但看见他紧握拳头的模样,也不禁十分失望,认为这可能是个不祥的预兆。
福态女人看着他的拳头说不出话来,一颗豆大的泪珠流下涂了胭脂的脸颊。
“够了,汤姆,我没事。”艾丽斯说。
汤姆把疯婆子装着家当的购物袋放在她的大腿上。真没想到汤姆还特地帮她提了过来。接着,汤姆把艾丽斯手上的《圣经》拿过来,然后托起疯婆子带着戒指的手,把《圣经》的书脊重重摔进她的手心。他准备走开,却又马上回头。
“汤姆,够了,我们走吧。”克莱说。
汤姆不理他,只是弯腰靠向坐在路标支架旁的圣经女,两手撑在膝盖上。戴着眼镜的福态女人抬起头看,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弯下腰看,克莱认为这个情景很像狄更斯早期用来讽喻精神病患的小说插画。
“修女,劝你听好,”汤姆说,“时代不一样了,警察已经保护不了你和你们那堆自以为是、神圣得不得了的朋友。你们只会去家庭计划中心或沃尔瑟姆市的埃米莉·卡思卡特诊所抗议——”
“那间是堕胎工厂啊!”她气得口沫横飞,然后举起《圣经》以免再次挨打。
汤姆并没有打她,只是阴阴地微笑着说:“癫狂的汁液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今晚疯疯癫癫的人确实是满街跑。我把话讲明了,狮子已经从笼子跑出来了,它们最想吃的就是爱耍嘴皮子的基督徒。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你们的言论自由已经被注销了,劝你明理一点。”他看看艾丽斯,然后看着克莱,克莱看见小胡子的上唇微微颤抖着。“可以走了吗?”
“可以。”克莱说。
等到三人动身,离开大人物酒品店,继续走向塞勒姆街交流道时,艾丽斯才说:“哇,你小时候的家人像她那样啊?”
“我母亲和两个姨妈都是,”汤姆说,“‘第一新英格兰救赎基督教会’。她们把耶稣当成私人救星,教会反过来把她们当成私人鸽子来养。”
“令堂现在住哪里?”克莱问。
汤姆稍微瞄了他一眼,说:“天堂,除非她又被骗了。我敢打赌教会那些混蛋一定骗了她。”
5
交流道尽头有个“停车再开”的标志,附近有两个男人正为了争一桶啤酒而大打出手。硬要克莱猜的话,他会猜那桶啤酒是他们从大人物酒品店解放出来的。现在啤酒桶倒在护栏边,被撞出了凹痕,还流着啤酒泡沫。这两人都长得虎背熊腰,而且都在流血,正以拳头互扁对方。艾丽斯吓得缩在克莱身边,克莱一手搂着她,但是看见两人打架,他反而觉得心安。他们在生气,气得怒发冲冠,可是并没有发疯,不像市区的那些疯子。
其中一个人秃头,穿着nba塞尔提克队的夹克,用上勾拳打烂了对手的嘴唇,将对手打倒在地。穿nba夹克的男子走向前,被打倒的男人急忙闪开,然后站起来倒退着走,吐了一口血水说:“爱喝就送你,欠操!”他用浓浓的波士顿口音大骂,还带着哭音,“最好呛死你!”
身穿波士顿塞尔提克队夹克的秃头作势要冲过去打人,吓得对方奔上一号公路的交流道。秃头弯腰正想带走战利品,却看见了克莱、艾丽斯与汤姆,于是又直起了腰杆。现在他是一对三,而且还被打黑了一边眼睛,耳垂也受了严重撕裂伤,鲜血从脸的一侧涓流而下,但是克莱看不出他脸上有一丝畏惧。话说回来,四周唯一的光源只有远在里维尔的大火,光线微弱。他心想,假如祖父在,一定会说这男人的爱尔兰牛脾气高涨,而这种说法正好符合他夹克后面又大又绿的队徽,上面有象征爱尔兰的三叶草图案。
“看什么看?”他问。
“没事,只是路过。没妨碍到你吧?”汤姆柔声说,“我住塞勒姆街。”
“你想去塞勒姆街或下地狱都随便你,”穿球队夹克的秃头说,“美国还是个自由的国家,对吧?”
“今晚吗?”克莱说,“太自由了。”
秃头思考了一下后哈哈笑了两声,笑得毫无感情。“发生了什么鸟事?你们知道吗?”
艾丽斯说:“都是手机惹的祸,手机把他们搞疯了。”
秃头抬起啤酒桶,动作轻松,让酒桶倾斜,止住了漏洞。“操他妈的手机,”他说,“我从来也不想要。‘通话累积时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克莱也不知道。汤姆或许知道,因为他办过手机,但是汤姆不吭声,也许是不想跟秃头长聊下去。和他聊天恐怕不是件好事。克莱认为秃头具有未爆手榴弹的多种特征。
“市区闹大火灾了?”秃头问,“是不是?”
“对,”克莱说,“看样子,塞尔提克队今年没办法在旗舰中心打球了。”
“反正是烂队一支,”秃头说,“总教练多克·里弗斯连小区少年球队都教不好。”他扛着啤酒桶看着三人,脸的一侧仍流着血,但他现在看起来不太想惹事,几乎算是心平气和。“你们走吧,”他说,“这里太靠近市区,我可不想待太久,情况还会再恶化下去,至少一定还会再闹几场火灾。那么多人急着往北逃命,你认为他们记得先关掉家里的瓦斯炉吗?骗谁啊!”
三人开始前进后,艾丽斯站住了。她指着啤酒桶,问道:“是你的吗?”
秃头用理性的态度看着她。“乱成了这样,我什么也不剩了,甜心,一毛钱也没了,只剩今天,明天大概还有得混。这桶啤酒现在归我管了,如果还有明天,喝剩了照样归我。滚吧,还不快滚!”
“再见。”克莱说着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我可不想跟你们走。”秃头说,没有笑容,却举起一只手来回应。
三人走过了b停车再开/b的标志,正要过马路到克莱认为是塞勒姆街的地方,这时秃头从背后高呼:“喂,帅哥!”
克莱与汤姆同时回头望,然后互看一眼,感到好奇。扛啤酒桶的秃头如今在上坡的交流道上变成了黑影,看似手持棍棒的原始人。
“那些神经病到哪里去了?”秃头问,“该不会全死掉了吧?我才不信。”
“问得好。”克莱说。
“他妈的这的确是个好问题。好好照顾小甜心啊。”他不等三人回应,便径自扛着战利品转身走上高速公路,汇入人流。
6
不到十分钟,汤姆说:“到了。”被乌云遮蔽约一小时的月亮总算露脸,天空只剩破云残烟,仿佛戴眼镜的小胡子刚指示“天体灯光师”开灯。月光已摆脱病恹恹的橙色,现在的银光照亮了眼前一栋民房,房子的颜色不是深蓝就是绿色,甚至可能是灰色。由于街灯不亮,房子的颜色无法确定,但克莱却能看出房子整洁而美观,只不过规模也许比第一眼的印象来得小。月光也助长了这种错觉,但错觉主要来自草坪上的台阶。汤姆家的草坪长得整齐,整条街只有他家的门廊立了门柱,左边有粗石搭建的烟囱,门廊上方有一面俯视街头的屋顶窗。
“喔,汤姆,好美哟!”艾丽斯这话说得太欣喜了,听在克莱耳朵里反而觉得她已经累到濒临歇斯底里的程度。克莱并不觉得这栋房子哪里漂亮,但他觉得这栋房子的屋主的确像是拥有手机的人,想必二十一世纪必备的大小玩意样样不缺。同一条街上这一带的房子也让他产生这种感觉。克莱心想,运气和汤姆一样美妙的邻居大概不多吧。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由于停了电,附近的房子没有一间亮着灯,也极有可能空无一人,只不过克莱觉得有双眼睛正在监视他们。
是疯子的眼睛吗?有手机疯子埋伏在附近吗?他回想起超短金与女强人,也想到身穿灰色西装裤、领带破碎的疯子,想到咬掉狗耳朵的西装男子。他回想起手拿汽车天线边跑边乱戳的裸男。不对,手机疯子没有监视的能耐,只会朝别人直扑而来。然而,如果这些民宅里躲着正常人,那么手机疯子到底全跑哪里去了?
克莱不知道答案。
“大概称不上美吧,”汤姆说,“不过至少还在,我已经够欣慰了。我本来算准一回来会看见房子被烧成了一个黑洞。”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钥匙。“客套一点的说法是,欢迎光临寒舍。”
他们踏上走道,走上五六步后,艾丽斯惊叫:“等一等!”
克莱转过身,虽然感到疲惫,却又不能不警惕,只觉得可以开始体会战斗疲劳症的滋味。就连肾上腺素也累了。但是他回头一看,并没有看见任何人,没有手机疯子,没有耳垂被扯破流血的秃头,甚至也不见大唱末世蓝调的圣经婆,只看见艾丽斯在汤姆家的步行道与人行道交会之处单膝跪在地上。
“怎么了,小甜心?”汤姆问。
她站起来,克莱看见她手里多了一只非常小的球鞋。“是贝比耐克鞋,”她说,“你家有——”
汤姆摇摇头。“我自己一个人住,除非也把瑞福算进去。他自认是王,不过区区一只小猫咪而已。”
“不然,鞋子是谁留下来的?”她把视线从汤姆转向克莱,眼神疲倦又好奇。
克莱摇摇头。“不知道,艾丽斯,丢掉算了。”
但克莱知道她不肯丢;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令人迷惑到极点。她把小球鞋搂在腰间,走到站在台阶上的汤姆身边。汤姆慢慢在昏暗的天色中找钥匙。
听见猫在叫了,克莱心想。瑞福。
果然,汤姆的救命恩猫从里面“喵呜”叫着欢迎主人。
7
汤姆弯下腰去,瑞福跳进他的怀里,得意地发出呼噜呼噜声,拉长脖子嗅嗅汤姆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瑞福,又名瑞福儿,都是拉斐尔的简称。
“对呀,我也想念你,”汤姆说,“我不再计较了,相信我。”他抱着瑞福儿一边走过封闭式的门廊,一边抚摸着它的头。艾丽斯跟过去,克莱殿后,关上门廊的门并锁紧,然后跟上去。
进到房子里面后,汤姆说:“跟我往厨房走。”室内有一股宜人的清香,是家具亮光油的香味吧,克莱心想。他联想到的是,家里弥漫这种香味的男人都过着平静的生活,不一定有女人陪伴。“在右边的第二道门,跟紧一点。这走廊很宽,地板上没有东西,不过走廊两边摆了几张小桌,黑得像墨水一样,相信你们一定看得见。”
“看见了。”克莱说。
“这笑话真冷。”
“你家有手电筒吗?”克莱问。
“有,还有一盏柯曼露营提灯,应该更好用。不过我们先进厨房再说。”
他们跟着汤姆在走廊前进,艾丽斯夹在中间,克莱听见她呼吸急促,想必她正在努力克服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但她当然办不到。拜托,连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顿失方向感。假如有个小小的灯光该多好,只可惜……
他的膝盖撞到了汤姆说的小桌之一,某种易碎的东西摇了起来,发出像牙齿碰撞的声音,克莱做好了东西被摔碎的心理准备,也等着听艾丽斯尖叫。艾丽斯尖叫差不多是无可避免的事实。但是小桌上的东西(不是花瓶就是小纪念品)决定多活几天,最后摇回了原位。随后,感觉像走了好远,汤姆才又说:“就这里,好,直角向右转。”
厨房几乎与走廊同样暗,克莱稍微想了一下这里缺少了什么东西,而汤姆必定觉得缺少了更多东西:附在微波炉上的数字钟、电冰箱的运转声、邻居投射过来的灯光。平常的话,邻居的光线或许能从厨房洗手台上方的窗户照进来,在水龙头上照出点点光芒。
“餐桌在这里,”汤姆说,“艾丽斯,我要去牵你的手了,椅子在这里,摸到了没有?这样感觉很像在玩蒙眼捉鬼的游戏,对不起。”
“没关……”她话还没讲完就小声惊叫了一下,吓了克莱一跳,不知不觉一只手赶紧移向刀柄。他已经把腰间的这把刀视为己有。
“怎么了?”汤姆口气尖锐,“怎么了?”
“没事啦,”她说,“只是……没事。是猫。它的尾巴……碰到我的腿。”
“喔,对不起。”
“没关系。是我太笨。”她的自责使克莱在黑暗中皱起眉。
“别这样,”克莱说,“艾丽斯,别怪罪自己。今天大家的确忙坏了。”
“忙坏了!”艾丽斯说着大笑起来,但是克莱并不欣赏这种笑法,因为他联想到艾丽斯大声称赞汤姆家的口气。他心想,再憋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的情绪总有爆发的一刻。爆发时,我该怎么办?在电影里,歇斯底里的女孩会被赏个大耳光,然后情绪一定会平稳下来,但是在电影里,你总看得见她身在何方啊!
现在他还没有必要打她耳光、摇她或是抱住她,不过等到她情绪爆发时,他也许会先试试这些方法。艾丽斯也许听出自己笑得不太自然,控制住之后硬是吞下去,先是出现哽咽的喉音,然后倒抽一口气,归于平静。
“坐下,”汤姆说,“你一定很累吧。你也一样,克莱。我去找灯。”
克莱摸到一张椅子,在几乎看不见的桌子前坐下。他的眼睛这时应该已完全适应黑暗,但眼睛再尖也看不清周遭的事物。裤脚处有东西发出低声,然后消失。是轻轻的猫叫声,是瑞福。
汤姆的脚步逐渐离去后,他对着艾丽斯的暗影说:“嘿,没关系。瑞福儿刚才也吓了我一跳。”只不过他并没有被猫吓到。
“我们只能原谅它啰,”她说,“要不是它,汤姆现在一定会跟那些人一样疯疯癫癫,那可就太可惜了。”
“也对。”
“我好害怕。”她说,“明天太阳出来以后,你觉得情况会变好吗?我是说,我会比较不害怕吗?”
“不知道。”
“你一定在担心妻子和小孩,担心得半死吧?”
克莱耸耸肩,揉揉脸。“最难接受的是无力感。因为,呃,我们分居了,而且……”他停下来摇摇头。若非艾丽斯伸出手来握住他,他一定讲不下去。艾丽斯冷冷的手指坚定有力。“我们今年春天分居了,还住在同一个小镇上,我母亲说这桩婚事是‘草根婚姻’。我太太在小学教书。”
他上身靠向前去,希望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表情。
“最难接受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一年前,约翰尼会待在她的身边。不过今年九月他开始念初中,学校离家将近五英里。我一直想猜天下大乱前他是不是回到了家?他和同学都搭乘校车。我认为他已经回家了。我猜事发之后他一定直接回家找妈妈。”
或直接拿背包里的手机打给她!恐慌鼠幸灾乐祸地暗示……然后一口咬了下去。克莱觉得自己的手指不禁紧握住艾丽斯的手,他赶紧命令自己住手,但却无法止住脸上与手臂上猛冒出来的汗水。
“可是你没办法确定,对吧?”她说。
“对。”
“我爸在牛顿市开了一间卖画框兼印刷的店,”她说,“我确定他没事,因为他这人很能自给自足,不过他一定会为我操心,担心我和我的……呃,我的那个人。”
克莱知道是哪个人。
“我一直在想,他会煮什么晚餐?”她说,“这样想未免太笨了,因为他连荷包蛋都不会煎。”
克莱想问她父亲有没有手机,但却觉得不妥,所以改问:“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她说完耸耸肩。“反正他如果出事了,我也没办法让时光倒流。”
他心想:小孩子乱讲话。
“我儿子有手机,我跟你讲过了吗?”这话听在他自己的耳朵里无异于乌鸦叫,声声刺耳。
“是的,讲过了。在我们过桥之前。”
“喔,那就好。”他不自觉地咬着下唇,赶紧逼自己别再咬了。“可是他常忘记充电。这一点,我大概也讲过了吧?”
“对。”
“我真的无从得知。”恐慌鼠已经逃出笼子了,正在乱跑乱咬。
现在,她把两只手盖在克莱的手上。他不想接受她的安慰,因为他很难放松下来,全心接受她的安慰,但他最后还是顺其自然,心想她需要付出的,可能多于他需要接受的安慰。两人的手就这样交叠着,坐在汤姆的厨房小桌前,旁边是装胡椒与盐巴的罐子,这时汤姆从地下室回来,拿了四支手电筒与一盏仍放在纸箱里的露营提灯。
8
露营灯发出的白光很强,因此手电筒派不上用场。虽然光线十分刺眼,但是克莱仍然喜欢强光驱散阴影,只留下人与猫的身影。三人一猫的影子映在墙上,蹦跳出奇幻的气氛,就像用黑色皱纹纸裁出的万圣节装饰品。
“窗帘最好拉上。”艾丽斯说。
汤姆正在打开装三明治的塑料袋。这几个袋子是从大都会餐饮店带来的,上头印着“打包袋”。他听见艾丽斯的话后停止动作,好奇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她耸肩微笑。克莱认为这抹笑容是他在少女脸上见过最怪的微笑。她已擦掉了鼻子和下巴上的血迹,但是黑眼圈仍在,而露营灯把整张脸的其他部位漂白成尸体般的惨白,微笑时牙齿在颤抖的嘴唇间露出极微弱的光辉,唇膏已经褪尽,假大人的化妆把笑容衬托得诡谲。他觉得艾丽斯像二十世纪四〇年代末的电影女星,饰演的是濒临精神崩溃的社交名媛。她在面前的桌上摆着小球鞋,用一只手指兜得球鞋转圆圈,每转一下,鞋带就跟着跳动并且敲出声响。克莱开始希望她能赶快崩溃,因为她憋得越久,最后爆发时情况就会更加难以收拾。她已经释放过一些情绪了,但是还不太够。到目前为止,释放情绪较多的人反而是克莱。
“拉上窗帘的话,外面的人就没办法看到里面。”她说着又转动球鞋,她所谓的贝比耐克鞋。球鞋转呀转,鞋带在汤姆擦得光亮无比的桌面敲出响声。“被看见的话就……糟了。”
汤姆望向克莱。
“也对,”克莱说,“整个街区只有我们亮着灯,对我们不太好,就算是在房子后半部亮灯也一样。”
汤姆一语不发,起身拉上洗手台上方的窗帘。他也拉上了厨房另外两扇窗的窗帘。他正要走回桌子,却改变方向去关厨房与走廊之间的门。艾丽斯继续转动桌上的贝比耐克鞋。在无情的露营灯光下,克莱看得出鞋子是粉红色与紫色相间的颜色,只有小孩会喜欢。鞋子转了又转,鞋带飞起来又敲出声音,汤姆坐下后,皱着眉看着这一幕。克莱心想:叫她从桌上拿开,跟她说,那东西不知道踩过什么东西,放在桌上不卫生。被这样一骂,她应该会忍不住大哭,这样以后就不必担心她情绪失控了。快骂她呀。我认为她也希望你骂她,所以她才一直转着球鞋。
但汤姆只是从塑料袋里取出三明治,一种是烤牛肉加起司,另一种是火腿加起司,发给两人。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壶冰红茶(一边说:“还算够冰。”),然后取出一包用剩的生汉堡肉给猫吃。
“算是奖赏它,”他好像在为自己辩护一样,“何况停电了,继续放冰箱里迟早会馊掉。”
墙上挂了一部电话,克莱明知打不通还是照例试试看,这一次连拨号音都没听到。电话断了线,变得无声无息,就像……波士顿公园边的女强人一样。他坐回原位,开始吃三明治。虽然很饿,他却没什么食欲。
艾丽斯只吃了三口就放了下来。“我吃不下了,”她说,“以后再说吧,我大概是太累了,想睡觉。我想脱掉这身衣服。大概洗也洗不干净了吧,我很想干脆把这件讨厌的衣服丢掉,上面有血又有汗,臭死了。”她又转动小球鞋,旁边是只咬了几口的三明治,下面垫着皱皱的包装纸。“而且也闻得到我妈妈的味道。她的香水。”
大家一时想不出如何搭腔。克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脑海产生了一闪即逝的影像:艾丽斯脱掉衣服后,只剩白色胸罩与内裤,无神的双眼直瞪着,让她看起来更像纸娃娃。他具备画家灵活而且有求必应的想象力,为这幅影像的肩膀与小腿添加了小小的亮片装饰。克莱被这幅画吓呆了,并非因为想象得太性感,而是毫无性感可言。远方传来极其微弱的爆炸声:噗砰!
汤姆打破沉默,克莱在心中感谢他。
“我可以借牛仔裤给你穿,只要卷起裤脚,保证很适合你。”他站起来。“你穿上说不定很可爱,像女校表演《大河》时里面的哈克。跟我上楼,我可以帮你找些早上穿的衣服,今晚你就睡客房里。我的睡衣好多,多到穿不完。你要不要露营灯?”
“只要手电筒大概就够了。你确定吗?”
“确定。”他说完,拿起一支手电筒,再递给她另一支。他正要对小球鞋发表意见时,艾丽斯拿起球鞋,考虑过后却又放下。他转而开口说:“你也可以盥洗一下,水可能不多,不过停电时,水龙头大概多少能流出一些自来水,流满一脸盆应该没问题吧。”他望向她背后的克莱,“我一向都在地下室准备一箱矿泉水,所以不愁没水喝。”
克莱点头。“艾丽斯,好好睡一觉吧。”
“你也一样。”她呆滞地说,接着她以更加茫然的口气说,“很高兴认识你。”
汤姆为她开门,两人的手电筒光线跳着离开后,门又关上。克莱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然后从楼上传来。他听见哗哗的流水声。无水可流时,水管会咕噜作响,他等着听这种停水的声音,但在咕噜声出现前,水龙头已经关上。汤姆刚才说一脸盆,她果然只用这么多水。克莱的身上也有血迹与泥巴,很想洗掉,而他认为汤姆也一样,但是他猜这一楼一定也有浴室。汤姆注重外表,如果他的生活习惯与外表一样干净,马桶里的水一定脏不到哪里去,而且马桶的水箱里当然也有水。
瑞福儿跳上汤姆的椅子,开始在露营灯的白光里舔爪子。露营灯会发出稳定的嘶嘶细响,但克莱仍能听见瑞福儿在打呼噜。就瑞福而言,生活一切如常。
他想到艾丽斯在桌上转着小球鞋,不知不觉纳闷起来,想知道十五岁的少女有没有可能精神崩溃。
“别傻了,”他对猫说,“当然有可能,每天都发生,而且能拍成电影,每个礼拜在电视上播个没完。”
瑞福儿以睿智的绿眼看着他,继续舔脚。继续说下去呀,那对绿眼似乎在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被虐待过?你对你妈妈有没有性幻想?
闻得到我妈的味道。她的香水。
把艾丽斯当成纸娃娃,在肩膀与双腿画上小亮片。
别傻了,瑞福儿的绿眼珠似乎在说,小亮片只能钉在衣服上,不能用在纸娃娃身上。你算哪门子画家?
“失业的那一种,”他说,“给我闭嘴行不行?”他闭上眼睛,情况却更糟,因为瑞福儿的绿眼脱离了猫身,在黑暗中浮沉,就像《爱丽斯梦游仙境》里柴郡猫的眼睛:亲爱的爱丽斯,这里的人全都疯了。在露营灯沉稳的嘶嘶声中,他仍然能听见猫咪在呼噜作响。
9
汤姆离开了十五分钟。回来时,他把瑞福从椅子上赶走,然后一口咬下三明治。“她睡着了,”他说,“我在走廊等她穿上我的睡衣裤,然后一起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垃圾桶。她一碰到枕头,四十秒后就昏睡过去了。我相信丢掉了衣服之后,她也卸下了心头的重担。”汤姆迟疑一下,“那身衣服的确很难闻。”
“你离开厨房的时候,”克莱说,“我提名瑞福竞选美国总统,大家以鼓掌欢呼的方式通过了表决。”
“很好,”汤姆说,“选民睿智。投票的人有谁?”
“好几百万人,头脑还清醒,用念力来投票。”克莱把眼睛睁得很大,同时用手指点一点太阳穴。“我有读心术。”
汤姆停止咀嚼的动作,然后又开始嚼三明治……但却嚼得很慢。他说:“呃,在这种情况下,讲这个不太好笑吧?”
克莱叹了一口气,喝了一点冰红茶,逼自己再吃一些三明治。他告诉自己,如果吃不下,就把食物当成身体的汽油,不吃不行。“对,大概不太好笑,对不起。”
汤姆在喝冰红茶之前举杯敬他。“没关系,你的努力我心领了。咦,你的作品夹呢?”
“放在门廊上了。刚才进门时太暗,我想空出双手,以免被汤姆的‘死亡走廊’撞到。”
“好好笑。对了,克莱,你家人的事,我为你感到难过。”
“还不是难过的时候,”克莱说得稍嫌严厉。“该难过的事还没发生。”
“……不过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我只想这样讲。”
“我也一样,”克莱说,“谢谢你提供安静的地方让我过夜,我相信艾丽斯也一样感激你。”
“只要莫尔登别天下大乱、别发生大火就好。”
克莱点头,勉强微笑。“但愿如此。她手上那只怪里怪气的小鞋子,你拿走了吗?”
“没有。她拿到床上一起睡了,当作是……我也不晓得,当成玩具熊吧。假如她能好好睡一晚,明天的状况应该会好转。”
“你认为她能好好睡吗?”
“不能,”汤姆说,“不过,如果她做噩梦醒来,我会过去陪她。如果她还是不敢睡,我可以上床跟她睡。她跟我睡在一起很安全,你该知道吧?”
“知道。”克莱自知非陪她睡不可的话,他自己也不会乱来,但他听出了汤姆的弦外之音。“明早天一亮,我马上往北走。或许你和艾丽斯该跟我一起走。”
汤姆考虑半秒后问:“她父亲怎么办?”
“套句她的说法,她说爸爸‘非常自给自足’。她最担心爸爸没办法自己煮晚餐填肚子。我认为她想说的是,她还不准备知道父亲的下场。当然,到时候看她感觉怎样再说吧!最好是把她带在我们身边。另外,我绝对不想往西进入那些工业城镇。”
“西边根本不能去。”
“对。”克莱承认。
他本以为汤姆会跟他辩论西行的可能性。“今晚呢?我们应不应该轮流站岗?”
克莱直到现在才考虑到这点。他说:“站岗有没有用还是个问题。如果一群疯子拿着枪和火把从塞勒姆街走过来,我们又能怎么办?”
“躲进地下室?”
克莱考虑着。躲进地下室属于碉堡防卫战术,似乎是走投无路时的对策,但躲进地下室的话,疯狂的暴徒或许会认为屋里没人,让他们逃过一劫。他心想,总比在厨房任人宰割好多了吧!说不定死前还被迫看着艾丽斯被轮奸。
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的,他忐忑不安地想,被假想状况搞糊涂了吧,摸黑吓自己。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但是不争的事实却是波士顿已经烧成废墟,酒品商店也遭到洗劫,两个男人为了一桶啤酒打得头破血流。情况确实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在此同时,汤姆静静看着他,等他考虑清楚……这表示也许汤姆已经想通了。瑞福跳上他的大腿。汤姆放下三明治,摸摸猫背。
“不如这样吧,”克莱说,“你去拿两条大棉被给我,我就在你家的门廊上过夜。你家的门廊是封闭式的,而且比马路暗,如果有人来了,他们来不及看见我,就会先让我看见了,尤其对方如果是手机疯子,我应该更能早一步瞧见。我认为他们不像是懂得偷偷摸摸的人。”
“对,不是从背后吓人的那一种。可是如果他们从后院攻进来呢?后院隔条巷子就是林恩街。”
克莱耸耸肩,意思是:防不胜防,只能尽力而为。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好吧,”汤姆再咬几口三明治后说。他把一小块火腿喂给瑞福吃。“不过三点一到,你要过来叫我换班。如果艾丽斯到三点还没醒,也许能睡个整晚。”
“看情况再说吧。”克莱说,“对了,有个问题我不问也知道答案。你家应该没枪吧?”
“没有,”汤姆说,“连一罐防身用的催泪瓦斯都没有。”他看着三明治然后放下。他提高视线望向克莱时,眼神忧郁了许多。他压低声音像在讨论秘密似地说:“记得那警察枪毙疯子前讲的话吗?”
克莱点头。嘿,老兄,还好吧?我问你怎么了?警察的这句话,他想忘也忘不掉。
“我早就知道和电影不太一样,”汤姆说,“但是从没想过震撼力那么强,而且来得又这么突然……而且……那东西,那东西从脑袋爆出来的声音……”
他忽然上身前倾,举起一只小手放在嘴前,把瑞福儿吓得急忙跳下去。汤姆低声干呕了三次,克莱几乎认定他会吐出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只希望自己不会跟着呕吐,但是他认为可能免不了。他知道再多一点点刺激,自己也会跟着作呕,因为他了解汤姆想讲什么。他说的是那阵枪响,以及随后一堆湿黏物体哗啦吐在水泥地的声音。
汤姆克制下来,没有呕吐。他抬头时眼眶泛着泪光。“对不起,”他说,“不该提那件事。”
“没必要道歉。”
“我认为,如果想渡过眼前的难关,我们最好想办法让神经迟钝一点。我认为办不到的人……”他停下后继续说,“我认为办不到的人……”他又停下来,讲到第三次总算能讲完整句:“办不到的人可能会死。”
两人在露营灯的白光中凝视对方。
10
“一离开波士顿,我就没看见有人拿枪。”克莱说,“一开始我没仔细观察,后来注意看才发现没人带枪。”
“你应该知道原因吧?大概除了加州之外,马萨诸塞州是全美管制枪支最严格的地方。”
克莱记得几年前在州界看过类似的告示板,后来告示板改成倡导酒驾的法令:酒后或嗑药后开车,如经查获,必须在拘留所过夜才可交保。
汤姆说:“如果警察查到车上藏了手枪,比如说藏在前座置物箱里,就算跟登记证和保险卡放在一起,警察照样能把你关上七年。假如你开的是小卡车,车上摆了一把子弹上膛的步枪,即使在狩猎季,也可能被罚一万美元外加两年的社区服务。”他拿起吃剩的三明治,仔细看了一阵后又放下,“如果你没犯过重罪,法律允许你买手枪摆在家里。要是你想申请执照带着走,大概得找男童慈善会的欧马利神父当担保人才行。说不定还申请不到咧。”
“离开波士顿时没看见枪,也许少牺牲掉几条人命。”
“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汤姆说,“不是有两个人为了一桶啤酒打架吗?谢天谢地,他们都没有点三八手枪。”
克莱点头。
汤姆向后靠坐,手臂交叉在窄窄的胸前,然后看看四周。他的眼镜反光。露营灯照出的光圈亮归亮,但范围却不大。“话说回来,虽然当场见识过了手枪的威力,但是我倒宁愿现在有把手枪。我还自认是爱好和平的人咧。”
“汤姆,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将近十二年,看着莫尔登慢慢向下沉沦,快成大烂村了。还不至于,不过是迟早的事。”
“别管了,你想一下,邻居有谁可能家里有枪?”
汤姆立刻回答,“阿尼·尼克森,对面向右数第三间。他的凯美瑞挡泥板贴了全国步枪协会的贴纸,也贴了两个黄丝带的标志,另外也有支持布什和切尼竞选的旧贴纸……”
“大右派,那还用说……”
“另外,他的小卡车也贴了两张步枪协会的贴纸。他的小卡车还加装了露营架,十一月的时候可以北上贵州打猎。”
“外州人来打猎要付钱买许可证,敝州欢迎之至。”克莱说,“明天我们去他家闯空门偷枪。”
汤姆看着他,当他是疯子。“虽然他不至于像犹他州民兵型的人那样疑神疑鬼……他倒是把马萨诸塞州当成拥枪自重的得克萨斯州……而且他还在草坪上插了本户安装某某防盗系统的标语,等于是警告别人:b臭小子,别自以为命大/b。你应该常听到步枪协会的政策吧?他们常说,一枪在手,除非在什么情况下才肯放手?”
“好像是除非到死才肯放手……”
“答对了。”
克莱倾身向前道出他认为的事实——三人一下一号公路的交流道,他就立刻明了了这个事实:莫尔登只不过是亚美利坚手机合众国里的一个烂城,目前全国死机,没有讯号,很抱歉,请挂掉后重拨。塞勒姆街一片荒凉。昨天过来的时候,这里就有空无一人的感觉,不是吗?
胡说。你觉得被人暗中监视。
真的吗?就算他当时有被监视的感觉,历经了天翻地覆的一日之后,能单凭这种直觉来采取行动吗?太扯了。
“汤姆,你听好,明天等到天全亮以后,我们可以派一个人去尼克森这人的家……”
“是尼克森才对。你的点子恐怕不太明智。我在家练瑜伽的时候,常从窗户看见他跪在自家客厅里,玩着全自动的步枪,只等着世界末日那天用,看来终于被他等到了。”
“你不去我去,”克莱说,“但要是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早上听见尼克森家传出枪声,我就不去。要是看见有人死在他家草坪上,不管尸体有没有枪伤,我也绝对不去。回放的《阴阳魔界》影集我也全看过了,演的全是人类文明到头来不过是薄薄一层黑黑黏黏的东西而已。”
“如果你真的这么坚持,”汤姆郁闷地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会举起双手,然后按下门铃。如果有人应门,我会说我只想讨论一件事。情况最坏又能坏到哪里去?他顶多叫我滚蛋。”
“不对,最坏的情况是,他在门口擦脚垫上一枪送你上天堂,留下我一人照顾这个没娘的少女,”汤姆气愤地说,“‘阴阳魔界’的笑话你尽管讲,不过可别忘了今天在波士顿地铁站外打架的那些人。”
“那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那些人在医学上被归类为精神异常。汤姆,这一点毋庸置疑吧。”
“不然,三句不离《圣经》的大妈呢?为了啤酒大打出手的那两人呢?他们算精神异常吗?”
不算,当然不算,但如果对面那户有枪,他非弄到手不可。如果能弄到不只一支,他也想各拿一支给汤姆与艾丽斯。
“我想往北走一百英里以上,”克莱说,“也许可以偷辆车来开一段路,也有可能必须徒步走回家。难道你要我只带刀自保?我认真问你,你认真给我回答,因为我们一定会碰到带枪的人。你不应该装糊涂。”
“对。”汤姆说。他把两手插进修剪整齐的头发,搞笑似地搓弄一阵,“我知道阿尼和他老婆贝丝大概不在家。他们爱枪,也爱电子玩意儿。每次他开那辆宝贝得不得了的底特律道奇公羊卡车经过我家,我都看见他拿手机讲个不停。”
“看吧?我就说嘛。”
汤姆叹气说:“好吧。明天早上再看情况吧。”
“就这么说定了。”克莱又拿起三明治,现在他稍微有点胃口了。
“他们全跑去哪里了?”汤姆问,“你说的那些手机疯子。他们去哪里了?”
“不知道。”
“我把想法讲来给你听听,”汤姆说,“我认为他们日落时爬进大楼和民房之后死掉了。”
克莱看着他,满脸疑问。
“用理性来想一下,你就能了解道理何在。”汤姆说,“几乎能肯定的是,这是某种恐怖攻击行动,你同意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只是我实在搞不懂,不管手机讯号的破坏力有多强,也不太可能被人设计来做这种事。”
“你是科学家吗?”
“你知道我不是。我是画漫画的。”
“政府宣布说,他们可以从两千多英里的航空母舰发射导弹,精准到可以用计算机改变方向来炸穿地下碉堡的门,你也只能看着照片,相信这种科技确实存在。”
“汤姆·克兰西难道会骗我?”克莱面无笑容。
“如果那种科技存在,为何不能接受以手机讯号做武器的科技,至少假设一下嘛。”
“好吧,我洗耳恭听。请别用太多术语。”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某个恐怖分子组织,甚至是某个不知名的小政权,发出了某种讯号或脉冲。目前我们只能假设这种讯号能被全球的手机接收传送。但愿不是这样,但目前我们只能做最坏的假设。”
“攻击结束了吗?”
“不知道,”汤姆说,“不如你去找部手机来试试?”
“一针见血,”克莱说,“我儿子每次讲这句话都会漏风。”拜托上帝,希望他还能讲话。
“好,如果这组织能发出讯号,让听见的人全发疯,”汤姆说,“难道不可能在讯号里加入一个指令,让收到讯号的人过五小时之后自杀?或者命令他们去睡觉、停止呼吸?”
“我认为不可能。”
“有个疯子从四季大饭店拿刀过街想砍我,我以前也认为不可能,”汤姆说,“也不认为波士顿有可能烧成平地,没有手机而幸存的市民被逼得走密斯提克大桥和扎基姆大桥逃命。”
他靠向前去,凝神看着克莱。汤姆想相信这个假设,克莱心想,别浪费太多唇舌跟他争辩,因为他真的、真的想相信。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跟九一一事件后政府担心的生化恐怖攻击没有两样,”他说,“只不过用的是手机,因为手机已经成为日常生活最重要的通信工具,一瞬间能把全国人口收编为自己的军队,而这支军队可说是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们全发疯了。这样就能摧毁基础建设。今天晚上,国民兵哪里去了?”
“伊拉克?”克莱不假思索地说,“路易斯安纳州?”
克莱并不是在说笑,而汤姆也没有笑容。“哪里也找不到。整个国民兵的通讯基础几乎全建设在移动电话网络上,怎么去动员?至于飞机,我看见的最后一架是坠毁在查尔斯和毕肯街的小飞机。”他停顿一下继续说,直盯着餐桌对面克莱的眼睛,“不知道是谁搞得这样天下大乱。他们有他们自己崇拜的神。从他们住的地方看我们的时候,他们看见什么?”
克莱摇摇头。汤姆的眼珠在眼镜后面闪闪发亮,盯得他有些恍惚。汤姆的神态几乎像先知。
“他们看见我们又盖了一座巴别塔……只不过建筑在电子蜘蛛网上。他们只花了几秒,两三下就把蜘蛛网拨开,我们盖的高塔也跟着倒下。事情发生时,我们就像三只小虫子,傻人有傻福,才没被巨人踩死。他们有办法搞成这样,你却认为他们没办法用讯号命令疯子五小时后自动睡觉、停止呼吸?和用手机讯号攻击相比,这根本是雕虫小技嘛!”
克莱说:“我觉得上床睡觉的时间到了。”
汤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只是仍然稍微倾身向前,看着克莱,仿佛无法了解这句话。接着他笑着说:“也对,有道理。我越讲越激动。对不起。”
“没关系,”克莱说,“我倒认为疯子自动死掉的事被你讲对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是说……除非我儿子……我儿子约翰尼g……”他讲不下去了,因为假如今天下午约翰尼想用手机,拿起来一听却接到超短金与女强人接到的讯息,克莱倒认为儿子生不如死。
汤姆伸手到餐桌对面,克莱用双手接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纤长细致。克莱看着这幕三手交握的画面,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开口讲话时也不觉得自己在讲话,只是感觉嘴巴在动,泪水开始从眼眶落下。
“我好担心他,”他的嘴巴在说,“我担心他们母子两人,不过最担心的还是我儿子。”
“不会有事的。”汤姆说。克莱知道他本意善良,但这句话却引发他心中的恐惧,因为这句话只用在大事不妙的时候,意义相当于过一段时间你一定能释怀,或是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11
艾丽斯的惊叫声打断了克莱的梦。他的梦境混乱,却不见得不甜美。他梦见自己变回到六岁甚至更小的时候,但绝对不超过六岁。他来到阿克伦市的俄亥俄州园游会,置身宾果帐篷里,躲在母亲坐的长桌下面,看着如林的女腿,嗅着香香的木屑味,主持人用念经的语调喊着:“b—12,各位,b—12!正好是阳光维他命!”
听见少女惊叫时,他本想在潜意识中硬把叫声融入梦境,当成星期六正午的哨声,但却只能假装一小段时间。克莱裹着大棉被,躺在门廊的沙发上,原本想守夜,看守了一小时之后自认外头不会出状况,至少今晚不可能,因此放心睡着了。但是他一定也相信艾丽斯不可能一觉睡到天亮,因为他的大脑一认出艾丽斯在尖叫,意识便顿时明朗,不至于一时搞不清楚睡在哪里或发生了什么事。原本他是躲在宾果桌下的小男童,转眼间就成了大人,舒舒服服地睡在汤姆门廊里的长沙发上。他赶紧翻身站起来,小腿仍然裹着棉被。在屋内,艾丽斯·马克斯韦尔尖叫出足以震碎水晶的音响,喊尽了昨日的惊恐,以一声接一声的尖叫来强调昨天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因此非得否认不可。
克莱想解开缠住小腿的棉被,但一时解不开来,只好跳向内门,一面恐慌地把门拉开,一面回头望向塞勒姆街,心想家家户户一定会开灯,只不过他知道现在停电。他心想一定有邻居会走上自家草坪,也许是对面拥枪自重又爱电子小玩意的尼克森先生吧。他会破口大骂,叫人赶快叫那小孩闭嘴。阿尼·尼克森会说:别逼我过去哟!别逼我过去毙了她!
也许她的尖叫声会像灭蚊灯一样把手机疯子吸引过来。随便汤姆怎么幻想,要克莱想象他们全死了,不如要他相信圣诞老公公在北极开了一间工作室。
塞勒姆街的这一带,东边紧临莫尔登市中心,上坡是汤姆说的格拉纳达高地。现在,此地依然又黑又静,毫无任何人移动的迹象,即使是里维尔市的火光也已经暗了下来。
克莱终于扯开脚上的棉被,走进门去,站在楼梯脚,向上只见漆黑一片。这时他听得见汤姆的讲话声,但却听不见他在讲什么,只觉得他的语音沉缓,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艾丽斯令人心寒的尖叫开始间断,穿插着喘气声,接着变成啜泣声与含糊的哭喊,逐渐形成文字。克莱听出其中一个词:噩梦。汤姆的讲话声持续不断,用单调而令人宽心的口吻撒着谎:一切平安,明天一早醒来,就会发现情况好转了。克莱想象他们并肩坐在客房的床铺上,各穿了一套汤姆的睡衣裤,胸前口袋还绣了汤姆的姓名缩写tm。要他画的话,他就会这样画。想着想着,他不禁微笑了起来。
等到他认定艾丽斯不会再尖叫,他才走回门廊。外面虽然有点凉,但紧紧裹上棉被之后却不至于冷得不舒服。他的左边,也就是汤姆家以东的地方是商业区,他觉得自己可以看到广场入口处的红绿灯。另一边是他们今天走来的地方,只有一栋栋民房。所有的人仍然躲在夜色筑成的深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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