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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冲事件发生于十月一日美国东部标准时间下午三点零三分。所谓的“脉冲”当然是以讹传讹的名称,但事件爆发后短短十小时之内,有能力指出讹误的科学家大多已非死即疯。如何称呼这个事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事件引发的效应。
当天午后三点,一名对历史没有太大影响的年轻男子走在波士顿的博伊尔斯顿街,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向东行,他的姓名是克莱顿·里德尔,小名“克莱”。搭配轻盈步伐的是他的表情,每个人都看得出他满心快慰。他的左手拎着画家用的作品夹,是可以折合成公文包提着走的那种款式。缠在他右手手指的是褐色塑料购物袋的提带,外面印有b小小珍宝精品店/b的字样,好奇的人一眼就可以瞧见。
袋子在他手中前摇后晃,里面装的是一个圆形的小东西,你也许会猜成礼物。猜对了。你也许会进一步推测,这位年轻人购买了b小小珍宝/b来纪念一些小小的胜利(或许那些胜利并不是真的那么小)。又猜对了。里面装的是相当贵重的琉璃镇纸,琉璃中心裹了一团灰茫茫的蒲公英籽絮。他投宿的地点是不甚气派的大西洋街旅馆。前去科普利广场大饭店赴约后,他在回旅馆途中买了这袋礼品。当时他一看镇纸的价格卷标注明九十美元,大惊失色,但更让他诧异的是,如今他居然买得起这样的厚礼。
向店员递信用卡时,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假如这个镇纸是买来自用,他会怀疑自己出不出得了手;想必会嘟囔着“我改变主意了”之类的话,然后仓皇逃出精品店,但这个礼物是送给莎伦的。莎伦喜欢这类玩意儿,而且对他仍心怀一份情。他前往波士顿之前,莎伦对他说:“我会帮你加油的,宝贝。”尽管过去这一年两人吵得乌烟瘴气,但是她这番话仍然深深感动了他。现在,如果还有可能,他想反过来感动莎伦。镇纸很小(名副其实的“b小小珍宝/b”),琉璃的中央是一团精美的灰霾,宛如一小团云雾,保证她看了会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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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激凌车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把克莱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冰激凌车停在四季大饭店(远比科普利广场大饭店豪华)对面,旁边就是波士顿公园。公园横跨了两三个街区,一侧紧临博伊尔斯顿街。冰激凌车的车身用七彩的颜色漆上了富豪雪糕的字样,下面是一对跳舞的甜筒。三名小学生围在车窗旁,把书包放在脚边,等着解馋。站在小学生背后的,是一位身穿垫肩裤装的女人,牵着一条贵宾狗,另外也有两名穿垮裤的少女,她们摘下ipod耳机,挂在颈边,以方便低声交谈,两人虽然聊得起劲,但并没有吃吃笑。
克莱站在这六人身后,原本随便站的几人排成了一小排队伍。他已经帮分居的妻子买了一份礼物,回家路上他也会去“卡漫万岁”漫画店买最新一期的《蜘蛛侠》送给儿子。他索性顺便犒赏自己一番。他急着想向莎伦报告好消息,可惜暂时无法联络到她,因为要到三点四十五分左右她才会回家。他心想,在联络上莎伦之前,不如先回旅馆消磨时间,在小客房里来回踱步,呆呆看着合起来的作品夹。不过在回旅馆前,富豪雪糕倒是个不错的休闲活动。
老板向窗口的三个小孩递出两支夹心冰激凌棒。请客的人想必是站在中间的学童,他点了特大号的香草巧克力漩涡冰激凌甜筒。克莱穿的是时髦的宽松牛仔裤,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揉成一团的钞票,这时,牵着贵宾狗的女子伸手从斜肩袋里取出手机,掀开手机盖。对身穿女强人装的女士来说,手机与美国运通卡的重要性不相上下。背后是公园,里面传来狗吠声,有个人在呼喊,克莱觉得听起来不像是欢呼声,但是他回头一看,只看见几名散步的民众和一只衔着飞盘的狗(咦,按规定不是一定要拴狗绳吗?他心想),极目所及之处尽是艳阳下的绿意与诱人的树荫。这种地方最适合坐下来享受巧克力冰激凌甜筒,庆祝自己刚以天价卖出首部漫画以及续集。
克莱把头转回来时,穿灯笼裤的三个小孩已经走了,轮到了女强人。她点的是圣代。排在她后面的少女之一在腰际扣了一部薄荷绿的手机,女强人则把手机贴在耳边。每次看见类似的举动,克莱难免不禁心想:从前大家都认为这个动作粗鄙无礼,尽管交易的对象素昧平生也不应如此,可是现在,当着别人的面打手机已成了可以接受的日常举止。
莎伦说:甜心,就把这动作画进《暗世游侠》吧。在他的脑海中,莎伦每次出现通常都有话要说,而且非说不可。实际生活里的莎伦也是如此,有没有分居都一样,但是她不会在手机上啰嗦,因为克莱没有手机。
少女的手机响起了音乐,头几个音符一听便知是“起笑蛙”制作的曲子。约翰尼很喜欢这首歌,曲名好像是《抓狂叮叮》?克莱记不清了,也许是他刻意不去记的吧。少女扯下腰际的手机说:“是贝丝吗?”她接听后微笑起来,接着向身边的朋友说:“是贝丝。”朋友弯腰向前,与少女一起听电话。两名少女的发型超短,几乎一模一样,在午后的微风中同步飘扬。在克莱眼中,她们简直像周六晨间节目里的卡通人物,大概就像“通天小女警”吧。
几乎在同一秒,女强人问:“喂,麦蒂?”她的贵宾狗正坐着沉思,凝视博伊尔斯顿街上的车流。它被红色狗绳拴着,绳上缀满闪闪发光的亮片。马路对面是四季大饭店,身穿褐色制服的门房正在招手,可能想叫出租车。门房的制服似乎非褐即蓝。一辆水陆两栖的大鸭游览车驶过饭店门口,满载着观光客,加高的车身在陆地上显得突兀,司机对着扩音器向观光客吼出历史大事。两少女听着薄荷绿的手机,不知听见了什么,相视微笑起来,但是仍然没有咯咯傻笑。
“麦蒂?你听得见吗?你听得见……”
女强人举起握着狗绳的一只手,用手指堵住耳朵。她的指甲留得很长,克莱一看不禁蹙起眉,为她的耳鼓膜穷操心。他在脑海中勾勒出女强人——一手牵狗,短发俏丽……用一根指头塞住耳朵,鲜血从耳洞里涓流而下——的画面。同一格画面中,大鸭游览车正驶出画面,门房站着作为背景,更能为这幅情景增添逼真度。这样画一定显得栩栩如生,作画的人最清楚了。
“麦蒂,讯号越来越弱了!我只是想说,我刚去做头发,去那家新开的……我是说我的头发啦……我的……”
富豪冰激凌车里的男子弯腰递出圣代——白白的冰激凌堆积如高峰,巧克力与草莓汁顺坡而下。车主是胡茬男,面无表情,意思是这种情况他见多了。克莱自己也的确见多了,眼前就有两个。公园里有人在尖叫,克莱再次转头看,同时告诉自己,绝对是有人欢乐得大叫。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普照,而且地点是波士顿公园,八成是乐得欢呼,错不了吧?
女强人对麦蒂讲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用熟练的手势合上手机,放回皮包,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忘了自己置身何地。
“总共四美元五十美分。”富豪雪糕男说,仍然耐着性子握着圣代等她接下。克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波士顿的物价贵得太离谱了,说不定女强人也有同感,至少这是克莱的臆测,因为她继续呆立了几秒,凝视着圣代杯、如山的冰激凌、滑落的甜汁,仿佛这辈子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时从公园里再度传来叫声,但发声的不是人类,而是介于惊呼与痛苦的长嚎。克莱转身一看,看见原本衔着飞盘散步的那条棕色大狗,也许是拉布拉多犬吧!他不太熟悉狗的品种,需要画狗时就从图画书里挑一个来揣摩。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跪在大狗身边,用臂弯勒住狗脖子,好像正在……我该不会是眼花了吧,克莱心想……好像正在咬狗的耳朵。大狗又嚎叫了一声,拼命想逃,但却被西装男紧紧勒住。男子咬着狗耳朵不放,然后在克莱的注视中扯下了狗耳朵,痛得大狗发出近乎人类的惨叫,原本在附近池塘上悠游的几只水鸭被吓得飞起来,呱呱叫着。
克莱背后有人呐喊:“拉斯特(rast)!”听起来像拉斯特。也有可能是老鼠(rat)或烤肉(roast),但根据事后的经验判断,比较可能是拉斯特。字典上根本查不到这单词,只是语音中带有侵犯意味,没有其他的意义。
克莱把头转回冰激凌车时,正好看见女强人倾身向前,把手伸进车窗,想揪住富豪雪糕男。他穿着有腰身的白色外套,正面有松松的衣褶。他被女强人一把揪起,然后陡然一惊向后一跳,挣脱了女强人的掌握,让女强人的高跟鞋瞬间自人行道腾空片刻。他听见布料拉扯与纽扣碰撞的声响,看见女强人的外套正面从窗口凸出的小角蹿上来,然后掉回去,圣代也已不见踪影。女强人的高跟鞋喀嚓落地时,克莱看见她的左腕与前臂多了一抹冰激凌和甜汁。她重心不稳,膝盖弯曲。她的模样原本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姿态充满教养,带着一副世故的容颜,克莱认为那是街上最常见的冷漠神态,可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个表情立刻成了痉挛般的满脸横肉,眼睛挤成了小缝,上下排牙齿毕露,上唇整片向外翻,露出如绒毛般的粉红肉,宛如外阴部一般私密。她的贵宾狗拖着红狗绳冲上街,绳子末端是供主人握的绳圈。贵宾狗才过马路一半就被黑色大轿车撞到,前一刻还是蓬松的毛球,转眼变成模糊的血肉。
可怜的小东西,大概连自己死了也不晓得,上了天堂还汪汪叫。克莱心想。他自知已进入临床医学所谓的休克状态,但照样觉得心里惊骇无比。他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作品夹,另一手提着褐色礼品袋,嘴巴微张。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爆炸声,听起来大约是在博伊尔斯顿街与纽贝利街的交会处。
两位少女的肩膀挂着ipod耳机,发型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携带薄荷绿手机的少女头发是金色的,另一位则是褐色的。为便于区分,克莱把她们称为“超短金”与“超短褐”。超短金的手机掉到人行道上摔裂开,她也不管,只顾着向前搂住女强人的腰。克莱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凭直觉认为少女抱住女强人的用意是避免她再打雪糕男,或者阻止她冲上马路救爱犬,克莱甚至有点想为少女的机智鼓掌。超短褐则向后退开,不愿蹚浑水,白皙的小手交扣在胸前,杏眼圆睁。
克莱放下两手中的物品,向前去帮超短金,此时他用眼角余光瞧见马路对面有辆车急转弯,冲上四季大饭店前的人行道,吓得门房拔腿就跑。饭店的前庭惊叫声四起。克莱还来不及帮超短金制止女强人,超短金动人的小脸蛋已经像蛇一样蹿向前去,露出无疑是强而有力的年轻牙齿,朝女强人的脖子咬下去,鲜血顿时喷射而出。超短金把脸凑过去,好像在用血水冲脸,甚至还张口喝下(克莱几乎敢确定这一点)。接着她前后摇着女强人,把女强人当成洋娃娃。女强人比她高,肯定也比少女重至少四十磅,但少女却能把女强人的头甩得前仰后合,甩得更多血飞溅而出,同时把沾满血的脸仰向晴朗的十月蓝天,发出近似胜利的嚎叫。
她疯了,克莱心想,彻头彻尾疯了。
超短褐呐喊着:“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超短金一听立刻转头。鲜血正从额头短如匕首的头发上滴下来,如白色灯泡般的眼球从沾血的眼眶里窥视。
超短褐看着克莱,眼睛睁得很大。“你是谁?”她再问一次……然后又问:“我又是谁?”
超短金松开女强人,任她瘫倒在人行道上,被咬穿的颈动脉仍在喷血。超短金跳向超短褐。短短几分钟前,两人还嘻嘻哈哈地凑在一起听电话。
克莱来不及多作考虑。假如他多想半秒,超短褐的下场可能也像喉咙被咬断的女强人一样。他看也没看,就弯腰下去拎起右边的礼品袋,甩向超短金的后脑勺,此时她正伸手想抓住刚才的好友,在蓝天的衬托下,她的手就像两只爪子。如果他没打中……
他并没有失手,也没有打偏,袋中的琉璃镇纸正中超短金的后脑勺,敲出了闷闷的一声“叩”。超短金放下双手,其中一只手沾了血,另一只还很干净,然后整个人像一袋邮件似的倒在好友的脚边。
“干什么?”富豪雪糕男惊呼,嗓门尖得不得了,也许是受了惊吓后,嗓门突然变成了男高音。
“我不知道。”克莱说,他的心脏狂跳,“快来帮我,另外这个再流血下去必死无疑。”
从两人背后的纽贝利街头传来铿锵碰撞声,一听便知道发生了车祸,紧接而来的是阵阵惨叫,随后而至的是爆炸声,这一次更响亮,更具震撼力。在富豪冰激凌车的后面,另一辆汽车骤然转弯冲过了博伊尔斯顿街的三条车道,一头撞进四季的院子,先撞倒了两名行人,然后直扑向刚才那辆车的后面。前面那辆车的车头原本就撞在旋转门上,被后面这辆一推,车头被挤得更进去一些,旋转门也被撞歪了。克莱看不清有没有人被困在车子里,因为前面那辆车的散热器已毁损,正冒着滚滚蒸汽,但单从阴影传来的痛苦嘶吼便知状况不妙,非常不妙。
富豪雪糕男因为在里头看不见,所以这时探出窗口,直盯着克莱问:“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我不知道。出了两起车祸。有人受伤。别管了,快来帮我,老兄。”他跪在鲜血流满地的女强人身边,超短金的薄荷绿手机残骸散了一地。女强人的抽搐力道越来越弱。
“纽贝利街那边正在冒烟。”富豪雪糕男观察后说。冰激凌车上相对安全,他躲着不肯出来。“那边发生了爆炸,好严重。可能是恐怖分子。”
此话一出口,克莱认定他正中要点。“来帮我。”
“b我是谁/b?”超短褐忽然尖叫。
克莱已忘了她的存在,抬头一看才发现她正在用手掌根部猛拍额头,然后在原地急速转圈圈,几乎是把球鞋的脚尖做为圆心,令克莱回想起大学的文学课读到的一段诗:在他周遭绕三圈。作者是柯尔律治吧?超短褐先是站不稳,随后在人行道上开跑,一头撞向路灯柱,丝毫没有闪开的意思,连手也不举起来挡,整张脸就直接撞上了柱子,向后弹回,然后迈着蹒跚的脚步,再次撞向路灯柱。
“停下来!”克莱咆哮道,猛然站起来,开始向她奔去,不料却踩到女强人的血泊,滑了一下,差点跌倒。他站稳后再跑,却被超短金绊住,又差点跌倒。
超短褐转头看向他。她的鼻梁已被撞歪,鼻血流得下半脸都是,额头肿起了垂直的挫伤痕迹,犹如夏日的雷暴云顶越积越高,其中一只眼也被撞得歪斜。她张开嘴巴,露出想必花了大价钱矫正的皓齿,可惜那口皓齿现在已经被撞得稀巴烂。她张开嘴对他笑,那是一抹他永远忘不了的笑。
接着她边叫边在人行道上跑开。
克莱背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响,扩音器也开始响起铃铛声组成的《芝麻街》主题曲。克莱转身,看见富豪冰激凌车匆促驶离路边,这时,马路对面的饭店顶楼有扇窗户爆裂,亮亮的玻璃碎片撒落一地,原来有人跳楼。一个人影俯冲而下,越过十月的天空,坠落在人行道上,整个人几乎全爆开来。楼前又是尖叫声四起,有的出于惊恐,有的是惨叫。
“别走!”克莱边喊边跟在富豪冰激凌车的旁边奔跑。“回来搭把手!我这里需要帮忙啊,狗娘养的!”
富豪雪糕男没有响应,可能是因为扩音器正在播放音乐所以没听见。雪糕车传来的歌词令克莱回想起约翰尼每天都会坐在小蓝椅上,捧着娃娃吸水杯,观赏《芝麻街》。当时的克莱没理由相信他与莎伦无法白头偕老。歌词大概是:天天好天气,乌云不靠近。
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跑出公园,扯着嗓门咆哮着无意义的声音,西装后摆在身后飘动。那个男人嘴巴周围长满了狗毛似的山羊胡。他跑上博伊尔斯顿街,车子纷纷急转弯以免撞上他。他跑到对面,继续大吼大叫,举手对天挥舞,然后消失在四季大饭店楼前的幕布阴影下。克莱虽然看不见他的人影,却听见里面尖叫声再起,分析他想必一进门就又惹了麻烦。
克莱放弃追逐富豪冰激凌车,停下脚步,一脚站在人行道上,另一脚则踩在路边的水沟里,看着雪糕车继续播放着音乐,冲上博伊尔斯顿街的中央车道。克莱正想回头看看不省人事的少女以及濒死的女强人,没想到又来了一辆大鸭游览车。这辆游览车不像刚才那辆优哉游哉,而是全速呼啸而来,狂乱地左摇右晃,部分乘客被摇得在游览车上打滚,哀嚎着——恳求着——司机快停车。其他乘客则只是紧抓着游览车后半部的露天区金属栏杆,任凭造型丑陋的游览车开上博伊尔斯顿街,逆向行驶。
一名身穿运动衫的男子从背后抓住司机,司机用力向后耸肩想挣脱他,克莱听见游览车的简陋扩音系统又传来语意不明的呼喊声,这次不是“rast!”而是喉音比较深重的“gluh!”接着,大鸭游览车的司机看见富豪冰激凌车(克莱确定这一点),于是改变方向,朝雪糕车直冲而去。
“天啊,求求你,不要!”靠近前座的一个女人哭喊道,看着游览车逼近播放着音乐的雪糕车,而观光游览车比雪糕车大出约六倍。红袜队赢得世界大赛的那年,大鸭游览车也参加庆祝游行会,克莱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在电视转播中,看着游览车载着队员缓缓随着游行队伍前进,球员向欣喜若狂的民众挥手,天空则飘着冷冷的秋雨。
“天啊,拜托,不要!”女人再度尖叫,克莱身边则有一个男人轻声说道:“我的天啊!”
游览车从侧面撞上雪糕车,把雪糕车像儿童玩具一样撞翻。侧翻之后,雪糕车上的扩音器仍在继续播放着《芝麻街》主题曲,向后滑回波士顿公园,在路面上摩擦起阵阵火花,两名旁观的女士赶紧手牵手跑开,差点被倾倒的雪糕车波及。雪糕车蹦上人行道,腾空了一秒钟,然后撞上公园的锻铁围墙,停了下来。扩音器发出两声打嗝似的怪响,然后中止了音乐。
驾驶游览车的疯狂司机完全失去了掌控车子的能力,在博伊尔斯顿街掉头回来,吓得乘客抱着露天区的栏杆惊叫。游览车开上对面的人行道,距离雪糕车安息地约五十码,正面撞上挡土矮砖墙,而挡土墙的上方是一间高级家具店的展示窗,店名是“城市之光”。窗户被撞破时发出刺耳难听的巨响,游览车宽阔的车尾(漆着粉红色的“港区小姐”)升空了大约五英尺,冲力大得差点让游览车来个倒栽葱,幸好车子够重,总算稳了下来。游览车最后停在人行道上,车鼻戳进了家具店,里面的沙发与名贵的客厅椅散落一地,但在游览车停下之前,至少有十几名乘客被抛射向前,冲出游览车后失去踪影。
家具店里,防盗警报叮叮叮响起。
“我的天啊!”站在克莱右手手边的男子又说,嗓音温和。克莱转头看见一个矮小的男人,深色的头发稀疏,蓄了一道深色的小胡子,戴着金框眼镜。他问道:“怎么会这样?”
克莱说:“我也不知道。”交谈很困难,非常困难。他发现自己得非常努力才能把话挤出来。他想大概是惊吓过度吧。马路对面有些人从四季大饭店逃出,有些人则从撞进家具店的游览车上跳车逃生。克莱看见有个从游览车逃生的人跑上了人行道,却撞到从四季逃出来的民众。克莱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不自知,说不定这些乱象全是幻觉。也许自己被送去了缅因州奥古斯塔市的圆柏丘疗养院,药效过了却还没人来打针,所以满脑子臆想。“雪糕车上的那个人说,可能是恐怖分子。”
“我倒没看见有谁拿枪,”小胡子矮男人说,“也没看见谁把炸弹绑在背后。”
克莱也没看见,但他确实看见b小小珍宝/b的礼品袋与作品夹在人行道上,也看见从女强人喉咙流出的血泛滥一地(他心想:天啊,流这么多血),眼看即将淹到作品夹。《暗世游侠》的成品几乎都在作品夹内。他满脑子只顾着救回画作,所以转向作品夹的地方快步走去,矮子也跟过去,这时又响起了类似防盗警报的声音,沙哑的喇叭声从饭店传来,与家具店的呜哇警报声会合,吓了矮子一跳。
“是饭店。”克莱说。
“我知道,只不过……噢,我的天!”他看见了女强人躺在血泊中,维持生命的基本元素流了满地,才过了多久?四分钟?还是只过了两分钟?
“她死了,”克莱告诉他,“我敢确定。至于那女孩……”他指向超短金,“被她害的。被她用牙齿咬死了。”
“别开玩笑。”
“是玩笑就好了。”
博伊尔斯顿街的某处又传来爆炸声,两人缩了一下。克莱嗅得到烟味。他拾起礼品袋与作品夹,以免被逐渐蔓延的血泊沾到。“是我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疑惑自己何必解释。
穿着粗呢西装的矮个儿小胡子(克莱觉得他的仪容还算相当整洁)直盯着瘫在地上的女人,一脸惊恐。这个女人只不过停下来买圣代,却先丢了一条狗之后又丢掉一条命。在他们背后,三个年轻人在人行道上狂奔而过,一边笑一边欢呼,其中两个人反戴着红袜队的小帽,另外一个人捧着纸箱,箱子上印着panasonic的蓝字。捧着纸箱的年轻人右脚踩到了女强人的血,留下越来越淡的单脚球鞋印,与同伙人跑向公园东端与公园外的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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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单膝跪地,用没拿作品夹的手去帮超短金把脉。在看见捧箱狂奔的年轻人后,他更怕失去作品夹。他立刻摸出了缓慢却规律而坚强的脉搏,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无论她做错了什么事,她终究是个小孩,克莱可不希望刚才用送妻子的镇纸断送了一条小生命。
“当心啊,当心!”小胡子的语调几乎像在高歌。克莱来不及抬头看,幸好这一次连惊险都算不上,因为来车并没有朝他们直扑而来,而是驶出博伊尔斯顿街的路面,把公园的锻铁围墙撞得稀烂,然后一头栽进池塘,水淹到了挡泥板。
这辆车是最受产油国欢迎的休旅车,车门打开后,一个年轻男子跌出来,仰天嚷着毫无意义的话,然后跪进水塘里,用双手捧着水喝。克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几年来,无数只鸭子不知在水里悠然拉了多少次屎。年轻人努力站起来,涉水到另一边,随后遁入一丛树木中,继续边走边挥手,扯着嗓门念念有词。
“我们得找人来救这个女孩。”克莱对小胡子说,“她昏迷过去了,不过还死不了。”
“救什么救?我们得赶快离开这条街,不然迟早会被撞死。”小胡子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就迎头撞上了加长礼车,地点就在游览车撞进家具店的附近。逆向行驶的是礼车,倒大霉的却是出租车。克莱仍单膝跪在人行道上,看见出租车的挡风玻璃被撞得粉碎,司机从车内飞出来,降落在马路上,举起血淋淋的手臂惨叫着。
小胡子说得没错。克莱在饱受惊吓之际,思考能力虽然受到限制,但还能勉强挤出些许理性,理解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赶快离开博伊尔斯顿街,寻求庇护。假使真的是恐怖分子造孽,这和他看过或读过的恐怖攻击行动也完全不同。他(或者该说是“大家”)该做的是躲起来,等到事情明朗化后再研究对策,最好是先找台电视来弄清楚状况。然而,街头乱成这样,他不想让失去意识的少女躺在户外。他的本性善良文明,实在不忍心放下她一走了之。
“你先走吧。”他告诉小胡子,语调极不情愿。他完全不认识小胡子,但至少小胡子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高举双手乱挥,也没有露牙向克莱的喉咙咬下去。“你先找个地方躲进去,我会……”他不知如何说下去。
“你会怎么样?”小胡子问。接着又传来爆炸声,震得小胡子拱肩皱起眉。这一声好像从饭店正后方传来,黑烟也跟着升起,污染了蓝天,最后升至高空被风扯乱。
“我去报警,”克莱忽然心生一计,“她有手机。”他用拇指比向血泊中的女强人,“她本来还在接打手机……然后情况就变……”
他越讲越小声,脑海里回放的是情况剧变前的一幕。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从已死的女强人飘向昏迷的少女,再飘向少女薄荷绿手机的碎片。
两种频率迥异的警报声呜哇回荡着,克莱心想,其中一种出自警车,另一种则是消防车的警笛。他也心想,波士顿居民一定能分辨出哪一种来自警车,但他分不出来,因为他住在缅因州的肯特塘镇,此刻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置身家园。
情况剧变之前的几秒,女强人打手机向友人麦蒂报告她刚去做了头发,而超短金的朋友也正好来电,超短褐凑过去听。随后,这三个人全部精神失常。
该不会是……
在他与小胡子背后靠东的地方传来目前为止最大的爆炸,听起来像是吓人的霰弹枪声,克莱被震得跳起来站着,与穿粗呢西装的小胡子慌张地互看,然后望向唐人街与波士顿的北端区,虽然看不清发生爆炸的地点,却看到一团更大更黑的烟从地平线处的大楼升起。
这时,一辆波士顿市警局的无线电警车驶来,停靠在对面四季大饭店的门口,同时赶来的还有一辆云梯消防车。克莱瞄向门口时,正好看见又有人从顶楼一跃而下,随后屋顶另有两人也跟着跳。在克莱的眼中,屋顶那两人居然在坠楼时还在扭打。
“老天爷啊,别再跳了!”一名妇女尖叫到破嗓,“别再跳了,别再跳了,别再跳了!”
率先跳楼的人摔向警车尾部,落在后车厢上变成了一团血肉与毛发,撞碎了后车窗。随后跳楼的两人掉在云梯车上,身穿鲜黄色外套的消防队员纷纷逃避。
“别跳了!”妇女继续尖叫,“别跳了!别再跳了!拜托上帝,别再跳了!”
这时却有个女人从五楼或六楼跳下,像表演特技似的在空中疯狂翻滚,最后正中一位正抬头向上看的警员,拖着警察一起见了阎王。
从北方又传来轰隆巨响,仿佛是恶魔在地狱开猎枪,克莱再次望向小胡子,而小胡子也紧张地看着他。又有浓烟升起。尽管微风轻快,北边的蓝天却几乎被浓烟蒙蔽。
“恐怖分子又劫机了,”小胡子说,“龌龊的狗杂种又劫机了。”
仿佛为了呼应他这番说法,第三声巨响自市区东北隆隆传来。
“可……可是那是罗根机场啊!”克莱再次发觉言语困难,而思考则是难上加难。他这时脑中尽是一个不太得体的笑话:××恐怖分子决定轰掉机场逼美国就范,你听说了没?(××处请填入你最看不顺眼的族裔)。
“那又怎样?”小胡子口气很呛。
“为何不干脆轰掉六十层的约翰·汉考克大楼?为何不轰保德信大厦?”
小胡子的肩膀垮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只想赶快离开这条街。”
话才说完,又有六个年轻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他们身边,仿佛在附和小胡子的说法。克莱注意到,波士顿的确是年轻人的大本营,大专院校林立。还好,三男三女的这六人并没有趁火打劫,而且绝对没有哈哈笑,只是一味奔跑,其中一个年轻男子掏出手机贴上耳朵。
克莱瞄向马路对面,看见又来了一辆警车,停靠在刚才那辆的后面。看情况,不需要借用女强人的手机了。也好,反正克莱已决定最好别打手机。他可以直接过马路,跟警察说……但他目前不太敢过博伊尔斯顿街。就算他平安过了马路,对面的死伤如此惨重,他怎能指望警察过来处理一位不省人事的女孩?在他的旁观下,消防队员开始爬回云梯车,看来准备转战他处,很可能是罗根机场,或者是……
“哇,我的天呀,小心这一个。”小胡子压低嗓门小声说。他往博伊尔斯顿街西边的闹区望去。刚才克莱从闹区过来时,人生最大的目标是用电话联络上莎伦,他甚至连台词都想好了:大好消息,亲爱的,不管婚姻关系如何发展,至少我们不愁没钱买鞋给儿子穿了。这草稿打得轻松逗趣,一如从前。
但眼前的景象毫无趣味可言。迎面而来的男人年约半百,穿着西装裤,上身是破烂的衬衫与领带。他没有跑步,而是以踩着扁平足似的大步前进。西装裤是灰色的,但衬衫与领带原有的颜色已经无从辨识,因为不仅破损严重,而且血迹斑斑。他的右手拿着看似屠刀的东西,刀锋长约五十厘米。克莱自认在回程途中见过这把刀。当时刀子放在橱窗里展示,店名是“灵魂厨房”。橱窗陈列着一排刀具,前面以一张雕刻的小卡片注明“瑞典进口钢刀!”,刀子在隐藏式的放射灯中反着光。然而,这把刀被解放后做了不少苦工,或者应该说是造了不少孽,如今沾了血,也不再锋利。
身穿褴褛衬衫的中年人啪啪踢着正步逼近,挥刀上下画出小弧形,动作一成不变,只有一次换了动作,挥刀砍向自己,在原本破烂的衬衫上又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残缺不全的领带随风摇摆。步步接近后,他对着克莱与小胡子滔滔不绝,宛如偏远地区的传教士被圣灵附身,喃喃起乩,呼喊着:“噫啦布!哎啦!吧布啦哪兹!啊吧布啦为什么?啊不哪噜叩?喀咂啦!喀咂啦康!去!瞎去!”同时把刀晃回右臀处,再往后收,视觉特别灵敏的克莱立即看出他即将挥刀做出什么动作。这人在十月的午后疯癫踢着正步,漫无目的地不停举刀砍劈,对象正是小胡子。
“当心啊!”小胡子大叫,自己却没有留神,只是愣在原地。自从天下大乱以来,克莱只碰到了这么一个正常人。主动搭讪的人是小胡子,在这种情况下能主动搭讪,不具备一些勇气可不行,但现在小胡子却怔立在原地,在金框眼镜的放大下,眼珠变得比平常更大。中年狂汉挑他不挑克莱,难道是因为他个子小,比较好欺负?果真如此,也许乩童传教士并没有全疯。想到这里,原本害怕的克莱忽然满腔怒火。如果站在学校围墙外,看见有个恶霸准备欺负较弱小、较年幼的儿童,他也会升起同样的怒火。
“b当心啊/b!”小胡子几乎是哭喊出来,面对迎面而来的煞星却只能杵在原地,即将丧生刀下,而这把刀出自灵魂厨房,b本店欢迎刷大来卡与visa卡,出示提款卡即可付支票/b。
克莱来不及思考,只是握着活页夹的两个把手,提起来,挥向直冲小胡子而来的刀子。“唰”的一声,刀锋划进了作品夹,刀尖在距离小胡子的腹部四英尺处停下来。小胡子终于回过神来,身体往公园的方向一缩,扯开嗓门大呼救命。
这位中年人大概在两年前放弃了养生之道,脸颊的赘肉下垂,脖粗肉厚。克莱一出手,他就陡然停口,不再滔滔演讲着无意义的话,而是满面虚无迷惘,还夹杂着类似错愕的神色。
克莱只觉得满腔怒火。中年人一刀刺下去,刺穿了他所有《暗世游侠》的画稿。对他而言,他的作品不只是素描或图解。刚才那“唰”的一声,无异于一刀戳进了他的心房。虽说这些作品他全有备份,包括那四张彩色的跨页图,但他照样一肚子火。中年狂汉的刀砍穿了魔法师“约翰”(当然是借用了儿子的名字“约翰尼”),也砍死了弗拉克斯巫师、弗兰克与他的保镖们、爱睡觉的吉恩、恶毒萨莉、莉莉·艾斯托勒、蓝女巫,当然也少不了暗世游侠本人雷·戴蒙,这些角色全惨死刀下。以上全是他幻想出来的角色,生活在想象力的洞穴里,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把克莱救出苦海。过去几年来,他时常开车在缅因州的乡下奔走,周旋于十几座小学教美术,往往一个月奔走好几千英里,几乎以车为家。
漫画人物安详地沉睡在作品夹中,在瑞士刀一刀刺穿时,他敢发誓他听见了他们的呻吟声。
他怒不可遏,再也不管对方手上有没有刀(至少暂时无所谓),只是用作品夹当挡箭牌,逼得中年狂汉向后直退。他看见刀锋砍出了一道宽宽的v形,越看越生气。
中年人狂啸着:“不列!”努力想抽刀回去,刀子却卡得太紧,“不列其呀姆,嘟啦喀札啦,啊吧啦!”
“欠扁!”克莱大喊,然后一脚伸向倒退着走的狂汉后面。他事后才想到,人体在逼不得已时,往往能起而反抗。人体里藏了这个秘密,正如同人在冥冥之中知道如何跑步、如何跳过小溪、如何性交或在别无选择的时候一死了之。人体也能在压力极大时主导全局,把大脑逼向一边,做出必要的举动,而大脑只能在一旁吹口哨仰望天空直跺脚,或思索着刀子划过作品夹的声响,而这作品夹是妻子在他二十八岁生日那天送的礼物。
中年狂汉被克莱的脚绊倒,正合克莱之意,中年人向后倒在人行道上。克莱站在他身边喘着气,双手仍拿着作品夹,而作品夹已像作战时被砍弯的挡箭牌,屠刀的刀锋在一边,刀柄在另一边。
中年人想站起来,小胡子快步冲向前踹他的脖子,力道不小。小胡子哇哇哭着,泪水滚滚流下脸颊,连镜片也起了雾。中年人又后退到人行道,舌头吐出来,发出噎声,克莱倒觉得像他刚才起乩时的胡言乱语。
“他竟然想杀我们!”小胡子哭着说,“他竟然想杀我们!”
“对,对。”克莱说。他发现自己以前也常对约翰尼说“对,对”,口气完全相同。当年夫妻俩还叫儿子“约翰尼g”。儿子常从前院的步行道走来找他,不是摔伤了小腿就是手肘,哇哇哭着说:“我流血了!”
人行道上的中年人流了不少血,撑着手肘又想站起来,这一次换克莱出脚,踹开了他的一只手肘,让他躺回路面,但这一踢也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反而让血染得到处都是。克莱握住刀柄,摸到半凝固的血,觉得又湿又黏,不禁皱起了眉头。那种感觉就像煎完培根后出了油,等油脂冷却后再用手心抹过一样。他握紧刀柄向后拉,刀子却只动了一点点,不知是因为刀子不肯动,还是他的手太滑。他想象笔下的人物在阴暗的作品夹中喃喃咒骂,自己也发出痛苦的声音。他忍不住。他也忍不住心想,刀子抽出来之后,他又能怎么办?难道一刀戳死这疯子?他认为,如果一时逼不得已,他可能出得了手,但现在恐怕不行。
“怎么了?”小胡子哽咽着说。克莱尽管哀伤,却也忍不住被小胡子话中的关怀感动。“被他砍到了吗?你刚才挡住他几秒,我没看清楚。有没有被他砍到?你受伤了吗?”
“没有,”克莱说,“我还好——”
话还没说完,从北面又传来爆炸的巨响,几乎能肯定声音来自波士顿港另一边的罗根机场。两人耸起肩膀,皱起眉头。
狂汉趁这机会急忙爬起来,却挨了小胡子一记侧踢。虽然踢得笨拙,却正中狂汉的领带中间,踢得他又向后倒地。狂汉鬼叫着想抓住小胡子的脚,本来可以一把将小胡子拖过去,然后用力勒到他骨折,幸亏克莱及时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狂汉的手里抢了回来。
“他抢走了我的鞋子!”小胡子哀叫道。他们背后又有两辆车发生车祸,空气中又增添了惨叫声、警报声,其中有汽车警报、消防警报以及尽情呜哇响的防盗警报。远方还有警笛声。“那杂种竟敢抢我的鞋——”
突然来了一个警察。克莱猜是刚才随警车来的警察之一。他看着穿深蓝长裤的警察在喃喃自语的狂汉旁跪下一膝,心中油然对警察产生近似敬爱的感觉。警察居然肯抽空过来!居然注意到了!
“这人要小心对付,”小胡子紧张地说,“他有——”
“我知道他有什么毛病。”警察响应。克莱看见警察手握着佩枪。究竟警察是跪下后拔枪,还是走来时就将枪握在手里,克莱无从得知。克莱只忙着感恩,没空去注意。
警察看着狂汉,倾着上身靠过去,几乎像主动向狂汉献身。“嘿,老兄,还好吧?”他低声问,“我问你怎么了?”
狂汉扑向警察,两手掐住警察的脖子,警察也在同一时间举枪抵住狂汉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大片血花从另一侧的灰发中喷出,他也应声倒回地面,还胡闹似的张开双臂,好像在说:妈,快看,我死翘翘了。
克莱看着小胡子,小胡子也望向他,两人接着一起望向警察。警察正把自动手枪收回枪套,从制服胸前口袋取出一只小皮盒。克莱看见警察的手在微微发抖,突然有点高兴。他原本对警察的敬爱已经转为惧怕,如果警察的手不抖,克莱会更加畏惧。刚才发生的事绝非偶发事件。近距离的枪声让克莱的听觉产生了效应,如同打通了耳朵里的经脉,现在他听得见其他枪声,一声声爆裂在越来越嘈杂的环境里清晰可闻。
警察从薄薄的小皮盒里取出一张卡片,然后把盒子收回口袋,克莱认为应该是名片。警察用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着名片,右手再次滑向佩枪的枪托。在他擦得雪亮的皮鞋旁,狂汉被射穿的头淌出一摊血,而在附近的人行道上另有一摊女强人流的血,那摊血已经开始凝结,颜色也逐渐暗沉。
“尊姓大名?”警察问克莱。
“克莱顿·瑞岱尔。”
“现任总统是谁?”
克莱照实回答。
“先生,今天是几月几日?”
“十月一日。你知道发生了什……”
警察改问小胡子:“尊姓大名?”
“汤姆·麦考特,家住莫尔登市塞勒姆街一百四十号。我……”
“上一届总统大选时,落选的人是谁?”
他照实回答。
“布拉德·皮特娶了谁?”
他举起双手。“我怎么知道?八成是电影明星吧。”
“好。”警察递给他夹在两指间的名片。“我是乌尔里克·阿什兰德警官。这是我的名片。两位将来可能要出庭作证刚才发生的事。刚才的情况是,你们需要帮助,我伸出援手,我受到攻击,我予以响应。”
“你本来就想枪毙他。”克莱说。
“对,先生,警方想尽快了结他们的痛苦,”阿什兰德警官说,“不过要是两位向法庭或调查委员会转述上面那句话,我会矢口否认。这种事非做不可。这种人一直在各地不断冒出来,有些只是自杀,但有更多人是攻击别人。”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就警方掌握的消息,这种人要是不自杀,就会攻击别人。”话才说完,马路对面又传来枪响,停了几秒后再快速连“砰”三枪,声音来自四季大饭店的前庭阴影。饭店现在已成废墟,到处是碎玻璃、残缺的尸体、被撞毁的车辆、喷洒出来的人血。“根本就像电影《活死人之夜》。”阿什兰德警官开始往博伊尔斯顿街走回去,一手仍放在枪上,“只不过这些人还没死,除非警方帮忙。”
“里克!”马路对面有个警察急着喊。“里克!我们得去罗根了!所有小组都要去!赶快回来!”
阿什兰德警官过马路前左看右看,路上却没有车。博伊尔斯顿街除了空车之外,目前暂时没有其他车的踪迹,但附近仍不时传来爆炸声与汽车撞击声,硝烟味也越来越浓。警察开始过马路,走到一半又往回走,对他们说:“快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就难说了。”
“阿什兰德警官,”克莱说,“警方不用手机吧?”
阿什兰德站在博伊尔斯顿街正中央看着他,克莱认为很不安全,因为他想到了横冲直撞的大鸭游览车。阿什兰德说:“不用,因为警车上备有无线电,另外还有这个。”他拍拍腰带上的无线电,挂在枪套的对面。打从识字以来,克莱就是漫画迷,这时他突然想起蝙蝠侠系的那条万能腰带。
“别打手机,”克莱说,“告诉其他人,千万别打手机。”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刚才全打过手机。”他指向气绝的女强人与不省人事的少女,“一讲完话手机就开始发疯。我敢打赌,拿刀的那个人——”
“里克!”马路对面的警察又喊,“给我过来!”
“你们快去躲起来。”阿什兰德警官再次建议,然后小跑至四季大饭店那边。克莱但愿刚才能再提醒他们一次不能用手机,但总体来说,他很高兴那位警察能逃过一劫,只是照今天下午的情况来看,他不太相信全波士顿的人都能平安无事。
4
“你在干什么?”克莱问汤姆,“别碰他。他,呃,说不定有传染病。”
“我没有要碰他,”汤姆说,“只是想拿回鞋子穿上。”
狂汉的左手张开着,鞋子躺在手附近,但不在弹孔溅血的范围之内。汤姆在博伊尔斯顿街的路边坐下,就在富豪冰激凌车停靠的地方,克莱只觉得恍若隔世。汤姆穿回鞋子。“两条鞋带都断了,”他说,“可恶的神经病扯断了鞋带。”说着又开始大哭。
“尽量绑紧就是了。”克莱说。他想把屠刀拔出来。狂汉劈刀的劲道极大,刀卡得很深,克莱不得不上下扭动刀子,连续抽动几下,最后才慢慢抽出来,吱嘎声刺耳,使得他频频想皱眉。他一直在想,不知道哪个角色的伤势最重。真是太蠢了,满脑子被吓得一片空白后才会这样想,但他难以控制自己。“可以直接绑在最下面的两个洞吧?”
“我想可以……”
克莱的耳边萦绕着一种机械化的嗡嗡响,很像蚊子,现在声音越来越靠近,稳定而沉闷。汤姆也在路边坐直身体。克莱转身一看,发现波士顿市警的一小队警车原本正从四季大饭店的门口陆续离开,却又在家具店与失事的游览车前停下来,警灯仍亮着,车上的警察纷纷探出车窗,看着一架私人的中型飞机慢速飞过波士顿港与波士顿公园之间,迅速接近地面。这种飞机也许是塞斯纳,也许是所谓的双富矿(twinbonanza),克莱对机型的研究不够透彻。飞机像醉酒似的在公园上空倾斜,下面的机翼差点划到树梢,鲜艳的秋叶被扫得乱舞。飞机随后飞进查尔斯街的上空,仿佛飞行员决定把马路当跑道。接着,在距离路面不到二十英尺时,飞机向左倾斜,左翼撞上一栋灰色石造楼房的正面,也许是银行,就在查尔斯街与毕肯街口。原本看着飞机在天上飞,总觉得飞得很慢,几乎像在滑翔,但机翼一撞上楼房,错觉立即消散一空,因为机身开始以机翼为圆心,以惊人之势朝紧临银行的红砖建筑直扑而去,消失在耀眼的橙红色火舌里,震波传遍了整座公园,吓得群鸭乱飞。
克莱低头看见自己一只手里还握着屠刀。刚才与汤姆看着飞机坠毁时,屠刀已经从作品夹脱落。他开始用上衣的正面擦刀面,擦完一面再擦另一面,小心翼翼地以免割伤自己(现在换他的手开始发抖了)。擦完后,他万分谨慎地把刀插进腰带,一直插到只余刀柄,这时他早期创作的漫画浮现脑海……其实画得有点幼稚。
“海盗乔瑟尔在此悉听尊便,大美人。”他喃喃地说着。
“什么?”汤姆问。他这时站在克莱旁边,凝视着飞机在公园另一边引燃的熊熊大火,只有机尾露在火焰之外。克莱看得见机尾写着ln6409b,上方有个看似球队的标志。
接着连机尾也被火吞噬。
他感觉首波热浪开始轻轻袭上脸来。
“没事。”他对身穿粗呢西装的小胡子说,“别坏了咱俩的好事。”
“什么?”
“我们快走吧。”
“喔,好。”
克莱开始沿着公园南边走,继续朝他三点整时走的方向前进。虽然只过了十八分钟,但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世纪。汤姆快步跟上,他真的非常矮。他说:“喂,你常乱讲些没意义的话吗?”
“那当然,”克莱说,“问我太太就知道。”
5
“我们要去哪里?”汤姆问,“我本来要去搭乘地铁。”他指向大约一条街外的绿色车站书报摊,有一小群人在那里走动,“可是现在去搭乘地铁恐怕不太明智。”
“我也有同感。”克莱说,“我投宿在大西洋街旅馆,差不多过五条街就可以到。”
汤姆的表情顿时明朗起来。“我应该知道在哪里。其实是在鲁登街上,隔壁才是大西洋街。”
“对。先去我的房间看看电视新闻。而且我也想打电话给太太。”
“用客房的电话。”
“对,用客房的电话打。我连手机都没有。”
“我有手机,可是今天没带出来,因为我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结果被我养的猫‘瑞福’摔坏了。我打算今天去买新的,不过……对了,瑞岱尔先生……”
“叫我克莱就行了。”
“好吧,克莱。你确定客房里的电话安全吗?”
克莱停下脚步。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如果连传统电话也不安全,那到底还有什么电话可以打?他正要对汤姆这么说时,前方的地铁站忽然爆发肢体冲突,有人恐慌地呐喊,有人惊叫,也有那种口齿不清的乱语。他这时明白了,胡言乱语是这种精神病的特征。在碉堡状的灰岩地铁建筑与通往地下的楼梯附近,原本有一小群人走动,这时急忙四散躲避,有几人跑上街头,其中有两人互搂着腰,一边走,一边匆匆回头看。大部分的人都跑进公园,如鸟兽般四散,让克莱看了有些难过。不知为何,看见刚才互搂的两人,让他觉得好过了一些。
还有两男两女仍在地铁站里。克莱相信,一定是这四人出现在车站,才吓跑了其他民众。克莱与汤姆站在不远处旁观,这四人开始缠斗,倒在地上继续打得不可开交,有置人于死地的恶毒意味,一如克莱见识过的狰狞面孔,但他仍看不出这四人在打什么,因为他们并非三人欺负一人,也不是两人对两人,也绝对不是男生打女生,因为其中一个“女生”看起来已有六十五岁,身材粗壮,剪了一个凶巴巴的发型,让克莱联想起从前几位接近退休年龄的女老师。
这四人打架时拳脚一起上,也动用了指甲与牙齿,又闷哼又叫骂,围着六七个倒地的民众打。这些民众不是已经被他们打昏,就是已经被打死。两男之一被伸出来的腿绊倒,跌跪在地上,年纪较轻的女人扑在他身上,跪地的男人赶紧从楼梯顶端拾起某种东西——不出克莱所料,他一眼就看出那个东西是手机——对准女人脸颊砸下去,砸得手机碎裂,割伤了女人的脸,鲜血如山洪般灌注在轻便外套的肩膀上,但她的尖叫声并非出自痛苦,而是怒吼。她抓着跪地男人的两耳,像提水壶般揪住他,然后跪在他的大腿上,使劲一推,推得他向后跌进阴暗的地铁楼梯。两人扭打成一团,像发情的猫一样紧缠不放,然后消失在视线中。
“走吧。”汤姆喃喃地说,同时扯一扯克莱的上衣,动作异常轻柔。“走吧。去马路对面。走吧。”
克莱让汤姆带他到博伊尔斯顿街对面。两人安然抵达对面,他觉得要不是汤姆够小心,就是他自己运气好。来到号称“旧书之最,新书之最”的“拓殖书局”时,他们看见在地铁站之役中最不可能夺魁的老女人大步走进公园,朝飞机坠毁燃烧的方向走去,顶着一头古板严肃的花白头发,鲜血从发梢滴向衣领。最后打赢的人竟然是位像图书馆员或拉丁文老师的古板女人,而且还是个再过一两年就能领到金表退休的老太太!可是克莱一点也不惊讶。他的同事里面,有不少女老师的个性就是这么强悍。能奋斗到这种年纪的女老师,十之八九几近坚不可摧。
他觉得这个感想听起来一定很有趣,正想张口对汤姆讲,不料嘴巴一张开,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沙哑嗓音,眼前还泛起水光。显然身穿粗呢西装的矮个子汤姆并非唯一无法控制泪水的人。克莱用手臂擦擦眼睛,开口再试一次,还是只挤出咕噜咕噜的哽咽声。
“没关系,”汤姆说,“发泄出来比较好。”
书局的橱窗里有架古老的皇家牌打字机,曾在手机通讯问世前风光一时。围绕打字机的是旧书。就这样,克莱站在橱窗前哭了出来。他为女强人、超短金与超短褐而哭,也为自己而哭,因为波士顿不是他的家,而此刻,家乡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6
通过波士顿公园后,博伊尔斯顿街越来越窄,最后被车辆塞得水泄不通。有些车发生车祸后抛锚在路上,有些则是因为车主自顾逃命而被抛弃。幸好路面拥塞,他们不必再担心碰上神风特攻队似的大礼车或乱闯一气的大鸭游览车。在他们四周,枪炮与撞击声此起彼伏,活像在地狱里庆祝除夕。附近也有许多噪音,多半是汽车警报器与防盗器发出的声响,但目前的路面则异常宁静。阿什兰德警官临走前说过:“快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们经过书局,继续过了两条街,距离克莱还称不上低级的旅馆仍有一个街区时,他们又走运了。这时他们又碰上一个年约二十五岁的疯癫男子,全身是鹦鹉螺牌与赛百斯牌健身器材锻炼出来的肌肉,正从他们前面的巷口冲出来,跑向马路,跳过两辆车撞在一起的挡泥板,边跑边叽咕乱语,讲得口沫横飞,活像喷个不停的火山熔岩。他两手各拿一根汽车天线当短剑,不停朝天猛刺,见人就想砍。他全身只穿了一双看似全新的耐克球鞋,鞋子上有鲜红色的勾勾商标,其他地方一丝不挂,跑步时阴茎左右摇摆,宛如老爷钟的钟摆吃错了药。他奔上对面的人行道,然后转向西面往公园跑,臀部随着步伐一收一缩。
汤姆紧抓着克莱的手臂不放,直到这个疯子离去才慢慢松手。“假如被他看见了……”他说。
“可惜他没看见。”克莱说。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迟早会消失,但他仍想趁机享受一下。他觉得自己在牌桌上拿到了一手好牌,今晚的特等奖摆在眼前等着他去领。
“我同情被他看见的人。”汤姆说。
“看见他的人才值得同情吧。”克莱说,“走吧。”
7
大西洋街旅馆的门上锁了。
克莱惊讶到一时脑筋转不过弯来,只能呆立在门口,扭转着门把,门把却纹丝不动。他想不通的是,门居然被锁住了。他投宿的旅馆竟然锁门不让他进去。
汤姆来到他身边向内看,额头靠在门玻璃上以减轻反光。北边又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地点无疑是罗根机场,但这一次克莱只被震得稍微抽动一下。他觉得汤姆根本没反应,因为汤姆太专心观看眼前的状况了。
“地板上死了一个人,”他最后高声说,“穿着制服,不过他年纪太大,不像服务生。”
“我又不想找人帮我提行李,”克莱说,“只想上楼回房间。”
汤姆发出怪异的闷哼声,克莱以为这矮子该不会又想哭了吧,但他随即发现汤姆其实是按捺着笑意。
旅馆的玻璃双扉门上,一扇印着大西洋街旅馆,另一扇印着无耻的谎言:b波士顿最高级的住址/b。汤姆用掌心拍打左门的玻璃,打在波士顿最高级的住址与一列信用卡图案的中间。
此时克莱也开始往里头瞧。大厅不是很大,左边是柜台,右边有两部升降电梯,地板铺着火鸡红色的地毯,上面趴着穿制服的老人。这人面朝下,一脚搭在沙发上,屁股黏着一幅带框的帆船画,作品是科里尔与艾夫斯(currier&ives)的名画复制品。
克莱方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汤姆开始用拳头猛敲玻璃门时,他拉住汤姆的拳头说:“别敲了。就算里面的人还活着而且没发疯,也不会让我们进去。”他思考一下又说,“尤其是他们还没发疯的话。”
汤姆不解地看着他说:“你不太清楚状况吧?”
“清楚什么状况?”
“情况已经变了,他们不能把我们锁在外面。”他推开克莱的手,不再用拳头敲击玻璃门,而是又将额头紧贴玻璃大喊。克莱心想,他个头这么小却中气十足。“喂!喂!有人在吗?”
他停顿一下,大厅里依旧毫无动静。老服务生的屁股仍黏着名画,没有生命迹象。
“喂,里面的人,赶快开门啊!我身边这位先生是贵旅馆的客人,我是他的朋友!再不快开门,我可要去捡颗路缘石来砸玻璃啰!听见了没有?”
“路缘石?”克莱说着哈哈笑,“你刚说路缘石?好有学问。”他笑得更用力了,忍也忍不住。随后,他的左边出现了动静,他转头一看,发现一名少女站在同一条街的不远处,正用疲惫沧桑的蓝眼珠看着他们,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她穿的是白洋装,正面流了一大摊血,鼻子下面、嘴唇与下巴上也有凝结的血迹。除了流鼻血之外,她看起来没有受伤,而且一点也没有发疯的迹象,只是饱受惊吓,被吓得半死。
“你还好吧?”克莱问。他向少女跨出一步,少女也向后退一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怪她。他站住,对她伸出一只手,像交通警察一样比出“停车”的手势。
汤姆看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捶门,打得玻璃门的旧木框跟着咔咔作响,他照在玻璃上的影像也随之振动。“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再不开门,我们可要硬闯啰!”
克莱转身,正想劝他那种耍老大的伎俩今天行不通,柜台里却缓缓升起了一颗秃头,犹如潜望镜探出海面。脸还没出现,克莱就已经认出这个人是谁。克莱昨天登记住房时,帮他办手续的就是这个人。克莱把车停在一条街外的停车场后,帮他在停车券上盖优待章的也是这个人。今早他出门前,告诉他如何前往科普利广场旅馆的,还是这位柜台人员。
柜台人员站起来后,仍留恋着柜台不愿离开,克莱只好举起客房的钥匙,上面也串着旅馆的绿色塑料电子钥匙。接着他又举起作品夹,希望柜台人员能认出他来。
也许柜台人员确实认得他,更有可能的是,他认为别无选择,只好掀开柜台末端的板子出来,绕过尸体,快步走向门口,走得仓促,显然不太情愿。这举动大概是克莱此生初次见识到的动作。柜台人员来到门口时,先是看着克莱,然后看着汤姆,接着又看克莱。尽管他看了再看仍不太放心,却还是掏出口袋里的一串钥匙,迅速翻找到正确的一把插入锁孔。汤姆握住门把想开门时,柜台人员举起一只手,就像克莱举手制止背后的女孩一样。柜台人员又找出一把钥匙,插进另一个锁孔,最后才把门打开。
“进来吧,”他说,“快。”接着他看见了在不远处徘徊旁观的少女,“她不准进来。”
“她也可以进来。”克莱说,“快来吧,小甜心。”但她不肯进门。克莱走向她时,她转身就跑,裙子在她身后飞扬。
8
“放她在外面乱跑,她可能会没命的。”克莱说。
“不关我的事。”柜台人员说,“到底进不进来嘛,谜语(riddle,音近‘瑞岱尔’)先生?”
他说起话来带有波士顿口音。在克莱所住的缅因州,三个人中必有一人出身于马萨诸塞州,那些外州人讲的是蓝领阶级的马萨诸塞州乡音,克莱经常听见,但眼前这人讲话字正腔圆,操着“但愿我是英国人”的口音。
“敝人姓瑞岱尔,重音在第二个音节。”克莱确实想进门没错。既然门已经开了,这人再挡也没用,但克莱仍在人行道上逗留片刻,望向少女的背影。
“进来吧,”汤姆轻声说,“没办法了。”
汤姆说得没错,的确是没办法了。状况就是这么糟。克莱跟着汤姆进门,柜台人员再次锁上两道锁,仿佛可以把街头的乱象锁在外面一样。
9
“那位是富兰克林。”柜台人员带着两人绕过趴在地毯上的尸体。
汤姆刚才往门里瞧过后曾经说:“他年纪太大,不像服务生。”克莱认为他的确是年纪一大把。他身材矮小,白发浓密。克莱听说,人死后指甲与头发仍能继续生长一段时间,他那一头浓密的白发可能还在继续生长,可惜脖子以大角度弯曲,看起来好像是上吊而死。“他在本旅馆服务了三十五年。我相信他办住宿手续时跟每位房客讲过,跟多数房客还讲过两遍。”
克莱原本就心浮气躁,听了柜台人员这种尖锐的英国腔更加心烦。他心想,如果把这种嗓音比喻成放屁声,大概就像气喘儿拿玩具纸喇叭吹出的那种屁声吧!
他又掀开柜台的板门进去,显然柜台给了他一份归属感。头上的电灯打在他脸上,克莱看得出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他说:“有个男人下了电梯,是个疯子,富兰克林的运气不佳,碰巧站在电梯门口……”
“怎么不帮他拿走屁股上的那幅画?”克莱说完,弯腰拾起科里尔与艾夫斯的复制品,放在沙发上,同时把死者搭在沙发上的那条腿推下来,发出克莱很熟悉的声音。他在漫画里画过很多类似的声响,就像这样:砰!
“下电梯的人只打了他一拳,”柜台人员说,“可怜的富兰克林被打得撞到墙,大概就这样撞断了脖子。那么一撞,图画也跟着掉了下来。”
依照柜台人员的逻辑,这样解释似乎能原谅自己的一举一动。
“打他的人呢?”汤姆问,“发疯的那个男人呢?跑去哪里了?”
“出去了,”柜台人员说,“所以我才认为锁门是上策。当然,我是等他出门之后才上的锁。”他看着两人,神情恐惧,但又似乎心痒难耐,很想找人八卦一样,克莱对这种神态极其厌恶。
柜台人员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糟到什么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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