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脉冲事件

“你应该掌握得很清楚吧,”克莱说,“不然怎么会锁门?”

“对,可是……”

“电视怎么报道?”汤姆问。

“什么也没有,有线电视信号中断了……”他看了一下手表,“将近半小时没节目了。”

“收音机呢?”

他故作姿态地瞪了汤姆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开啥玩笑?克莱开始认为这家伙可以出书,写一本《如何迅速顾人怨》。“在这里听收音机?在闹区的旅馆听收音机?你一定在开玩笑。”

外头传来高频率的惊恐哀号,穿了沾血白洋装的少女又来到门外,一面用手心拍打玻璃门,一面回头看。克莱快步走向她。

“不行,门被他锁上了,忘了吗?”汤姆对他大喊。

克莱没有忘记。他转向柜台。“去开锁。”

“不行。”柜台人员说。他在窄瘦的胸前紧紧交叉双臂抱紧,以强调坚拒开门的心意。门外的白衣少女又向后看,拍门拍得更加用力,沾血的脸孔因恐惧而紧绷。

克莱拔出腰带上的屠刀。他原本几乎忘了屠刀的存在,现在却说拔就拔,动作自然得令他诧异。“狗娘养的,去给我开门,”他告诉柜台,“否则给你的喉咙一刀。”

10

“没时间了!”汤姆高呼,抓起一张高背椅倒过来,对准玻璃门砸去。大厅的沙发两旁各有一张仿安妮女王时代风格的高背椅。

少女看见他过来,赶紧退缩,举起双手来保护脸,此时,她背后的男子追了过来,出现在门外。这个人身材魁梧,像个建筑工人,肥满的肚腩从黄t恤里凸出来,头发油腻灰白,扎了一条马尾,在背后跳上跳下。

高背椅的脚打在双扉门的玻璃上,左边两只脚撞碎了大西洋街旅馆,右边两只则撞碎了b波士顿最高级的住址/b,然后打中建筑工粗肥的左肩,而建筑工正攫住少女的脖子。高背椅的底座卡在两道门中间的门框里,反作用力使得汤姆向后跌去。

建筑工像乩童似地胡言乱语,鲜血开始从长满雀斑的左双头肌流出,少女趁机挣脱却被自己的脚绊住,跌跪在地上,一只脚在人行道上,一只脚在水沟里,又惊又痛,忍不住大哭起来。

克莱站在碎玻璃门的门框前。自己是怎么走过大厅的,他并没有印象,隐约只记得把椅子扯开来。“嘿,臭瘪三!”他对着建筑工大骂。疯言疯语的建筑工静止片刻,停止动作,克莱看了微微受到鼓舞。“对,就是你!”克莱大喊,“我在跟你讲话!”接着他只想得出:“我上过你妈,她的床上功夫好烂!”

身穿黄t恤的大块头建筑工呼喊了一个字,听起来怪怪的,近似女强人临死前喊的话,就像“rast!”建筑工转向门口,把旅馆当成忽然长了牙齿还会讲话的怪物,向克莱扑过去。无论建筑工看见的是什么,绝对不是汗流满面、一脸阴森的持刀男子,绝对不是站在长方形破玻璃门里的克莱,因为克莱根本不需要主动出击,建筑工已自动跳进门来,被突出的刀锋刺中。这把瑞典钢刀平顺地戳进他下巴下方被晒红的垂肉里,戳出了红色瀑布,洒在克莱的手上,热得克莱咋舌,几乎和刚泡好的咖啡一样烫。他很想抽刀后退,却不得不按捺住撤退的冲动,反而是勇往直前,最后觉得刀锋遇到了阻力,停滞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冲,刺穿了软骨,最后从颈背钻出来。建筑工向前倒下,克莱单手无法支撑他,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没办法,因为他少说得有两百六十磅,甚至重达两百九十磅。建筑工靠在门框上,姿势像醉汉一样倚靠着路灯,棕色的眼球暴凸,被尼古丁染黄的舌头吊在嘴角外,脖子血流如注,然后膝盖不支,整个人瘫了下去。克莱握着刀柄,讶异把刀抽出来时居然如此轻松,比刚才从强化碎木板制成的作品夹抽刀时容易得多。

建筑工倒下后,他又能看见少女。她一只膝盖跪在人行道上,另一只膝盖跪在水沟里,头发盖住脸,不停尖叫。

“小甜心,”他说,“小甜心,别再叫了。”但她照叫不误。

11

她的姓名是艾丽斯·马克斯韦尔。她最初只能说这么多。接着她说她和母亲搭电车从博克斯福德镇来波士顿逛街。她们母女俩经常在礼拜三南下波士顿,因为这天是所谓的“提早下课日”,就读高中的她能提早放学。母女在南站下电车,招了出租车。她说司机包着蓝色头巾。她还说蓝色头巾是她能记住的最后一个东西,之后只记得秃头柜台人员终于开了锁,打开破玻璃门让她进来。

克莱认为她记得的不只这些,因为汤姆问她和母亲有没有带手机时,她立刻开始发抖,推说不记得,但克莱确信母女俩至少有一部移动电话。最近似乎人人有手机,而克莱算是稀有动物。至于汤姆能有幸捡回一条命,或许应该感谢爱猫把他的手机踢下了梳妆台。

他们继续与艾丽斯在大厅对话,多半是由克莱发问,少女默默坐着,低头看着擦伤的膝盖,偶尔摇摇头。克莱与汤姆已经把富兰克林的尸体搬到柜台里面,不顾秃头柜台人员高声抗议。他的理由很怪:“搬进来的话,我站哪里?”柜台人员只肯说他姓里卡迪,抗议无效后就退回后面的办公室。克莱跟着他过去,想确定里卡迪先生没有说谎,电视确实中断了讯号。等他确定后里卡迪没说谎,他决定不再打扰他,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克莱的太太莎伦见了一定会说,里卡迪先生“躲起来生闷气去了”。

然而,在克莱离开之前,里卡迪不甘心地补了一句:“这么一来,我们等于对外不设防了。”他还不满地说:“我希望你自认成就了什么大事。”

“里卡迪先生,”克莱尽可能耐着性子说,“不到一小时之前,我在波士顿公园另一边看见飞机坠毁,照情况听来,有更多飞机,而且是大飞机,也在罗根机场出事了,说不定正对准航空站做自杀攻击。市中心到处都有爆炸声,我敢说今天下午全波士顿都不设防。”

说完,头上传来极为沉重的撞击声,仿佛印证了克莱的说法。里卡迪先生头也不抬,只是朝克莱的方向比划出“退下”的手势。没电视可看,他只能坐在办公椅上,严肃地盯着墙壁。

12

克莱与汤姆把两张仿安妮女王时代的椅子推向门,用高高的椅背来代替被打碎的玻璃门倒也合适。既然玻璃都碎了,锁门也无济于事,但是克莱认为挡住街头的眼线是明智之举,而汤姆也表示赞同。摆好高背椅后,他们就放下大厅主窗的百叶窗,大厅立刻暗了不少,在火鸡红的地毯上隐约留下近似牢笼的条纹。

办完了上述的事,听完了艾丽斯极度简化的说词,克莱终于可以进柜台打电话了。他看了一下手表,下午四点二十二分,不迟也不早,只不过平常的时间感似乎不复存在,公园里人咬狗耳的事件仿佛已过了几个小时,却像近在眼前。然而,时间确实存在,而远在肯特塘镇,莎伦必然已经回到他仍然认为是家的地方。他非联络上她不可,以确定她没事,同时向她报告自己也没事,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确定约翰尼一切平安很重要,但另外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事实上,这件事可以说是攸关生死。

他没有手机,莎伦也没有,这一点他几乎百分之百确定。两人从四月分居至今,她可能已经申请换了门牌号,但两人仍然住在同一个镇上,每天几乎都见得到面,如果她买了手机,他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别的不说,她至少会给他号码吧?没错,但是……

但是约翰尼有手机。小约翰尼g现在已经不小了,十二岁已经不算小婴儿了。上次过生日时,他要的礼物就是红色手机,铃声是他最爱的电视节目主题曲。上学时,学校当然禁止他开机,连拿出书包都不准,但现在已经放学了。此外,克莱与莎伦其实鼓励他随身带着手机,原因之一是夫妻俩处于分居状态,儿子可能会碰上紧急状况或者遇到没赶上校车之类的小问题,带着手机比较方便联络。可是克莱仍然抱着一丝希望。莎伦说过,她最近进约翰尼的房间时,常常看见手机被遗忘在书桌上,或被约翰尼放在床边的窗台上,而不是在充电器上,电力全无。

尽管如此,儿子的红色手机仍在他脑海里滴滴答答响,犹如定时炸弹。

克莱把一只手放在旅馆柜台上的传统座机电话上,然后又缩回来。门外又有东西在爆炸,但这次听起来很遥远,好像是在大后方听见巨炮轰炸前线的感觉。

别自以为是了,他心想,说不定没有什么大后方,我们根本就是身处战场。

他望向大厅,看见艾丽斯坐在沙发上,汤姆蹲在她身边,对她喃喃说话,碰碰她的懒人鞋,同时抬头注视她的脸。很好。汤姆很有一套。克莱越来越庆幸碰到汤姆……或者该庆幸汤姆碰到他。

传统电话也许没问题,问题是“也许”的胜算有几成。对妻子而言,他或许应尽几分丈夫的责任;但对儿子而言,他却是百分之百责无旁贷。就连只是想到约翰尼都让他觉得危险,因为只要脑海一产生儿子的念头,克莱就感觉大脑中多了一只慌张的老鼠,作势想突破不太牢靠的笼子,准备以锐利的小牙齿随口乱咬。如果他能确定约翰尼与莎伦平安无事,便能把这只老鼠好好关在笼子里,让他能全心策划下一步。但是,如果走错一步,他谁也救不了,反而会害旅馆里的人遭殃。他稍加考虑之后呼唤里卡迪先生,办公室却没有人应声,所以他又喊了一次,仍然没有回音,他只好说:“里卡迪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找你了,到时别怪我发脾气。我一生气,可能会考虑把你赶出门。”

“你没有权利赶人。”里卡迪先生用教训人的口吻忿忿地说,“你只是本旅馆的房客。”

刚才被锁在门外时,汤姆说过情况已经变了,克莱想借用这句话来回敬里卡迪,思绪却被楼上的声音打断,因此迟迟没有吭声。

“怎么了?”里卡迪先生最后说,语气比刚才更冲几倍。楼上传来更响的撞击声,好像有人摔了沉重的家具,也许是橱柜。这一次连少女也抬起头来望。克莱以为听见了闷闷的吼声,也许是有人喊痛,接着却无声无息。二楼有什么设施?不是餐厅。他记得登记住宿时,里卡迪先生说本旅馆没有附设餐厅,想用餐可到隔壁的大都会餐饮店。他这时心想:是会议室。我很确定是以印第安族名命名的会议室。

“到底怎么了?”里卡迪先生又问。他的火气大到了极点。

“开始乱起来之后,你有没有打过电话?”

“那还用说吗?”里卡迪先生说。他来到办公室与柜台后方之间的门。柜台后方有信件架、监视器画面、一排计算机。他在门口看着克莱,满面愤慨。“消防警报器被触动了,我去解除警报,多丽丝说是三楼的垃圾桶起了火,所以我想打电话请消防队别来了,结果线路却在占线中!‘占线中’!偏偏挑这个时候!”

“你当时一定很生气。”汤姆说。

里卡迪先生首度面露缓和的神态。“情况开始,呃……走下坡路的时候,我打电话报警了。”

克莱认为用“走下坡路”来形容倒也贴切。“好。结果有没有接通?”

“有个男人叫我挂掉别占线,然后挂掉了我的电话。”里卡迪先生说着,愤慨的意味逐渐爬回嗓音中。“我后来又报警,因为有个疯子下了电梯后打死了富兰克林,这次接听电话的是个女人。她说……”里卡迪的嗓音开始颤抖,克莱看见他开始掉泪,泪水顺着鼻子两边滑落。“……说……”

“说什么?”汤姆以他平常的语调问,问得轻柔又带同情。“她到底说什么,里卡迪先生?”

“她说,如果富兰克林死了,打死他的疯子也跑掉了,我就没有报警的必要。她还劝我把门锁起来,待在里面。她也叫我把旅馆的电梯降到一楼然后上锁。我照她的意思去做。”

克莱与汤姆交换了下眼色,意思是说:设想周到。克莱的脑海骤然浮现出栩栩如生的景象——昆虫受困于玻璃与纱窗之间,气得嗡嗡响却逃不出去。而这幅景象与楼上传来的撞击声有关。他纳闷了一下,想着在楼上撞击的人再过多久能找到楼梯。

“然后那个女人就挂掉了我的电话。之后我又打电话给我太太,我们住在密尔敦。”

“跟她通话了吗?”克莱想确定这一点。

“她被吓坏了,叫我赶快回家。我跟她说,警方建议我锁上门后待在里面。我也叫她照着做,先去锁门,尽量别出去。她求我回家。她说,门前的马路上传来了几阵枪声,隔条街也传来一声爆炸。她说她看见一个男人赤裸全身跑过本泽克家的院子。本泽克夫妇就住在我家隔壁。”

“好。”他轻声说,语气甚至带有舒缓人心的作用。克莱一语不发。刚才对里卡迪先生发那么大的脾气,他现在反而觉得有点愧疚,但汤姆也对他发过脾气。

“她说她相信那个裸男可能——可能,她只是说可能——抱着一个……嗯……裸体的小孩。不过也有可能是个洋娃娃。她再次求我离开旅馆回家。”

克莱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传统座机电话果然安全。里卡迪先生虽然饱受惊吓,但精神状态仍然正常。克莱把一只手放在电话上。在他拿起话筒前,里卡迪先生制止了他。里卡迪先生的手指修长、苍白而冰冷。里卡迪先生还没讲完。里卡迪先生讲得正起劲。

“她骂我王八蛋,然后挂掉电话。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我当然也了解她生气的原因,不过警察叫我锁上门别出去。警察叫我别上街。是警察耶!他们可是官方单位啊!”

克莱点头说:“官方单位,对。”

“你们不是搭乘地铁过来的吗?”里卡迪先生问,“我一向都搭乘地铁,过两条马路就有车站,便利得很。”

“今天下午可不便利,”汤姆说,“我们看多了怪人,跟我打赌我也不肯下去搭乘。”

里卡迪先生用忧伤但却充满期待的神态看着克莱说:“我就说嘛。”

克莱再次点头,说:“你最好待在这里。”可是他明知自己只想回家照顾儿子,当然也照顾莎伦,但最主要的是照顾儿子。他明知除非万不得已,自己一定要回去看儿子。这种感觉就像心上多了一个秤砣,阴影遮蔽了视觉。他又说:“最好不过了。”然后捞起话筒,按九接外线。他不确定能否接通,但话筒果然出现拨号音。他按一之后再按全缅因州的区域码二〇七,接着再按代表肯特塘与附近小镇的头三位号码六九二。最后的四位号码,他只按了三个,眼看就要接通他仍视为家的地方,这时冒出了三个明显的叮声,随之而来的是预先录好的女声:“很抱歉,所有的线路正占线中,请稍后再拨。”

话一讲完,拨号音再起,因为自动线路切断了他刚拨往缅因州的号码……预录的女声应该就是从缅因州发出来的。克莱拿着话筒,让话筒掉到与肩同高的地方,仿佛话筒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然后他把话筒放回原位。

13

汤姆骂他说神经病才想离开这里。

汤姆说,第一个原因是旅馆里相对安全,尤其是电梯已经锁住了,而且楼梯间通往大厅的门也被行李箱室的行李与箱子堵住。楼梯门位于电梯另一边的短廊尽头。即使有人力气超大,有办法把楼梯间门外的箱子推开,也只能推开大约六英寸宽的缝隙,人无法通过。

另一个原因是,市区里的乱象似乎有增无减,交错的警报声、叫骂、尖叫与车辆疾驶声不绝于耳,有时候也能嗅到令人恐慌的烟雾味。这一天微风徐徐,虽能吹走大部分的气息,但大家仍然嗅得到。克莱心想,只能说暂时还算安全,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至少还没有。那女孩已经被吓坏了,他不想再用言语刺激她。爆炸声似乎再也不是单发事件,而是连续发作。其中一次相当靠近旅馆,吓得大家认定前面的窗户会被震破,因此赶紧低头躲避。幸好窗户完好如初,但大家依然躲进里卡迪先生的内部办公室以保平安。

汤姆反对克莱离开旅馆的第三个理由是现在已经五点十五分了,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摸黑离开波士顿等于是发疯。

“你自己看看外面。”他指向里卡迪先生的小窗户,外面就是艾赛克斯街,弃置的车辆挤满了路面,至少可以看见一具尸体,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牛仔裤与红袜队的运动衫,上面印有棒球红星瓦力泰克(varitek)的名字。女子俯卧在人行道上,双臂张开,仿佛死前想游泳。“你是想开车走吗?劝你三思。”

“他说得对。”里卡迪先生说。他坐在办公室后面,双臂再次交叉在窄胸前沉思着。“你的车子停在塔姆沃思街的停车场。能不能把车钥匙插进去都成问题。”

克莱早已对那辆车死心,正想张口说他不打算开车(至少出发时开不得),这时楼上又传来撞击声,这一次重得动摇了天花板,伴随而来的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艾丽斯·马克斯韦尔原本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这时抬头紧张地看着,然后整个人缩得更小。

“楼上是什么?”汤姆问。

“正上方是易洛魁室,”里卡迪先生说,“本旅馆有三间会议室,就属这间最大,所有的器材全摆在这间里,如桌椅和视听设备等等。”他停顿一下后继续说:“此外,虽然本旅馆没有附设餐厅,但应客户要求,我们会安排自助餐或鸡尾酒会。刚才那一声……”

他没有讲完。他不需讲完,克莱就知道了。刚才那一声是自助餐的推车被推倒,上面堆得高高的杯碟碗盘也摔得粉碎,另外的推车与餐桌也已经被某个狂人推倒,而狂人被困在二楼,来回咆哮,就像被夹在窗户与纱窗之间的昆虫一样,缺乏寻觅出路的头脑,只能乱跑乱摔东西。

艾丽斯沉默了近半小时后终于开口讲话,这是相遇之后她首次不问自答。“你刚才不是说有人叫做多丽丝。”

“全名是多丽丝·古提雷斯。”里卡迪先生点头说,“她是客房部的主管。优秀员工。可能是最优秀的一位。我最后一次跟她联络时,她人在三楼。”

“她有没有……”艾丽斯不肯说出来,只是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表示“嘘”,而克莱对这手势也很熟悉了。接着,艾丽斯把右手举到脸的一边,拇指靠近耳朵,小指凑向嘴巴前面。

“没有,”里卡迪先生说得近乎拘谨,“员工上班期间必须把手机放进置物柜。初犯者记申诫一次,再犯者情节严重时会被开除。员工开始上班时,我就会宣布这项规定。”他耸耸一边瘦削的肩膀,然后说:“是公司的政策,又不是我订的。”

“她听见声音,会不会下到二楼察看?”艾丽斯问。

“可能会,”里卡迪先生说,“我无从得知,只记得她跟我报告垃圾桶起火之后就没再联络,我打她的呼叫器她也不回电。我呼叫了两次。”

克莱心想:看吧,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但是他不愿意说出口,所以他望向艾丽斯后面的汤姆,想用眼神传达这个基本概念。

汤姆说:“你估计楼上还有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

“猜猜看。”

“不多。就客房部人员而言,可能只有多丽丝一个人,因为白天班在三点下班,晚班的人六点才进来。”里卡迪先生紧闭双唇,“这是公司的节流之举,不过根本没什么用。至于客人嘛……”

他考虑着。

“对我们来说,下午这段时间很闲,闲得很,因为昨晚的客人全退房了,本旅馆的退房时间是正午。而就平日的下午而言,过夜的客人要到四点左右才开始进来,但今天并不是平日。多住几晚的客人通常是来这里出差。我猜想你也是,谜语先生。”

克莱点点头,懒得再纠正发音。

“下午三四点,来波士顿出差的人通常会去市区办事,所以整个旅馆几乎只剩工作人员。”

接着,仿佛楼上有意跟他作对,又传来一阵撞击声,接着是玻璃破裂的声响,同时也有微弱的野兽低吼,大伙儿全抬头看。

“克莱,听我说,”汤姆说,“如果楼上那个人找到楼梯……我不清楚这种人有没有思考能力,不过……”

“从我们在街上看到的举止,”克莱说,“把他们称为人类都嫌牵强。我觉得楼上那个人就像昆虫被困在窗户的纱窗里,如果找得到洞的话,还是逃得出来。如果楼上那个人真能找到出路,也只能在无意间找到。”

“如果他找到楼梯,下楼后发现通往大厅的门被挡住了,他会改走消防门到后面的巷子去。”里卡迪先生以对他而言算是积极的语调说:“如果有人推消防门杆,一定会触动警报,我们就知道他跑掉了,少了一个疯子要担心。”

旅馆南边某处发生了大爆炸,大家缩紧脖子。克莱自认总算能体会二十世纪八〇年代贝鲁特居民的感受了。

“我是想讲讲道理给各位听。”克莱耐心说。

“才不是,”汤姆说,“反正你说什么都想走,因为你担心太太和儿子。你想劝我们一起走是希望有人好作伴。”

克莱气馁地呼了一口气。“我当然希望有人作伴,不过我劝你们走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原因是,烟味越来越浓了,你们最后一次听见警笛声是多久以前的事?”

没有人答得出来。

“我也答不出来,”克莱说,“我觉得波士顿的状况暂时不会好转,只会变得更糟。如果真的是手机……”

“她是想留言给我爸。”艾丽斯讲得很快,仿佛想趁记忆消散前一口气讲完,“她只想叫我爸去干洗店拿衣服,因为她的委员会要开会,她要穿那件黄色的羊毛装,我礼拜六要去外地比赛,不多带一套制服不行。事情发生在出租车上。然后我们出车祸了!她勒住了司机,还一直咬司机,扯掉了他的头巾,他的脸有一边全是血,然后我们就撞车了!”

艾丽斯环视三张直盯她的脸,然后用双手捂住脸,开始啜泣。汤姆走过去想安抚她,但令克莱惊讶的是,里卡迪先生竟然走出办公桌,赶在汤姆之前伸出竹竿似的手臂搂搂她,说:“没事,没事。我相信纯粹是误会一场,年轻的小姐。”

她抬头看着里卡迪先生,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激动。“误会?”她指着上衣正面干掉的大片血迹。“这看起来像误会吗?我还动用了初中自卫课学到的空手道。我用空手道对付自己的母亲啊!好像劈断了她的鼻梁……我敢确定……”艾丽斯猛摇头,头发跟着散开,“而且,要是我来不及打开背后的车门……”

“她一定会要你的命。”克莱淡淡地说。

“她一定会要我的命。”艾丽斯低声附和,“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可是我的母亲啊!”她看看克莱,然后看看汤姆,“都是手机惹的祸,”她用同样的语气低声说,“肯定是手机没错。”

14

“波士顿总共有多少手机?”克莱问,“市场渗透率多高?”

“大学生那么多,我想手机的数量一定也很可观。”里卡迪先生回答。他又坐回办公桌,如今显得比较活泼了,可能因为刚才安慰了艾丽斯,也可能是有人请教了他商业方面的问题。“不过,手机可不只是有钱年轻人的专利。一两个月前,我在《企业》杂志上读过一篇文章,才发现中国大陆的手机总数已经等于美国人口数了,你能想象吗?”

柯里根本不想去想。

“我懂了,”汤姆不情愿地点头,“我知道你想讲什么。有个恐怖分子设法在手机讯号里动了手脚,如果你打电话或接到电话,就会得到某种……怎么说呢……某种潜意识的讯息吧,我想……而这种讯息能让人精神失常。听起来虽然像科幻小说,不过在十五、二十年前,手机对多数人来讲,不也像科幻小说?”

“我认为差不多是这么一回事,”克莱说,“甚至只是旁听到手机的说话内容,头脑照样会被搞得乱七八糟。”他想到的是超短褐:“不过真正阴险的是,大家一看到世界大乱……”

“第一个冲动就是打手机,问问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汤姆说。

“对,”克莱说,“我就看见有人这样做。”

汤姆落寞地看着他。“我也看见了。”

“扯太远了吧,这跟摸黑离开旅馆去外面冒险有啥关系?”里卡迪先生说。

外头又传来爆炸声,算是解答了里卡迪的疑问。随后又来了连续六七声巨响,往东南方而去,宛如巨人逐渐远离的脚步。楼上又是一阵撞击声,伴随着微弱的怒吼。

“楼上那家伙找不到楼梯,我想外面的神经病也一定没大脑,不会考虑离开市区。”克莱说。

他顿时看见汤姆一脸震惊,旋即了解那种表情并非震惊,也许是惊奇吧,其中也带有逐渐明朗化的希望。“天啊,”汤姆边说边打了自己一耳光,“他们不会离开波士顿,我怎么没想到。”

“可能另外还有一个重点。”艾丽斯说。她一面咬嘴唇,一面低头看着不断交缠的双手。她强迫自己抬头看着克莱说:“天黑之后再出门,反而可能比较安全。”

“为什么那么说,艾丽斯?”

“如果他们看不见你,如果你能跑到别的东西后面,或是躲起来,他们几乎会马上忘记你的存在。”

“何以见得?”汤姆问。

“因为我就躲过刚才在追我的人,”她用低沉的口气说,“就是穿黄t恤的那个人。事情发生在我碰到你们两人之前。我躲在巷子里,躲在大垃圾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因为我担心他一追进巷子,我可能会无路可逃,越想越着急。结果我看见他站在巷子口,四下看了又看,一直绕圆圈走个不停,我外公会说他是在走‘担心圆’。起初我以为他是在耍我,因为他一定看见我跑进巷子了,我刚才只跑在他前面几英尺……短短几英尺而已……他几乎一伸手就能够到我……”艾丽斯开始颤抖,“可是我一进巷子,就好像……他怎么讲……”

“就好像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汤姆说,“可是,假如他只差几步就追到你,你怎么不继续逃命?”

“因为我跑不动了嘛,”艾丽斯说,“真的跑不动了,两腿变成了像橡皮做的东西,感觉很像灵魂快要被甩出来了。幸好我躲进了巷子,不必再跑了。他又绕了几圈,嘟囔着神经病的话,然后走掉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他是想骗我出去……可是我同时又认为,他坏掉成那样,头脑没那么好。”她瞥了克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着手,“问题是,我后来又被他发现了。我一开始就应该跟你们一起进旅馆。我有时候真的是超迟钝。”

“你只是被吓……”克莱才说了一半,从东边某地就传来了至今最大的巨响,轰隆一声,震耳欲聋,所有人弯腰低头捂耳,听见了大厅窗户的粉碎声。

“我的……天啊!”里卡迪先生说。秃头的他睁大眼睛,克莱认为他很像《孤女安妮》(ilittleorphanannie/i)的精神导师沃巴克斯老爹。“可能是尼兰德街上的壳牌超级加油站。那座加油站刚建成不久,所有的出租车和大鸭游览车都去那边加油,因为它盖对了位置。”

克莱不知道里卡迪的说法是否正确。他没嗅到汽油燃烧的气味(至少还没有),但视觉训练有素的他可在脑海里想见三角形的街区陷入火海,在向晚的时刻形同丙烷喷火枪。

“现代的城市可能整个烧起来吗?”他问汤姆,“毕竟,现在的建材几乎全是钢筋水泥和玻璃。当年芝加哥的欧里瑞夫人养的牛踢倒了油灯,引发大火,蔓延烧了整个芝加哥,这种事现在可能发生吗?”

“踢倒油灯的说法是无稽之谈!”艾丽斯说。她揉着后脑,好像头疼得受不了。“教美国史的迈尔斯老师说的。”

“当然有可能发生,”汤姆说,“看看飞机撞上世贸大楼之后的情况就知道。”

“满载汽油的飞机。”里卡迪先生加重语气说。

汽油燃烧的气味开始弥漫,仿佛被里卡迪先生施法术召来,飘进了破掉的大厅窗门,如幽魂似的从办公室门下钻了进来。

“壳牌加油站的事被你的鼻子猜中了。”汤姆说。

里卡迪先生走向办公室与大厅之间的门,用钥匙开锁,然后打开门。克莱所见的大厅已显得荒凉暗淡,也已经不再重要。里卡迪先生用旁人听得见的音量嗅了一嗅,然后关上门再锁上。“味道变淡了。”他说。

“你想得美,”克莱说,“不然就是嗅觉疲乏了。”

“他说的可能对,”汤姆说,“现在吹的西风不算太弱,风吹向海边,而里卡迪先生说新的加油站盖在尼兰德街和华盛顿街的路口,旁边是新英格兰医学中心……”

“就是那边没错。”里卡迪先生说,他的脸色阴沉,但却带着几分满足,“唉,再怎么抗议也没用!撒一撒钱就能解决了,相不相信……”

汤姆插嘴说:“……这样看来,火现在已经烧到医院了……里面的人当然也一起被火葬……”

“不要。”艾丽斯赶紧遮住嘴巴。

“不要也不行了。王嘉廉医疗中心是下一个。等天色完全暗下来,风势可能会减弱。如果没减弱,在晚上十点以前,九十号州际公路以东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变成烤起司。”

“我们这里是在州际公路以西。”里卡迪先生指出。

“这样就安全了。”克莱说,“至少不会被那场火烧到。”他走向办公室的小窗户,踮脚尖向外看艾赛克斯街的情况。

“看到什么东西没?”艾丽斯问,“有没有看见人?”

“没有……有了,一个男人,在马路对面。”

“是不是疯子?”她问。

“看不出来。”但克莱认为他是疯子,根据的是那个人跑步的姿势,以及他不断猛回头看背后的动作。那个人在转弯跑上林肯街之前,差点撞上了杂货店门前摆的水果摊。此外,虽然克莱听不见他在讲什么,却能看见他的嘴巴一直动。“他已经跑掉了。”

“没有别人了吗?”汤姆问。

“目前没有,烟倒是有。”克莱停顿一下后说,“也有白灰和黑炭渣,我看不出有多严重,因为风把灰烬吹得乱飞。”

“好,我想通了,”汤姆说,“我的学习速度一向很慢,但不至于什么都学不会。看样子,波士顿会被烧光,除了疯子之外不会有人乖乖留下来。”

“没错。”克莱说。他并不认为这个道理只适用于波士顿,但目前他狠不下心把其他城镇考虑进去。等他确定约翰尼平安之后,或许才有可能把眼光放宽。也许他永远无法看清大局,毕竟他混饭吃的技巧就是在小格子里画画。尽管如此,他心中挥之不去的自私鬼仍然传递了一个清晰的念头:为什么偏偏挑今天?为什么发生在我终于挥出强劲的一记全垒打之后?

“我可以跟你走吗?”艾丽斯问。

“当然,”克莱说完望向柜台人员,“你也可以,里卡迪先生。”

“我想镇守岗位。”里卡迪先生说。他这话的语气崇高,说完他把视线从克莱脸上移开。但在视线离开前,他脸上出现了忧伤的神态。

“天下大乱了,你就算锁上旅馆离开,老板应该也不会跟你过意不去吧?”汤姆说。他的语气轻柔,克莱越听越喜欢。

“我将镇守岗位,”他又说,“白天值班的经理唐纳利先生下午去银行存款,留我看守。如果他回来了,也许我可以……”

“拜托嘛,里卡迪先生,”艾丽斯说,“待在这里没有好处。”

但里卡迪先生又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摇头不语。

15

他们搬开一张高背椅后,里卡迪先生打开了正门的锁。克莱向外观察,左右都看不见移动的人影,但由于空气弥漫着阴暗的细灰烬,他很难看得仔细。灰烬在风中像黑雪般飘舞。

“走吧。”他说。三人只是想先去隔壁的大都会餐饮店而已。

“我会再把门锁起来,然后放回椅子,”里卡迪先生说,“不过我会注意听声音。如果你们碰上了麻烦,比如说又碰见那些……那些‘人’躲在大都会里,非撤退不可,记得要喊:‘里卡迪先生,里卡迪先生,我们需要你!’这样我就知道去开门救人,听懂了吗?”

“懂了。”克莱说完捏捏里卡迪先生细瘦的肩膀,里卡迪先生缩了一下,然后又站稳了脚步。虽然克莱对他表达敬意,但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宽慰之色。“你很正常。我本来以为你也疯了,是我刚才看走了眼。”

“我只是希望尽一己所能,”他僵着声音说,“一定要记得……”

“我们会记得的,”汤姆说,“我们只去隔壁顶多十分钟,如果这里出了事,你一定要喊救命。”

“好。”里卡迪先生说。但克莱认为他不会求救。克莱不知为何有这种直觉,毕竟人遇到麻烦一定会大喊救命,但克莱确实有这种直觉。

艾丽斯说:“请你务必改变心意,里卡迪先生。你应该早就知道波士顿很不安全了吧!”

可是里卡迪先生只是把视线移开。这时克莱心中不无讶异,想着:有些人宁可冒生命危险也不肯冒险改变,他就是这种人。

“走吧,”克莱说,“趁现在还有电,我们赶快去做几个三明治。”

“顺便多拿几瓶矿泉水。”汤姆说。

16

大都会餐饮店的小厨房铺着白瓷砖,环境整洁,停电时,他们三人正在包最后几个三明治。在停电之前,克莱已经又试打了三通电话到缅因州,一通是打到老家,一通打到莎伦任教的肯特塘小学,另一通打去约翰尼就读的张伯伦中学,可惜只拨到缅因州的州码二〇七就听见了占线讯号。

餐饮店的电灯突然熄灭,餐厅里顿时一片漆黑,吓得艾丽斯惊声尖叫。幸好紧急备用灯随即自动亮起,但是艾丽斯仍然心有余悸,一只手紧搂着汤姆,另一只手挥舞着用来切三明治的面包刀。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却茫然无神。

“艾丽斯,把刀放下,”克莱这话说得稍微严厉了点,有违他的本意,“以免伤到人。”

“或伤到你自己。”汤姆又用轻柔舒缓的语调说,紧急备用灯照得他的眼镜反起光。

她放下面包刀,又立即拿起来。“我要这把刀,”她说,“我想带在身上。克莱,你自己身上就带了一把,我也要。”

“好,”克莱说,“不过你没有腰带。我找桌布来帮你做一条。在找到桌布之前,你千万要小心。”

一半的三明治是烤牛肉加起司,另一半是火腿加起司。艾丽斯拿保鲜膜裹住。克莱在收款机下面找到一叠袋子,袋上印着“打包袋”。他和汤姆把三明治放进两个袋子里,然后再用一只袋子装了三瓶矿泉水。

餐桌上已经为晚餐摆好了餐具,但已经是徒劳无功了。有两三张桌子已经翻覆,但大部分都完好无恙,墙上无情的紧急备用灯把玻璃杯与刀叉照得闪闪发光。这里的气氛平静,而且井然有序,但克莱却感到莫名的心痛。折好的餐巾洗得干干净净,每桌各有一盏小台灯,里面的灯泡已经熄灭。克莱心想,离灯泡再亮之日可能遥遥无期。

他看见艾丽斯与汤姆四下张望着,与他一样一脸不开心,所以想提振一下士气。这种冲动简直接近疯狂,充斥了整个脑袋。他记得以前常变一种把戏给儿子看,这时不禁又想起约翰尼的手机,再次被心里那只恐慌鼠咬了一口。克莱全心盼望那只该死的手机掉在约翰尼的床下,被遗忘在一团团的灰尘之间,电力一点也不剩。

“仔细看哟,”他一边说,一边把三明治的袋子放到一旁,“请注意看,我的手一刻也没有脱离手腕。”他握住桌布下垂的部分。

“挑这时候表演魔术,别闹了。”汤姆说。

“我想看。”艾丽斯说,在他们相遇之后,第一次露出微笑。虽然笑得含蓄,但毋庸置疑,那的确是一抹微笑。

“我们需要这条桌布,”克莱说,“只要几秒钟就好,而且这位小姐想看。”他转向艾丽斯,“不过你得说魔咒。就讲沙赞姆好了。”

“沙赞姆!”她一说完,克莱就用利落的双手拉走桌布。

他已经有两三年没玩过这个把戏了,差点失手,因为他拉扯桌布时稍微迟疑了一下,但失误却让这个把戏增添了一种窝心的感觉。桌布被抽走后,餐具应该会留在原地,没想到克莱失手,所有的餐具都向右移动了大约四英寸,而且最靠近克莱的酒杯移到了桌缘,圆形的底座半露在桌面外。

艾丽斯鼓掌哈哈大笑,克莱伸出双手鞠躬。

“可以走了吧,大魔术师?”汤姆虽然问得不耐烦,但脸上却带着笑。借着紧急备用灯光,克莱看见他的小牙齿。

“先等我缠上这个,”克莱说,“一边可以插刀,另一边可以绑上三明治的袋子。矿泉水就由你来提。”他把桌布折成三角巾,然后快速卷成腰带,穿进一袋三明治的提把,然后把桌布缠在少女的细腰上,还不得不多缠半圈,在后面打个结以免松脱。他最后把有锯齿的面包刀插进右边。

“哇,你真有两把刷子。”汤姆说。

“多谢夸奖。”克莱说完,外面又发生爆炸,距离近到连餐饮店也跟着震动,原本被扯到桌边的酒杯因此失去重心,掉到地上摔碎了。三人看着破酒杯,克莱原想说他不相信预兆,但是说出来只会让大家心情更糟,何况他这个人确实有点迷信。

17

在动身之前,克莱想先回旅馆一趟,理由有三。第一,他想取回忘在大厅里的作品夹。第二,他想回去帮艾丽斯找找看有没有可以充当刀鞘的东西,例如:够长的盥洗包。第三,他想再给里卡迪先生一个机会,带他一起走。他惊讶地发现,第三个理由甚至强过作品夹。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他的确莫名其妙地欣赏起里卡迪来了。

他向汤姆承认最后这个原因时,汤姆竟然点头说:“就跟我对鳀鱼披萨的感觉一样。起司加西红柿酱,再加上死鱼,怎么看都觉得恶心……不过有时候就是非吃不可。”

黑色的灰烬与残渣如暴风雪般自街上袭来,也从大楼之间窜出,汽车警报器呜呜直叫,防盗警报器哇哇直响,消防警报声呜哇大作。虽然感受不到热度,但克莱能听见东边与南边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而且烧焦味也越来越浓。他们听见有人叫喊,但声音来自波士顿公园,从博伊尔斯顿街较宽的那端传来。

他们回到隔壁的旅馆,汤姆帮克莱把一张高背椅从碎裂的玻璃门前搬开,里面的大厅如今只见一团漆黑,柜台与沙发成了一团团阴影,如果克莱从没进过大厅,一定不知道那些阴影是什么东西。电梯上面有一盏紧急照明灯,忽明忽暗,底下的电池组像马蝇一样嗡嗡响着。

“里卡迪先生?”汤姆呼唤。“里卡迪先生,我们回来问你想不想改变心意。”

没有回应。过了几秒,艾丽斯开始小心翼翼地敲掉门框上像牙齿一样的碎玻璃。

“里卡迪先生!”汤姆再次呼喊,但还是没有回音,他只好转向克莱,“你不是要进去吗?”

“对,去拿回作品夹,里面装了我的画。”

“没留副本吗?”

“那些是正本。”克莱说,仿佛这话能解释一切。何况里面还有里卡迪先生。他说过:我会注意听声音。

“要是他被楼上的疯子逮到了呢?”汤姆问。

“那样的话,我们应该早就听到他在这里到处乱撞了,”克莱说,“而且如果他真的疯了,那么他听到我们的声音时,一定会跑过来,满嘴胡言乱语,就像公园里那个想砍死我们的家伙一样。”

“那可不一定,”艾丽斯说。她咬着下唇,“你只看过几个,现在就以偏概全,未免太早了吧。”

她说得当然对,但他们总不能站在这里一直讨论下去。

“我会小心的。”他说着把一脚伸进破门里。门框虽窄,却够他钻过去。“我只是去他的办公室探头看。如果他不在,我不会像恐怖片里的小女生一样到处去找他,只是去拿作品夹,然后我们就一起走。”

“你要一直大声讲话,”艾丽斯说,“就说‘没事,我没事’之类的话,不准停下来。”

“好,不过,如果我停止喊叫,你们就自己先走,别进来找我。”

“别担心,”她的脸上没有微笑,“恐怖片我看多了。我们家也有cinemax电影频道。”

18

“我没事。”克莱高喊着,拿起作品夹,然后放回柜台。他心想:可以走人了,可是还不是时候。

他绕过柜台时回头看,看见那扇没有拉下百叶窗的窗户射出微光,似乎在渐暗的天色中飘动着,在最后的天光中映出两具人影。“我没事,仍然没事,现在只是想进他办公室看看,还是没事,还是没……”

“克莱?”汤姆警觉起来,但克莱一时无法响应。办公室高高的天花板中间有个灯,里卡迪先生就吊在那儿,他用来上吊的东西似乎是条窗帘绳,他的头上还顶着白色的袋子,克莱认为是旅馆给房客送洗衣物用的塑料袋。“克莱,你还好吧?”

“克莱?”艾丽斯的嗓音刺耳,歇斯底里一触即发。

“没事。”克莱听见自己说。他的嘴巴似乎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我还在这里。”他回想起里卡迪先生说我将镇守岗位时的神态。当时他的语气崇高,眼神却难掩惧怕与自卑,就像小浣熊被大恶犬逼到了车库的角落。“我现在就出去。”

他倒退着走出办公室,仿佛担心里卡迪先生会从自制的绞刑绳圈上滑下来,等克莱一转身就立刻追过来。他除了担心莎伦和约翰尼的安危之外,内心深处忽然又多了一份想家的心酸,令他回想起小学开学第一天,母亲送他到学校,把他留在游戏场的入口处转身就走,而其他家长都陪着子女走进教室。他母亲说:“克莱,你自己走进去就是了,就在第一间,不会有事的,男生都自己进教室。”他看着母亲走上雪松街,看着她的蓝色外套,然后才乖乖听话走开。此刻他终于了解“思乡病”这个词的由来,原来想家真的会教人难过得像生病一样。

汤姆与艾丽斯是好人,但他想跟他心爱的人在一起。

他绕过柜台,走过大厅,来到长方形的破门前,看见新交的两位朋友满面惊恐,才想起又忘了拿该死的作品夹,不回头拿不行。正当他伸手去拿时,他认定里卡迪先生会从越来越暗的柜台偷钻出来,抓住他的手。幸好没有,但楼上又传来撞击声。那东西还在楼上,还在黑暗中横冲直撞,而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那东西还是人类。

这次他往门口的方向走到一半,大厅的紧急备用灯闪了闪,因为电池耗尽而熄灭。克莱心想:违反消防规定,我应该去检举。

他递出作品夹,汤姆接下。

“他去哪里了?”艾丽斯问,“不在办公室吗?”

“死了。”克莱说。他考虑过要撒谎,却自认没这份能耐,因为刚才那一幕让他大受打击。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上吊?他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是自杀。”

艾丽斯哭了起来,这时克莱想起,当初要不是里卡迪先生开门,现在她大概已经没命了。事实上,他自己也有点想哭,因为里卡迪先生竟肯过来开门。也许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肯吧!

在西边越来越暗的街上,从公园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分贝大到不可能出自人类的咽喉。克莱觉得那个声音很像大象的扬鼻长啸声,其中不带痛苦,也不带欢乐,只有疯狂。艾丽斯缩着脖子靠过去,他一手搂住她。她身体的触感如同通了高压电的电线。

“想离开这里的话就趁现在,”汤姆说,“如果没遇上太多麻烦,应该能往北走到莫尔登市,去我家过夜。”

“太棒了。”克莱说。

汤姆谨慎地微笑说:“你真的这样认为?”

“真的,谁知道呢?说不定阿什兰德警官已经到了。”

“谁是阿什兰德警官?”艾丽斯问。

“我们在公园旁边遇见的一个警察,”汤姆说,“他……嗯……帮了我们一个忙。”此时,三人往东走向大西洋街,穿越飘落的灰烬与四起的警报声,“不会看见他的,克莱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喔,”她说,“真高兴有人还有心情开玩笑。”人行道上的垃圾桶边有个蓝色手机,外壳摔裂了,艾丽斯一脚把手机踢进水沟。

“踢得好。”克莱说。

艾丽斯耸耸肩说:“我踢足球踢了五年。”就在此时,街灯亮了起来,仿佛在对他们承诺,一切还有挽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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