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点点头,看一眼斜靠在柜台上的小黑板。新鲜蓝莓!粉笔写的,生鲜进货!

“我还要一品脱蓝莓,”我说,“但不要礼拜五的,礼拜五以后的都可以。”

她用力点一下头,好像在说她哪会不知道再贵我也付得起:“这一批昨天还在枝子上呢。这样够新鲜吧,你觉得?”

“好,”我说,“肯尼的狗也叫蓝莓,对吧?”

“它真好玩,对吧?天哪,我最爱大狗了,乖的话就好。”她转过身来,手上已经有一品脱从小冰箱里拿出来的蓝莓,放进另一个袋子里面给我。

“海伦呢?”我问她,“她今天休假?”

“她哪会休假,”莉拉说,“她若在镇上,你要用大棍子打才能把她弄出这里。她和肯尼带孩子去‘马的州’了。他们和海伦哥哥一家人合起来在海边租一栋小房子度假,每年夏天在那里过两个礼拜。全家出动。可怜那老狗小蓝莓,准会追海鸥追到昏倒。”她开心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让我想起莎拉·蒂德韦尔。要不就是莉拉笑时盯着我看的神情。她的眼睛没一丝笑意。那双眼睛小小的,盯着我,冷冷地朝我端详。

拜托你别瞎想了好吗?我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总不会全镇的人没一个没插一脚的吧,迈克!

真的吗?是真有“地方意识”这东西的——谁不信,准没参加过新英格兰小镇的镇民大会。既然有“意识”,不就很可能也会有“下意识”吗?还有,凯拉和我既然都在做原始的“心灵交融”,tr-90其他的人难道就不可能吗?搞不好连他们自己也没发觉。我们住的是同一块地,呼吸的是同样的空气,共有同一片湖区,共用同一片地下水层,这片地下水层就埋在这一切的下面,里面蓄含的水喝起来有岩石和矿物的味道。对了,我们也共用同一条大街,乖的狗跟疯的狗可以肩并肩一起行走。

我拎着布做的手提袋要带着我买的东西走开时,莉拉说:“那罗伊斯·梅里尔好可怜。你听说了吧?”

“没有。”我说。

“昨天晚上从他家地下室的楼梯摔下去了。都那一把年纪了还爬这么陡的楼梯干吗?真搞不懂。但我想人只要到了他那年纪,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吧。”

他死啦?我才要开口问,马上就知道应该改口;在tr,这种事不可以这样说,“他往生了?”

“还没。莫顿急救队送他到城堡郡立医院去了,还在昏迷。”她说的是“分”迷,“他们说他可能醒不过来了,可怜。他这一走,有一段历史就会跟着他入土了。”

“我想也是。”但我心里想的是早死早超生,“他有儿女么?”

“没有。梅里尔家在tr有两百年的历史了,有一个就死在墓园岭上。不过,这里的老家族都快死光了。祝你今天愉快啊,迈克。”她微微一笑,但眼睛还是没有表情地打量着我。

我钻进我的雪佛兰,把买的那袋东西放在乘客座上,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任空调不停往我的脸上、脖子喷冷气。肯尼·奥斯特到“马的州”去了。很好。往正确方向去的一步。

但还有替我看家的那一位。

“比尔不在。”伊薇特站在门边,想把门口堵得严严的(只是,你若身高只有五英尺三英寸,体重约莫一百磅,再怎么堵也只那么多)。她盯着我看的锐利眼神,活像俱乐部的魁梧保镖在挡下醉鬼,而且还是个先前已经被拎着耳朵扔出去一次的醉鬼。

我正站在一栋“鳕鱼角”式独栋住宅的门廊上面。我从没见过这么雅致的“鳕鱼角”房子,它位于皮博迪山的山顶,将新罕布什尔州的美景尽收眼底,还可以一路眺望佛蒙特州的后院。比尔放工具的一排仓库就盖在房子的左侧,全都漆成同一式的灰色,每一间都有标识:“迪安管理一”或二、三。他那辆道奇公羊停在二号仓库前面。我看一下车子,再回头看伊薇特。她的嘴抿得更紧了。再抿紧一点,我看她的嘴就会整个塌下去不见。

“他跟布奇·威金斯到北康韦去了,”她说,“他们开布奇的卡车去的,去——”

“不用替我撒谎啦,老婆。”从她身后传来了比尔的声音。

那时离正午还有一个多小时,而且还是礼拜天,我听到的声音却累得要命,我从没听过这么累的声音。他拖着脚沉沉地走过走廊,等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了光线里面——太阳终于从阴翳里露脸了——就发现比尔那天的模样就真的看得出来年纪了。一年不差,搞不好还多出十岁。他穿的还是平常穿的卡其裤和衬衫——比尔·迪安到死都是“迪奇”人——但肩膀垮了下来,甚至好像有一点往前缩,活像整个礼拜都在拖他拖不动的大水桶。他的脸也终于开始往下垮,弄得他不知怎么的眼睛变得太大,下巴变得太凸,嘴角也往下耷拉。他那样子是真的老了。而且,他也没有孩子可以接手家里的事。这里的老家族都快死光了,莉拉·普罗克斯说过。说不定这样也好。

“比尔——”她刚开口,比尔就举起一只大手要她别讲。结着老茧的手指头略有一点抖。

“你进厨房去忙你的吧,”他跟他老婆说,“我要跟这位兄弟谈一下,不会太久。”

伊薇特看着他,又转头看我一眼,脸上紧抿的嘴唇真的已经看不到了,只剩黑黑的一条线,像铅笔画出来的。我心里很痛也很清楚:她恨我。

“你别害他太累。”她跟我说,“天太热,他一直没睡。”她转身走进门厅,背脊挺直,抬头挺胸,消失在厅中可能很清凉的阴影里。老人住的房子好像都很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

比尔走出门口,站在门廊上,两只大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没有要跟我握手的意思:“我跟你没啥好说的了,我跟你就此一刀两断。”

“为什么,比尔?为什么要一刀两断?”

他朝西看过去,没说话。西边的山岭一山高过一山,还没来得及有层峦叠嶂的气势,就没入火烤一样的氤氲暑气里去了。

“我只是想帮那女孩一点忙。”

他用眼角瞥我一下,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是啊,帮忙帮到她裤子里去。我看多了纽约、新泽西来的男人带着小妞。夏天来过周末,冬天来滑雪过周末,我无所谓。玩那年纪的小妞的啊,长得都是一个样儿的,嘴巴闭起来舌头都还缩不回去。现在你活脱脱跟他们一个样儿。”

我既生气又尴尬,但压下心里想要骂他的冲动。骂他,正中他的下怀。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他,“你父亲、你祖父、你曾祖父,他们到底把莎拉·蒂德韦尔和她的家人怎样了?你们不只是把他们赶走,对不对?”

“不用赶,”比尔说时眼神穿过我,落在我身后的山丘上面。他的两只眼睛湿湿的,像有眼泪要夺眶而出,但下巴颏咬得紧紧的:“他们是自己走人的。黑鬼没一个脚底不抹油的,我爹以前说过。”

“是谁弄了陷阱害死桑尼·蒂德韦尔的儿子?你父亲吗,比尔?是弗雷德吗?”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但下巴颏始终动也没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听到他在我的房子里哭,你知道听到一个死掉的孩子在你房子里哭是什么滋味吗?有浑蛋用陷阱像抓黄鼠狼一样把他困在里面,我听到他在我那他妈的房子里哭!”

“你另外找人帮你打理房子吧,”比尔说,“我没办法帮你做事了。不想做了。我只要你现在就从我的门廊上消失。”

“到底出了什么事?帮帮我,拜托!”

“你若不肯自己闪人,我一定用我鞋子里的脚指头帮你一下。”

我再看他一会儿,看着他湿湿的眼睛和硬挺挺的下巴,分裂的情绪在他脸上写得很清楚。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你这个老浑蛋,”我说,“你还说你喜欢她。”

他的下巴终于动了一下。他看着我,既惊讶又伤心:“她又不是在这里出的事,”他说,“她那件事和这里没一点关系。她不再来tr可能是因为……唔,她不再回tr来可能有她的理由……但她是中风啊,哪里都有可能中风,到处都会有的啊。”

“我才不信。我想你也不信。有东西跟着她回德里去了,可能是因为她怀孕……”

比尔的眼睛睁得斗大。我等了等,给他机会说,但他没开口。

“……或者是知道得太多。”

“她是中风。”比尔的口气有一点抖,“我自己读过讣闻。她是中风。”

“她发现了什么?告诉我,比尔,拜托。”

好长一阵子没声音。等他终于开口时,我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他嘴里要到一点东西了。

“我只剩一件事要跟你说,迈克——你就往旁边让吧。为你不朽的灵魂想一下,往旁边让一让,随事情自己发展吧。反正不管你让不让,事情该怎么走照样会怎么走。百川一定汇入大海,才不管有没有你们这些找死的人。让到一边去吧,若你心里还有上帝的话。”

你在乎你的灵魂吗,努南先生?你不朽的灵魂?你那上帝赐的蝴蝶困在血肉的蛹里面,没多久就会和我的一样臭。

比尔转身走进门内,工作靴的后跟在上漆的木地板上敲得当当响。

“你们离玛蒂和凯远一点,”我说,“你们若敢靠近她们的拖车一步——”

他转过身来,白茫茫的阳光洒在他眼睛下面的凹陷处,闪着光。他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条大手帕,擦一下脸:“我不会没事闲的从这里跑去招惹什么。我原先去度假的时候求过上帝别让我回来,但我还是回来了——而且,主要是为了你,迈克。黄蜂路上的那两位根本不必怕我。不,她们要怕的不是我。”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我呆呆地站着,看着他的屋门,觉得这一切都不太像真的——这么要命的对话怎么会出现在我和比尔·迪安之间?这位比尔还骂过我在乔死后不肯让镇上的人分担——或者说是抚慰——我的悲伤;我回这里来后,这位比尔还那么热忱地欢迎过我!

接着,我听到喀嗒一声。他这辈子可能从没有过人在家里却还要把门上锁的,但他现在居然就把自己锁在里面。那一声喀嗒,在七月无声无息的空气里十分响亮,道尽了我和比尔·迪安多年的友谊当中我该了解的一切。我转过身,朝我的车子走过去,头垂得低低的。听到身后有窗户拉开的声音,我也没回头。

“你别再给我回来!王八蛋!”伊薇特·迪安大喊,声音穿过热气蒸腾的前院,“你伤透了他的心!你别再给我回来!你给我试试看!你永远别再过来!”

“拜托,”梅泽夫太太说,“别再问我问题了,迈克。我不能被比尔·迪安列入黑名单,就像我妈当年不能上诺尔摩·奥斯特或弗雷德·迪安的黑名单一样。”

我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我只想知道——”

“在我们这样的地方,戏要怎么唱几乎全抓在做房地产管理的人手里。他们跟度假的人说该请这一个木匠、该请那一个水电工什么的,度假的人一定照办。要不就说这一个看起来不可靠该炒鱿鱼,那他就会被炒鱿鱼。都一样。因为水电工、园丁、电气工该怎么着,管家就该多注意一倍。你若要有人推荐——以后有人推荐下去——你就要待在弗雷德和比尔·迪安,或是诺尔摩和肯尼·奥斯特这样的人喜欢的一边。这样说你懂了吧?”她就差没有跪下来求我,“比尔发现我跟你说诺尔摩·奥斯特怎么弄死克里的时候,喔——他真是气疯了。”

“肯尼·奥斯特的弟弟——诺尔摩放在泵下面淹死的——名字叫克里?”

“是啊。镇上我认识好多人都给孩子取类似的名字,觉得这样很可爱。唉,以前我念书的时候,还有一对姓塞利奥特的兄妹,一个叫罗兰,一个叫罗兰德。我想罗兰现在是在曼彻斯特吧,罗兰德嫁了那个从——”

“布伦达,只要再回答一个问题就好。我绝不说出去,拜托你。”

我等她回答,大气也不敢出,等她喀嗒一声把话筒放回话机。结果,她用很轻、几近幽怨的声音,说了三个字:“什么事?”

“谁是卡拉·迪安?”

我又等了好一阵子她都没声音,我只能把凯那顶二十世纪初年的草帽上的缎带绕在手指上玩。

“你绝对不能对别人说是我跟你说的。”她终于开口。

“我绝不会说。”

“卡拉是比尔的孪生妹妹。她六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大火里。”比尔说那几场大火是凯的祖父点起来的,作为他离开tr的临别赠礼。“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比尔从来不提。你若对他说我跟你讲这件事,我在tr就永远别想再替人家整理床铺了。他会盯着这件事的。”接着,她的口气更绝望了,“到头来他一定还是会知道的。”

依我过去的经验和推论,我想这件事她说得可能不会错。好,若是她说对了,那她以后每个月会收到我的支票一直到死。但我不想在电话上跟她透露我有这意思——这会很伤她扬基佬的自尊的。所以,我向她道谢,跟她保证我一定会小心,然后挂掉电话。

我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瞪着本特发呆,之后才问:“谁在这里?”

没有回应。

“别这样,”我说,“躲什么躲!往下走十九还是九十二吧。不要的话,谈一谈也好。”

还是没有回应。大角鹿标本脖子上挂的铃铛一声也没响。我眼神一转,瞥见我跟乔的哥哥讲话时乱画的笔记本,便把本子拉过来。本子上已经有我写的凯娅、凯拉、基托、卡拉,都在框框里。我把框框的下缘画掉,把“克里”加进去。镇上我认识好多人都给孩子取类似的名字,梅泽夫太太刚才说过,觉得这样很可爱。

我看不出可爱在哪里,反而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我忽然想到这几个发音类似的名字里面,起码有两个是淹死的——克里·奥斯特淹死在水泵下面,凯娅·努南淹死在她母亲垂死的躯体里面,那时她的个头还没一粒葵花籽大。我还见过第三个的鬼魂,那个淹死在湖里的小男孩。是基托吗?那个小男孩叫基托吗?还是死于败血症的那个小男孩才叫基托?

镇上我认识好多人都给孩子取类似的名字,觉得这样很可爱。

这里到底有多少孩子取的是这样的名字?还有多少尚在人世?那时,我觉得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无关紧要,至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百川一定汇入大海,比尔说过这一句。

卡拉、克里、基托、凯娅……全都不在了。唯独凯拉·德沃尔还在人世。

我倏地站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猛,椅子都被我撞翻了。死寂里哐当一下,吓得我跟着叫了一声。我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走。不再打电话,不再扮演安迪·德雷克,不再扮演私家侦探,不再管那采证庭或是对着窈窕淑女搞半调子调情。我早该跟着直觉走,头一晚就跟着那辆道奇一起滚蛋才对。唉,我现在就走,赶快钻进我的雪佛兰夹着尾巴回德里——

本特的铃铛叮——铃——铃——摇得一塌糊涂。我转过身,看见铃铛在它脖子上面跳上跳下,好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在把它打过来又打过去。开往露台的拉门也跟着一下拉开,一下又关上,像被绑上了滑轮。我放在茶几上的字谜书《头痛时间》和电视节目指南,都被吹得纸面一页页乱翻乱飞。连番急促的啪啪声打在地板上面,好像有很大的东西在地板上朝我爬过来,脚步很快,边爬边用力敲爪子。

一阵风从我身边扫过,不冷,反而暖暖的,像夏夜里地铁飞快开过带起来的暖流。风里似乎夹着怪怪的声音在说拜——拜,拜——拜,拜——拜,像在祝我回家一路顺风。但我听了听,马上就想到,这声音说的其实是凯——凯,凯——凯,凯——凯。刚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像被什么打了一下,猛往前摔,感觉像是很大、很软的拳头。我扑倒在桌子上,伸手紧抓桌沿以保持平衡,不想打翻了放盐罐和胡椒罐的调味盘、纸巾架和梅泽夫太太拿来插雏菊的小花瓶。花瓶掉到桌下,摔得粉碎。小电视忽然大鸣大放,出现一个政治人物在谈通货膨胀的飙风又要再起。cd唱机也响了起来,声势压过那位政治人物,放的是“滚石”翻唱莎拉·蒂德韦尔的《我对不起你,宝贝》。再来是楼上的一个烟雾探测器叫了起来,紧接着又一个,再一个。我那辆雪佛兰的警报器也开始颤声尖叫,加入三个警报器的阵仗。一下子,上上下下全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有东西热热的,像枕头,抓住我的一只手腕。我这只手就像活塞一样飞射出去,一把盖在速记簿上。我瞪着眼睛看着它胡乱翻到一面空白页上,然后就近抓起一支铅笔,像抓匕首一样。接着,那东西就用我的手开始写字,不是带着我的手在写,而是霸王硬上弓般逼我的手去写。我这只手一开始动得很慢,而且是盲动,之后开始加快速度,到后来振笔如飞,笔尖都要戳破纸张:

帮她别走帮她

别走帮她帮

不要不要心肝宝贝拜托不要

走帮她帮她

帮她

就在快写到纸页的最下面时,寒气又压了下来。外在的寒气像一月的冰雹,迅速冷却我的肌肤,连鼻子里的鼻涕都冻得结冰,嘴里呼出的气是两团颤巍巍的白雾。我那只手紧紧一握,手里的铅笔随之断成两截。本特在我身后又惊天动地摇了一阵之后,就不再出声。从我身后传来的声音换成很特别的“啪!啪!”两声,像扭开香槟塞。然后是一片死寂。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或那东西有多少,都已经结束了,又只剩我孤单一人。

我关掉音响时,米克和基斯正在唱白人版的“嚎狼”。我接着跑上楼,替三个烟雾探测器按下“重新设定”的按钮。我在楼上时,还进了大客房,从窗口探身出去拿钥匙圈对准雪佛兰按下按钮,关掉了车上的警报器。

最吵的噪音都停了后,我就听得到厨房里的电视还在聒噪。我走下楼,关掉电视,眼神飘到乔那个很讨厌的摇尾巴猫钟时,手停在“关”的按钮上却一时动不了。菲利猫的尾巴终于不再摇了,两只大大的塑料眼睛掉在地板上面。

我走下楼,到村里小店吃晚餐,坐下前,先去报架拿了一份上礼拜天的《电讯报》(头版头条:计算机大亨德沃尔于缅因州家乡小镇过世)。报上附的相片是照相馆拍的,看起来约三十岁,脸上带着笑。笑在大部分人脸上是本能反应,但在德沃尔的脸上像是苦练出来的技巧。

我点了豆子,这是巴迪·杰利森礼拜六晚上办户外烤豆子大餐剩下来的。我爹生前讲话不太来格言那一套——在我家,替生活点缀睿智小语是我妈的责任——但他每次礼拜天下午把前一晚吃剩的黄眼石斑鱼放进锅里重新加热时,固定会说豆子炖牛肉放到第二天才最好吃。我爹给的家传宝训我记得的另一则,就是在车站上过大号后一定要洗手。

我在读报上的德沃尔新闻时,奥黛丽走过来跟我说罗伊斯·梅里尔死了。他一直没醒。她说葬礼定在礼拜二下午在浸信会怀恩堂举行。镇上的人大部分都会去参加,许多都是要去看伊拉·梅泽夫接下《波士顿邮报》那根拐杖的。我有意也去参加吗?没有,我说,不太想。我那时只是因为小心,才没多嘴,说大家聚在路底为罗伊斯·梅里尔举行葬礼的时候,我可能会到玛蒂·德沃尔家里去开胜利派对。

平常的礼拜天下午,我吃东西的时候都是顾客来来去去的,有人点汉堡,有人点豆子,有人点鸡肉沙拉三明治,有人买半打啤酒。有的是tr本地人,有的是外地人。许多人我都没去注意,也没一个人来跟我讲话。我不知道是谁把那条餐巾放在我报纸上的,只是,在我放下a版准备翻页去找运动版时,就看到了。我拿起餐巾,原本是要摆到一旁,却看到餐巾背后有粗黑的大写字,写的是:b滚出tr/b。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是谁放的那条餐巾。我想,谁都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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