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等我终于酝酿好开始神游后,却什么也写不出来。我在手边放了一本速记簿,让我可以随手做笔记——角色一览表、相关页码、时间顺序什么的。我也在速记簿上留了一些鬼画符,但卷在ibm里的白纸还是空无一字。没有怦怦作响的心跳,没有胀痛的眼睛,没有呼吸困难的问题——换言之,没有恐慌症发作——但也没故事可以写。安迪·德雷克、约翰·沙克尔福德、雷蒙德·加拉蒂、美丽的雷吉娜·怀廷……一个个全都转过身去,不肯讲话不肯动。稿纸放在老位子,打字机的左边,厚厚一沓压在一块相当大的石英下面,石英是我在小路上找到的。但是,我脑袋空空,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发现了很讽刺的事,搞不好还有道德寓意呢。这么多年来,我对真实世界里的问题只知逃避,一味逃进我想象出来的各个纳尼亚王国里去。如今,真实世界真的到处都是混乱的草莽丛林,里面的怪物嘴里有尖利的牙齿,而且,魔法衣橱还把我关在外面。

凯拉,我写了这两个字,放在像是扇贝的图案里面;这像扇贝的东西,其实应该是蔷薇。在这下面,我又画了一块面包,面包烤得焦焦的皮上戴了一顶贝雷帽,歪歪的,很潇洒。努南想出来的法国吐司。l.b.两个字周围绕了一圈花卷纹。一件t恤衫,上面寥寥几笔画了一只简笔鸭子。衬衫旁边写了呱呱呱几个字。呱呱呱下面写的是:该远走高飞了,一路顺风。

这张稿纸的另一块地方,我写了:迪安、奥斯特、德沃尔。他们是那帮人里看起来最像活人的,也最危险。是因为他们有后代?可是,这七个人应该全都有后代吧,难道不是吗?那年头大部分人家都生得很多。还有,我到底是去了哪里?我问过,但德沃尔不肯说。

这在闷热阴沉的礼拜天早上九点半,实在不太像是梦。可若不是做梦的话,又到底是什么呢?灵异现象?时间旅行?若这一趟时间旅行是有目的的,那么目的又是什么?是要传达什么信息?又是谁要传达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在梦里到乔的工作室拿回我的打字机时,我说过:我才不信,都是假的。我现在还是不信。除非亲眼看到一点真相,否则还是什么都不信更保险。

我信手涂鸦的稿纸最上面有两个描过一遍又一遍的大字:危险!还圈了起来。我从圆圈里画了一支箭头指向凯拉的名字,又从凯拉的名字画了另一支箭头指向“该远走高飞了,一路顺风”,还加了玛蒂两个字。

我在戴贝雷帽的面包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电话,电话上面画了一个卡通气球,上面有“铃——铃——铃!”才刚画完,无绳电话就真的响了。电话放在露台的栏杆上面。我用笔把玛蒂两个字圈起来,过去拿起电话。

“迈克吗?”她的口气兴奋、开心、轻松。

“是我。”我说,“你好吗?”

“好啊。”她说。我用笔把l.b.圈起来。

“林迪·布里格斯十分钟前打电话来,我刚跟她通完电话。迈克,她要我回去工作。棒吧,你说?”

当然。可以把她留在镇上当然棒喽。我用笔划掉“该远走高飞了,一路顺风”,我知道玛蒂绝对不会走了,至少现在不会。而且,我又怎么能要她走呢?我又想起那一句:我若多知道一点就好了……

“迈克?你是不——”

“真的很棒。”我说。我仿佛看到她站在厨房,一圈圈电话线绕在手指头上,修长的双腿在牛仔短裤下面轻盈挪动。我好像也看到她穿的上衣,白t恤的前胸上有黄色的鸭子在水里游。“只希望林迪有一点风度,知道自己错了。”我再把我画的t恤圈起来。

“她有。她还相当坦白,坦白得让我无法生气。她说是惠特莫尔上礼拜初找她谈过。林迪说她讲话很坦白,很直接。我一定要马上走人,只要我走了,钱啊、电脑啊、软件啊,德沃尔一直提供给图书馆的资源就不会断。若没有的话,资源和钱马上就停。她说虽然这样子不对,但她到底得拿整个社区的福利和这件不对的事来比一比……她说这是她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

“嗯哼,”我的手在速记簿上自动写出拜托我可不可以拜托,像灵应板上的三角乩板。“可能也不是撒谎,只是,玛蒂……你想林迪她的薪水是多少?”

“我不知道。”

“我敢说一定比缅因州三个小镇图书馆长加起来都要多。”

我听到背景里有凯的声音:“我可以讲吗,玛蒂?我可以跟迈克讲话吗?拜托我可不可以拜托?”

“一分钟就好,宝贝儿。”玛蒂又对我说,“可能吧。但我只知道,只要可以回去工作,我愿意什么都不计较。”

我在纸上画了一本书,接着再画出一条串起来的圆,从书连到鸭子图案的t恤。

“凯要跟你讲话,”玛蒂笑着跟我说,“她说你们两个昨天晚上一起去弗赖堡的游园会玩了一趟。”

“哇——你是说我和那位小姑娘有约会却整晚都在睡大觉?”

“看来是这样哦。准备好要跟她讲话了吗?”

“准备好了。”

“好,话匣子来也。”

话筒换手,传来一阵窸窣,凯接着上场了:“我紧抱着你,游园会那里,迈克!我紧抱自瞎的四分会!”

“真的?”我说,“好棒的梦啊,对不对,凯?”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音。我想玛蒂一定在奇怪她们家的话匣子出了什么岔子。最后,凯终于开口,用很迟疑的口气说:“你也在啊。”你也“赛”啊!“我们看那个跳蛇舞的小姐……柱子上面有钟会叫……我们到鬼屋去玩……你跌倒在大桶上面!不是梦啊……对不对?”我原想跟她说真的是梦,但又觉得这样不好,说它是梦反而危险,所以我改说:“你戴了很漂亮的帽子,穿了很漂亮的衣服。”

“对!”凯听了像是大为放心,“那你穿——”

“凯拉,乖,你听我说。”

她马上住口。

“这个梦最好不要讲太多,我觉得。跟你妈妈或是别人都不要说,除了我。”

“除了你。”

“对。冰箱里的人也是,好不好?”

“好,迈克,有一个小姐穿玛蒂的衣服。”

“我知道。”我说,她随便讲什么都没关系,这我很肯定,但我还是问了一句,“玛蒂在哪里?”

“浇花。我们有好多、好多花,上亿朵哦。我要收拾桌子,这是家务。但我没关系,我喜欢做家务。我们吃法国吐司,我们礼拜天都吃法国吐司。好吃,有草莓糖浆很好吃。”

“我知道,”我说的时候顺手在纸上戴贝雷帽的面包上面画了一支箭头,“法国吐司最好吃了。凯,你跟妈妈说过那个小姐穿她的衣服吗?”

“没有,我觉得她会害怕。”她的声音一沉,“她来啦!”

“没关系……但我们要保密,对不对?”

“对。”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再跟玛蒂讲一下话?”

“好。”她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超级棒妈妈,迈克要跟你讲话。”接着声音又凑回来了,“你今天会不会来汗(看)我啊?我们可以再去野餐。”

“今天不行,凯,我有事要做。”

“玛蒂礼拜天都不用工作啊。”

“是这样,我在写书的时候,每天都要工作。不写不行,要不然会把故事忘掉。不过,礼拜二我们可以一起野餐,在你们家一起烤肉。”

“到礼拜二还很久吗?”

“不会太久。明天的后一天。”

“写书要很久吗?”

“还好。”

我听到玛蒂在说话,就要凯把话筒给她。

“好啦,再一秒嘛。迈克?”

“我在,凯。”

“我爱你。”

我听得既感动又害怕。有那么一下子,我觉得我的喉咙就像以前想写作时胸口被勒住那样,被锁死了,但马上就又松开。我说:“我也爱你,凯。”

“那换玛蒂。”

再一阵话筒换手的窸窸窣窣,就听到玛蒂说:“这下子你和我女儿约会的事,你该都想起来了吧,先生?”

“嗯,”我说,“倒是她想得一清二楚。”我和玛蒂之间是有灵犀,但还没拉到这件事上——这我敢说。

玛蒂咯咯笑了起来。我好喜欢她那天早上的心情,不想坏了她的兴致……只是,我也不想害她误把马路中间的白线当做是斑马线。

“玛蒂,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好吗?虽然林迪·布里格斯要你回去工作,但不等于镇上的人一个个都要和你当朋友。”

“我懂。”她说。我又想跟她说是不是考虑带着凯到德里去住一阵子。她们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面,就算等这里尘埃落定要花上一整个夏天,她们也可以一直待在那里。只是,她不会答应的。我替她请纽约的高档法律人才,她答应是因为别无选择。至于这一件,她有选择,或她觉得有吧。我有办法改变她的心意吗?我可拿不出来合乎逻辑的事实,我拿得出来的只是模糊、幽暗的鬼影,还埋在害人雪盲的九英寸深厚冰层下面。

“有两个人你要特别当心,”我说,“一个是比尔·迪安,另一个是肯尼·奥斯特,他那人——”

“养了一条大狼犬,狼犬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领巾。他——”

“它是小南莓!”凯在一旁没多远的地方大喊,“小南莓会亲我的脸!”

“你出去玩吧,宝贝儿。”玛蒂说。

“我要收拾桌子啊。”

“等一下再收也可以,你现在就出去玩吧。”玛蒂顿了一下,目送凯抱着思特里克兰德走出门口。虽然凯已经到了拖车外面,玛蒂还是压低了声音讲话,不想要人听到她在讲什么:“你别吓我啊!”

“我不是要吓你,”我说的时候,手不停地在纸上的“危险”两个字周围画圆圈,“但你真的要小心一点。比尔和肯尼说不定都是德沃尔那边的人,跟富特曼、奥斯古德一伙。你先别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子想,因为目前我也没有充分的解释,只是一种感觉。不过,从我这次回tr以来,我的感觉一直就很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

“比如你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t恤,上面有鸭子的图案。”

“你怎么知道的?凯跟你说的?”

“她刚才出去是不是抱着麦当劳欢乐餐送的玩具狗?”

玛蒂顿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说了一声:“天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然后,她再说:“你怎——”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连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真的……会好转,还有为什么是这样,也说不清楚,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我对你们两个都是。”我要说的不止这些,但我怕说出来她会以为我这人精神错乱。

“他已经死了啊!”玛蒂脱口而出,说得很大声,“那老家伙已经死了!他怎么还不放过我们?”

“说不定他放了,说不定是我自己想歪了,但小心一点总没有坏处,对不对?”

“对,”她说,“一般来说是这样。”

“一般来说?”

“你要不要来我这边,迈克?说不定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去集市?”

“今年秋天的时候可能可以,我们三个一起。”

“我很想去。”

“还有,我也在想钥匙的事。”

“你的问题有一半就是想太多了,迈克。”她说,又笑了起来。有一点哀怨吧,我想。我懂得她在说什么,只是她好像不懂感觉是我问题的另外一半。感觉像是秋千,我想我们大部分人到最后都是被它晃死的。

我又写了一阵稿子后,便把ibm抱回屋里,一沓稿子放在打字机上面。到此为止,至少目前如此。我不会再想办法回魔法衣橱里了,也不会再去管安迪·德雷克和约翰·沙克尔福德。在这件事了结之前,不会再管。就在我套上长裤、扣好衬衫扣子的时候——感觉好像这是我连着好几个礼拜头一次穿上长裤和衬衫——我忽然想到:说不定是有什么,比如说某种力量,在利用我写的这部小说来镇定我的心神,是它让我重拾写作的能力。这不是没有道理,写作一直是我上选的药方,比黄汤或我在浴室医药柜里放的美力廉都要有效。也有可能,写作只是冲印系统,只是定影剂,梦就藏在那里面。说不定,真正有效的药方是神游物外。神游物外,就是“感觉来了”,你有时会听到篮球选手说这样的话。我是真的神游物外,真的有感觉了。

我抓起雪佛兰的车钥匙走过餐台,照例又朝冰箱看一眼。冰箱门上的小磁铁又排成了圆圈。中间排的字是我以前见过的,这次一看就懂,多亏有“磁铁王”多出来的字母可以用:

helpher(帮助她)

“我不是正在尽力吗?”我边说边朝外走。

68号公路朝北走上三英里——走到这里就已经到了以前叫做城堡岩公路的路段——有一家温室,前面设有店面,叫“翠苗圃”。乔以前常在那里耗上大半天的时间买一些园艺用品,或什么也不买,光是和小店的两个女老板瞎搅和。其中一人是海伦·奥斯特,肯尼的太太。

我在礼拜天上午约十点的时候,开车到了那里(小店当然是开着的;旅游季的时候,缅因州的小店每一家都暂时改当异教徒),把车停在一辆纽约车牌的宝马旁边。我在车里多待了一会儿,听完收音机播报的气象预报——还是又湿又热的天气,至少要再延续四十八小时——才从车里出来。一个女人从店里走出来,穿着泳衣加短裤裙,头戴一顶特大号的黄色遮阳帽,两只手捧着一大袋泥炭苔。她朝我浅浅一笑,我赶忙以百分之十八的热忱回礼。她是从纽约来的,这表示她不是火星人。

店里比外面午前的大太阳更热更湿。莉拉·普罗克斯正在打电话,她是两个老板之一。收款机前面放了一台小型电风扇,她站在电扇前面,身上的无袖短衫被吹得啪啪响。她一看我进门就朝我举手打招呼,手指头像弹钢琴一样动了动。我也依样回礼,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不管我有没有在写稿,我还是神游的状态,还是在感觉里面。

我在店里四下走了走,随便挑了几件小东西,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停在莉拉身上,就等她打完电话。这期间,我脑子里的专属超光速推进器还在不停地嗡嗡转动。她终于挂上了电话,我朝柜台走去。

“迈克·努南!你教我等得望眼欲穿啊!”她边说边敲起了收银机,替我买的东西算钱,“听到约翰娜的事我好难过,见到你一定要先提这件事。乔是万人迷哪。”

“谢谢你,莉拉。”

“不客气。虽然多说无益,但像这样的事最好还是先说在前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往后也会这么想。说在前头。你也要搞一点园艺啊?”

“就看天气什么时候凉快一点。”

“啊!是真邪门儿,对吧?”她伸手拉一拉身上的短衫,跟我证明真的有多邪门儿,然后指着我买的一样东西,“这一样要不要特别装起来?安全至上,才不后悔,这是我的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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