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说,“他怎么会笨到这个地步?”我指的是德金,不是德沃尔。但我想约翰当然清楚,我们指的其实是他们两个。
“埃尔默·德金不过是缅因州西部森林区里小镇上的小律师,他哪想得到守护天使送给他的大礼也可能害他原形毕露!还有,他也买了船呢。两个星期以前,舱外双引擎的,很大。好啦,迈克,主队在九局下半连轰进九分,锦标现在是我们的啦。”
“你说是就是啦。”我的手这时却另有所图,松松握拳,打在茶几平滑、坚硬的木头台面上。
“喂,还有,那天的垒球比赛也不是一无所获。”约翰这时讲话还是忍不住会咯咯笑上几声,像不时有气球破掉。
“嗯?”
“我迷上她了。”
“她?”
“玛蒂,”他慢慢地说,“玛蒂·德沃尔。”顿一下,再说,“迈克,你在听吗?”
“在听。”我回答他,“话筒没抓稳,不好意思。”其实话筒往下溜还不到一英寸,但听声音很像。就算不像,那又怎样?讲到玛蒂,我这个人——至少在约翰的心里——应该是最不可能的人选,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里最没有嫌疑的庄园员工。他才二十八岁,要不就三十吧。他可能想都没想过,会有另一个年纪比他大十二岁的男人也迷上了玛蒂……就算想到了,也顶多想个一两秒,就会自己用荒唐、可笑打发掉了,跟玛蒂看到乔和那个穿褐色休闲外套的男人时的反应一样。
“我还在当她的委任律师的时候,是不可以展开追求攻势的,”他说,“违反伦理,也不保险。但之后呢……世事难料。”
“是这样没错。”我的回答听在自己耳里,跟有时你遇上偷袭的反应一样,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像收音机或录音机吧。这是我们故友的声音,还是留声机?我想起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头,没戴戒指。跟莎拉在那张老照片里的手一样。“是啊,世事难料。”
我们说了再见,我便枯坐在椅子里,呆呆看着没声音的棒球赛转播。我想过站起来去拿一罐啤酒,但要走到冰箱那边好像太远了——远得像是场游猎。我一片浑噩,心里隐隐作痛,之后却又觉得这样反而好。伤心却又放心,大概可以这么说吧。他配她会不会大了一点?不会,我想不会。他们配起来年龄正好。白马王子二号,这一次还是穿三件套西装的。玛蒂的异性缘这一次可能终于转运了。若真是这样,我也应该替她庆幸。我应该替她庆幸,也觉得放心。我可是有书要写的,所以就别再把白色运动鞋在薄暮里衬着红色细肩带连身裙的莹白光彩放在心上了,她手上那根烟在夜色里面舞动的星火也是。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孤单。从我那天在68号公路上看到凯拉穿着小泳衣和夹脚拖鞋沿着白色的中线大踏步往前走到现在,第一次有孤单的暗影袭上心头。
“‘你这小丑。’思特里克兰德骂了一句。”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说。这句话一脱口而出,电视上的频道马上就跟着换,从棒球转播换到《全家福》再换到重播的《莱恩和史丁比》。我低头看一眼遥控器,遥控器还放在我先前搁着的茶几上面没动。这时,电视频道又换了,它要我看的是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背景里有一架飞机,我不用拿遥控器去掉静音就知道,亨弗莱在跟英格丽说那架飞机在等着她上去。这是我妻子生平最爱的电影,每一次看到结尾必哭无疑。
“乔,”我说,“你在这里吗?”
本特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很轻。屋里的鬼有好几个,我敢说……但今天晚上,我头一次敢确定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是乔。
“他是谁啊,甜心?”我问道,“我是说垒球场上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本特脖子上的铃铛挂着没动,一声不响。但是,她是真的在这房间里面。我感觉得到,像屏住的一口气。
我想起那天我和玛蒂、凯共进晚餐回来后,在冰箱门上看到的那句讨厌的嘲笑短句:blueroseliarhaha(蓝玫瑰骗子哈哈)。
“他是谁?”我的声音已经在发抖,听起来泫然欲泣,“你和那个男人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们是不是……”但我没办法问她是不是真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背着我有外遇?虽然她在这里可能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我还是问不出口。
电视频道从《北非谍影》换到所有人都爱的大律师,佩里·梅森,“夜间时光”。梅森的死对头汉密尔顿·伯格正在盘问一个模样慌乱的女子,这时电视的声音忽然大声响起,吓得我跳了起来。
“我没说谎!”那位很早以前的电视女星大喊一声,还转过头来朝我看了那么一下子,看得我目瞪口呆,因为我在她五十年代黑白片的脸上,看到了乔的一双眼睛。“我从不说谎。伯格先生,我从不说谎!”
“我就是觉得你在说谎!”伯格回她,朝她走近一步,恶狠狠盯着她看,像吸血鬼,“我就是觉得你在——”
这时,电视忽然关了。本特的铃铛跟着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然后一切回到原状。我心里却好过了一点。我没说谎……我从不说谎,我从不说谎!
就看我要不要相信。
就看我的决定。
我上床入睡,一夜无梦。
那时,我已经习惯一大清早就开始工作,赶在书房热得像蒸笼前先写一会儿东西。我会先喝一点果汁,随便吞几片面包,再坐到ibm打字机前面,一直写到中午。“信使”版球在我眼前舞动、旋转,一页页稿纸从打字机里浮上来,上面印满了字。老戏法,这么怪异,这么奇妙!我从来就不觉得这是工作,虽然我说这是“工作”。我只觉得像是在跳一种很怪的脑力弹簧床,那些弹簧把人世的重量全都暂时从我身上拿开。
写到中午时,我会休息一下,开车到巴迪·杰利森的“油脂大会堂”,好好吃一顿不健康的大餐,回来再写个一小时左右。之后,我去游泳,再在北厢的卧室里好好睡个长长、无梦的午觉。至于别墅南端的主卧室,我连头都不太伸进去;就算梅泽夫太太觉得这很奇怪,她也从没表示过什么。
礼拜五,十七号的时候,我吃过午餐回别墅的途中,在杂货店停了一下,想替我的雪佛兰加油。全能修车厂也有加油泵,汽油还便宜个一两分,但我不喜欢那里的感觉。就在我站在杂货店门口的自助加油机前远眺着群山发愣的时候,比尔·迪安的道奇公羊也开到了安全岛的另一边停住。他从车上下来,朝我一笑:“近来好吗,迈克?”
“不错啊。”
“布伦达说你写得很带劲啊。”
“是啊。”我说。我刚想问二楼坏掉的空调修得怎么样了,话到舌尖又刹住了车。我对自己刚重拾的写作能力还相当担心,不敢贸然改变写作的环境。笨吧?或许。但有的时候,你相信怎样事情就会怎样,这跟信仰里说心诚则灵是一样的意思。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真的。”我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但听起来就是不太像比尔。反正不像先前那个欢迎我回来的比尔。
“我在找一些我那边湖区的老资料。”我跟他说。
“你是说莎拉和红顶小子?我记得你一直对他们的事很有兴趣。”
“没错,是他们,但也不只是他们,其他很多历史也在内。我跟梅泽夫太太聊过,她跟我说起诺尔摩·奥斯特的事,就是肯尼的父亲。”
比尔脸上的笑刹时僵住,正在转开油箱盖口的手虽然只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有一种感觉,很清楚的感觉,他心里其实整个纠成一团。“你不至于去写这样的事吧,迈克?这里有很多人忌讳这件事,不喜欢有人提起。我也跟乔说过。”
“乔?”我很想一脚从两台油泵中间跨过去,站到安全岛的那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乔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我看,带着戒心,看了好一会儿,问:“她没跟你说过吗?”
“你指什么?”
“她想写莎拉和红顶小子的事,替地方上的报纸写。”比尔说得很慢,字斟句酌。这我记得很清楚,连那时太阳有多毒地打在我的颈背上,我们两个的影子映在柏油路面上的轮廓有多鲜明,也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开始替他的车子加油,加油泵的马达声音也很响亮。“我记得她好像还提过《扬基》杂志。我也可能会记错,但我觉得没错。”
我说不出话来。她为什么一直没提过她想写一点地方掌故的事?是不是因为她觉得可能会踩到我的地盘?但这很荒谬啊,她还不懂我这个人吗……难道她真的不懂?
“你们是什么时候讲到这件事的,比尔?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说,“就是她过来拿她订的两只猫头鹰的那天。只是,是我先提起这件事的,因为地方上有人跟我说她在四处打听这件事。”
“私下打探吗?”
“我没这么说,”他回得很生硬,“是你说的。”
没错,但我想他就是这意思:“你接着说。”
“没什么好接着说了。我跟她说在tr这边,随便在这里、那里都可能找得到伤疤;任何地方都是这样的。我请她尽量不要去揭别人的伤疤。她说她了解。可能她真的了解吧,也可能不了解。我只知道她还是到处问人问题。净听一些有时间、没大脑的老古董讲过去的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九九三年秋冬到一九九四年春。她在镇上到处跑——甚至还跑到莫顿、哈洛去问——拿着笔记本和录音机。反正,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这时,我却惊觉比尔在撒谎。那天以前你若问我,我一定会笑着跟你说比尔·迪安绝对不会撒谎,而且这人准没说过几次谎,因为他撒谎的功力实在不好。
我想讲破,但何必呢?我需要想一想,可在这当口没办法思考——脑子里闹哄哄乱成一团。给点时间,等这闹哄哄静下来后,可能就看得出来其实也没什么,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时我就是需要这点时间。你若在挚爱的人死后几年才开始发现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那震撼是很大的。这话由我来说,绝对假不了。
刚才比尔讲话时飘到别处的眼神,现在又飘回来了。从他那眼神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的,而且——我可以对天发誓——他有一点怕。
“她在打听小克里·奥斯特那孩子的事,由这就可以证明我为什么说她在揭别人的伤疤。这不是你可以拿来写文章给报纸或杂志的。诺尔摩就是疯了嘛,没人知道怎么会这样。很惨的事啊,讲不出来道理,到现在都还是镇上一些人心里的痛。在这样的小镇里,不管什么事情在表面下都是有关联的——”
对,像你看不见的一条条缆线。
“——而且,过去的事过去得也比较慢。莎拉和那帮人有一点不一样。他们只是从外地来的……四处走唱的人。乔只要紧盯着他们那帮人,就绝对天下太平。话说回来——至少以我知道的来看吧,她也真的是这样。因为,我一直没看到她写过这件事一个字——若她真写了的话。”
我觉得,关于这点他讲的倒是实话,但我也知道这里面另有文章。很确定,确定得跟我知道玛蒂那天放假打电话给我时是穿着白色的短裤一样。莎拉和那帮人只是从外地来的四处走唱的人,比尔说这句话时顿了一下,看来是拿四处走唱的人换掉他心里最先自然浮现的字。黑鬼应该就是他压下来没说的那几个字,莎拉和那帮人只是从外地来的黑鬼。
忽然间我想起了雷·布莱伯利写过的老故事,《火星天堂》。第一批登上火星的地球人发现那里就是伊利诺伊州的绿镇,而且自己钟爱的亲朋好友全在那里。只不过,他们这些亲朋好友其实都是外星的妖怪假扮的,趁着半夜地球人一个个以为自己躺在死去亲友家中的床上安睡,以为这地方一定是天堂的时候,把地球人全都杀光。
“比尔,你确定她在度假季节过后还来过这里几次?”
“对。而且不是几次,可能超过十次还不止。当天来回,你知道吧。”
“你看过有人跟着她来吗?一个很魁梧的男人,黑发。”
他想了想。我尽量装作平静。他终于摇了摇头:“我看见她的那几次,她都是一个人。但也不是她来我就会遇见她。有的时候我是在她走后才听说她来过tr一趟。我在一九九四年的六月见过她一次,当时她开着她的小车要到光环湾。她跟我挥手打招呼,我也跟她挥手打招呼。后来我到别墅去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但她已经走了。后来就没再见过她了。那年夏天她去世时,我和伊薇特都很震惊。”
不管她在打听什么,她绝对一个字也没写。若有的话,我怎么会没看到稿子。
只是,真的是这样的吗?她一个人到这里来过这么多次,而且看来并没有遮遮掩掩的,其中一次甚至还有人看到有个陌生男子陪着她,可我居然是机缘凑巧才知道她一个人来过这里的事。
“这不是个轻松的话题,”比尔说,“不过,既然那么难我们都已经起了头,那就还是把话讲清楚好了。住在tr这地方,很像我们以前一月份大冷天时四五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只要每个人都睡得很安稳,那就没事;但若有一个人睡不安稳,一直翻身,那就没一个人睡得着了。现在,你就像那个睡不安稳的人。大家都这么觉得。”
他暂停,等着我接腔。过了近二十秒,我仍一声不吭(哈罗德·奥布洛夫斯基一定会以我为荣),他只好挪了挪脚,再接着说。
“镇上有些人对你喜欢玛蒂·德沃尔不太高兴。我不是说你和她之间有什么——虽然有的人说有——但你若想在tr长住下来,这样只会自找麻烦。”
“为什么?”
“还是回到一个半礼拜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她是个麻烦。”
“我记得你不是这样说的,比尔;你是说她有麻烦。而且,她是真有麻烦。我只是想帮她的忙。我们两个除了这件事,没别的。”
“我也好像跟你说过,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是个疯子,”他说,“你把他逼急了,可是会害我们全镇的人都遭殃。”加油泵传来咔嗒一声,加满了。他把加油嘴放回去,叹了一口气,抬起两只手再放下:“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些很轻松啊?”
“你以为我听你说这些很轻松啊?”
“好啦,唉,我们还不是同在一条船上的吗?但tr不是只有玛蒂·德沃尔一个人的日子存不下余粮,你知道吗?别人也都有他们的苦处。这你会不懂吗?”
可能他也知道我不是不懂,而是懂得太多也太深,因为他说时肩膀整个垮了下来。
“你若要我袖手旁观,随便德沃尔把玛蒂的孩子抢走,这不可能。”我说,“而且,我也希望你不会这么去想,因为我没办法要这样的人再帮我工作了。”
“我现在并没要你袖手旁观啊。”他说时口音加重,感觉有一点鄙夷,“已经晚了,对不对?”紧接着,让我有一点意外,他的口气马上又软了下来,“天哪,老弟,我这是在担心你啊。其他的你就别管了吧,好不好?随它挂着,乌鸦自会收拾。”他又撒谎了,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想这一次他要骗的人是他自己。“但你真的要多小心一点。我说德沃尔那人是疯子,不是在打比方。你想,法院若没办法替他弄到他要的东西,他会管你法院不法院的吗?一九三三年夏天的那几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都是好人哪,有一个还是我亲戚。那几场火烧掉了半个郡啊!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放的火。他离开tr时送大家的大礼。永远没办法证明,但一定就是他做的。那时,他很年轻,一穷二白,没满二十,没把法律放在眼里。所以,你想现在他会再做出什么事来?”
他仔细端详着我。我什么也没说。
比尔点一下头,就当我说了:“你再想想看吧。还有,你要记着,迈克,若不是关心你,才不会有人这么直接跟你挑明了说。”
“有多直接,比尔?”我感觉得到有一个观光客从他的沃尔沃上下来,朝杂货店走去,正在打量我们。后来,我回想起那一幕,才意识到我们两个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像快要打起来了。我想起那时我很想大喊,把伤心、困惑,还有解释不清的一种被人背弃的感觉,全都喊出来。我也记得那时我很气这个高高瘦瘦的老头儿——一身莹白的干净汗衫,满嘴假牙的老头儿。是的,我们两个怒目相视的样子是像快要打起来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能多直接就多直接。”他说完就转身走进店里,准备掏钱付账。
“我那屋子闹鬼。”我说。
他刹时停住了脚,没转过来,肩头却整个耸起,好像挨了一拳。接着,他才慢慢转过身来:“‘莎拉笑’一直有鬼,迈克,但现在是你在惹它们。说不定你该考虑搬回德里去住,让它们可以再安静下来。依我看这样最好。”他顿了一下,好像在心里把最后这句重播一遍,看看自己是不是同意。然后,他很慢地点一下头,又转过身去:“是啊,从各方面看可能都是这样最好。”
***
我回到“莎拉笑”之后,就打电话给沃德·汉金斯。后来我还打了电话给邦妮·艾蒙森,虽然我在心里拜托她最好不在她跟人合开的、位于奥古斯塔的旅行社里面,但是她在。才跟她讲到一半,我的传真机就已经传来了乔日程表的影印本。沃德在第一页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希望有用。”
我事前没在心里预习该怎么跟邦妮说,生怕这样只会愈搞愈糟。我跟她说乔生前在写东西——可能是一篇文章,可能是一系列文章——写我们避暑别墅所在的小镇上的事,而镇上好像有人对她的好奇有所不满,到现在都还没消气。那么,她有没有跟邦妮提过这件事呢?是不是拿过稿子给她看呢?
“没有,呵呵。”邦妮讲话的口气是真的很意外,“她以前是会拿她拍的照片给我看,也爱拿花花草草给我看,我不想看还不行,但她从没拿过她写的东西给我看。事实上,我记得她有次还说写作的事留给你,她自己——”
“——什么都玩玩就好,对吧?”
“对。”
我想这次通话在这里打住最好,只是,地下室的那些家伙好像另有主张:“她在外面有人吗,邦妮?”
电话的另一头没有声音。我用手臂下面似乎远在至少四英里外的手,从传真机的收件匣拿起那沓纸。十页——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九四年八月。到处都是乔整齐的笔迹。她死前我们就有传真机吗?我想不起来。有好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邦妮?你若知道什么,请你一定告诉我。乔已经死了,但我没有。该原谅的我会原谅,但我不知道的我没办法——”
“不好意思,”邦妮紧张得轻笑一声,“我只是一下子没搞懂你的意思。‘在外面有人’实在……实在不像乔……我认识的乔……搞不清楚你的意思,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在说逊客之类的,但不是,对不对?你说在外面有人指的是男人,男朋友什么的。”
“我就是这意思。”我已经在翻传真过来的那一张张日程表。我的手还没倒回到正常的距离,但是愈来愈近了。邦妮听起来像是真的很困惑,我觉得放心不少,但不像我原先巴望的那么放心。因为,我事先就知道了。我甚至不需要《梅森探案》里的那女子来贡献她的代言,真的未必需要。我们讲的到底是乔啊。乔。
“迈克,”邦妮跟我说,口气很轻柔,好像怕我得了失心疯,“她爱你,她爱你啊。”
“是吧,我想是吧。”由那几页日程表看得出来我的妻子生前有多忙,多有成效。缅因州爱厨……爱心厨房。妇援站,缅因州各郡受虐妇女的庇护站网络。护幼站。缅图之友。她一个月至少有两次或三次的会要开——有的时候一个礼拜就要开两三次会——而我居然都没注意。我也未免太关心我笔下那些身陷危难的女子了。“我也爱她,邦妮,但她死前十个月不知道在做什么。你和她开车一起去开爱心厨房的会,或是缅因州图书馆之友的会的时候,她难道都没跟你提过什么吗?”
另一头又没声音了。
“邦妮?”
我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看看电池不足的红灯有没有在闪,电话里却传来我的名字。我马上把话筒放回耳边。
“邦妮,什么事?”
“她死前九到十个月我们都没再一起开车出去过了,只是在电话里面聊一聊。我记得还有一次一起在沃特维尔吃午餐,但仅此而已,没再一起开车跑过长途。她辞了。”
我再去翻那沓传真纸。乔工整的字迹到处写着开会的事,缅因州爱心厨房也在里面。
“我不懂。她辞掉了爱心厨房理事的工作?”
又一阵子沉默。然后,邦妮小心地一字一句说道:“不止,迈克,她全都辞了。一九九三年的年底,她就把妇女庇护站和少年庇护站的工作都辞了——那时,她的任期也到了。另两个地方,爱心厨房和缅因州图书馆之友……她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十月还是十一月的时候辞掉的。”
沃德给我的传真纸上,写的都是开会的事。几十次。一九九三年开的会,一九九四年开的会。她不再当理事的理事会的会。她是到这里来的。她在那些说是出门开会的时候,跑到tr来了。要是说错了,我把头给你。
但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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