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沃尔是疯子,好吧,跟疯狗一样。只是,我居然还是在最惨、最脆弱、最害怕的时候,被他逮个正着。我想,从那一刻起的每一件事,差不多都已经算是命中注定。从那一刻起,到后来的那场暴风雨,现在这地方的人还在讲的那场暴风雨,一路都像泥石流般直泻而下。
那个礼拜五,后来我的感觉还不错——我和邦妮的谈话虽然留下许多疑团未解,但还是不无小补。我自己炒了一盘青菜(弥补我又到村里小店吃了一顿油炸大餐),边吃边看夜间新闻。夕阳已在旧怨湖的另一头缓缓朝群山沉落,在我的起居室里洒了满满的金黄。等汤姆·布洛考收工后,我要沿着大街朝北走,散一下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只要入夜前回得来就好。我正好可以趁散步的时候,好好想一下比尔·迪安和邦妮·艾蒙森说过的事。就在我偶尔会走的那段路上,好好想一想吧;正在写的故事情节有什么卡到的地方,也顺便想一下。
我沿着步道上的枕木走出去时,心情依然很不错(有些困惑,但没什么大问题)。我沿着大街往前走,其间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株“绿色贵妇”。即使夕阳的余晖洒了它满身,也还是很难只把它看成是原有的样子——一棵桦树,后面搭着一棵半枯的松树,松树有一根枝子伸出来,像是在指方向的手。这绿色贵妇好像在说朝北走吧,小子,朝北走。哼,我叫小子是太老啦,但我还是可以朝北走,没问题。起码走一阵子吧。
只是,我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略带着不安,端详枝叶间的脸。轻拂的微风吹动枝叶,弄得那张脸像撇着嘴,露出一抹冷笑,看得我不太舒服。我想,可能我的心情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变坏的吧,只是我看得太专心,自己没发觉。我朝北走,心里纳闷乔到底写了些什么没有……那时,我其实已经开始觉得乔应该真的写了些什么,要不然,我怎么会在她的工作室里看到那台旧打字机呢?我在心里做了决定,一定要好好搜一下。我要好好搜一下那地方,然后……
helpimdrown(救命!我要淹死了)
声音从树林中传来,从水里传来,从我身上传来。刹时,我只觉得一阵昏眩,脑子里的思绪一股脑儿全被打散,像随风扬起的树叶四下乱飞。我停下脚,只觉得突然间心情很坏,一辈子从没这么坏过,感觉像是大难临头。我的胸口绷得紧紧的,胃部绞成一团,像扭紧的冷毛巾。我的眼睛涨满冷冷的水,而且一点也不像泪。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很想大喊不要,但喊不出来。
我喊不出来,反而觉得嘴里满满都是湖水冷冷的味道,满是黑金属的味道。这时,那棵树忽然在我眼前摇晃起来,影影绰绰的,好像我是隔着一层清澈的液体在看它。我胸口的压力跟着缩小到固定的一小块地方,那一小块的形状很恐怖,像是两只手。这两只手正在把我朝下压。
“它就不能停下吗?”有人在问——差不多像是在喊。大街上除了我,没别的人,但这声音我却听得很清楚。“它到底会不会停啊?”
接下来就不是外人的声音,而是我自己脑子里别人的思绪,像飞蛾陷在电灯泡里面……或日式灯笼里面,拼命扑打我脑壳的内壁。
救命啊,我要淹死了
救命啊,我要淹死了
戴蓝帽子的男人说抓住我
戴蓝帽子的男人说不让我乱跑
救命啊,我要淹死了
弄丢了我的野莓他们在小路上
他抓住了我
他的脸亮忽闪忽闪很坏
让我起来让我起来亲爱的耶稣让我起来
乱跑的牛你们跑吧拜托
乱跑的牛你跑吧停下乱跑的牛
她大叫我的名字
她叫得好b大声/b
我吓得弯下腰来,张开嘴,张得大大的,拼命呕,想吐出冷冷的……
但是什么也没有。
那股惊惧像是过去了,但又像没有。我还是反胃得厉害,好像吃了不知什么东西下肚,惹得身体极力反抗。像吃了蚂蚁粉吧,或者是剧毒的野蕈,乔的蕈类指南里面红框图片里的那些。我朝前踉跄走了三四步,不住干呕,喉咙里还是觉得都是水。朝湖面伸下去的斜坡上面,有另一棵桦树,下弯的树干线条优雅,悬垂在水面上,好像映着夜色阿谀的光,在端详自己的倒影。我像醉鬼抓住路灯灯柱一般,一把抓住那棵树。
我胸口的重压已经开始减轻,但还是觉得痛,千真万确的痛。我靠在树上,心脏怦怦乱跳,忽然觉得闻到了很臭的味道——混合多种异味的恶臭,比一摊死水被整季夏日的烈阳晒得发臭还要难闻。在这同时,我也开始觉得这股恶臭是从某个很可怕的东西那边来的,某个应该已经死去却还没死透的东西。
停下,你们这一群乱跑的牛,我怎样都会把你们挡住,我想开口说话,却还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怎么闻,也只闻到湖水的味道,树林的味道……但我倒是看到了一样东西:湖上有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小的、淹死的、黑黑的小男孩,仰躺在湖面上。他的脸颊鼓鼓的,嘴巴微张,合不起来,两只眼睛白得跟石膏一样。
我的嘴马上又涨满了难受的湖水铁锈味。救命!我要起来!救命!我要淹死了!我朝前倾,在脑子里大喊,对着湖面上那一张死人的脸大喊。我忽然懂了,我看见的正是我自己,我正透过夕阳映在水上的玫瑰色光影,看着一个白人男子穿着蓝色牛仔裤和黄色马球衫,紧抓着一棵不住摇晃的桦树,拼命想叫,液体状的脸一直在动,两只眼睛因为有一条小河鲈追着一只美味小虫而一时涣散开来。我既是湖面上那个黑黑的小男孩,也是这个白人男子,一个淹死在水里,一个淹死在空气里——是这样对吗?现在这情形就是这样,对吗?对的话就敲一下,不对敲两下。
我再怎么干呕,也只吐出一口口水。还真是不可思议,居然有一条鱼从水里蹦起来去抓。这些鱼在傍晚的时候几乎是见什么都要抓一下,准是落日余晖里有什么东西害它们发狂。那条鱼摔回湖面,离岸边约七英尺远,打出一汪圆圆的银色涟漪。不见了——我嘴里的怪味,那可怕的恶臭,黑人孩子晃晃悠悠的溺死的脸——是“黑人”没错,他应该是叫自己黑人——而他十之八九,就姓蒂德韦尔。
我朝右手边看过去,看到一块灰色的岩石从护根覆盖下露出了头。我心里想,那里,就是那里。这时,那股恐怖的腐臭又朝我喷了过来,像是从地底冒出来附和我的想法。
我闭上眼睛,手里紧抓着桦树当救命的浮木,觉得全身虚软,恶心想吐,很不舒服。这时,麦克斯韦尔·德沃尔,那个疯癫老头儿,忽然从我身后发话:“喂,大嫖客,你那婊子哪儿去啦?”
我一转头就看到了他,还有陪在他身边的罗杰特·惠特莫尔。我只和他见过这一次面,但这么一次就够了。没骗你,仅此一次还嫌多。
他的轮椅看起来根本不像轮椅,反而像是摩托车外挂的边车加月球登陆艇的混种。两边各有六个合金铁轮,另外四个比较大的轮子——我想是四个吧——装在后面排成一排。这些轮子没一个和另一个是齐平的,大概每个轮子都加装了悬浮底座。这样,就算比大街更崎岖的路,德沃尔的轮椅走起来也应该都还平顺。密闭的引擎箱装在那几个后轮上面。德沃尔的两条腿藏在一具玻璃纤维做的舱盖下面,舱盖是黑色的底,有细红条纹。这样的舱盖装在赛车上也不离谱。舱盖中央有一个样子很像我那碟形卫星天线的仪器……应该是电子防撞系统吧,我猜,搞不好还是自动驾驶仪呢。两边的扶手很宽,上面都是控制钮。这台怪机器的左边还有一个绿色的氧气筒,四英尺长。一根软管连着一条透明的塑料伸缩浪管,浪管再连着一具氧气面罩,面罩就放在德沃尔的大腿上面。这场面让我不禁想起采证庭上那个老头子戴的面罩式速记机。一回头就看到这么一幕,害我差一点就以为这种汤姆·克兰西才想得出来的代步工具是我的幻觉。只不过,舱盖上还有一张贴纸,就贴在碟形卫星天线的下面:我的血是道奇蓝。
这天傍晚,我之前在沃林顿的夕阳酒吧外看到的那个妇人,改穿了白色的长袖上衣和黑色裤子,裤脚收得很窄,搞得她的腿像收在剑鞘里的长剑。细长的马脸和凹陷的脸颊,现在看起来还要更像爱德华·蒙克画的那个尖叫的女人。头上的白发披在脸旁,像戴着松垮的兜帽;嘴上涂的鲜红色唇膏亮得像染血。
她很老,很丑,但比起玛蒂的这位公公,还算顺眼多了。玛蒂的公公骨瘦如柴,唇色泛青,眼周和嘴角的皮肤肿胀,黑里带紫。那样子啊,根本就是考古学家在金字塔的墓室里面才会找到的活死人,身旁还要围着一批做成标本的妻妾和宠物,浑身披挂俗气的珠宝。他恶心的头皮只剩几撮白发还连在上面;奇大无比的耳朵里面,冒出来的白毛比头发还要再多一点,而且那耳朵像是蜡做的,已经被太阳晒得要融化了。他穿的是白色的棉质长裤和鼓鼓的蓝色衬衫。若在他头上再加一顶贝雷帽,那就很像十九世纪那种活得很久、行将就木的老画家了。
他的膝头上面横放着一根拐杖,不知是用哪一种黑色木头做的。拐杖头装的是鲜红色的自行车把手。他抓着拐杖的手看起来还算有力,但颜色泛黑,跟他那根拐杖差不多。他的循环系统看来是不行了,所以,他那双脚和下肢会是什么模样,我想都不敢想。
“你那婊子跑了,不要你了,对吧?”
我想回嘴,但一张口,只发出嘶哑的声音,说不出话来。我手里还抓着桦树。我放开手,想挺起身子,只是两条腿仍然虚软无力,只好再回去抓树干。
德沃尔拨一下扶手上的一个银色开关,轮椅就朝我靠过来约十英尺,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马上少了一半。轮椅移动的声音像丝绸窸窣的低语,看着那轮椅只觉得像在看邪恶的魔毯。轮椅上有那么多轮子,一个个上上下下各自独立,在夕阳的返照里闪着光芒;这一层光,现在已经开始蒙上一抹殷红。他靠近之后,我就感觉到他给人的压迫感。虽然这老头子的躯壳已经从里面开始烂了,但他身上的那股慑人力量还是不容你否认,还是很吓人,仿佛浑身都在放电。那女人在他身边慢慢跟着走,盯着我看的眼神沉静里带着揶揄。她的眼睛带着粉红色。我起初以为是因为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染上了夕阳洒下来的光才这样。但现在,我觉得这是因为她是白化病人。
“我向来喜欢婊子,”他说时还特别拉长了音,强调婊——子。“你说是不是啊?罗杰特?”
“是,先生,”她说,“在她们的地方就喜欢。”
“有时候啊,她们的地方还骑在我脸上哪!”他说得很大声,有一股不正常的得意,好像她把话给说反了,“她跑哪儿去啦,小子?真不知道她现在是骑在谁身上?你替她找的那个鬼灵精律师?哦,他的事我全知道,连他三年级不守规矩的事我都知道。我可是以知道天下事为己任的人哪。我成功的秘诀也就在这里。”
我奋力一挣扎,挺直身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散步健身,跟你一样,并没有法律禁止,对不对?这街道谁要走都可以。你虽然没在这里住多久,但我说你这兔崽子嫖客总该也知道这一点吧?这里就是我们说的镇上公有地,乖的狗跟疯的狗都可以来的地方。”
他把他空着的手举起来,拿起他的氧气面罩深吸一口气,又放回腿上,朝我咧一下嘴——老奸巨猾的冷笑,恶心透顶,紫黑色的牙龈都露了出来。
“她的滋味很棒吧,你那小婊——子?一定棒啊,要不然我那儿子怎么会变成她住的那辆破烂拖车的俘虏。结果,我儿子的眼珠子还没烂光,你就跟着上了。她那地方会吸人吧?”
“闭嘴。”
罗杰特·惠特莫尔头朝后一仰,笑了起来,像被猫头鹰的爪子一把抓住的兔子发出尖叫,听得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觉得她跟德沃尔一样不正常。谢天谢地,这两个人都很老了。“你打到他的要害啦,麦克斯韦尔。”她说。
“你要干吗?”我深吸一口气……但又闻到了那股恶臭,马上就干呕了一下。我不想,但忍不住。
德沃尔在他的轮椅上挺直上半身,也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取笑我。一时,他那样子很像《现代启示录》里面的罗伯特·杜瓦尔,在沙滩上大步前行,跟世人说他有多爱清晨里的汽油弹味道。德沃尔脸上的笑更深了:“很棒的地方,对吧?很安详的地方,可以让人驻足思考,你说是吧?”他四下看了一圈,“就是在这里,没错。是啊。”
“那个小男孩淹死的地方。”
我觉得惠特莫尔脸上的笑好像闪过一丝不安,但德沃尔没有。他又伸手去拿氧气罩,老头子的鸡爪手,手指头张得很大,说是去拿,倒像是摸索。我看到有小小的一点、一点的黏液沾在他的氧气罩里面。他再深吸一口,然后放下。
“这湖里淹死过三十几个人,还只是大家知道的。”他说,“多一个或少一个小男孩又怎样?”
“我不懂。你是说蒂德韦尔家有两个小男孩死在这里?一个败血症,一个是淹死——”
“你在乎你的灵魂吗,努南先生?你不朽的灵魂?你那上帝赐的蝴蝶困在血肉的蛹里面,没多久就会和我的一样臭。”
我没说话。他来之前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不可思议的磁吸张力。我长那么大,还从没感受到有人的身上可以有那么原始生猛的力量。不过,那跟超自然没关系,我想,真要说的话,就是原始生猛这几个字吧。我很想拔腿就跑,在别的情况下,我敢说我一定跑。我没跑当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我的两条腿还软绵绵的,只怕一拔腿就会一屁股坐下去。
“我要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拯救自己的灵魂。”德沃尔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强调他说的“一次”。“你走吧,高贵的大嫖客,现在就走,穿着你这身衣服马上就走吧。行李也别管了,炉火关了没有也别去看了。走吧,离开那婊子,离那婊子生的小婊子远远的。”
“全留给你是吧?”
“没错,全留给我。该我打点的全都会打点好。灵魂这档子事是留给读文科的人去管的,努南,我学的是工程。”
“去你妈的。”
罗杰特·惠特莫尔再次发出兔子叫般的笑声。
那老头子坐在他的轮椅上面,头略往下沉,脸上的冷笑更大,好像要把我吞下肚去,阴森得像阴曹地府里跑出来的东西:“你真的要当那个倒霉鬼吗,努南?她可不在乎,你知道吧——不管是你还是我,她都不在乎。”
“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我又深吸一口气,但这次吸进来的空气没一点异味。我从桦树边朝外跨一步,两条腿也没一点异状:“我也不在乎。你得不到凯拉,在你龌龊的余生里永远得不到她,我绝不会让你把她抢走。”
“老弟啊,那就有的瞧喽。”德沃尔说时又冷笑一下,再跟我秀了一下他的紫黑色牙龈。“不必等七月过完,绝对让你看个够。到时候,你只会恨你没在六月时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要回去了,借光。”
“你请回吧,我怎么挡得了你?”他反问我,“大街上人人都可以走的。”他再一把把氧气罩从腿上抓起来,深吸一口活命之泉,然后手一松,任氧气罩掉在腿上,再把左手搭在勃克·罗杰斯轮椅的扶手上面。
我朝他走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意会过来,他就忽然坐着轮椅朝我冲过来。他这一冲很可能把我撞个正着,而且会撞得很狠——搞不好撞断我一条腿或是两条,这我相信——但他却及时刹车。我猛地朝后一跳躲过去,但这也是蒙他恩赐。我知道惠特莫尔又在笑了。
“什么事啊,努南?”
“你别挡路,我警告你!”
“那个婊子害你神经紧张,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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