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离家出走的人

“要不要出面说明?我真的……很困惑。去东京也麻烦!这听起来或许很无情,可我就是怕和警察扯上关系。我是嫌这个麻烦,而不是嫌要领回尸体、要埋葬麻烦。我们一直很在意胜子的事情呀。”

群马县吾妻郡草津町。从jr吾妻线的长野原草津口车站往白根山方向,车行约十分钟,在左手边就可以看到一栋洒脱的小木屋。在“原味咖啡和手工意大利面”的大招牌下面,还加上了手写的“也有特产礼品”字眼。这家餐厅是秋吉克之的“早苗餐厅”。

“早苗是我老婆的名字,她一直在东京工作,有缘和我在一起后就搬到了这里。这家店的基本构想都出自我老婆,便用她的名字当店名了,生意果然大好。她来以前,这是一家乡下味道十足的旧式餐馆,是我继承自父母的家业。”

秋吉克之现年五十二岁,在草津町土生土长,三十五岁以前在东京当厨师并认识了太太早苗。婚后两人就一起回乡打拼,接下了父母的餐馆。

“胜子是我的小妹妹,小我一岁的大妹妹嫁到了堉玉。我们三兄妹里,胜子最懒散,她在离家出走以前从没离开过草津,没想到最后却死在东京,真是令人感慨。”

他说在荒川一家四口被杀命案的搜查行动急速展开后,听到遇害的中年女子身份不明的新闻,起初还没留意。

“后来越来越多的信息被公布,包括她的身材、年龄、长相等,那时我也只觉得年龄和胜子差不多。当然也不是没有不好的预感,但总觉得不可能是胜子,我也是这么告诉我老婆的。我偶尔又怀疑可能是胜子时,老婆还笑我想得太多了。”

没多久,东栋b小姐的“激动告白”出现后,外界开始冒出流言,说二〇二五号的“一家四口”其实不是一家人,他们之间是淫乱的男女关系。

“周刊写的,我都看了。都是有关那个一起被杀——从窗户摔下去死掉的年轻人的事情。大楼里的人还说,看到胜子和那个年轻人手挽手走在一起。”

——但这好像是误认,不是事实。

“哦。如果真的是,就太胡来了。我看了吓一跳,那不就是胜子吗?我不是要说死人,而且是我亲人的坏话,可是我想胜子会原谅我的,因为她自己清楚得很。我和大妹妹老是为她和男人纠缠不清而烦恼,她就是那样的女人。不过,她也不是为情欲而动。不知是因为太多情,还是太热情,她很容易对男人动心。一旦动了心,就不考虑后果,不论对方是多随便的男人,她都会对他死心塌地。她尤其喜欢长相好看的男人,也喜欢年轻小伙子,所以我有点认真地跟我老婆说荒川的那个女人可能是胜子。我老婆说她不那么认为,但如果我很在意的话,就去确认一下也好。我们也在电视上看到,家里有年龄差不多的失踪人口的人都去了荒川警察局,确认死在那栋大楼里的是不是自己正在寻找的亲人。”

秋吉克之说了声“请等一下”,暂时离开了座位。此次会面的地点选在他的早苗餐厅后面的办公室。半开的门外传来店内播放的古典音乐声。

“这个你拿去。”秋吉克之拿出一张照片,装在小小的相框里,平常好像是挂在墙上的。“胜子离家出走前不久照的,十年前的事了,在店里照的。那时店里重新装潢完毕,只有亲戚一起庆祝。站在我老婆旁边的就是她。”

——十年前,那是她三十九岁时。

“是啊。她爱打扮,你看,妆也浓。”

她脸颊略显丰腴,五官端正,鬈发染成褐色,穿着颜色鲜艳的毛衣,乍看像是风尘女子。

“拍完这张照片,她就和当时交往的男人分手,离家出走了。这是她在家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我只能提供这点线索。”

——这时的胜子和在东京荒川区遇害的女人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这点你没注意到吗?只是凭着“和年轻男人手挽手”这样的说法就认为那是胜子,这依据不是很薄弱吗?

“现在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我不是要偏袒胜子,她的确很温柔。刚刚我也说了,她很容易对男人动心,一旦迷恋上某个人,真的会为对方挖心掏肺,讨对方的欢心。不但服饰妆容,连在饮食上也会迎合对方。拍这张照片时,胜子交往的是从东京来的酒廊老板。听人家说那人年轻时当过酒店服务员,很爱打扮,所以胜子也是这副酒店小姐的装扮。

“我和老婆去了荒川北局。看到遗体时我肯定就是胜子——指纹和血型也都符合。那时我听说了许多她在那栋大楼里生活的情况,她似乎不是那么幸福,还要照顾坐轮椅的老太婆。你看这张照片,可能不相信这样的女人会亲切照顾几乎痴呆的老人。但这只是胜子以前的模样,我想她在东京和那个砂川过着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生活,可能完全变了个人。

“我们不清楚砂川信夫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在意的是,我老婆说的是否要去见见真正的砂川太太。我还没决定。砂川不是因为有胜子才抛弃家庭出走的,她认识他是在砂川蒸发很久以后,所以我没什么好顾虑的,只是感到有些歉意。

“我和老婆不能不觉得,胜子如同被那个人杀了一样,因为她是为了迎合他那种生活方式而遇害的。可是我又觉得,胜子打扮朴素,推着老太太的轮椅和她一起买东西、散步的样子是那么的幸福。我内心的感觉很复杂。”

就这样,和砂川信夫一起遇害的中年女人,被确定是草津的秋吉胜子。她是三人之中最早被确定身份的一个。

搜查本部认为,身份最难确定的是那个老太太。因为她的年龄可能超过八十岁了,是否还有能提供确定她身份线索的亲人都是问题。事实上也很难想象一个有子女的老人却让不相干的外人来照顾。这位老太太本来有丈夫相伴,老先生去世后留下她独自生活?还是她本来就是独居老人?她是哪里人,又是在什么情形下认识砂川信夫和秋吉胜子,和他们像家人般住在一起的?这一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生与死,连同她的真实姓名和来历,都隐匿在黑暗中。

不过搜查本部内部也有稍具讽刺意味的看法,认为即使有人知道她的身份,或是她有家人,那些人也可能因为害怕丢脸而不愿露面。因为在发生这件事以前就将这个需要看护的老人弃之不顾,不积极找寻,这会遭到世人的谴责。

再说,老年人未必就不会离家出走。她和砂川信夫他们开始同住时可能还没有痴呆。她也可能原来是和女儿或媳妇住在一起的,因为合不来便离家出走,后来遇到砂川信夫或砂川信夫和秋吉胜子,就一起生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放弃走失老人不管的家人现在也很难主动露面。

实际的答案却是这两种推测的中和。警方公开二〇二五号这位老太太的相关资料后,静冈县滨松市郊外的自费赡养院“飞鸟园”的事务科一看到相关报道,就主动和他们联系了,说她好像是五年前住在该园的老人。

飞鸟园是入园时必须先缴交几千万元保证金的高级赡养院,成立才八年,目前有五十七位老人住在这里。其中三分之一是独居老人,其他是一起住进来的夫妻或姐妹。

飞鸟园事务科认为,二〇二五号的老太太可能是一九九一年四月一日外出迄今未归的三田初枝,当时八十二岁,除了血压高,其他方面都很健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失踪那天她身穿和服,并告知管理员她要去百货公司买东西。

三田初枝个性开朗豁达,在园内很活跃,广受同园男性欢迎。丈夫在她入园前十四年去世了,有两个女儿,都没有和她同住。

初枝的丈夫在滨松市内销售汽车,生活非常富裕。她丈夫死后,汽车公司虽然没了,但她还有土地和出租大楼等资产,老来经济情况依旧宽裕。

根据园方的说法,决定入园是初枝自己的意思。她是独自来参加说明会的,负责接待她的职员听到她说:“我不想再看到女儿为钱争斗的样子了。”

她还说:“我听说飞鸟园不像一般的老人院,反而像是让孤独的老人安心生活的小区,便决定住进来。”

事实上,失踪以前她都自理日常生活,不需要看护。

正因如此,一九九一年四月一日她外出后没有在规定时间回来时,园方还没感到惊慌。园方要求入园的老人严格遵守规定,但是规定的关门时间是晚上七点,很多健康的老人都频频抗议这个时间太早了。

到了晚上九点,夜班职员上班后才发现有点问题,但还不觉得严重,只是担心而已。园方打电话给初枝的紧急联系人,就是那两个女儿,确定她不在她们那里后,便要求她们如果有消息要立刻通知园方,之后就只能等待。

但是,初枝一直没有回来。午夜一点过后,园方就近向派出所通报了。初枝住的那栋楼的管理员,也就是和初枝私交不错的皆川康子,一夜没睡。

“初枝虽然很健康,毕竟年纪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怎么样,尤其她有高血压……”

有高血压的老人最担心的是中风,还有车祸。

“我们担心她是不是在外面晕倒被送进医院了,还打电话到市内的各个急救医院询问,可是都没有她的踪影。难道她不在市内吗?我们真是百般担心!”

飞鸟园有为入园老人制作的专用身份证明兼紧急联系卡片,要求高龄者外出时必须随身携带。卡片后面还特别注明了持卡人的病历和服用药物的名称,作为有病之人在外接受紧急治疗时的参考。

初枝带了那张卡片出去。如果她突然发病或发生意外了,收留她的医疗机构一定会注意到,并和飞鸟园联系。园方也只能这样相信,并且继续等待。

然而,园方一直没有接到通知,三田初枝也没有回去。她外出超过四十八小时后,飞鸟园决定报案。警方询问了滨松市内的所有百货公司和超市,也派巡逻车用广播呼吁民众提供消息,并请当地的消防局协助搜索附近的河川、山林,结果一无所获。三田初枝就这样神秘失踪了。

皆川康子具有护士资格,在静冈市内的市立医院当过护理长。飞鸟园看中了她的个性和能力,聘请她来工作。在以高龄者的安心与舒适为卖点的飞鸟园里,她以“没有不幸的病人,也没有寂寞的独居者”为理想,认真工作。可是整天近在眼前的三田初枝不见了,也不知道她的安危,她因为园方寄予厚望的专业素养加上个人的担心,烦恼得甚至梦见初枝。

“在梦里,初枝表情非常怯弱地站着。我看得到她,她却看不见我。我一直叫她,她也听不见,最后越走越远。那地方漆黑一片,我喊着‘不能过去啊’,喊着喊着就醒了。”

警方搜索两天后,在滨松车站附近购物中心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个老年女性用的皮包。皆川康子接到消息后赶去一看,那的确是初枝的东西。里面有手帕、粉盒,还有飞鸟园的专用卡片,只有钱包不见了。初枝的皮包可能是在这个购物中心或附近被偷的。

“按理说,初枝若是遭到扒窃,应该知道怎么处理,不是去派出所报案就是和园方联系。在这点上,她比不晓世事的年轻女孩能干多了。她不是那种会呆坐在原地,茫然无所适从的孱弱老人。”

正因为这样,皆川康子才感到不安。

“我担心的是她在皮包被偷的同时遭到殴打或推撞而受伤,或是因为太过惊吓而记忆混乱或行为失常。一般人以为中风就是突然倒地不起,其实是脑部的毛细血管断裂或是堵塞,在极短的时间内脑部缺氧,产生意识障碍。有时候心理打击会引发脑部缺氧,人因此重心不稳而摇晃跌撞,此时没有旁人亲切协助或是受到警察保护,很可能卷入下一个麻烦。”

找到她皮包的那个购物中心,半年前也发生过锁定落单老人和妇女的抢劫案。罪犯是一伙年轻男女,他们先派一个女人接近被害人,假装问路或是说有个可疑男子跟踪她,请被害人陪她走一段路等等,把被害人诱骗到人少的地方,这时一群人再一哄而上行抢。

除了钱夹、皮包,身上的首饰、手表、鞋子等他们也抢。被害人是年轻女性时,为了不让她立刻报案,他们还会故意脱掉并拿走她的外衣,只让她穿着内衣内裤。被害人意图反抗时,他们也会集体暴力相向。

“我猜初枝可能碰上那个抢劫团伙了。警方也循线追查,可是一直没抓到歹徒……”

这个抢劫团伙不只活跃于滨松市内,他们还利用新干线在静冈、名古屋一带作案。警方虽然展开了跨县市合作搜索,但没有成果,这也是被害人迟疑于检举报案的原因之一。

“如果抓到了那帮歹徒,就可以问出初枝怎么了,知道她被抢劫以后是什么状态。园方也努力搜寻初枝的消息,只要听说有相像的老人出现,一定派人去确认,然而总是没有进展。警方说现在抢劫团伙的犯罪手段越来越凶恶,初枝可能凶多吉少,因此我们多少也有点心理准备了。”

皆川康子为初枝担心得心力交瘁,却惊讶地发现初枝的女儿反应冷淡。初枝失踪不到半个月,她的两个女儿就一起来园里,要求解除初枝的入住契约并退还保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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