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离家出走的人

“我很惊讶,她们好像认定初枝不会回来了。保证金是笔大钱,而在本人安危未定前,园方不能擅自解约。而且刚过半个月,母亲可能遭到凶残的抢劫团伙的毒手,她们却毫不担心,像在公事公办。我这才明白,初枝为什么看破了女儿的心思,宁愿住进飞鸟园来。”

初枝失踪十个月后,警方终于捕获了肆虐滨松、静冈、名古屋、丰桥等新干线沿线城市的抢劫团伙。立下功劳的是滨松警察局刑事科,他们根据销赃渠道顺藤摸瓜,抓到了这帮罪犯。团伙共有八人,其中三人是女性,有五个未成年人。

警方侦讯罪犯后不久,果然如皆川康子期待——令人非常煎熬的期待——的那样得到了有关三田初枝的消息。

“一个女孩坦承去年初春在滨松的购物中心抢劫过一个老太太,说因为她穿着和服,看起来很有钱,便找上了她。初枝那天确实穿着花色漂亮、质感极佳的和服。女孩还记得她头发梳得很整齐,白发虽多,但有一小撮染成了紫色。我想是初枝无疑了。”

供述的女孩说,那天她是第一次诱骗被害人到人少的地方,所以记得很清楚。

“那女孩跟初枝说有个奇怪的男人跟踪她,她很害怕,请初枝陪她走一段路。初枝以为是真的,还跟她说:‘不得了,我们去警察局报案。’”

女孩当然顾左右而言他,拒绝去警察局。

“初枝就要叫出租车送她回家。她是个和蔼的人,不会将有麻烦的女孩弃之不顾。”

女孩和初枝坐上出租车,到了同伙等待的犯案现场。

“那地方好像是车站后面的大楼巷道,大楼里面都是酒廊和酒吧,白天少有人迹。大楼之间也夹杂着几栋公寓,所以初枝没有怀疑女孩说的话。”

抢劫团伙威胁三田初枝,抢走了她的皮包和手表。女孩说初枝内心可能很害怕,可是表现得很刚毅。

“那个女孩说初枝很生气,教训他们说:‘你们做这种事情将来怎么会有出息!’他们当然不听,还嬉皮笑脸的。初枝没气馁,继续教训他们,于是有人动手殴打她。”

初枝倒在地上,另一个人踢了她的头。他们看到她瘫软不动了才感到害怕。

“那女孩还问初枝:‘老婆婆,你不要紧吧?’可是初枝一动也不动,一伙人就赶紧逃开了。以后的事情女孩就不知道了。”

就这样,园方知道了三田初枝在购物中心出了什么事。但是她被抢劫后去了哪里,这才是问题。

“初枝失踪一年时,园方和她女儿之间的对立很严重。在她生死未卜的情形下,园方当然不能退还保证金。园方收不到每个月的管理费也麻烦,可是现况就是无法催缴,结果对方也一直没缴。不过,她女儿还是擅自拿走了她的私人家具和物品。”

接着,三田初枝的两个女儿通知园方,说她们对母亲失踪一事要追究园方的管理责任,并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赔偿。

“我听了,真的很内疚……初枝住的那栋楼是我负责的,于是我写了辞呈给当时的园长。但是园长没有接受,他说……哪天初枝回来了,我如果不在,她会感到寂寞的。我只好继续留在这里,一边好好工作,一边继续努力找寻她。”

三田初枝的女儿最后并没有打那桩官司。飞鸟园和她们再三协调,支付了若干“慰问金”后,她们才打消念头。园方坚称初枝外出是她本人的意思,而完全按照园方的规定,他们不可能预测到她在外面会遭到抢劫,因此对这事没有责任。

“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皆川康子说。

“这五年里也有种种事情发生,可是我没有一天忘记初枝。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或许她遭殴打受到惊吓而记忆混乱,但得到了善心人的帮助,此刻正和那人一起生活。或者她想不起自己的姓名、住址了,正受到某个公家老人院的照顾。看样子她或许已经不在滨松或静冈了。我也想过拿着电话簿,打电话给全国每一家老人院和医院询问。虽然很花时间,但这样一家家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

滨松警察局内部也有人认为三田初枝已经被那个抢劫团伙杀害,弃尸于某个地方,因为被捕的罪犯中有人杀了人还假装没事。

“我听警察这么说,又忍不住去找最先认罪的那个女孩。她在那个团伙里面罪行较轻,不到一年就回家了。我去找她,希望她告诉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没说。我还跟她说,如果初枝被杀了,我得知这消息虽然真的会很痛心,但也强过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人又在哪里。”

那个女孩坚称初枝没有死,至少他们没有杀她。她最后看到的是初枝瘫倒在垃圾满地的马路边,以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我很想相信她,但是可以相信她吗?我真的很难过。我离开时她父亲走到门口跟我说:‘你问我女儿那么多,可是都没有用,她不会说真话的。如果他们杀了人,只要尸体没被找到,他们不会主动招供的。你还这样恳切地求她,我看你也够傻的了。你以为我们这是什么家庭?’”

笔者问过一些失踪者的家人和朋友,他们的说法都和皆川康子的一样:知道人死了,虽然伤心,但总比不知道他凭空消失去哪里了要好。

“五年的时间很长啊!”皆川康子说,“就连我都心灰意冷地以为永远也找不到初枝了。那天报纸说东京荒川一家四口被杀命案里的被害人身份依旧不明确,大家虽然在园里也聊过这个新闻,但没有立刻联想到初枝。”

几天后,那三个人的年龄和身体特征等详细信息又公布后,皆川康子还是没想到初枝。

“我们认识的初枝是个健康、开朗、漂亮的老太太。虽然知道她被抢劫后身心可能起了变化,但我还是很难具体地想象出那个样子。”

荒川遇害的老妇人乘坐轮椅,日常无法独自行动,虽然没有老人痴呆的样子,却给人年老多病的强烈印象,这和活泼健朗的三田初枝模样不符。报纸和电视新闻报道都说那是孱弱的老妇人,皆川康子很难把她和三田初枝联系起来。

“我是这么想,所以报纸看看就算了。两三天后园里有人问那会不会是初枝。”

皆川康子吓一跳,赶紧探问。

“她是和初枝同时住进来的老太太,比初枝小十岁,但身体有病,要人看护。我那天帮她洗澡时,她跟我说:‘医生——她都叫我医生——报上登了荒川死掉的那个老太太的身体特征,说她的侧腹部有浅咖啡色的痣,你记不记得初枝也有一样的痣?’”

皆川康子不但不记得,甚至不知道三田初枝有那样的一颗痣。

“她身体很好,换衣服和洗澡时都不需要人帮忙。我说我不知道。可是那位老太太又说:‘医生,真的有呢。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初枝帮我洗澡时,我把她的衣服溅湿了,她哈哈大笑着说陪我一起洗。她脱下衣服时我看到了那颗痣。’老太太还说,那时在一旁看护的职员也记得;那个职员虽然离职了,但是她一定记得,可以去问她。”

可是那个职员并不记得三田初枝身上的痣,但她记得在帮需要看护的老人洗澡时常请初枝帮忙。通常这不是什么费力的工作,只是洗洗头发、递递毛巾而已。

“我真的很惊讶,向园长申请立刻去东京。当天我就带着初枝的照片、病历卡、入园记录等乘新干线赶去了。一路上我不停地掉泪。虽然还没有确定,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哭。”

最后,证实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栋二〇二五号的老太太就是三田初枝的,是医学证据——初枝的牙齿治疗情况和那位老太太的一致。

“看到尸体的照片时,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初枝。”直到现在,皆川康子谈到这件事时依然感到沮丧,“照片中的肤色看起来虽然接近她活着时的状态,但是乍看之下还是无法确认。因为面貌改变太多了。如果能听到声音或是看到动作,可能感觉完全不一样……

“初枝的女儿领回了遗体。她们果然如我猜想的一样,不太伤心,反而因为母亲已被确定死亡,总算可以开始办继承手续了而松了口气。

“安葬骨灰的时候我去了她家,她的大女儿口气哀切地对我说:‘我母亲是个很可怕的人,脑筋很好,很能干,称得上称职的企业家夫人,但是她很爱控制别人,因此对我们的要求也多。她喜欢干涉我们的生活,评论我们男友和朋友的高低。如果看不上眼,就叫我们不要再和对方来往。我们不听的话,就会大吵,然后她会直接找到对方,明白告诉对方她不希望他们和我们继续交往。由一知百,她做每一件事都这样,我们也决定彻底反抗,凡事都和她对立。我和妹妹不是不爱母亲,可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生活,我们不得不这样……’我认识的初枝优点很多,我没有办法完全接受她大女儿的说法。但是她大女儿跟我说这些,至少表明了她对她们这样对待母亲的愧疚,这让我觉得好过些。

“尽管如此,过去的五年里,初枝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坐轮椅是因为那次抢劫造成了伤害吗?她也真的记忆模糊了吗?她如果能想起任何一点事情,应该不会和那种人住在一起啊。”

这下,身份不明的被害人只剩下一个了,就是那个从阳台坠楼身亡的年轻人。

讽刺的是,他也是三人之中民众询问或提供消息最多的一个。看看这些来自各地的询问与消息,不禁悚然而惊。现在杳无音讯的离家年轻人何其多啊!

自从东栋的b小姐爆料和他有关系,以及他和秋吉胜子关系暧昧的流言传出后,有关他的各种臆测接连不断。一时之间,“声称”知道他的人在打上马赛克的屏幕上侃侃而谈的画面,充斥着各家民营电视台的新闻与谈话类节目。有人说他是大阪某家星期五餐厅卷款逃逸的当红牛郎;有人怀疑他是赴任才三个月,就让女学生怀孕而被辞退教职的某著名私立女高日语老师;也有计算机公司怀疑他是在计算机程序里动手脚盗领大笔公款,而后逃亡的新进程序设计师……

但是,这些说法都无法说明这个年轻人为何要在这个互不相干的团体里扮演儿子的角色,和他人一起生活。搜查本部起先怀疑他会用砂川信夫亲生儿子砂川毅的名义就业,但仔细查访首都圈后,并未发现相关事实。目击他出入二〇二五号的人的少数可信证词指出,他像是有职业的人。也就是说,他不论是上班还是上学,都有一个被正式场所接纳的固定身份,只是没有公开而已。一般卷款潜逃的罪犯无法这样自在。

早川社长的说法也强化了这一点。他虽然看过砂川信夫的户口簿,但从没听过他叫那些家人户口簿上的名字。看来,这个户口簿是为了应付早川社长的要求而假造的,砂川信夫、秋吉胜子、三田初枝和这个年轻人在日常生活中可能还是互叫“本名”。除了记忆可能丧失或部分丧失的初枝外,其他三人应该都是这样。

砂川信夫和秋吉胜子的组合是男和女,他们不管是同居还是姘居,住在一起不奇怪。然后加上三田初枝。是砂川信夫发现并救助了这个在滨松遭劫受伤而失忆的老太太,还是秋吉胜子?从生前的生活情形推测,他们安慰并保护了这位老太太不容置疑。

但是,年轻人是以什么形式加入他们的生活的?他是最早和砂川信夫住在一起的,还是和胜子同居?多大时开始过这样的生活的?真正的家人在哪里?人只要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必定有生物学上的父母存在于某处,这个年轻人的亲兄弟姐妹也应该正处于生龙活虎的年龄。

但是警方搜集的所有信息中,没有一个符合他。亲自来搜查本部想找失踪儿子的父母们,也都摇着头失望而去。

奇怪的是,关于年轻人工作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消息。西栋的邻居看到年轻人几次穿着西装乘电梯,也有人在管理室前面和像是下班回家的年轻人擦身而过。虽然不能断定他穿西装就是在公司上班,但是他对这个社会一定有他个人的参与方式,也形成了他个人的人际关系,诡异的是这些都没有浮现出来。

针对这点,搜查本部产生了一个推测:他是在游走于法律边缘的老鼠会或地下钱庄等基本上会回避警方的公司或事务所就职。公司对员工的突然不告而别,应该会觉得不对劲,即使不报警求助也会联系员工的家属,可是西栋二〇二五号完全没有类似的来访者或接到相关询问电话,可见公司本身可能就不正规,不愿意报警求助,以免自动招来警方摸底的麻烦。而在首都圈,这类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公司”不可胜数……

总之,只要真相大白,这些推测和疑问都会消失。事实上,也真的有人掌握了这个真相,他正屏息躲在东京的某个角落里。

“金字塔销售计划”的俗称,实质为多层次传销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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