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卖房

石田边听边点头。

田上歪着头说:“他当时根本没有提到法拍屋。他是从哪里得到那个消息的呢?”

这个谜底由金井解开了。

可能是事务部门出身的关系,金井显得有见识一些,也比田上和石田细腻一点。他虽然是物流公司的员工,却带有学校老师的气质。

“庆祝直己君考上大学三个月后吧,石田在出货的空当来到我的办公室,说有话跟我说。”

石田开口就问金井是否有亲戚当律师。

“我堂哥在名古屋当律师,可能我跟他说过吧,可是他记错了,以为他在东京。我告诉他说不是,是在名古屋。他就失望地说不能找他了,东京和名古屋的情况可能不一样。”

金井问他是否有什么事需要咨询。

“石田说不是要咨询,是要请教一些事情。我说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因为我看他颇忧心的样子。”

石田于是问法院也拍卖房屋这事是否属实。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反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半个月前他们小学同学聚会……”

石田一个三十年不见的老同学如今混得很好,开了好几家餐厅。两人叙旧时聊得很投机,聊到了房子的话题。石田透露了想买房子的心意,那个同学就说他现在绝对要去看看法拍屋,其中有很多比市价便宜不少的好房子。

“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觉得律师应该知道,所以就来问我。我说我是完全不懂,但可以帮他打电话问问我堂哥。”

金井的律师堂哥说法院是会拍卖房屋,可是他不处理那方面的案子,婉拒给出进一步说明,只建议好好找个专家商量后再参加投标。

金井立刻打电话给石田,告诉他此事。石田正好在家,很感谢金井的忠告。

“我说如果要买法拍屋,一定要仔细调查,慎重考虑后再出手。但我堂哥也说了,要找熟悉法拍屋的律师和不动产中介公司并不容易。看来要顺利买到手,恐怕还得花一笔钱。

“因此我也说了其实不必说的话。我跟他说外行人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何况我们都和法律法规这些难缠的事情无关,还是老老实实地买普通房子好。”

金井搔着脑袋,表情苦闷。

“我介意的是挑唆石田的那个小学同学——说是挑唆可以吧,因为他说买法拍屋怎么算都划得来——我还跟他说:‘石田啊,不能毫不考虑就完全接受别人说的话。’由于那是他的老同学,我也不便批评什么。”

石田直澄一直笑着说“是啊,是啊”。

笔者向石田本人确认时,他承认曾向金井打听过律师的事,他也清楚记得那时金井劝他不要大意。可是,他恢复不到如金井所说的“老老实实地买普通房子”的心情。

“我想父亲是要赌一口气。”石田直己解释道,“别人说买法拍屋很难,他反而更来劲,想让大家看看他的本事。”

石田由香利的意见则完全不同:“爸爸人太好了,只是听信同学的鼓动,一头栽进去了。”

石田绢江又是怎么看的呢?

“都是为了钱啦!”老母亲断然地说,“不是说过吗,要让直己读私立大学,还要买房子,负担很重呢。能便宜一点买到房子,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我知道直澄一直这么想。”

石田直澄的说法是,他们三人都猜对了,但不止这样。

是钱,也就是买房子的资金问题。这里,我们再度请教户村六郎律师。

“法拍屋的价格确实比市价低很多,有时只有市价的一半。”

可是标购的条件很严格。

“买法拍屋时必须缴纳首付款才能办理转户登记,但如果不拿业已登记完毕的不动产做抵押,金融机构是不会贷款给个人的……当然,金融公库等机构的贷款组合也不行。所以,客观说来,不管法拍屋多便宜,手边没有足够闲钱或宽裕资金的人,还是出不了手。”

石田直澄缴纳二〇二五号的首付款时,除了拿出自有存款,不够的部分都是跟熟人和好友借的。这些人都和他一样是司机雇员,或是自己有大货车自行承揽货运的个人司机。绢江记得那时石田不停地到处打电话,和人家碰面。由于他们做的是论件计酬的工作,收入比同年龄层的上班族多,有人手上有大笔现金,石田很快就凑齐了钱。

这些钱都是极短期的借款。石田打算一等标到二〇二五号,办好转户登记,就用房屋做抵押,向信用合作社贷款,然后立刻还钱给朋友,现在借的钱算是暂时应急用。

“石田努力获取有关法院拍卖的信息,也因此受惠。”户村律师说,“或许从后来的交房纠纷来看,有人会反驳说他哪里受惠了。但是石田的案例在法拍屋纠纷中相当罕见。首先,拍卖对象非常漂亮,是住宅,而且是因个人房主缴不起贷款而被拍卖的单套房屋,这种事很少有。石田能发现这么划算的拍卖对象,又能中标,这事本身确实非常幸运。

“严格说来,在二〇二五号这个案例中,石田也不是真正遭遇了恶劣的妨碍执行。事实上,在早川社长的教唆下,声称是租住人的人住在里面,但那些人——就是后来遇害的四个人——并没有对石田暴力相向或威胁他。”

这点石田自己也承认。或许一手策划这事的早川社长认为,如果用暴力手段对付完全外行的对手而招致警方介入,反而不利。总之,只要石田一请他们搬走,他们就苦恼地要求什么保障,以此纠缠他,他就会很为难了。

“没错,他们是作为无辜的第三方出面的,石田没有陷身危险。如果对方是真正难缠的恶劣对手,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继续说,即使没有伴随暴力和胁迫行为,事情也不是买方单方面努力就可以解决的。

“法拍对象的买卖终究是人和人之间的行为,不管占住人是否造成对方恐惧,或是买方依仗法律而立场强硬,终究也有无法把对方赶走的情况。这是感情使然——因为我们都有一颗心啊。”

这里可以债务人本身或其家人霸住拍卖对象的情况为例。

“比如说有个半身不遂的老太太向执行法官和买方哭诉:‘如果一定要没收这套房子,就先杀了我吧!’这让大家都狠不下心来。碰到这种局面,自己即使有法律依据,气势也很弱。有时反而必须感同身受地安慰对方,说服对方,甚至还要试着理解对方。像二〇二五号的买方石田先生,不也是非得如此做不可?

“这些都是没有亲临现场就无法知道的纠纷。而且不论你看了多少法拍对象的投标需知,或是依据民事执行法和委托不动产交易专家,你还是无法找到快速有效的解决方法。

“说起来,二〇二五号里面有一位老人——是老太太吧,我记得她坐轮椅。假如那种老太太向你苦苦哀求,说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身上也没有钱,你还能赶他们走吗?

“我在前面说过,希望法拍对象的买卖能更广泛地为大众理解并获得官方协助,但说真的,存在着这么多纠纷,或许普通人还是少碰为妙……”

户村律师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而苦笑。

石田直澄不怎么和家人谈到与二〇二五号霸住户交涉的情况。

石田直己说这是因为他觉得很没面子。“他执意去投标法拍屋,卷入纠纷——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我们当时对父亲的态度并不是这样冷淡。麻烦的是,他没有坦然告诉我们他需要帮忙,他就是这个样子。”

石田绢江是知道一些情况。如同户村律师推测的一样,石田直澄最烦恼的就是那一家四口中的老太太。

“他特地跑来问我:‘妈,如果你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有人跑来告诉你说你没有权利住在这间屋子里,不赶快搬出去的话就违法了,你有什么感受?’

“他原本想着等到手续办好,向朋友借来的钱也会还清,以后只要慢慢偿还贷款就好了。能便宜买到那么好的大楼公寓,他真的很得意。可是……才不到一个月他就一脸愁容,那时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说。后来,也许是独自烦恼这些事太难受了,他才透露了一点点。”

他说现住户不肯搬走。

“我很惊讶,法院不是把那套房子拍卖给直澄了吗?我说:‘你可以叫他们搬啊!’他说他知道,可是那个老婆婆哭哭啼啼的,他那么做似乎很残忍。”

绢江觉得令人生气的直澄有点可怜,心情很复杂。

“我问他那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石田直澄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他说只是觉得有什么隐情,事情不简单。我听了之后就有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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