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那天紧急住院后,宝井绫子在医院整整住了一个星期。
幸好及时被送进医院,她住院以后,身体状况立刻开始好转。当高烧退了、激烈的咳嗽发作间隔也拉长后,她便沉沉睡去。看着她的睡脸,康隆听到母亲低声说“一定累坏了”。
佑介交给母亲照顾,绫子似乎很放心,并没有担心孩子的情况而问东问西,自己反而像回到了孩童状态似的,对病床边的护士和父亲说些幼稚而任性的撒娇话。
康隆心想,姐姐卸下心里的重担了。那天晚上,只有康隆听到边咳边呕吐的她在高烧呓语中倾吐出来的话。一切说出来的瞬间,压在绫子身上的重担立刻移转到了康隆肩上。
谁叫我那么傻!康隆自嘲地想,我主动把背靠过去说要帮她。
绫子住院期间,康隆进进出出医院帮她带换洗衣物,极力避免姐弟俩单独相处的机会。只有那次除外——绫子住院的第四天,即他听说绫子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以下的翌日,他放学时顺便带了她爱吃的冰淇淋去。
绫子靠在床头,高兴地吃着她最喜爱的薄荷口味冰淇淋。康隆留意着她的情况,也拿起汤匙一起吃,可是几乎食不知味,本该在口中立即融化的冰淇淋哽在喉咙。
“姐。”病房里渐渐西斜的阳光染红了窗帘,康隆小声唤着。绫子抬起脸,瘦削的尖下巴使她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你记不记得你被送来医院那晚跟我说的话?”
绫子慢慢地眨眼,用汤匙搅弄着杯里的冰淇淋,舀了一大匙放进嘴里。“记得啊。”她也小声地回答,“那不是高烧时做的噩梦吧?”她看着康隆的脸。
他也盯着姐姐的眼睛。“那不是你捏造的故事吧?”
绫子舔着干皴的嘴唇,融化了的冰淇淋沾在下巴尖上。“如果那是捏造的,不知有多好啊!”
“唉……”
“我在这里看不到新闻,现在怎么样了?你都知道吧?”
康隆点点头。“报道很多。”
绫子表情畏怯地问:“闹得很大?”
“那当然,是大新闻啊!四个人都——”康隆转头看向病房门口,护士正好经过。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护士随时会进来量体温和检查情况。康隆迅速起身关门,关门前还探头出去四下张望。走廊上没有人影。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康隆突然有点时空错置的感觉,差点笑出来。
他上中学二年级时和好朋友玩过逃票的游戏,两人只买站台票就上车,到站时再混过检票员的视线顺利出站。这是很老套的逃票手法,两个人逃掉的车费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元左右,但一路上可以尝到极大的刺激感和紧张感。
那时电车速度一放慢就心跳加速,广播一说到站了就背脊发凉。康隆此刻感受到的紧张跟当时无异,只是使他心脏加速悸动的“理由”大不相同——一个只是逃票,一个却是杀人。蓄意逃漏五百元车费的恐惧,和知道至亲杀了人的恐惧不可能相同,但身体的反应都一样:只是心跳加速而已。
或许人是出乎意料的单纯。
“康隆……”绫子小声唤他。姐姐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尤其是生下佑介以后,总是随佑介叫他“舅舅”。“对不起。”绫子说。
康隆心想姐姐什么时候会跟他道歉呢?她总是在惹下麻烦而必须推他出面善后时,会说对不起。
绫子上中学时,每次学校找家长去,她就会先跟康隆解释,央求他去向父母说好话,然后笑着说“谢了”“对不起哦”“我只能依赖你嘛”。她偷东西要接受辅导时,也央求康隆在她快要挨揍时过去救她。某次睦夫气得挥拳要打绫子,康隆就挡在前面挨了那一拳,门牙断了一颗。绫子还没决定和那家伙——八代佑司——结婚,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的时候,也是先让康隆知道,要他转告父母。“我对姐姐真是仁至义尽得自己都惊讶。我宝井康隆真是全日本最好的弟弟。别笑,真的!”
可是这回不是好笑的事——既不是姐姐偷了东西,也不是辅导老师要找家长沟通。
是杀人的大事啊!
这事要怎么告诉父母?这话要怎样才能准确传达呢?
听了绫子的坦白后,康隆拼命搜集命案的相关报道,看新闻,并试着观测搜查在朝哪个方向进行。对绫子来说,幸运的是,警方的目标指向逃离现场的可疑中年男子。知道那个中年男子就是那套房子的“买方”后,各界对他的怀疑更深。不到几天的工夫,所有报道几乎都把他视为命案凶手了。
在安静的病房里,康隆放低声音说明了这一切。绫子专心听着,可能是累了,听到一半便躺下来了。
“这么看来,我暂时不会被抓了。”她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咕哝着。
“你声音太大了。”康隆提醒她。紧急呼叫铃的麦克风就装在天花板上。
“那个大叔是这样的人啊……”绫子口中的大叔,大概是逃离现场的买方石田直澄。
“姐,你认识石田?”
“那天晚上算是初次认识,但以前见过。”
“在哪里?”
“有一次我去看佑司时,他们站在大门口。看起来像在争吵,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
“什么时候?”
绫子想了一下。“一个月前吧。”
到了这个地步,有个问题就不得不问了。康隆在偏袒至亲的情感和坚守“良心”的理智之间摇摆,努力挤出声音来:“姐,我可以问你吗?”
绫子转头望着康隆。
“你想向警方自首,老实说出真相,还是就这样保持沉默?你选哪一个?”
她似乎想对这个问题暂时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如果能够,我会掩护你。”康隆说。他是很想说得坚定有力,但因为压着嗓子,声音听起来或许缺乏魄力。“可是,如果你保持沉默,这个石田就麻烦了。而你去投案的话,他或许就不用四处躲躲藏藏了。”他把需要思考的问题抛到绫子面前,希望她好好想一想。
但是,回应他的是“感情”。
“我不想离开佑介,不想。”绫子仰望着天花板。康隆凝视着她,只见她流出泪来,泪水顺着眼角流到耳垂。“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可是我不想离开佑介。要是离开孩子,我会死。”绫子拉起罩着白色床单的毛毯蒙住脸,在毛毯下低喃,“康隆,对不起,对不起!”
康隆也想哭,但在这里一起发愁,也无法改变现状。他拼命鼓励自己,又问道:“只要你不说真话,石田就会一直是嫌疑人,那样好吗?姐,你不痛苦吗?”
绫子在毛毯下哭了。她抽抽搭搭,像在责备康隆似的说道:“你问我干什么?痛苦?我早就痛苦死了!”
陪着哭泣不停的绫子,康隆茫然呆坐。晚餐时间已近,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手推车的轮子转动声,餐具的碰撞声,电梯的运转声。
“真想杀了他!”话在无意识中脱口而出。
绫子悄悄拉下毯子,露出泪湿的脸庞。她气色如土,嘴唇发抖。“康隆——”
“真想杀了八代佑司!”
绫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已经死了。”
康隆用胳膊擦擦脸,站起身来。“我去洗把脸,顺便拿晚饭来,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粥吧?”
康隆走出病房,一阵激动袭上心头。他握着门把呆立,浑身发抖。
绫子紧急住院那晚说出梦呓似的那些话时,他还没有充分的现实感。住院这件事本身就不是日常琐事,因此在那期间交谈的话语和做出的动作,感觉都像是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的梦幻般不可确信。
然而这是事实,是必须面对的事实。宝井绫子,他唯一的姐姐,杀了人!尽管死的是死不足惜的人,但确实是她下的手。
绫子说:“我把他推下阳台,感觉那时不这么做我自己会被杀掉。我挥着被他抓住的手臂,他的眼睛凶狠得像野兽的一样。我只记得拼命挥动手臂,他就掉下去了……”
康隆心想,如果时间能够倒转,他愿意代替姐姐到那地方,挥动自己的手臂,痛殴那个家伙,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摔到地狱的深渊。不,应该回到更早以前,在那家伙遇到姐姐以前就毁了他的人生,抹去他的存在。
站在雪白洁净的医院走廊里,康隆感觉像是失去了方向。这是事实。他找不到要去的方向:我必须保护姐姐,我必须掩护姐姐。可是,可是……
那真的对吗?
康隆额头抵着墙壁,闭上眼睛。八代佑司的脸浮现在眼前:姐姐的情人,佑介的父亲,也是姐姐杀了的人。
康隆没有跟他亲切交谈过,他们只在宝井家见过一次,而且他那次来访是为了声明他无意和绫子结婚。虽然绫子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却来告诉他们:“我完全无意和绫子结婚。”
康隆清楚记得,父母迎接女儿结婚对象的紧张感瞬间松弛下来时是怎样的表情。母亲惊愕得不敢相信,还差点笑出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母亲还傻傻地问他,口气少有的客气,可见她的慌乱。
八代佑司低下头。他坐在椅子上,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地深深鞠躬道歉。“我不是对绫子不满意,而是我不想结婚,不想有家庭,这是我的人生原则。所以,我不能娶绫子。”
“啊!”母亲愣愣地应了一声,便沉默不语。
父亲先前一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抬起,交抱在胸前,说道:“你觉得这种理由可以让人心服吗?你的原则比绫子的心情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重要吗?”
父亲直视着八代佑司。康隆心想,如果自己是八代佑司,一定会把视线挪开。他无法直直回视,他心虚愧疚。
可是八代佑司不一样。他扬起下巴,迎接着父亲的视线。“是不能服人,但也没有办法。我无意违反自己的原则,我已经跟绫子说过了。”
父亲突然无力地松开双臂,立刻转头看女儿的脸。
绫子垮着肩膀,睁着空洞的眼睛,茫然望着桌子。康隆发现姐姐的眼眶有些湿润。那是当然,这样还能不流泪吗?
可是她的眼眶始终只是湿润而已,泪水没有顺着脸颊流下来,仅仅留在眼眶里。康隆认为那是姐姐对一切都已死心的表现。
他终于明白姐姐之前格外安静紧张的缘由了。她等待的是八代佑司的这些话和这个态度。绫子已经料想到,他今天会在这里说这些话,因为他已经告诉她打算这么说。
但另一方面,她还是抱着一丝期待,希望他的人生原则会有所改变,这是因为八代佑司特地到宝井家来了。他如果百分之百要抛弃绫子和孩子,早就逃之夭夭了,不会特地上门来解释。他既然要来,表示他还有一般人的感情。他应该还有对绫子和孩子的爱——是同情也好责任也好,这时什么都好,只要是人的感情。
直到刚才,绫子还那样期望。她虽然已经预想到八代佑司的无情话语和残忍态度,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八代佑司毫不犹豫地摧毁了绫子的期望,侃侃而谈自己的原则——你要是不接受,我也没办法。
只有到这一瞬间,绫子才对一切死了心:啊,这下都无所谓了,无依无靠了。现在沾湿她眼睛的泪水,一定和家人还不知情时她独自苦闷地流下的泪水不同。这不是悲伤愤怒的泪水,而是伴随着割离之痛的泪水。
绫子割离的不是八代佑司这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爱上他以来对他怀着的柔美感情和灿烂的未来之梦。没错,她割离了自己的一部分身心。
那有多痛啊?但绫子只是眼眶湿润地静静坐着。她双手捧腹,像护卫着孕育在里面的婴儿,又像在寻求婴儿的温暖慰藉。
想起当时的情景,康隆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用力吸了口气,拭去泪水,重重地发出叹息声,快步走开。
推着餐车的员工正好坐电梯上来,康隆接过绫子的餐盒,向右折返。餐盒冒着温热的蒸气,很香。最近医院供应的伙食改善很多,冷食热食都有。
那天,八代佑司没吃宝井家准备的任何东西,连敏子端上的热茶和康隆泡的咖啡都没碰。在说是顽强还不如说是面无表情、坦然地述说自己人生“原则”的八代佑司面前,那些东西慢慢冷却。兀自冒着蒸气渐渐变冷的饮料,和对它们不屑一顾的八代佑司的冷酷表情,形成了鲜明而奇妙的对比。
“好任性自私的人啊!”睦夫这么批评八代佑司。几乎也只能这样形容他了。“既然一开始就不想组织家庭,为什么还和绫子有这么深的关系?你又不是小孩,怎么不知道她可能怀孕?”
面对睦夫的质问,八代佑司不动声色。他的脸非常光滑,内心的情感——后悔、愧疚、愤怒、悲伤、冲击等,在他那种男人中少见的细嫩额头和脸颊上没有留下一条皱纹。
八代佑司的样子,让身为科幻迷的康隆突然想到“克隆人”——人造的人类,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假人。当然,他们没有生殖能力。因此,面对睦夫的质问,这样的八代佑司如此回答就不奇怪:“我没想过那件事,因为我根本就不会生……”
但是现实中的八代佑司不是克隆人,而是活生生的真人。他说:“我根本不想要孩子。那是不小心的。”
睦夫张着大嘴愣在那里。不小心?好像操作机械一样。“对不起,我按错键了。”
“她要生孩子了——是你的孩子!和你血脉相连啊!你不痛惜吗?你要抛弃她吗?”敏子忍不住嘀咕,语气中带有恳求。她双手紧握,像是要防止自己做出什么急躁的动作——扑向八代佑司,或是抓着他的肩膀摇晃。
八代佑司望了敏子一眼,立刻移开视线。那一瞬间,康隆抱着一丝期待:他是不是有些动摇?为母亲的话感到心痛?
然而不是这么回事。八代佑司的眼中露出强烈的轻蔑之色,他讨厌为女儿哭泣的母亲的模样。
这下完了,康隆心想。
“我看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睦夫无力地说。八代佑司默默地轻轻点头,然后起身,静静走出客厅。没有人送他,绫子也没有。
惊愕之余,沉默笼罩着宝井家的客厅,甚于愤怒和悲伤,那是碰到某种极难理解的奇妙生物时的感觉。康隆不停地想着克隆人的问题。
“对不起,”绫子轻轻地说,“你们不要生他的气。”
睦夫慢慢扭转身子面对女儿,表情像挨打了一般。“你还要袒护他?”
“不是。”绫子捧着肚子摇头,“我不是袒护他,我只是说了真话。他很可怜,跟父母相处不好,从来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也不知道家庭、父母、儿女带来的亲情温暖。没有人教他。他也很迷惘,不知道怎么面对有孩子这件事,说话才会那样冷酷。真的……”
说着说着,她哭了出来。
康隆认为那是因为太天真才有的解释。姐姐太善良了。
睦夫摇摇头。他知道女儿有天大的误解,可是他也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