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父与子

她跟直己说,在这种情况下离家出走,他就回不来了。

“‘我生病了你也不能来看我,我死了你也不能来参加葬礼,这样我就是死也不瞑目啊。’祖母代替母亲一手抚养我长大,她最清楚我的弱点。”

结果,绢江扮演了石田家的停战调和人,在直澄和直己父子之间传话。

“老实说,我就是拼命打工,也赚不到读私立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可是我就是觉得别扭,不想依靠父亲。于是我提议在我长大成人前先向父亲借学费,将来一定会还;至于生活费,我自己赚。”

对此,直澄回应道:“我可以借你学费,但是有个条件:你不能搬出去住。家里有奶奶和妹妹,你不能放弃对她们的责任,自己逍遥快活。没有这个道理。”

绢江也哭着求他:“你爸爸说责任什么的,其实就是想要你留在家里。他也是别扭的人,不会直接说出来,你就先低头嘛……”

直己苦笑着搔着脑袋。“在为升学的事情争吵前,我还在想到时通车很麻烦,就住在学校宿舍里。我心里也有利用这个机会离家独立的打算。可是这一吵,坏了我的如意算盘,我反而被钉在家里了。”

——和父亲大吵以前就打算离家独立,这是为什么?

被这么一问,直己笑了。“为什么……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是可以独立的时候了。”

——和家人住在一起,尤其是男孩,饮食方面不是很方便吗?

“确实如此,但人生不是只有吃饭啊。”这么回答后,直己轻轻地摇着头,“那些都是非常表面的……”他小声说道,“其实是我对要顾虑祖母和老爸的生活有点累了。”

——怎么说呢?你可以说得更详细吗?

他急忙摇头,慌张地继续说道:“不,顾虑着别人的心情过日子的不只是我。大家都彼此顾虑。我的意思是,我对这样做感到累了。”

——你是说石田家的人不能不顾虑彼此吗?

“我们家毕竟不是一般的正常家庭。母亲不在,祖母同时身兼主妇。”

——你的意思是有缺陷吗?

“不是……说缺陷是很大的错误。不是这样……怎么说呢……”他搜寻着词语,困惑地眨着眼睛,“我也和祖母谈过这事。大吵过后,她夹在我和老爸之间,拼命斡旋。祖母说:‘你们不是感情很好的父子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跟她说:‘对不起,奶奶,你为我们辛苦了。’她却伤心地说:‘我终究不能代替你们的妈妈。我尽心尽力想要弥补你们,可还是出了问题。’”

起初直己不太明白祖母说的是什么。

“我很感谢祖母,对她没有不满,她那样说反而令我不安。是不是我和由香利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了她?”

但绢江说不是。“你妈妈刚死的时候我当然不能放任你们不管,我只想着过几年一切安定下来后,还是回松江为好。如果我硬待在这里,这个家就不会正常,你爸爸无法再娶,你们也不会有想要新妈妈的心情。这就不正常啊。”

绢江还说:父亲、母亲和孩子在一起才是“家”,祖母永远不能取代母亲。她一直为这一点感到亏欠,可是现在要她离开这个家,孤独过活,她又受不了,就假装没事人般继续住在这个家里……

“我听了大吃一惊。”石田直己像重现当时的情绪般双手掩面,隔了一会儿透过指缝说道,“祖母觉得是她赖在这个家里,我真想不到。我……我和由香利忍受着没有母亲的种种不便,但毕竟有代沟,有些事跟祖母怎么说她都不懂。有一个时期祖母来参加教学观摩、远足和校运会,我们也觉得很丢脸,但是我们懂事以后,就说过不能对祖母发牢骚,否则会有报应。她已经到了可以颐养天年的年纪,但为了帮我们做家事、料理家计,自己完全没有娱乐。所以我们只有感激,不会觉得有所不足……老实说是我们不能没有祖母,可是她却认为是赖在我们家,跟我说对不起。”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放下蒙着脸的双手,微垂着头。“我们家的人彼此都不了解,只是住在一起。这个问题因为我和老爸的对立,一下子凸显出来。就在那次大吵后不久,老爸突然高调宣布要买房子。”

儿子正要考大学,明知以后花费很大,却突然宣布要买房子,石田直澄的这个举动在家人眼中显得很奇怪。

石田由香利想起第一次听父亲说要买房子,是在他和哥哥为了升学问题大吵的后遗症最严重时。“那时爸爸和哥哥在厨房或浴室碰到时,都故意不看对方。他们吵架的时候我不在场,是后来听奶奶说的。看他们那个样子,我猜一定吵得很厉害。”

和儿子展开顽强冷战的父亲,对女儿却是很直接地表达感情。

“因为那样太难过,我有一次就试着问他,是大吵后三四天吧,是不是可以让步和哥哥和好。他听了,苦着脸说:‘你哥哥不会原谅爸爸的,要和好太勉强了。’”

他说的不是要原谅儿子,而是儿子不原谅他。

“爸爸一直嘀咕:‘对那小子来说,我是无情的父亲啊!’他平常即使喝醉酒也不会发牢骚,他醉了就睡。那时他没喝酒,和我在厨房喝着咖啡,不停地嘀咕同一件事,说自己没用、没有本事,什么也不能给我们。”由香利变得很伤心,“他说:‘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们,可是我喜欢我们家,觉得我的孩子最好。你妈妈不在,虽然我寂寞,可是你奶奶一直在我们身边。这是我的家,我一回来就能放松。’爸爸就是这样的吧,他说了很多。”

由香利说父亲一直说“我没用、我没用”,是想得到她的安慰。

“他像个小孩。但想到他和我哥哥吵架受伤那么重,我就笑不出来。”

父亲问她家是什么。

“爸爸变得很没自信……他说他很想了解哥哥,还说哥哥不愿意当他心目中的好儿子,一定是因为他犯了许多错误,哥哥也一定很瞧不起他。他一直说哥哥这样说、哥哥那样说。”

这还是一个家吗?家不是应该更温馨一点吗?由香利对自怨自艾的父亲有点生气。

“我说:‘你那么介意吵架时说的话,哥哥不是很可怜吗?你一定也对哥哥说了很残酷的话,这样不是扯平了吗?’爸爸听了眼眶含泪,有些惊讶。”由香利瞪圆了眼睛,表情严肃,“他红着眼睛说:‘傻子,只有吵架的时候才会说出平常说不出来的话,那些都是你哥哥的真心话。’”

这就像争论醉汉的狂言究竟是借酒装疯还是酒后心声一般,说来说去只是来回兜圈子,不会有答案。

“爸爸说哥哥要离开这个家,我听了吓一跳。我不是惊讶哥哥要独立,而是惊讶爸爸认为这样做简直是背叛。我早就认为哥哥读大学时一定会搬出去独立生活,虽然没有特别跟他谈过,但从他的态度就可以感觉到。我自己也想读大学时离家独立生活,我想每个人都向往这样吧。也不是对家里有什么不满,只是长大了就想独立生活——就是这种心情嘛!”

由香利纯真地认为独立生活现在很普遍,父母觉得孩子离家生活就是叛逆的想法是错误的。她心里这么想,也就率直地脱口而出。

“我说哥哥才没有想那么多,那不是背叛。我还说自己读大学时也想独立——我很轻松地说了出来,爸爸的脸却越来越阴沉,害我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你也想离开这个家?”石田直澄绷着脸问。

“我赶紧说我只是向往独立生活。”由香利沮丧地继续说,“我不是讨厌家里,但爸爸想得太多了。我发现话题转到了奇怪的方向上,就想拉回来,于是拼命赔着笑脸说:‘爸,这不是很好吗?我们家不像奶奶以前在松江做生意的家,有一大笔财产要人来守。大家都可以自由生活,我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哈哈。’可是,这话说得好像很不妙。”

这时,笔者请由香利再看一次这段话,得到了她的确认:做女儿的她确实对父亲这么说过。

只挑部分内容来看的话,由香利这时确实对父亲说过“我们家没有财产”。但那不是否定的负面说法,当然也不是讽刺。她只是想表明,如果家里有财产,家中就要有人为守家产而缩小人生的选择范围;现在他们家没有这个限制,哥哥和她都可以自由发展,这样很好。

但是,在石田听来意思完全相反。

“他两眼发直地说:‘对呀,爸爸没有一点财产。’”

所以直己不尊敬父亲,父亲没给他们一点像样的东西……

由香利很想哭。“他怎么会那样想呢……唉,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爸爸呢?”

意外看到父亲卑屈的一面,由香利感觉心里有什么碎裂了。

“后来他就开始想:有财产还是好啊。那个想法也促使他去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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