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畑滋子心想,回到东京时,昭二大概还在生气吧。这次我得主动道歉才行。一是对擅自离家有所反省,而且情绪也冷静下来,又恢复了积极采访的工作态度。总之得赶紧跟昭二和好,然后跟高井由美子联络,最好能尽快跟她见面。那些电话留言实在令人担心。
可是回家一打开大门,整个计划都泡汤了。
“你还有什么脸回家?”
这是昭二说的第一句话,滋子觉得自己的脸随着声音失去了血色,她马上明白昭二已经气急败坏。
“我不是留了字条才出门吗?上面不是写了我有采访吗?”滋子装作毫不畏惧地抬高下巴,尽可能冷静而平稳地看着昭二的眼睛说道,“我知道吵架离家出走是不对。可是那样整天杵在家里,彼此也不好过。何况我忽然有个紧急的采访要做,也是事实。”
骗人的,其实是漫无目的地离家出走……内心的声音在揶揄自己。滋子将声音赶到体内最深处。
“我的工作状态,你不是最能理解的吗?为什么这次会那么生气呢?”
昭二穿着工作服,站在衣橱前。滋子心想,他是在干什么呢?毕竟现在是上班时间。
“工厂没事吗?”
昭二一句话都不说,嘟着嘴杵在衣橱前瞪着滋子。他脸色苍白,甚至看起来很憔悴。我留下字条离家出走,难道真的让他受到这么大的冲击吗?
昭二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地说:“爸爸病倒了。”
“什么时候?怎么了?”
“你跑出去……一个小时后。他说头很痛,先回家休息。后来妈妈说爸爸的样子不对劲,睡着摇也摇不醒,所以就叫了救护车。”因为太激动,昭二的喉咙哽住了。“说是脑中风,意识一直都没有恢复。医生说生还的概率只有一半。”
公公有高血压,一直在常去的医生那里拿降压药。老人经常不吃药,家人一提醒就胡乱说些理由,不然就恼羞成怒,很难应付。而且不管医生怎么规劝,就是不肯戒酒。
滋子惊讶之下也没有细想,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又是因为没吃降压药吧,我说得对吗?”
忽然间昭二瞪大眼睛,一时之间在滋子看来就像是妖怪的脸。
“你是说他自作自受?”昭二气愤得尾音发颤,怒吼道,“所以你是说他死了活该?”
昭二的气势让滋子退后半步。“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说清楚!”
“你不要大吼!你是怎么了,昭二?”昭二用力踢开衣橱的抽屉。“爸爸快要死了,你说我还能怎样?”
他的双肩因生气而颤抖,紧握拳头,呼吸急促。滋子则双臂交抱在胸前,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想现在多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会被揍。
与其说是伤心,应该说是害怕。
昭二看起来完全就像是陌生人。就连看习惯的家也像是别人的。
她很想往右转逃出去。
“昭二,找到毛巾了吗?”
背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是婆婆站在门口往里窥探。她和滋子四目相对,立刻瞪大充血的眼睛,嘴角也歪到一边。
“哎哟!”她惊讶地说,“你也在家呀!”
一听就知道她故意不说“你回来了”,而用“在家”一词。尽管家里情况如此,婆婆还是有闲情挖苦她。形势对婆婆而言是绝对有利。
过去从来没有两人一起让滋子难堪。滋子如果被婆婆唠叨或责骂,昭二一定会帮她说话。而他们夫妻吵架,昭二也绝不会跑到母亲那里诉苦。偶尔滋子和昭二吵嘴被婆婆听见,婆婆逮到机会想介入时,昭二一定会把箭头转向出面制止的婆婆:这跟妈妈没有关系,于是吵架也不了了之。
但是今天不同。而且更令人生气的是,造成这种状况的是滋子自己。
“我刚才听说爸爸的事了。”对着婆婆,滋子尽可能温和地说,“因为工作不在家,又没有立刻联络,真是对不起。现在要去医院吗?我也一起……”
仿佛滋子的话会推人似的,婆婆将脸转向另一边说:“跟你没有关系。”
滋子闭上嘴巴看着婆婆。婆婆斜眼瞪着滋子,得理不饶人地说:“不说一句就出去,三天两头到处鬼混,回来一句招呼也没有。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吧!”
滋子竭力保持温和的语气。“妈妈会生气是当然的。我如果知道爸爸病倒了,也不会出门。实在是时间点不对。”
昭二从衣橱里拿出毛巾、衣物包成包袱。大概是要带去医院吧。滋子将一半的心思转移到他身上。“总之我也很担心爸爸,请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医院!”
始终没有停手的昭二忽然说道:“不要说得那么好听,不说也无所谓。不必勉强。”
滋子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我叫你不必勉强。”昭二抱着包袱站了起来,“你不是觉得工作更重要吗?跟工作伙伴在一起更愉快吗?你就以那边为先好了,不在家也没关系。”
婆婆顺势说道:“说得也对,我们家和你断绝关系。我们已经不是婆媳了!”
“妈,我们走。”
昭二抓着母亲的手打开大门。两人扔下滋子,眼看就要离开。
“慢着!这样太过分了。”
滋子一吼,昭二背对着她停下脚步,接着他将包袱交给母亲,说了声“你先走”,将母亲推出走廊,关上大门。
喉咙哽住了,滋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昭二也是呆立不动。
“真的要赶我出去吗?”好不容易开口问,滋子忽然很想哭,低下了头。
昭二回过头,疲惫地看着滋子。他也很辛苦吧,或许一直在医院守候没有睡觉。
“已经没用了。”他小声说,“刚才你不是说时间点不对吗?”
“是的,我说了。”
“意思是说你不在家的时候爸病倒,时机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