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从这里引发事端。美宝饭店不愉快见面的第二天早上,网川浩一打来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石井良江,她双目圆睁地看着真一递出话筒。
“网川先生,就是写那本书的人吧?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有一些原因。”
真一简单回答后,看了一下客厅的时钟,还不到上午八点。今天不用去有马义男家打工,本来可以睡懒觉,但是被想出去散步的洛基吵醒了。他现在可没有心情对着话筒说“早安”。
“你是怎么知道这电话号码的?”开口第一句话便质问。
“吓到你了,我道歉。”网川低声说道,“我是想跟你道歉,昨天真的是很失礼。”
真一无法判断对方是故意压抑平常自然的语调,还是真的心情沉重。
“与其对我,你不是更应该对有马先生和那位足立女士道歉吗?我只是陪同的。”
“我已经给他们两位打过电话了。跟足立女士说过话,但是有马先生不在家。这么早就出门了吗?他家是做生意的吧?”
“豆腐店已经收了,从机器到工具都卖给了原来的员工。不过由于长年的习惯,有马先生起得很早。”
“是吗……原来已经收了店面。”
口吻听起来很伤感。真一对着抱着堆得满满的换洗衣物篮、一脸关切的良江点头表示没事。她无奈地走开了。
“总之你没必要跟我道歉。我怕阿姨担心,你的电话让人很苦恼。”
“等一下,不要挂。”网川赶紧制止道,“我还有话说。”沉默片刻之后,他又继续说道:“昨天……你们回去后,由美子很奇怪,既不跟我说话,又总是独自在想什么。”
真一对着墙壁皱眉道:“在我眼里,那人一直都很奇怪。被媒体包围得团团转,却整天躲在饭店里,真不知道她的家人是怎么想的。”
“她母亲早就离开东京了,在某地的温泉旅馆帮忙。她父亲也移到那里跟她妈妈住在一起。她被独自扔在这里。”
“不是她母亲把她扔在这里,是你把她留了下来。由美子小姐还是离开东京,去跟她父母住在一起比较好!”
“让她们母女住在一起舔舐伤口吗?那样她们会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又有人会自杀。”网川不等真一反驳便说,“打电话跟你说这些也没用,我们待会儿可不可以见面?”
真一感到意外。“跟我见面干什么?又不像有马先生和由美子小姐见面那样有卖点!”
“你不应该对大人说那种讽刺的话。”网川冷静言道,真一被自己的用词唤起了昨天遭遇的不快,感觉有些生气。“你因不幸事件失去了家人,你是受害者,也是勇敢的幸存者。”
在石井善之的建议下,真一读过几本有关ptsd的入门图书,其中常见“幸存者”一词。在这里故意用这种新词,显见网川欺骗人的手段。真一打心底觉得不快,所以沉默不语。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中了你的怀柔伎俩!
网川期待真一能够说些什么,所以也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又继续说道:“就这个意思而言,由美子也一样。她也是受害者,你能明白吗?为了安抚她内心的伤口,你的建议对她来说很重要。因为你最能理解由美子的伤痛。”
网川说话的时候,真一正在思考为什么事到如今网川会拿由美子当借口跟自己见面。他赶紧回想昨天在咖啡厅前发生的事。那名女摄影师,第一次见面时,真一觉得她很有魅力。和她之间的争执、要求她交出底片、犹豫的她……
“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我必须征求浩一的意见。”
真一睁开眼睛,对了,就是这个!
浩一,女摄影师当时是这么喊的。看来他们很亲近!普通人应该称呼‘网川先生’才对,顶多也是直呼‘网川’。可她却叫他‘浩一’。被真一指责,才不假思索说了出来吧?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由美子听到了,由美子不禁呆住了。女摄影师一时之间也是一副被逮个正着的神情。那种表情被由美子以女性才有的因式分解方式加以分析,或许对网川和女摄影师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怀疑。所以由美子才会变得奇怪,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网川并不知道咖啡厅前发生的事,但是他明白由美子不对劲。他很想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来问真一。
对现在的网川浩一而言,好好抓住高井和明的唯一亲妹妹,好好掌握这个深爱着哥哥、相信哥哥无辜、身上充满悲剧色彩的可怜女子——由美子,从任何一个角度思考都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由美子依赖网川的事实,不知道为他的形象加了多少分。就是因为高井和明涉案的铁证几乎没有,一个印象或是感情问题都能轻易改变舆论的看法。
拜饭田桥拱门饭店骚动所赐,由美子给人自私自利、不知反省的歇斯底里女人的印象。加上网川此后巧妙的演出,她那种无法以自身力量证明哥哥无辜的孤军奋战模样,又让她变成勇敢坚强的妹妹形象。这真是漂亮的手法。如今在四面楚歌之中,为了强调由美子为哥哥奋力的姿态,为了展现网川是帮她作战的正义战士,当初拱门那场骚动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真一心中不禁浮现不怀好意的好奇心。搞坏了重要旗帜由美子的心情,走红的网川浩一一定很慌张。他想,看看网川的表情应该也不错。
“好,反正我闲着也没事,”真一答应得很干脆,“如果你一定要跟我见面的话。只是为了小心起见,我先声明不能有记者采访。”
“当然,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网川也回答得干脆,“我到你家附近,你来指定地点,哪里比较好?”
有些犹豫之后,真一最后选择了大川公园。那是整个案件的爆发点,而今已不见采访的人群,也没有看热闹的人。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真一提前三十分钟出门。他决定带着洛基过去。良江总是说这家伙的散步量不够,作为出门的借口正好,而且带上它比独自前往要安心许多。
用力拉着洛基,看着它健康有力的步伐,真一的心脱离现实,飘在各种推测和疑惑的云层中。
动物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刚到石井家不久,心中还充满不幸的感觉时,真一每次带着洛基散步,心灵都有被疗伤的感觉。摸着洛基柔顺的长毛、脸颊摩挲洛基湿凉的鼻子、触碰到洛基的脚时,一种生物的温暖就流进真一心里,带给真一活下去的力量。而现在望着来回奔跑、不时高兴地抬头望真一的洛基,曾经激动的脑袋也能冷静下来,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思考问题。
网川说得不错,真一是幸存者。但他不是普通的幸存者,而是有责任的幸存者。因他不慎多言,使得全家遇害。他不加以订正,也没有借口。
现在大家都闭口不提,只因樋口一伙刚刚被捕,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但就是有人拿真一的多言做文章,怀疑真一也参与了作案。而且不是陌生人或警察,而是亲戚。真一的确常和父母吵架,有时觉得妹妹很烦人,拌嘴时还举起手想打她。但在有青春期小孩的家庭,这也是常见的现象。偏偏连这一点都成为真一被另眼看待的理由。
周围的目光就是这么回事。人们对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除非确定无法逃避,总是不愿意面对。只会采用自己感觉舒服、能接受的最佳解释当作“真实”。对于怀疑真一的人而言,比起认同真一因说错话而引来祸事的可能性,直接采信真一也是同党的说法觉得更安心。否定多言成为出事原因的不合理现实,将心中对父母和妹妹抱着杀意的不显眼少年予以现实化,就能让人生更容易接受吗,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
然而这“只是如此”是个问题。对网川浩一而言,现在的真一是否也在做同样的事?真一的确很讨厌那人,就是看他不顺眼,受不了他那种帅气、醒目的正义形象。可是就这样否定他,自己高高兴兴地陶醉其中,是不公平的。
网川真的是一个同情由美子,对高井和明蒙受的污名感到愤慨,才勇敢地站出来对抗的人,还是一个立志做记者,为了等待出名的机会而自私自利的人呢?
至少最初明明因义愤填膺而开始行动,忽然间成了公众人物,被捧得得意忘形,这毋庸置疑。人都是有弱点的,特别是自己的名字和长相为全国所知晓,可不是每人都会有的。网川失去了平衡,就算忘记了当初的目的和事情的轻重缓急,也不应该过于苛责他。
他一人站在由美子这边,表现出白马骑士的姿态,就算私底下跟别的女子交往,在由美子眼中是很不诚实的举动,但他一开始并不是以由美子的情人出场,所以由美子其实也无权指责他是感情的叛徒。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很确定,即由美子的立足点。不管多么痛苦、现实有多么残酷,一旦决定不再逃避,她就必须面对一切。就算网川是好心人,有马义男不是心肠邪恶的坏人,她也不能依赖他们。可以接受帮助,但不能依赖他们、躲在他们身后——这是她唯一不该做的事。
如果网川真的同情由美子,真的是为童年好友、由美子的哥哥着想而行动,那么对由美子没有任何爱意也是没办法的。所以拿这件事来指责网川是不对的。的确他掌控着由美子,也很需要由美子,但是只要由美子有个人意志,不愿意被他利用,就只会赢得他的协助。重要的是,由美子才是掌舵的人。
到达大川公园,坐在约好的凉亭等待时,真一已经决定直接询问网川:你怎么对待由美子?为了不伤害由美子,你必须从“白马骑士”的宝座上下来;为了从根本上获得她的信赖,首先必须说服她拥有自立能力。这才是身为“幸存者”的真一所能给予的最诚实的建议!
坐在真一脚边的洛基忽然抬起头。顺着它视线的方向,正好看见网川从公园内的便道上走过来。
今天也穿得很帅气,皮外套看起来很高贵,戴着墨镜,下巴微微翘起,像滑行般轻快地走来。因为采访的关系,他来过好几次,所以一听就知道真一指定的凉亭在哪里。他走路的样子从容悠闲,还没发现真一已经到了。真一本想举手知会他……
可是看着网川,不知不觉手却握紧了洛基脖子上的绳索。
心脏跳动得很厉害,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感情像一群纸做的蛇,顺着喉咙爬上来呢?呼之欲出的反感,究竟来自哪里?
网川像个模特儿般走了过来。我还是无法信任这家伙!毫无来由的强烈直觉打击着真一。所有的理由、冷静的推论和反省都一扫而空。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讨厌对方?
忽然间洛基“汪”地叫了一声。网川停下脚步,将墨镜拿下来,眯眼看着真一,然后加快脚步。
真一安抚着洛基的脖子。洛基一向很乖,很少像刚才那样吠叫。洛基抬起乌亮的眼睛看着真一,表情好像充满了疑问。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网川说着,动作轻巧地坐在真一对面。见真一沉默,他又对着洛基微笑道:“不错的狗嘛,你的宠物?”
真一内心的激动还未平复,不想看网川。网川伸出手来想触摸洛基。真一条件反射般拨掉他的手,动作比想象中要粗鲁许多。
网川睁大眼睛,好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似的看着真一,然后又看看自己被拨开的手。
“这狗很怕生。”真一简短地说道,并拉着项圈,将洛基拉到脚边。“我是骗阿姨说带狗出来散步,才能出来的。”
心脏依然跳动得很厉害,感觉还是有些不愉快。就像飞虫粘在纱窗上一样,为什么这样的疑问会不停在真一心中出现?
网川一脸微笑,仿佛随时都在注意周边是否有摄影机待命,他总是准备好专业的标准笑容。
“我小时候也养过狗,名叫阿瑟,是条狼狗。一条很聪明,值得信赖的好狗。”语气听起来很怀念,“和阿瑟在一起,就会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好怕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最棒的伙伴!”
真一很自然地问道:“比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还好吗?”
瞬间网川的脸上失去了表情。就像按了电脑键盘一样,出现了整页的空白。真一也吓了一跳,虽然只是一瞬间,也是他头一次看见网川如此毫无防备的脸。
“没错。狗比较特别,尤其对小孩子而言。”网川恢复了笑脸,接着又修正道,“不过栗桥和和明也是很好的朋友。”
“想来也是吧,当然。”真一故意语带讽刺,夸张地点头道。只是没有产生刚才的效果。刚才只是幸运的一击。
“谢谢你出来。”网川正式道谢,“你好像不太相信我,我知道。我们能这样见面很好。”
“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说这种话对我没用。”
网川笑了出来。“我倒不是要讨好你。不过,算了。”
“由美子小姐今天在做什么?”
“做什么?她在饭店。说是头有点痛想休息。”网川耸耸肩,“从昨天起就这样了。”
“你怀疑有马先生和我蛊惑了她什么?”
“我想‘蛊惑’不是适当的字眼。”
真一有些困惑,在前不久刚做过的客观的反省和几乎是本能的反感之中摇摆不定。他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该怎么开始,他不知道。就像和比自己高强的对手下棋一样,刚放下第一颗棋子,就受到完美的反击!
他以短兵相接的方式问道:“网川先生有情人吗?”
网川惊讶地不停眨眼。“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由美子小姐是你的情人吗?”
网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低垂。
“你不必演戏安慰我,我只是想知道实情。”
网川苦笑道:“你还年轻,不,应该说是年龄还小。你有没有女朋友?”
“现在不是在谈论我的事!”
网川用食指摩挲鼻子,然后停在脸上思索片刻,最后说:“喜欢人有好几种形式。”接着他慢慢道来:“恋爱也有各式各样的色彩。有浓有淡,形状也各不相同。有时自以为是爱情,但其实只是友情,甚至是类似亲情。两人之间也会有几乎感觉是相同色彩的爱情产生,不是吗?”
真一脑海中浮现出网川对着一群补习学校学生高谈阔论的画面。只可惜真一已不是小孩,不会被这种说话方式所蛊惑。
“演讲到此为止。”真一阻止道,“我只是很单纯的询问。你和由美子小姐都住在饭店,在外人眼中就像是情侣,这是常识性的判断。”
“我们住在不同的房间。”
真一冷笑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情侣?你除了由美子小姐是否还有其他亲密的女性朋友?”
“为什么问这些?”
“我认为由美子小姐躲着你发呆,或许是感觉被你背叛了。”
真一提起女摄影师。网川面无表情,但是听到女摄影师喊出“浩一”让由美子倒吸一口气,他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但是立刻恢复笑脸,边叹息边说:“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由美子小姐十分依赖你。如果被你抛弃,她就只剩一个人。她会紧跟着你也是当然的。”
“叫我‘浩一’的其他女子也是有的啊。”
“就算如此,由美子小姐过去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或许她本来就在怀疑你和那女摄影师之间的关系。怀疑得到证实,她可能十分震惊。”
“我和她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网川恢复一向的冷静,一双长腿交错地坐在长椅上。“由美子依赖我,我也很清楚。”他微微仰望天空,轻声说,“我也想配合她。我是真的这么想,但是……”
真一抢先说道:“没有一点爱情吗?”
网川看着真一,叹道:“没错,不是恋爱。由美子却不这么认为。她对我和对她自己的感情都有所误解。事实上从不久前开始我们之间就发生了许多问题。”
“由美子小姐认为你和她是情侣吗?”
网川低着头说:“是的。”
“那也是没办法。谁叫你一直都做出让她产生那种误解的行为。”
网川慢慢地摇摇头。“这才是误会。我从来没那样做。”
“你撒谎!”真一说得斩钉截铁。热血上涌,喉咙有些干燥。
网川挠着头,有些哀伤地看着真一。带着同情的眼色让真一几乎颤抖。
“你因失去家人而受伤了。”网川幽幽说道,“由美子也是一样。换作是你,如果身边有个尽心尽力为你治疗心灵创伤的医生,而且又是个漂亮的女医生,你会怎样?就算对方认为你是受害者,向你伸出援手,难道你就有自信敢说不会误解那双手的温暖意义吗?”
真一正视网川。“你不是医生,也不是治疗心灵创伤的专家。自以为是也请适可而止。”
为了抑制声音的颤动,真一的话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否则他担心会因愤怒而动粗。现在任何一丝客观的见解都已荡然无存。明知道体内有一个真一不断挥手跟自己说“这样不行、退后”,但真一已经回不去了。本能和感情用事已经大于一切。
网川凝视着真一,然后关爱道:“真是可怜,你也需要帮助。现在的你就像是刺猬一样充满攻击性……”
真一握紧了拳头。脑海中快于光速运作的放映机,在眼底播出了他挥拳痛殴网川的画面。但现实中他没有动拳。
洛基在一旁低吼。它低着头,背部和脖子的筋骨隆起,随时准备用力扑向网川。
主人的想法能传达给狗儿,狗儿也能读懂主人的心思。洛基也能察觉对面的人是真一的敌人。
真一慢慢放开拳头,安抚洛基。网川见状,明智地一根手指也不敢动。看来洛基的恫吓产生了充分的效果。
真一目光低垂,窥探网川的表情。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狗身上的网川,只让真一看到他微微低下的脸颊。虽然只有几秒,就像刚才观察网川走路一样,真一又看见了网川的“空当”。
而且他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网川的眼眸里跳跃着一种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情感,一种不搭调的东西,一如婴儿床上的水果刀或花束中的冰锥一样刺眼醒目。
网川觉得这一切很好玩。
真一几乎像是亲手触摸般真实地感觉到对方的愉悦、欢喜和快乐。
这人像玩玩具般以言语激怒我、扰乱我、刺激我,他玩得很高兴。
原来一开始这家伙就是期待这种情况而来的。
“真是不错的狗。”网川温和地安抚着洛基,“塚田小弟,至少你不孤单。有这么棒的伙伴,你可以安心了。”
真一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这家伙早就算计好这一切。
真一睁开眼睛立刻说道:“果然没错。你是故意的,不是我想得太多。”
网川一脸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你是故意那么做的,饭田桥拱门饭店的骚动。你故意将那天有马先生他们的聚会告诉了由美子小姐,然后煽动她。你知道会发生那样的骚动,为了引起骚动,你故意告诉她的!”
没错。所有事情都起源于那件事,结果都是中了网川的诡计而发生的。
拱门饭店骚动之前,网川就经常陪着由美子和滋子姐联系。那也是网川为了写自己的报道所做的准备。为了搜集案件调查情况的信息、观察舆论动向,跟在正在写热门报道的滋子姐身边是最有效率的做法。滋子姐那么大方,又是第一次从事这种性质的工作,现在回想起来,连外行真一都觉得她太不严谨了。网川知道这点,利用滋子姐作为信息来源,等到时机一成熟,便以拱门事件为由将由美子从滋子姐那里拉到自己身边。
于是他成了媒体的宠儿。
由美子成了他的俘虏。
他身边有一堆书迷。
但是这还不够,网川很贪心。他连最难驯服的真一和有马义男都想打败,也想将前畑滋子拉到他旗下。他有计划地依序制定战略,总有一天要将所有人控制在手中。这就是网川的愿望,他玩得很高兴。现在的真一就像匹野马,还需要时间才能被驯服。因为野性难驯所以更有意思,所以这家伙高兴得不得了。
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直觉的旋涡排山倒海而来,让真一说不出话来。网川向前探身好像要对真一说什么,忽然间睁大了眼睛直视真一身后。
“你的朋友吗?”视线固定在真一身后,网川问道。
真一回过头,越过凉亭后面的树丛,看见了樋口惠。他毫不惊讶。对网川如闪电一击的洞察,已经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情感了。
樋口惠跟平时一样瞪着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真一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快步走过来。不是靠近真一,而是走向网川。
“你就是网川浩一吗?”她问。她穿着新的蓝色上衣和没有折边的牛仔裤。脸色依然不好,头发好像刚刚修剪过。
“是的。”网川一边起身一边回答,“你是塚田小弟的朋友吗?”
樋口惠看也不看真一就回答:“我是他的敌人。”然后紧紧盯着网川说:“我想写一本那样的书。我想写我爸爸的事,你可以帮我吗?”
真一吓得说不出话来。感觉好像脸被打了,想站稳脚跟,结果又被绊倒一样。她竟然说“我爸爸”、“帮我写我爸爸的事”……
“你是塚田小弟的敌人?”
网川浩一看看真一又看看樋口惠,表情虽然很严肃,但眼睛深处又跳出那种光芒。这下子好玩了,这家伙可高兴了。
“你该不会是塚田家案件的关系人之一?”
“没错。”樋口惠毫不在意地点头,完全无视真一的存在,“我爸爸是主要嫌疑人,樋口秀幸。他那么做是有理由的,是有原因的。老实说爸爸根本不会杀人,这一点我想请你写成书解释给大家听。”
“开什么玩笑!”真一终于说出话来,“我不允许这种事。谁会答应你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