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的许可。”樋口惠无视真一继续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为什么需要你这陌生人答应呢?”
陌生人!真一眼前一片血红。胸口好像迅速涌起整团的热血,直逼头顶。热血也冲上四肢。当他发现时,已经握紧拳头想痛殴樋口惠。
“住手!”
网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阻止了真一,又跳过去拉开了樋口惠。跌坐在长椅上的真一在红色的视野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次要扑向樋口惠,但是又被推开了。网川抓着他的肩膀。
“不可以使用暴力,那是没有意义的。”他冷静地说道。
真一几乎不能呼吸地喘着气。樋口惠的“你是陌生人”和网川的“不可以使用暴力”代替了氧气进入真一的肺部,从体内想吞食真一。
“冷静点,打她也没有用,知道吗?”网川试图说服真一,语气就像是劝架的裁判。真一像个笨蛋一样胡思乱想,这不是吵架,我又没有错,被杀的是我的家人,被杀的是我的人生啊,可是你却像阻止打架一样阻止我,你居然说我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网川靠近真一,表现出不适当的亲密,像是同伙一样亲切地对真一耳语:“这一阵子我身边都有警察保护,所以最好不要闹出事来。万一警察跑过来就麻烦了。”
真一的视线终于对上了焦点,他抬头看着网川问:“有警察跟踪你吗?”
网川点头。“可能是认为真凶x会跟我接触吧。我先声明,他们不是在保护我,而是有所期待。我就像是诱饵。这种事又不能公开,不是吗?说出我被保护,不就等于公开调查当局承认了我的说法可信度很高吗?”
真一忽然觉得好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你们在偷偷说些什么?”樋口惠伸长脖子问道,“网川先生,你是打算不理我的话吗?”
网川双手拍了拍真一的肩膀,然后走近樋口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她。“今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找一天我们慢慢聊。”樋口惠接下名片笑了出来,这才正眼看着真一。“我写了一封信给你。是寄到出版社,但是没有回音。”
“写给我的信堆得像山一样。”
“是吗?我今天运气真好。前天,你在电视上提到这家伙,不是吗?”她用鼻子指着真一说,“看完之后,我想只要跟着这家伙,总有一天会遇到你。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功了。”
“你可以走了。”网川挥手赶走樋口惠,“你该为塚田小弟想想,被你跟踪,他会是什么心情?你有没有想过?”
樋口惠立即转身,毫不理会地离去。轻快的脚步让真一恨不得追上去痛殴她。但是真一的脚动不了,身体也很重。全身上下包裹在失败感之中,只想赶紧当场消失。
网川低头看了真一好一阵子,才压低声音说道:“刚才她说的电视节目,你看过了吗?”
没看,我根本就不知道有那个节目。真一沉默着摇头,但是又觉得不够,赶紧加了一句:“有你的电视我才不看!”
网川冷静地说:“我希望你看。”接着又安抚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因不能救父母和妹妹而自责。你跟前畑滋子来往,帮助她将栗桥和和明乱写成坏人,其实也是希望通过责备其他罪犯,来减轻自己心灵的重担。你无法冷静面对事实。”
“我并不想听你说教。”
“我在电视上没有说出你的名字。因为不对的人是前畑滋子。她知道你的心理,故意利用了你。”
“滋子姐不是那种人。”真一说,声音沙哑。他用力抓头发,因为疼痛恢复了力气。他抬头看着网川说:“你绝对不能帮樋口秀幸写书!”
网川低眉顺目地摇头道:“谁都不能阻止文字记者。”
“你算什么文字记者!”
“那随便你爱怎么称呼好了。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听到了吗,塚田小弟?”
网川再度逼近真一,真一将视线避开。耳边听见他的鼻息。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黑暗。不是只有犯罪的人才邪恶。就连你、我,天生都有黑暗的部分。我就要把它写出来。等我洗刷了和明的污名,下一个要写浩美。他的确做了可怕的事,但是一定有不得不为的理由。而这一点许多人想知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心里隐藏着和栗桥浩美相似的部分。他们既觉得害怕,又很感兴趣。我就是要将这一部分打上光线。我大概会比前畑滋子更胜任这份工作。”
“在你冠冕堂皇的声明中,是否考虑过受害者?”真一好不容易说出话,正准备抬头寻求回应时,网川已经不见了。
想起武上的名字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真一很后悔没有跟武上要名片。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去找那天在墨东警局只说过一次话的刑警。
假如用心思考,就会发现找调查总部的刑警帮忙,并不能阻止网川浩一帮樋口秀幸写书,甚至连阻止他们进一步接触都不可能。但是真一一定要找个人发泄心中的愤怒和恐惧。在强烈的感情下,他已经不管什么道理和做事的顺序了。有这么愚蠢的事吗?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吗?为什么大家只听杀人者的说法?警方为了跟真凶x接触,居然派人保护网川?难道真的赞同他的主张吗?调查总部已经决定对网川脱帽投降了吗?网川浩一真的那么值得信赖吗?
我不相信那个人。他很讨厌。我觉得他就是哪里不对劲。这种本能的厌恶,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感觉到?
真一也没有想到事先打电话去问,结果被留在墨东警局前台边的长椅上等了好久。不知道一起等待的其他人,是来缴纳交通罚款、领回被辅导的子女,还是前来自首说杀了人呢?大家都一样觉得无聊,丝毫没有紧张感。毕竟警察局也是公务机关。
“你是塚田真一吧?”
真一还来不及看对方便先站了起来,结果有些失望。来者是一个戴着眼镜、有些文弱的年轻刑警,而非武上。
“我是来找武上先生的。”真一说得很快,又赶紧摇头道,“他说我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商量。”
“嗯,我知道。”年轻刑警点点头,说,“武上先生刚好有事回警视厅。我跟他联络过了,他叫我先替他跟你见面。”语气很委婉,带着歉意。“我是筱崎。任职于这里的调查科,目前在特调总部武上先生手下帮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请跟我来。”
真一被带到狭小的会议室。桌上一角有台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运行,旁边的档案堆积如山。大概是慌忙合上的,内页有些混乱,甚至露到外面。
“坐呀,坐。”自称是筱崎的刑警赶紧拉把椅子请真一坐,自己则坐在电脑旁。
“我先说清楚,我无意完全代表武上先生,只是将你所说的转达给他,我能回答的就直接回答。你有什么事吗?”
太过公事公办的开场白,反而让真一无法信赖。真一心想,这人拼命微笑其实是想隐藏自己的无能,这家伙根本没用,还是回家吧。
“你受的伤已经好了吧?没有留下伤痕真是太好了。”
对方忽然这么一说,真一很惊讶。“受伤?”
“就是在饭田桥饭店受的伤,不是你吗?”
“你怎么会知道?”
“我也会看周刊杂志。而且在武上先生的指示下,我们也要收看社会新闻等节目。”筱崎微笑道,“当然上面没写你的名字,是武上先生说的,他很担心你。”
“武上先生为什么把我的事告诉你们这些部下呢?”真一有一种很想攻击人的心情。
“他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出于担心。”
筱崎又变得畏畏缩缩的样子,感觉很胆小。就是因为有这种刑警,才会让网川浩一那种人为所欲为。
“听说网川浩一身边有人保护,是真的吗?”
筱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真的有吗?”真一尖声问道。筱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那就是真的喽?”
筱崎好像求救般看着电脑画面,然后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是的。”
真一又觉得头脑发热,推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要回去了。”
“喂,你怎么……”
“太可笑了,警察根本就不可靠!”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那么生气?”
“当然会生气!调查没有进展,却给那家伙提供特殊待遇。派人保护他,不就等于承认那家伙的‘真凶x存在说’吗?”
“说得也是。”筱崎目光低垂。
“他本人可是得意扬扬,还说自己就像是诱饵。其实内心根本就没把你们放在眼里,自以为天下第一!”
“他那么说了吗?”
“还趾高气扬的。”
“不,不是这个。他说了‘自己就像是诱饵’吗?”
“说了。就在刚才,我亲耳听见的。”
筱崎睁大了躲在无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问:“你跟他见面了吗?”
“他把我叫了出去。”
“为什么网川要叫你出去?”刑警眨着眼睛,盯着真一问,“你们以前就认识吗?难道你是他教的补习学校的学生?”
“开什么玩笑!”真一不屑道,“那家伙只是来探口风的。由美子小姐出了点问题。”
“你说的由美子小姐,是高井由美子吗?”筱崎的声音非比寻常,“她出什么事了?”
这一次换真一盯着年轻刑警看。因为筱崎的语气中明显充满了个人感情。
筱崎慌忙拿下眼镜,故意将视线移开。他用衬衫袖子夸张地擦拭眼镜。
“警官先生,你也知道高井由美子吗?”
“当然知道。她是关系人。”
“我不是问这个,而是私人关系。”
擦拭眼镜的手停了下来,刑警抬起眼睛。没戴眼镜的筱崎,看起来就像毫无防备的孩子一样,跟真一年龄不相上下。
“你不是帮过前畑滋子写报道吗?”
“也没帮上什么忙。”真一回答,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感觉有点喜欢这名警察了。
“高井由美子接受过前畑小姐的采访,现在则是跟网川在一起。这些事情,我们大概知道但不是很清楚。如果你愿意,可不可以告诉我?”
真一叹了一口气。那其实是很自然的反应,并非对筱崎表示“真是麻烦”。但筱畸又开始紧张了。
“我是说真的,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真一摇摇头。虽然还无法露出笑脸,但叹了气好像令紧绷的身体舒缓了许多。
“我说,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因为我很生气,可能会加入警方说的……偏见或先入为主的观念。”
“那没关系。”筱崎平静地说,“前天在电视上,网川也单方面对前畑小姐说了很多话。所以正好扯平。”
从一开始跟前畑滋子见面说起,便需花很长时间。筱崎记录着,除了确认时间日期外,很少提出疑问。
为了避免情绪激动,真一尽量注意控制。但是说到最后,尤其提到对网川的不信任和厌恶时,还是觉得头脑发热。脑海中不断想到网川对樋口惠点头致意的表情,怒气就从胸口逐渐涌出。
“发生了……很多事呀。”筱崎放下铅笔、摘下眼镜,按摩了一下鼻梁。平时这是疲劳时才有的动作,但是他做起来却不是那样。猛然一看,他的脸颊好像有些潮红。“其实我也跟网川浩一见过一次面。”他透露道。
“是调查还是侦讯?”
筱崎苦笑道:“都不是,我没有那种权利。对不起,前后顺序有些反了,我应该先说明我们的工作职责。所谓的内勤业务,负责的是文件方面的工作。武上先生是这个部门的专家,得一边教我们这些下属一边工作。”
换言之是不负责调查的。
“所以几乎都是后勤支持。我们处理所有的调查数据,大致看过可以发表个人意见,但除非是很特殊的案例,通常没有机会在调查会议上发言。当然也不会出去调查和侦讯。”
真一十分失望。“武上先生也一样吗?”
“没错。他只是身为一名警察支持调查总部公开的看法而已。”接着筱崎赶紧补充道,“但武上先生是资深人士了,具有不同于我们的影响力。派人保护网川浩一,也是他向总部建议的。”
这么一说反而糟了。明明是来讨救兵,结果武上居然是网川浩一最虔诚的信徒。
筱崎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真一脸上浮现的失望和怒色,慢慢地说:“你的心情好像有些混乱。”
“混乱?”
“嗯。我明白你的愤怒。网川当着你的面说会答应樋口惠的要求,实在是粗枝大叶到残酷的程度。可是请你将这一点跟目前总部处理连环杀人案对他的做法严格区分来看待。”
真一安静地看着年轻警察的小脸。那人面对着电脑。
“我也很讨厌网川,觉得他不可信赖。”筱崎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认为他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你是说他写《另一起杀人事件》、站在由美子小姐这边,都只是为了成名吗?”
筱崎停顿片刻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话语,然后摇头道:“我不认为是为了出名。说实话,像现在这样到处成为话题,所有媒体都跟他站在一边,一味地拥护他,他自己应该也没有料到吧?他也期待会成为话题,但没想到这么轰动。”
“一下子成了名人。”
“嗯。”筱崎戴上眼镜,镜片闪闪发光,“但是这个令人高兴的失算,果然还是发挥了作用。他被捧得昏了头,开始露出了马脚。”
“怎么说?”
筱崎对着真一一笑。“不是吗?他伤害你让你生气,本来不是不该做的吗?他甚至还说下一本书要写栗桥浩美。我想他应该会写,他也不得不写。《另一起杀人事件》的读者都在期待。他也是栗桥浩美的童年玩伴。可那将是案件正式结束,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被贴上杀人犯的黑色标签,社会都接受这个事实,告一段落之后的事,现在还太早。网川浩一能够得到舆论支持,是因为他帮很可能是‘未知的另一个受害者’高井和明辩护,他对案件的分析也很有趣。如果他不清楚这点,那么在一夜之间,他的支持者便会消失。”
“那关于我家案件的书……”
“他马上写的话就会减分。在这起案件结束前,他做其他事情都会减分。因为他是为了高井和明和高井由美子而战的正义使者。战争还没有结束,不可以东张西望。我想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筱崎只在瞬间露出了可怕的眼神,真一十分吃惊。看起来不太可靠的年轻警察,让人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莫非选择当警察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很老实,其实内在都隐藏着那种眼神?
“他开始得意忘形了。”筱崎再一次说道,“他对你说了那么多,最好他也在电视节目上说出同样的话。只要遭到反击,他就会惊慌吧?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慌张。”
真一感觉内心有些骚动。莫非那是真一所不知道、社会也不知道、网川浩一也不知道,而调查总部正在考虑的什么计划?
“你刚才说网川浩一不是为了出名而行动吗?你是说他完全没有期待会这么快成为话题吗?”
“嗯。”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筱崎慢慢地对着电脑眨眼睛,好像那是一个活的交谈对象。他露出十分相信电脑会赞同他说法的亲切眼神,平静地说:“他的目的……是掌控局面。我想就只是这样吧。”
“掌控局面?”
“嗯。就像是舞台剧导演。从头到尾他都主宰着整个进程。他感觉到掌控了一切,只有他能将知道的事情告诉社会大众。就像我多次说过的那样,钱和名声都只是副产品。”
对真一而言,这答案太抽象。掌控一切是什么意思?
“我好像听不太懂。”
“听不懂是应该的,其实就连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才要观察网川浩一。”筱崎说完,微微一笑,“对不起,只能跟你说得这么笼统。不过话又说回来,网川写你们家案件的计划,你应该不必担心,我们不会让他做的。因为那不可以。”
语气平静且充满热忱,但真一觉得是空无边际的安慰话语,听了反而十分不安。刑警站起来表示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他也跟着离开座位。他不得不赶紧想些话来接续,而他想到了。
“筱崎先生,你刚才说跟网川见过一次面,是在哪里呢?”
筱崎立刻显得很狼狈,眼镜滑落至鼻翼。真一也不禁有些慌张:“我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不,没有的事。”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认识由美子小姐。大概你也知道,她现在一直跟网川在一起。”
“他们都住在饭店吧?”
“是的。现在还会侦讯由美子小姐吗?”
“这一阵子都没有。没有发现新的事实需要跟家人确认。她父母离开东京,我们也没有阻止。”
真一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由美子小姐现在情况不太好。”
筱崎的脸色从狼狈变成担心,显得有些消沉。“情况不太好?”
“是的。网川那么受欢迎,整天忙得到处跑,也不见得完全是为了由美子小姐。”暗示太麻烦,干脆直接挑明,“换句话说,网川身边不是聚集了许多女人吗?那家伙应该也不觉得讨厌吧。于是由美子小姐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一个人很孤单无依?”
筱崎形容得像是少女小说的用词,但真一很能明白他的心情。
“是吗?”年轻警察叹了一口气,“只是我现在又不能马上为她做什么。可以的话,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不过你跟她起了冲突,大概不行。”
他的语气太过悲伤,真一不禁多想。警察是不是还掌握了有关高井由美子的其他不好的事实?现在隐瞒不说,但以后还是得公布。因为知道由美子的心事,神情才会这么悲壮?
“刑警先生好像知道很多不能跟我说的事吧?”
对于真一的试探,筱崎只是无力地微笑。“武上回来了,一定还会打电话给你。”
“他大概只会跟我说跟你一样的内容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筱崎神情认真地摇摇头,“我们都很用心在处理这起案件。这种案件前所未闻,不能让它再度发生,这让我们不得不改变对人的看法。”
过去也发生过针对女性的连环凶杀案,视人命如草芥的凶手也曾经存在过。这次的案件的确很可怕,但为什么筱崎会这么卖力?这个疑问像荆棘般刺痛着真一的心。于是他头一次发觉——在大川公园发现右手时他并没有感受到,一种来自深处的严寒让他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