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川浩一接受了知名女主播的专访。地点不是在演播室,而是北海道著名的滑雪休闲饭店。木屋式的室内装潢,大型壁炉里燃着柴火。窗外是一片白雪风光。女主播穿着鲜艳的混色编织毛衣,耳垂上的大耳环闪闪发光;网川浩一则是简单的蓝灰色羊毛衫搭配牛仔裤,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
每当壁炉里的火光摇动,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脸上就会出现些微阴影。桌上还有未喝过的鸡尾酒。两人说话的声音有时小得近乎低语,表现出亲密、优雅、奢侈与安静的氛围。作为一个半小时的访谈节目,开支实在不小。
“混账!”前畑滋子对着电视画面大骂。
滋子在赤井市临近绿色大道的一家商务旅馆的房间里收看该节目。并非事前查看过节目预告,而是外出简单地吃了晚餐,回来一打开电视便偶然看到。在距离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最后现身的场所不到两公里的地方,看着网川浩一清晰的脸颊、一脸愁容地诉说的电视画面,感觉相当讽刺。这一阵网川几乎上遍了所有电视和杂志,所以这其实也不能说是偶然。
这个节目跟网川以往参加的新闻节目不太一样,主要是以他为卖点。因此女主播问的问题也跟案件无关,都是网川年少时的回忆、人生目标、喜欢的异性类型等。网川始终一副自然清新的表情,时而羞涩地回答问题。这个为了帮童年好友洗刷罪名而闪亮登场的无名青年,似乎在短期之内成了十足的明星。
滋子从房间的小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一边打开,一边坐在床上。一如配合滋子,画面中的网川也伸手取桌上的鸡尾酒杯。清澈的绿色液体,很漂亮,那是什么?女主播问。网川回答:“吉姆雷特,以前我就很喜欢喝。”简直就像是硬汉小说中出现的私家侦探一样!
“可恶!”滋子不禁又开口大骂,“你这骗子!”
口出恶言的脸就映在油漆斑驳的墙面镜子里。滋子忽然觉得很羞愧,却又按捺不住怒气,空出来的手只好拼命挠头。
《日本时事纪录》的连载遇到了挫折。写完高井由美子引发骚动的始末并刊登后,滋子便没有新的稿子,她已经写不出来了。
都怪网川浩一那本可恶的新书——《另一起杀人事件》。
今天是一月二十二日,刚好是一个月前的事。网川上电视翻阅第二天即将上市的新书,滋子当场愣住,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胸口太过痛苦,她才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这时已因氧气不足而头昏眼花。
那人……什么时候写了这本书?
网川带由美子来跟滋子分道扬镳,并宣布为了帮高井和明申冤,这次要自行执笔,是在他上电视的几天前。《另一起杀人事件》不算很厚,以四百字稿纸来计算,顶多三百五十页。可是要在三四天内完成似乎不太可能,何况只是完稿,要印成书,还必须有校稿、印刷、装订、配送等流程,再怎么赶工都要一个月时间。
换言之,网川浩一在毅然决然宣布分道扬镳之前早就写好了稿子,到滋子家大放厥词时,他的书可能已经印成了。
怎么会有这么睁眼说瞎话的人!
去年年底,应该是十二月初,高井由美子第一次致电滋子,两人约好在三乡市高速巴士车站见面。从那时起,网川浩一就和她在一起。那天网川说是偶然遇见由美子,而由美子慌乱的样子也不像是演戏,所以应该是真的吧。
但是冷静想想,他当时应该已经开始写了,就算已经写了一半也不稀奇。同时也在考虑问世的时机。
因此他才会想接近由美子吧?为了让自己的书能够卖得更好,他需要由美子的帮助。不,应该说打着由美子的旗号会更具效果,所以他在由美子身边打探,找寻接近的机会。
不仅如此,新年之后在饭田桥饭店发生了骚动。那天的确是滋子告诉网川关于有马义男他们在饭店聚会的消息。之前还跟真一商量过,她的记忆应该没错。
但是仔细想想,真一且不说,为什么自己会将那种消息透露给网川?滋子实在弄不明白。是知道消息的第二天,还是更晚以后?滋子和由美子见面,当时网川也来了。在那种场合之下,绝不会提到那件事,因为那不该让由美子知道。大概是之后的电话吧?当时网川说是怕滋子担心,经常打来电话告知由美子的近况。因为对方是网川,滋子才不小心说漏嘴了吧。
想到这里,滋子心中不免涌起更多疑问。一开始网川是否就别有用心呢?比方说他曾说过:“这次案件的受害者家属很多,不知道有没有成立受害者家属协会之类的组织呢?”“滋子姐不去采访家属吗?不是有机会吗?”
当初就是他故意投石问路,不是吗?
否则就算没有当过记者,滋子也不可能主动开口提供这么大的消息。我做事确实是有些粗心大意,但还没有笨到如此毫无防备的地步!
当时就是太相信网川了。滋子看着彷徨无助的由美子心生担忧,心想有网川相陪就令人安心了。因此才会大意漏了口风。骚动之后,网川承认是他将聚会的事告诉了由美子,特地跑来道歉。道歉的方式和诚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打心里在反省,滋子也就没有继续追究,没再责怪他。
然而如今回想,那些都是事先计划好的表演。
最大的问题是,就算由美子当场引发骚动,如果没有被报道,就不会出问题。可是这事却被报道了,因为当时旁边刚好有写真周刊的摄影师,而且时机抓得就是那么准!
当时还以为是偶然。东京这么小,摄影师那么多,写真周刊的杂志也不少。所以只能说是不走运!
但其实不然,现在回过头来思考,一切昭然若揭。那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网川事先向写真周刊杂志社透露了消息,摄影师才会埋伏在现场。网川早就算计到若知道家属有聚会,由美子肯定坐立难安;或者他在由美子耳边说了些怂恿的话,而且用的是由美子绝对不会以为自己“被怂恿”的方式。事后网川还不忘跑到因自己所作所为而意志消沉的由美子面前,表现出安慰保护她的样子。由美子根本就不会想到是受煽动才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只会更加感谢网川,更加依赖他。
真是卑鄙狡猾!
不,还是说……滋子试着让自己恢复冷静。就算是网川浩一这种有着恶魔般心机的人,他的主张——他在电视上和书里提到“高井和明无辜”、“真凶x另有其人,还活得好好的”等说法,如果具有强烈的说服力,而他只是为了强力推销这些说法才利用身边的人,那还情有可原。所以《另一起杀人事件》一出版,滋子便买来读了。
一开始是快速浏览,第二次则是一条条列出网川主张的“真凶x存在说”仔细阅读。网川认为,高井和明或许有不在场证明,他涉案的证据几乎没有,高井家人申冤的呼声,一些报了案的未遂事件中提到的一名凶手跟栗桥浩美外形相同,而另一名凶手则跟高井迥异,而且根据打到hbs特别节目的电话可以推测出两名凶手之间的关系。
滋子觉得上述每一点都显得有些脆弱。那些遭到袭击、好不容易逃离险境的女子的证词,并非具有百分之百的可信度。人的记忆和录像带不一样。至于不在场证明和物证,只要警方查出更切实的证据,都可以推翻。就算凶手们曾经致电hbs,只凭发生过一次的事件,就断定之后重拨电话的人是主要凶手,未免太过草率。人际关系常常会因状况、局面,甚至当天个人的情绪而不同。也许这天刚好高井和明脑袋机灵,能够指出栗桥浩美所犯的过失,并且漂亮地帮他收拾善后。而平时对高井颐使气指的栗桥,因为觉得很没有面子,于是又打电话给有马义男出气。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滋子立刻开始写驳斥的文章,而且写完后立即拿去给手岛过目。没想到手岛只是微微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反驳的力度不够”,便将稿子退了回来。“只是为了情绪而反驳没有用。”
“为什么?哪里力度不够?就算是网川浩一的主张,也不完全就以证据说话,他也是为了自己的情绪在说话。”
“他是被允许的。”手岛冷静地看着滋子,“他是栗桥和高井的童年好友,他很清楚他们生前的情况。就算是感情用事,大家还是愿意听他的。我认识的某某人不可能做出那么可怕的事。他曾经偷偷背着父母养流浪狗。在学校是饲养小鸟的负责人,对待同学很友善。他只要列出他们做过了什么事,就是‘证据’。”
但是滋子不一样,只是个陌生人。甚至连栗桥、高井亲口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听过。
“如果没有更坚实的理论基础加以对抗,是说不过去的。读者也不会想读你的文章。你仔细想想,读者会说:‘前畑滋子所写的东西,原来只是罗列一些推测而已!她根本就不知道凶手的心理,只是凭想象乱写!’”
“那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会问我?”
手岛一副不屑的表情,让滋子的背部生起一股寒意。
“怎么?大小姐的绣花枕头就这么点看头?你还真是花拳绣腿。”手岛说完冷笑一声,“当初你是怎么建立栗桥和高井形象的?这一点难道完全没有被怀疑吗?你一字一句刻画的栗桥和高井扭曲的共存状态,并非采访他们的现实生活写出来的,一开始不也都是你在脑海中创造出来的吗?而当另一个更合理的主张一出现,你就完全无招架之力了吗?”
“可是警方……一开始也说是他们两人犯的案。”
“警方可不是为了你的报道在办案。我们拿给你的调查信息也不是全部。听说现在调查总部意见分歧。而且在网川出现之前,调查总部就有一小部分人对高井涉案表示怀疑。”
“这种事我怎会知道?警察又不接受我的采访。”
“这才叫借口。到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这位太太?”
滋子几乎是逃走般离开会议室,回到家,从此一行字也没写。之后出版社打来电话明确地拒绝她:“反正手岛也不急。写不出来的话就只好停止连载了。”
在网川浩一初出茅庐时,前畑的公婆还骂道“好个不要脸的家伙,这种人肯定是为了赚钱”,就结果而言算是站在滋子这边。昭二也在一旁敲边鼓说:“事到如今还说高井和明是无辜的,简直在说梦话。为了伸张正义,滋子你一定要加油。”
可是随着网川露脸的机会增多,加上他又擅长表现自己,最近滋子的公婆完全成了他的“信徒”,逐渐改口道:“既然是童年好友说的,应该是有什么根据。既然本人都死了,一开始就判人死刑不太好吧。”最后甚至还劝滋子改变论调,否则就跟不上潮流了。滋子发觉这对他们而言只是赶流行而已时,不禁错愕。可这也是正常的吧?社会大众隔岸观火能抱多少关心,其实顶多也只是如此。
还好昭二没有表现出那么露骨的变节,但内心产生动摇却是事实。“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他会担心地询问,也会简单地用二分法安慰:“你是亲警方派,网川那家伙是反警方派嘛。”滋子一听便大声反驳:“我可没有对着警方拼命摇尾巴!”于是两人大吵一架,这是昨天的事。自从上次吵架以来,彼此都慎重行事以免发生冲突,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早上,昭二生着闷气吃完早饭,一句招呼也不打就去工厂了,之后滋子赶紧收拾行李。一开始她没有想要去哪里,只是一心想离开前畑家。留下字条说“我出去采访”,便离开了。
她先来到东京车站,独自在八重洲地下街乱逛,思索着目的地。忽然间想起了赤井市的鬼屋,胸口感觉喘不过气来。那是报道中使用过的场景。尽管滋子的报道不像网川的书那么热闹登场,却也静静地获得好评,滋子也上过电视。当时也是在鬼屋做现场转播的。对了,那就再去一次吧,一如回到原点,我想再次接触那里的空气!
就这样滋子午后来到了赤井市。订好饭店,租好汽车便直接前往鬼屋。冬日的晴天,天空像是洗过一样湛蓝,片片浮云悠闲地散布其间。在这种天气里,鬼屋看起来远不如滋子想象般充满刺激。开发不顺的倒霉土地,至今还散发着贫困的气息,但是被周围青山的绿意滋润,在森林的保护下,看起来似乎逐渐回归自然了。这景色一点也不难看,甚至令人安心。山林原谅人类的错误,随时都欢迎回归自然。
但这也证明了当时滋子在报道中描写的情景和气氛已荡然无存。难道这里本就是这样?第一次来访是去年十一月中旬,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滋子看到“被当作是充满杀意的舞台”的情景,难道真是脑中的妄想?
“一开始不也都是你在脑海中创造出来的吗?”
滋子意志消沉地回到饭店。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或是望着窗外发呆,无所事事地打发下午的时光。
电视上,女主播因网川的发言而大笑。一向不参加综艺节目、强调专业形象的女主播,笑的样子也充满了知性。网川究竟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全国观众似乎都忘了这个年轻男子当初是打着什么旗号出现的。难道只有滋子认为,就他出现在媒体上的目的而言,除非连环诱拐杀人案完全破案,他这样在电视上谈笑风生、插科打诨是不应该的?
滋子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关掉电视。反正节目也快接近尾声了。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将近十一点。
忽然间她想,再去一次鬼屋吧。她很清楚鬼屋之名的由来。在阳光消失的深夜,那里即使有再多的鬼魂出现,哪怕鬼魂充满了恶意,都不能对现在她空虚的心灵造成任何伤害。谁也无法伤害空虚。但是如果栗桥和高井被这赤井山的什么东西吸引,就算只剩下一点,她也希望能够有感受。那个像磁铁般的东西,会不会只在半夜才会露脸呢?幸好租的车还没还,她抓了外套便冲出房间。
白天走过一次的道路,到了晚上却完全变了样,滋子差点迷路了。难怪人说走山路必须小心。
半路上她临时起意到路边的二十四小时商店买了大型手电筒。山路铺了柏油,但坡很陡,路况比在白天要难走许多。滋子有种硬要闯入某种不可理解的禁区一样的心情,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口。
鬼屋没有任何灯光,夜间无法像白天一样可以边开车边抬头看高耸如骨骸的钢筋,只能顺路前进。这种摸索前进的感觉增加了滋子内心的不安。这种时候来这里还是第一次。过去从未想过在三更半夜到此一访。
车前灯的光线中浮现出一块以前见过的木板。据说这块写着“前面就是鬼屋”的木板,是在这里成为灵异热门景点时,当地的年轻人立的。白天丝毫不会注意这块广告牌,现在却像是在他乡遇见向导一样,备感安心。
下车之后靠着手电筒的光线前进,发现前面的黑暗中也有手电筒灯光摇曳,还有吉他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还能听见人声。
看来有人先来了。滋子走过去,并且故意大挥手臂,好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在夜空下,当鬼屋的钢筋近到清晰可见的距离时,只见在水泥地基上坐着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的长腿在那里晃啊晃。
“你们好。”滋子出声打招呼。
一看不是那种接触之后会令人后悔的类型,滋子先松了一口气。三人之中,一个是男孩,两个是女孩。腿上抱着吉他的是男孩。
“你好。”女孩们回答。声音尖锐高亢,是很流行的可爱类型。夜晚冰冷,呼出来的气息是白色的。
“这么冷,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滋子一边注意脚底下,一边向他们靠近。其中一个女孩,长发中分,一边吐着白气一边笑道:“你还不是一样。阿姨来这边干什么?”
阿姨?滋子苦笑着拉紧大衣的领子,试图挡住寒气。
“我是来看夜里的鬼屋,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你对灵异现象有兴趣吗?”
长发女孩眼睛一亮。也许是手电筒的灯光,或是月光刚好映进眼里,也可能是她的好奇心在内心深处闪烁了一下。
“这个嘛……如果灵魂真的存在,又有人具有灵异力量可以自由召唤灵魂,我倒是有很多事情想麻烦他帮我问问。”
长发女孩往下一跳,靠着地基盘起双臂,分别看了同伴一眼后,对滋子说:“我可以,因为我是女巫。”
滋子听了真想笑,但忍住了笑意。难道说刚才这女孩眼中的亮光,跟这里被称为鬼屋有关?
“我们刚才在举行招魂会。”长发女孩用手臂碰了一下旁边的短发女孩,说,“你说是不是?”
短发女孩没有看朋友而是盯着滋子。她看得很仔细,然后也从水泥地基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滋子说:“你该不会上过电视吧?”
滋子给予肯定。她就是在这里录节目的,有人在这里认出她来也是理所当然。
“是新闻节目吧?我看了。你就是站在这里报道的吧?”
女孩的脸蛋很可爱,而且是目前最流行的“巴掌脸”。这里光线不够,但女孩看起来几乎没有化妆。包裹在牛仔裤里的长腿形状很美,可见她的身材也不错。
仔细观察女孩的脸,奇怪的是滋子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认错人了,毕竟这类女孩现在比比皆是。
短发女孩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拍打胸口,有点呛到。“那则报道是关于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吧?他们死在绿色大道上,死之前还来过这里,所以你才会来这边拍摄,就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没错。”滋子深深点头,并向女孩靠过去。然后她忽然间想到了,不禁大声说:“你就是加油站的那个女孩!”
女孩清澈的眼睛瞪大了。“对!”她也升高八度大声说,“我是芦原君惠。拍摄那节目时,我说了一些话。你还记得吗?”
跟吉他青年和长发女孩道别后,滋子载着芦原君惠下山。据君惠的说法,另外两人是开车上来的,不用担心他们怎么回家。
可是那自称“女巫”的女孩对于被放鸽子,似乎很不高兴。
“这样会害你们友情破裂,真的可以吗?”滋子担心地询问。君惠苦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反正我们的友情没那么深。”
感情一般的朋友,会在三更半夜到鬼屋一游,这对滋子这代人而言只能说是奇怪!
芦原君惠是当地高二学生,同行的长发女孩是她同学。她们一起行动,是在君惠成为该案件的目击者,时而被警方讯问,时而成为各媒体记者采访的对象之后。
“她叫上总步,人有点怪。”
“是啊,自我介绍说是‘女巫’。”
君惠坐在副驾驶座上窃笑。“她常说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鬼魂。不过不能笑她,毕竟有一段时间她安慰了我。”
下山途中,滋子用手机打电话到君惠家,说明自己的身份和在鬼屋遇见君惠的经过。君惠的母亲叹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妈妈知道我晚上出来散步的事。她本来很生气,但是医生说逼我停止反而不好,她才不管的。”
两人来到滋子住宿的饭店对面的一家餐厅。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客人这么少真令人担心它的生意。
“医生?”
“嗯,我在那个案件之后,身体出了点状况。”君惠耸了耸瘦弱的肩膀,“晚上睡不着,饭也吃不下。人瘦了很多。”
那时滋子看见的她的确脸颊更饱满一些,身体看起来也更健康。
“算是一种ptsd?”
滋子的问话,君惠似乎一听就懂。大概是从医生那里听来的。
“我不只是目击到凶手们的车祸,之前还见过活着的他们。我跟你说过吗?”
当然。栗桥和高井在前往鬼屋前,曾在绿色大道入口的加油站加过油。
君惠戴着显眼戒指的手指,不断拨弄头发,另一只手则把玩着装有牛奶咖啡的马克杯把手。
“我和那种残酷的凶手仅隔着十厘米交谈。万一他们没有发生车祸,或许我也会惨遭毒手。凶手看着我,好像在打量我。想到这些我就十分痛苦。”
滋子静静地点头道:“你乖乖去看医生是对的。因为你的心灵也受到了相当的伤害。”
君惠的眼睛不断眨动。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不该在这种时间还去鬼屋混?尤其又跟那么奇怪的朋友。”
君惠笑了出来,赶紧用手遮住嘴巴。滋子也笑了。
“小步说她可以看见附在我身上的不好的东西,只要按她的话去做,就能帮我消灾解厄。”
“如果她真的做得到,你就应该更健康才对。”
“没错。我当时真的相信了一段时间。今晚只是懒得拒绝才跟他们去的。”
“去干什么?真的是招魂会吗?”
“小步说她感觉到今晚好像可以控制附在鬼屋的怨灵。同去的男孩是她的男朋友。每次都是男孩弹吉他,小步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
滋子搅着咖啡,稍稍压低声音说:“芦原小姐,你相信小步的时候,是不是付过她钱?”
君惠沉默着舔了舔嘴唇,滋子不必多问也知道答案了。
“今后还是别跟她来往为好。”
君惠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慢慢地喝咖啡。滋子从皮包里取出香烟点燃。
“前畑小姐,今晚为什么去鬼屋呢?”
滋子笑着回答:“我在想如果那里附了什么,不知道能不能也附在我身上。”
君惠皱起可爱的眉毛,于是滋子赶紧摇头,挥开烟说:“对不起,我不是乱说,我真是这么想的。”
君惠说她没有读过滋子的连载,完全不知道文章的走向变得很奇怪,也不知道原因就出在高井由美子在饭田桥饭店闹出的骚动上。
“你知道网川浩一这人吗?”
君惠摇摇头。“医生让我尽量不要回想案件,也不要靠近有关的消息。那人是谁?”
“跟我一样写文章的人。”滋子只简单地回答。她不知道网川宣扬的“真凶x存在说”对为案件后遗症所困的君惠心灵是否有影响。
“前畑小姐真的相信有‘女巫’这种具有招魂能力的人吗?”
“嗯,我相信。只是说招来的是不是‘灵魂’就另当别论了。但是我确信有人具有一般称为招魂现象的能力或技术。”
君惠又皱起了眉头,或许是觉得女记者的话有些艰涩难懂。
“我现在对于小步所做的几乎都不相信……但她算是一种流行吧。”
“感觉也是。在学校就是有人喜欢对老师说这些,制造气氛。”
“你也很清楚嘛。”
“我以前有类似这样的朋友。”
“是吗……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或许也有女巫体质。”
滋子不发一语地看着君惠。君惠不安地拨弄头发,没有看滋子,而是对着无人的柜台继续说道:“初二的时候,朋友失踪了。说是朋友,其实交情也不是特别好。”
那女孩名叫嘉浦舞衣,在学校里被当作问题学生。
“应该说是不良少女,平时就不怎么喜欢上学。不但染头发、穿耳洞,还常常跟男孩玩,甚至因为偷东西被辅导过。”
三年前的三月初,舞衣离家出走了。当初她家里来电询问知不知道她的行踪时,谁也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
“感觉很平常。可是那天半夜,我做梦了。”
那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听见舞衣尖叫的噩梦。
“地点在哪里,知道吗?”滋子问。她不是敷衍一问,而是君惠口吻认真,引发了她的不安。
君惠摇摇头。“好像是鬼屋,我不清楚……”
“确定是舞衣的声音吗?”
君惠头摇得更厉害了。“又没有确切的证据。”
滋子安慰道:“但对你而言,那就是事实。”
君惠眼角湿润。滋子不禁同情起她来。对于她,没有人肯关心,没有人愿意积极伸出援手。但她也是这一连串案件造成的精神失衡者之一!只因和栗桥、高井有过短暂接触、亲眼目睹他们的死,在君惠心中已经形成某种伤害,而且在她不算长久的人生轨迹中不断回溯并变形。
“我……我觉得那就是舞衣。我在想当时舞衣应该出事了。”不知不觉间声音也变得兴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就是一种感觉。也许是这方面的线路忽然通了,那是跟黑暗恐怖的事物有关的线路。所以前畑小姐,我更害怕了。当然那两名凶手已经死了……”
“对,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滋子语气决然。
君惠猛然探出身子,像被什么附身似的两手抓住桌子。“可是也许留下了什么东西,”她几乎是在喊,“灵魂……还是什么邪恶的力量,这些东西可能留在了我的线路中。”
滋子尽可能温柔地问道:“如果是这样,会变成怎样呢?”
君惠只手遮住嘴巴说:“我可能会再度召唤那种人,可能会跟那种人见面。于是下一次……”
“下一次?”
“下一次就轮到我被杀。”
滋子沉默着凝视芦原君惠,悲伤而清醒地想着,得赶紧送她回家才行。可是就在这时,她又闪过一个新想法。
第二天前畑滋子打电话到芦原君惠家,想和君惠的母亲聊聊。她是上午打的电话,居然是君惠本人接的。
君惠的声音倒是很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