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崎隆一新年第一天也只是回家拿了换洗衣物,便回调查总部加班。一个人生活没有喝屠苏酒的气氛,附近的商店都在放年假,连买个便当都得跑好远。既然如此还不如待在调查总部,至少吃饭不必担心。
武上悦郎在新年第一天下午回家,睡了一晚之后,第二天下午便来上班。一见筱崎待在内勤业务部门的会议室,不禁皱着眉头质问道:“新年难道没有去神社拜拜吗?”听到筱崎回答“没有”,他竟出其不意地邀约:“其实我也没去,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去附近的神社吧。”
墨东警局旁边有一座小小的无名稻荷神社。两人前往那里。孤寂的神社院子里,几乎感受不到新年的气氛,武上故意大声拍手,久久地低头行礼。筱崎这才发现这位临时上司的后脑勺已经越来越秃了。
除了惯例的局长新年训示外,今年又加了调查总部长的训辞。此外筱崎的新年就乏善可陈了,内勤业务的工作并不会因为年头年尾而有特别的变化。照片上的女子,还剩下四名难以确认身份。看着大批父母、兄弟姐妹、好友担心或许是自己的女儿、姐妹、朋友或情人而来确认,最后带着失望和安心交加的复杂表情回去。行踪不明、乏人问津的失踪年轻女子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筱崎不禁感到有些发毛。
到了一月十日,老家的母亲来了一通电话,询问十五日的聚会应该会参加吧,语气半是确认,半是请求。筱崎几乎已经忘了每年一月十五日邀请所有亲戚举办的家族聚会。
筱崎的故乡是山梨县石和温泉附近的小镇,他父亲经营该镇唯一一家汽车修理厂。从小筱崎就对汽车没兴趣,由弟弟代替他继承父业,他才能很早就到东京来工作。身为长子却完全不管老家令他感到深深的罪恶感,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便成了他赎罪的良机。他的父母以长子就职于警视厅而骄傲,只要看见他便很欣慰。
可是今年他不想回去。不是因为懒,只是不想回去。理由很简单,回去的话就会看见婶婶,到时候和高井由美子相亲的事又会被提及。
婶婶人不坏,平常喜欢照顾人,个性很温和。可就是因为这样,她肯定会在聚会上大声道歉:“都怪我眼拙,差点介绍有问题的姑娘给咱们家老大!”筱崎实在不想看见或听见这场骚动。
筱崎的内心是同情高井由美子的。
被武上责备后,曾经一度放弃跟高井由美子见面。但心底常常会浮现对她的内疚。
他明知这是不合常理的感情。对方于他不过是个没见成面、只看过照片的女子,又不是一见钟情。而且从工作角度看,筱崎固然服务于墨东警局的调查总部,但并非负责高井和明的部分,也不参与案件的搜索调查。他只不过是后勤部门的一员,所谓的内勤业务就是整理文件、有空的时候做做用电脑建文件或描绘地图的工作。不管从哪一方面,筱崎都没有必要对她感到罪恶感!
可筱崎还是觉得难过。
高井由美子想跟筱崎见面,是因为她想直接表达哥哥不是凶手的主张。明知这一点,筱崎却闷不吭声,而是以自己没有负责该业务,听取高井由美子的证词做成笔录不是他分内的工作,来假装与己无干。
他感到怯懦。
筱崎从小就被说是懦弱,甚至被说成胆小鬼。实际上他的父母乐于放手让他去当警察,或许这个过程充满了意外——那个胆小的长子居然能有如此转变!
可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筱崎至今仍是胆小鬼,凡事表现怯懦。他立志当警察,也是因为自己真的很胆小。
筱崎小学五年级的秋天,在故乡小镇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一对经营旅馆的夫妇被人用柴刀砍死,并遗失了数十万现金。由于凶手逃到山里,警方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连父亲、叔叔,以及身为消防队一员的班主任老师也加入其中。凶手在紧邻邻镇的山谷中,因饥寒交迫被发现,身上还带着凶器柴刀。当时从凶手手上取下柴刀的人就是筱崎的老师。
在找到凶手之前,学校一直都停课。弟弟吵着也想去搜山,被母亲训了一顿。筱崎则是害怕不已,要不是担心会被弟弟和同学笑话,他还真想躲进壁橱、窝在棉被里发抖!他实在不想被柴刀砍死。谣传说遇害的夫妇,手脚都被砍断,头和脖子只剩一块皮相连,死状凄惨。光是想象就让筱崎脸上顿失血色,简直跟做了噩梦一样。
搜山之后,跟平时一样来教书的老师在筱崎眼中成了不同世界的英雄人物。接受学生喝彩时也一脸笑容的老师,看起来特别惹人厌。作为一个男人,老师身材瘦小,而且个性温和,很少训学生。筱崎本认为老师和自己一样是胆小的人,所以有种被蒙蔽的感觉。此后一段时间,筱崎一直避着老师。
老师似乎也觉察到筱崎的心情。在第二学期快结束时,筱崎忽然被叫到教职员办公室。老师很善于交谈,筱崎三两下就被套出真心话,说出原委。
老师笑了,说自己诚如筱崎所想是个胆小鬼。筱崎生气了,大叫老师根本是在取笑他,像老师这种人哪里懂得他的心情!
于是老师说了,因为自己胆小才去搜山,因为自己胆小才会从凶手手上取下柴刀!
“与其留在镇上整天担心凶手躲在哪里、会不会忽然冲进壁橱,还不如到处活动要轻松许多。凶手已经累了,看不出有疯狂伤人的力气。而且因被我们发现而垂头丧气。我想与其胡乱刺激他恢复力气,不如先将他的武器拿下来更令人安心。于是我上前跟他说:‘把柴刀给我!’他没有任何抵抗就把柴刀交出来,我便接了下来。因为害怕而到处躲藏,结果会更害怕。也有人因为害怕,反而决定起身对抗!如果害怕火灾,就去成为消防员好了。如果害怕罪犯,就去成为搜索坏蛋、逮捕罪犯的刑警好了。这比没有任何抵抗的方法和力量,只能等待事件或灾害来袭,更让人感到安心。”
如今想来,这是一种狡辩。面对任何灾厄,其实逃避和躲藏最为安全。只是老师的说法正好抓住了胆小鬼特有的“成为英雄的方法”,正好符合了年少敏感、亟欲表现自我的胆小男孩心理。
日后筱崎当上警察跟老师报告,老师还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他,说“你个性温和,适合当警察”。筱崎至今还留着那张明信片。
武上就是天生要当警察的典型代表,至少筱崎这样认为。而他也很清楚自己和这种警察截然不同。所以混在这些“真正的警察”之中,为了尽到做警察的本分,筱崎只知道要做好一件事。
那就是脚踏实地地工作。
关于高井由美子,武上让他别接近,必须交给调查高井家的同事处理。筱崎也认为这是对的。只是既然由美子指名要找他筱崎,他也不能装作没这回事。
武上说不行,不能动情,也不能被情感绊住,更不能破坏调查总部的搜索动向!
但是筱崎觉得自己接受武上的忠告,其实是想躲藏在武上忠告的后面。他想一直躲着,等待高井由美子主动放弃跟他见面、诉说的心意。而这样的做法未免太卑鄙、太不诚实,尤其是缺乏同情心!
武上一定会骂道:“笨蛋,这种事不需要什么同情心!”但筱崎本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胆小的一面而成为“冒牌警察”,所以对高井由美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意。
因此他既怕武上斥责,又觉得武上其实还挺器重他。他要跟武上学的东西还很多,最近也考虑要跟武上一样成为内勤业务专家。在这种情况下,他内心期盼不久能被叫到警视厅上班。
所以他不能违背武上的意见行事。武上叫他别管高井由美子的事那一瞬间,他的腿都软了,充分发挥了身为胆小鬼的本领。
因而他更觉得内疚。至少在婶婶将高井由美子摆上祭坛,用这前所未有的残酷话题来炒热宴会的场面,他选择退避三舍。
他跟母亲解释今天一整天都不能离开调查总部。以长子的工作为荣的母亲,当然会接受这种说法。不能见面固然孤寂,但内心还是为儿子傲人的事业而高兴。这种情绪直接反映在母亲说话的声音里。
十三日晚上,筱崎又回了住所一趟。房东来电通知他老家寄来一个包裹。筱崎打开一看,包裹里塞满了衣服、食品等东西。给工作忙碌的儿子专程寄来其实在东京很容易就能买到的东西,筱崎对于母亲这种不厌其烦的做法只有苦笑置之。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泡个澡,睡一晚后,第二天上午七点前出门。武上则是一直住在调查总部。筱崎心想只要自己帮武上代电话班,十五日的假日,武上就能回家过节了。
一到车站,筱崎立刻到店里买了几份报纸。整理相关案件的剪报也是内勤业务之一。在北风呼啸而过的月台上,筱崎缩着脖子翻阅社会新闻。近来关于该案件的全面报道减少了,因为没有什么新发现的事实。
大致翻过一遍,正准备看另一份报纸时,他看见了今天出刊的周刊的广告,心想不妨看看有什么内容,随即全身僵住了。
标题旁边就是高井由美子的照片——“闯入受害者家属聚会,嫌疑人高井和明的妹妹疯狂闹事始末”。
一股比北风更冷的寒气贯穿体内。
筱崎将该写真周刊藏进大衣,悄悄进入内勤业务办公室时,只有一位同事正在打字写报告。那位同事说武上出去吃饭了。筱崎大衣也不脱地走到档案柜前,仔细寻找在武上精心指导下按发音排列的档案标签。他找到了相关人士的住址和联络方法的档案。这是最常用到的档案,共做了五份。其中三份已被借走,剩下的两份上周末才做过信息更新。这份档案是武上整理的,筱崎只负责管理,平常未经许可不得翻阅。目前筱崎做的已经违反了内勤业务的规定。
同事的钥匙发出轻响,筱崎没有回头。他迅速翻页,找寻高井由美子目前的联络方法。在备注栏上,武上坚定的笔迹写着埼玉县三乡市“朋友家”。下面还记录了她父亲目前所住医院的名称。
放回档案,同事已停止把玩钥匙,正在打哈欠。
“我出去一下。”筱崎对着同事的背影说道。
同事回答一声“嗯”,用迷蒙的眼神回头看了他一眼,椅背也跟着嘎吱作响。
“传呼机呢?”
“带在身上了。”
“哦,武上先生说等你来了有工作要交代。”
心跳加速。“是吗?我马上就回来。”
筱崎说完便走出会议室。如果乘电梯,很可能会遇到武上,筱崎决定走楼梯。心中想着高井由美子应该已经注意到这则广告了吧。
那天早上,高井由美子独自看着电视。为收看气象预报而转台时,却看见了早上八点半的社会新闻报道。画面上正是“今天出刊的周刊杂志头条新闻”,因此知道了自己十一日在饭田桥饭店引起骚动的事已经被报道了。
一瞬间周围一片黑暗。
电视画面上将该周刊的照片作了特写。由美子一边想摆脱饭店保安的制止,同时接近有马义男。尖锐的脸颊、高挑的眼尾、扭曲的嘴唇像小时候噩梦中出现的厉鬼一样,那是一幅面貌丑陋的照片。这是什么时候被拍摄的?谁带着照相机?明明没有听见任何按快门的声音!
网川浩一告诉她受害者家属即将举行聚会,是在聚会前一天的十日。关于这一点,网川浩一说是前畑滋子告诉他的。滋子似乎无意前去采访。网川有些纳闷,觉得这么好的机会能跟家属接触,前畑小姐放弃了太可惜。
“若我是前畑小姐,一定会去。”
一开始由美子也只是听过就算。家属聚会的地点离她的住处又很远。可是听网川说东道西,提到豆腐店老板有马义男是古川鞠子的外公,曾接过几次凶手的来电,彼此之间有过交手,他也会出席该聚会。由美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知道有马义男这位老人。以前她是局外人,跟一般观众一样看过电视,她记得老人接受一群记者采访的样子,还记得当时老人并未因为被戏弄而错乱、生气,而是表现出强忍着愤怒与悲伤的神情。
父亲说:“那位老先生真是了不起,很坚强。要是我的孩子或孙子遭遇这种事,我又被凶手戏弄,精神一定早就崩溃了。有马先生却很振作,实在有骨气。”
父亲不是那种容易钦佩别人的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了自己的店,他是靠自己的力量开拓人生。因为拥有这种强烈的自负,对别人的要求也很严格,所以父亲很少赞美他人。这样的父亲看着电视、读着报纸,却明白地对有马义男表达敬意。有马义男就是这样的人!
除了电视台的一部分人员外,有马义男可说是跟凶手接触最多的人。另一方面,他不只是听凶手说话,还能跟对方交谈,不受对方撩拨,冷静地应战。
由美子好像水底的石头向上看,看见了射进来的阳光,眼前一阵明亮。
有马义男目前对于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有什么想法呢?不对,应该说感觉如何?认为他们两人就是凶手吗,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据报道,打电话给有马义男、侮辱他并要求他为古川鞠子求饶的已确定是栗桥浩美。第二次之后的通话,警方录了音,进行声纹鉴定后,可以确知属实。因此有马义男知道栗桥浩美平时隐藏起来的邪恶面目。
有马义男对于高井和明又是怎么想的呢?得知他是同伙后,有马义男认同吗?
接着由美子又进一步想到,假如有马义男直接接触到栗桥浩美的阴暗部分是真实的,而非想象或臆测,那么他或许愿意听由美子的说法:“哥哥试图将栗桥浩美从他内心深处的无底泥淖中救出来,可惜力不从心,还倒霉地连自己也栽了进去。哥哥并不是同伙。”
如果有马义男真知道栗桥浩美活生生的邪恶,那他就应该比刑警或记者更愿意靠近由美子,倾听她的心声。或许他有兴趣探索真的同伙另有其人的可能性。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由美子一厢情愿。当时由美子亟欲跟有马义男见面,表达心声,想请教那位坚强的老人对整个案件的看法,根本无心待在家里,所以跑到了饭田桥的饭店。她知道跟其他人说一定会被制止,于是保持沉默单独行动。
结果就是那样,而引发的后遗症就是这个。
一连骂自己三声笨蛋也无济于事,如今由美子才悔不当初。
那天悄悄从饭店回到家,前畑滋子打来电话,狠狠地批了她一顿。由美子低着头抓着话筒,一句话也不敢回。滋子说很想跟由美子当面谈,只是顾虑由美子的母亲,现在不便过去。等到稿子告一段落,到时再谈今后的事。语气从头到尾都很严厉。
挂上电话不久,从饭店送她回家的网川浩一也说了同样的话:“还好没有被媒体盯上,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注视着电视画面上如疯婆子般的自己,由美子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虽然没有流泪,但是全身发冷,还可以听见牙齿颤抖的声音。前畑滋子说的“更可怕的事”,现在已经发生了……
母亲和胜木阿姨前天晚上便出门了。胜木阿姨的老朋友在滨松经营高级宾馆。她们去那里不是为了旅游或散心,而是借钱。
长寿庵的新店面是贷了巨款改建的,每月的清偿费用在店里生意不错时尚能支付。现在店关了,父亲的住院费又很贵,包括母亲和由美子的日常开销,手边的积蓄很快便用光了。胜木阿姨这里住固然没有问题,但毕竟无力负担两名女食客的债务。因此跟好几位朋友商量,滨松的好朋友给了善意的回复。不只是借钱,还可以预借薪资。换言之,只要谈得拢,母亲和由美子就可以住在该旅馆成为员工,到时候就能将父亲转到那附近的医院。
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消息。因为对方的善意和胜木阿姨热心的劝说,才能有这个对高井家而言简直是奇迹的喜讯。
胜木阿姨最早知道这件事是在由美子大闹饭店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日早上。本该等到确定了才说,但是阿姨实在高兴不已,心想说出来也无妨。
“你们俩不能出来见客,得做些后面的工作,但是能有一个房间。总之现在离开都市是对的。”
由美子也这么认为,她也很想忘了前天那场骚动带来的余波。
那天之后,她和阿姨、母亲商量了很多。尤其在意的是警方,警方或许对高井一家三口一起离开东京会面有难色。如果这样,只有尽力说服了。她们从未说过不协助调查的话,凡事不都配合了吗?今后也打算如此。对由美子一家而言,只要调查有进展,或许就有希望找到和明不是凶手的证据。虽然很渺茫,但也不能放弃。
然而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屋顶、米饭、温暖的被窝,没有钱什么也维持不了。她们必须工作,为了让警方明白这一点,她们会拼命请求。
不能一直躲在胜木阿姨家,必须有所行动。由美子认真思考,她知道该有所作为了。不是潜入受害者家属的聚会干那些蠢事,而是更正面积极的行为、更脚踏实地的行动。为了证明哥哥无辜,我必须更加振作,成为高井家的支柱才行。绝对不能再有那种莽撞的失败了!
可是……
她的干劲和决心却像被泥石流吞噬一样逐渐倾颓毁坏。
如果滨松亲切的旅馆老板看了这本写真周刊,还会给由美子她们好脸色看吗?还有勇气迎接由美子她们吗?
哪有这么好的事,不可能。
或许我已经坏了所有的事。
不知道在医院的父亲会以什么方式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从同病房的其他人口中听说,还是医生会告诉他?他的血压依然很高,心脏的情况也令人担心,这次由美子闯的祸将给他造成多大的负担呢?
母亲呢?母亲又会怎样?为了解决生活问题,目前她好不容易在出事以来,有了一点小小的希望和振作的力气。就连胜木阿姨也会觉得丢脸,对由美子感到十分失望吧。她一定也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帮助由美子她们。
由美子上半身摇摇晃晃地靠在墙壁上。忽然听见一个声响,是墙上的月历掉下来了。她一闭上眼睛,泪水霎时落下。
电话响了,由美子一动不动。谁?她因害怕不敢去接。是妈妈吗,还是前畑小姐?谁打来的都无所谓,谁打来的都一样。由美子只需道歉便可。
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铃声停了。但是马上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谁呢?是谁打来的?对不起,我向你道歉。都是我不对,我对自己做了蠢事感到后悔。
由美子扶着墙壁站起来,电话还在响。她充耳不闻,径直来到走廊上。
这是栋老房子,到处都有冷风吹入。走廊很冷,她蜷身前行。
她进了洗手间。
方形的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但是她一时之间没认出来。高井由美子长的就是这副德行吗?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她打开小收纳柜。
里面排列着化妆品、香皂、发夹、漱口水等。由美子伸手将那些东西推到一边,径直探索最里面。
胜木阿姨的丈夫很讨厌用电动刮胡刀,都是用传统理发店使用的折叠式刀片刮胡子。
“老公死了之后,我也舍不得扔,就一直放在那里。”
阿姨说的果然是真的,收纳柜里的确收着一组传统刮胡用具,就藏在阿姨喜欢的洗发水后面。
由美子拿起了刮胡刀,打开折叠的部分。
是银色的,一点锈也没有。感觉好像很锋利。如果胜木姨夫还活着,每天都还会使用吧。
刀片映出了由美子的脸。先是嘴唇、脸颊,然后是眼睛。扭曲得不像是人的脸。可是比起刚才镜子上的脸,似乎这更能让由美子认同。啊……我就是这样,的确这就是我的脸。
电话铃声还在响。催人般急切地响着。好啦,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处理。我现在就要将这个没用的高井由美子处理掉!
电话铃声停了。
由美子将刀片对着左手腕,深吸一口气。
筱崎见打电话没人接,立刻跳上了电车。如果不在家就算了,总之先到她们那个三乡市的朋友家看看。如此果决的行动,在他而言算是很少见。
筱崎的地理知识比较丰富,很熟悉首都圈的交通网。从墨东警局到埼玉县三乡市高井家朋友的家,在早上的上班时间里,估计大概得花上七十分钟。因为出城方向,车很少。
他不禁后悔只带了传呼机出来。刚才要是跟谁借部手机就好了,这样在车上也能联络了。无奈只好在转乘常磐线电车时,利用短暂的候车时间在月台打公用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听。心中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筱崎还是努力打消这个念头。高井由美子可能是外出上班了,也可能还不知道写真周刊的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立刻有什么举动,顶多只是铁青着脸、吓坏了而已,一时之间还不会做出傻事。他会往坏的方面想,都是因为对高井由美子感到内疚。他不能胡思乱想受影响。
这样慌张地冲出来,见到高井由美子时该说些什么,他倒是完全没有好好想过。是该建议由美子,她可能因这件事被警方斥责,到时只要乖乖道歉就行,还是劝诫由美子做这种事只会造成反效果,他愿意听她说话,请她冷静下来说出心声呢?
相亲照片上看起来很老实的女孩,如今又是怎样的表情呢?现在才跟对方见面,还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见筱崎呢?因为这篇报道,筱崎才来找她,说不定她会因此有所戒备。
因为不断想着心事,一不小心竟搭上了直达绫濑的电车。懊恼地咂着嘴下车,穿过月台后冲往检票口,直奔出租车上车点。为什么自己这么迷糊?
还好出租车司机只凭着筱崎告知的地址,便准确地将他送达目的地。一幢古老的两层楼房,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确认名牌上写着“胜木”,跟他手上记的一样。没错,就是这里。但是找不到门铃所在。
周围都是结构同样朴素的住宅。这是个工作日的安静早上,空气凛冽刺骨,天空却晴朗明亮。邻家二楼窗口翻飞着晒洗的衣服。
“请问有人在吗?”
筱崎大声呼叫。大门里安静无声。格子门的毛玻璃后面,隐约可见红鞋的轮廓,是高井由美子的鞋子吗?
“请问有人在吗?”
再一次大声呼喊。还是没人应声。筱崎试着拉开大门。
门开了。房子很旧,但整理得很干净。
这是个小而美的玄关。进门处摆着拖鞋,左边鞋柜上插着山茶花。筱崎背着手将门带上,走到里面。
屋子里好像传来些许电视的声音,不是人声。谁在家吗?
筱崎吸了一口气,踏上地板,大声喊道:“对不起,有人在家吗?我是墨东警局的警察,请问高井由美子小姐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电视机中传出一个人拼命说话的声音。筱崎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这不是早上播放的社会新闻节目吗?主播说话的声音他听过。据武上的做事方式,收看电视新闻报道收集信息也是内勤业务之一,所以自从大川公园事件发生以来,筱崎也开始乖乖收看新闻节目。
社会新闻!
胸口不禁有种被尖细锐利的指甲恶意刺伤的感觉。是社会新闻!为什么要看这种节目?高井母女匿名躲在朋友家,为什么会将频道转到以她们的故事为题材的节目呢?
为什么电视机会开着?
筱崎赶紧脱掉鞋子,冲进屋里。经过短廊,电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有笑声,也有热闹的音乐声。
右手边就是客厅,电视就在里面。旁边有张暖桌,暖桌周围的棉被形状似乎诉说着刚才还有人在,还把腿伸进去。
墙边的月历掉在地板上。
“高井小姐!”筱崎站在暖桌旁大声呼喊,“你在家吗,高井由美子小姐?”
电视的声音很吵,筱崎将电视关了,又一次呼喊:“高井由美子小姐,你在哪里?”
忽然听见什么东西掉下来,声音好像来自走廊后面,很清脆,就像是瓷砖碰到了什么。
筱崎转身冲到走廊上,是洗手间还是浴室?这股冷风是从哪里吹进来的?这真是一栋走廊嘎嘎作响的老房子。
打开玻璃门一看,里面是个白色瓷砖铺就的洗脸台。上面有镜子,生锈的水龙头正在滴水,挨着墙的小收纳柜开着。
筱崎冲进洗手间,立刻在旁边的浴室里发现一个蹲着的女子。
一时之间他吸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所有信息同时涌入,令他眼花缭乱,时间也仿佛静止了。
女子穿着红色毛衣和露膝盖的牛仔裤,低着头,及肩长发散落在脸的四周,只能微微看到瘦弱的脖子。她的双手垂在旧式瓷砖地板上。旁边翻落着一个小水桶。天气这么冷,她的衣袖却卷了起来,而且还……
迎着浴室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女子手上有什么东西闪着光亮。
是刮胡刀!一意识到这点,就像咒语被解除般,时间开始流动。筱崎赶紧冲到女子身边抓起她的手。她那几乎没有体温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旧式长柄折叠刮胡刀。这时筱崎才看见地板上的血迹,鲜血并不是很多。时间加倍运转,筱崎一口气夺过刮胡刀,抬高女子的左手查看微微沁着血的伤口,并摇动女子的头。
“高井小姐?你是高井由美子小姐吧?”
年轻女子的眼神像洞穴般虚空,无法聚焦。垂着的头好像断了一样晃动着,半张着的嘴唇失去了颜色,连呼吸声也弱不可闻。
但是没错,这就是相亲照片上那张脸。单眼皮、饱满的脸颊,下巴比照片上的要凸出,但就是这张脸。她就是高井由美子。
筱崎将刮胡刀扔到洗脸台下,双手抱起高井由美子,将脸靠近,每说一句话就用力摇晃她的身体:“你是高井……由美子小姐吧?”
由美子没有回答,眼睛也没有动一下。
“你知道写真周刊的事了,才会做这种事吧?”
幸好左手腕的伤口不大,只是小切伤,血流得不多。紧张地跑来是值得的。
“慢慢来,不要紧张。还好我赶上了。我们先回客厅吧,坐在这里你会感冒的。”
由美子想站起来,但膝盖使不出力,根本无法动弹。瓷砖地板对穿着袜子的脚而言太滑了,加上她又很重——也许是因为筱崎力量太弱,两个人差点一起跌倒在地。无奈筱崎只好拖着她走出浴室,并靠在洗手间的墙上。刮胡刀就掉在附近,他很自然地拾起,放在西装内袋里。真的想不开闹自杀的人,往往会趁着救援者不注意时自杀成功。过去筱崎看过不少这种例子。
真惭愧,他累得喘不过气来。以后可得好好锻炼身体。想到这件事他才发现自己恢复了冷静,开始有些精力,于是看着由美子笑道:“没事了。听见没有,不能再有寻死的念头了。你家人在哪里?你不是跟母亲一起住在这里吗?”
由美子的眼睛微微动了,大概是对母亲这个字眼有所反应。她虚弱地眨眨眼,目光涣散地看着筱崎。当他们四目相对时,筱崎放心了,看来没有药物的症状。她只是因惊吓而精神虚脱。
“必须先处理你手上的伤口,你可以站起来吗?对不起,我恐怕扶不起你来。”
女子的视线有了焦点,她第一次仔细观察筱崎。
“你……是谁?”她小声地问。
“啊,我呀。”筱崎目光有点回避,他其实不打算这么做,却很自然地做了出来。“你还记得吗?我是筱崎,筱崎隆一。”
忽然有一阵气球没气一样的空当。高井由美子嘴巴张着,无声地好像想问什么。
“嗯。就是那个本来要跟你相亲的墨东警局的警察。”
由美子点了点头,忽然表情像纸皱了一样扭曲,并放声哭泣。
就像不管不顾的小孩哭泣一样,泪水汩汩直流。因为声音太过悲痛,连筱崎都鼻子发酸,想跟着一起痛哭。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筱崎扶着由美子的肩膀安慰道,“我应该早点跟你见面。我却没有那么做,真是对不起。”
房子的主人胜木女士应该是名很好的家庭主妇,稍稍寻找,便能找到一个设备齐全的急救箱。处理由美子的手伤,这个急救箱已经足够使用。
左手腕包着绷带的由美子比看上去更疼痛、无力、悲伤与疲倦。筱崎小心翼翼问她问题,但是她有时前后回答不一,有时语意不明,或是文不对题。筱崎花了一个小时才好不容易弄清楚饭田桥饭店发生的骚动和高井母女的近况。
“我做了蠢事。”由美子低喃道,声音几乎弱不可闻。
两人已经回到充满阳光的客厅,但由美子还是很冷,身体始终在发抖。
“的确你这件事做得很不高明,但是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筱崎如实说,“今后千万不能再像那样跟受害者家属接触了。”
由美子乖乖点头。
“调查总部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大概今天你会被传讯。到时就老老实实把事情说出来。”
“我……犯了什么罪吗?”与其说是担心这件事,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希望获罪而令心情轻松。
“要看受伤的男孩怎么想,目前看来应该不会有事。他应该也会跟你一样接受传讯,情况必须等到传讯完之后才会更清楚。”
由美子的视线落在自己包着绷带的左手腕上。
“你一定觉得我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你觉得我无意自杀,只是想博取同情罢了。”
“我不认为你会大费周章地玩这种游戏。”
“可我就是会闹出一大堆事的女人,你一定这么想。”
“有时破釜沉舟也不见得是坏事。”筱崎说完关上了急救箱,“听说你到处宣称你哥哥是无辜的。”
“……”
“我不直接负责调查,所以不太清楚详情。负责案子的警察是否认真听过你和你的父母说话呢?”
由美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如果觉得警察对你们不公平,最好能说出来。的确和明还没有被断定是凶手。”
“哦?”由美子幽幽地问,“不是已经确认我哥哥是凶手了吗?”
“据我所知,整起案件还没有完全查清。不光是你哥哥的部分,还有很多疑点。”
“警方认为的高井和明……”
“啊?”
“并不是我哥哥。”
因为不明白由美子的意思,筱崎看着她。
“不只是警察,现在整个社会报道的高井和明,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人。哥哥不是那种人,那是别人。”
多方面搜集一个人的信息组合起来,就能建立一个人的形象。这点不管是负责调查的刑警,还是写报道的记者都一样。但是经由这种过程构筑的形象,往往和真实的人有着微妙的落差。这是理所当然的,就某些意义而言也是无法避免的。搜集信息的人各有其解析角度,所谓的信息必须无条件地在那个角度内加以筛选。由美子表达的是否就是这个意思?还是说这么做无法从外围加以确定时,就不能进行犯罪的调查?而且不管跟真相的落差多大,只要能重组那人犯罪的事实,警方也可以接受。不,应该说是不得不接受,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筱崎明白由美子的想法,想寻找正确的言辞说明由美子因为不知道如何表达,才会行为错乱。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忽然间由美子的目光显得怯懦。
“也许是你母亲打来的。”筱崎说出最安全的答案,“接比较好吧。”
由美子摇摇头。筱崎心想,如果是她妈妈,她或许更不想说出来,因为很没面子。
“我可以接吗?”
由美子点点头。
“电话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
筱崎赶紧跑到走廊上。电话铃声响了十几次,他一拿起话筒,一个男人的声音就直逼耳膜。
“由美子?你是由美子吗?你还好吧?现在一个人在家吗?”
筱崎有些困惑,尽可能客气地回答:“高井由美子小姐现在没事,请问你是哪位?”
话筒里一阵静默,然后对方问:“请问你是哪位?”
筱崎又感到困惑,因为很难说明自己的情况。
“我是墨东警局的人。”
“什么?那由美子被捕了吗?”
“没有,我只是来问事情的。”
“关于写真周刊的事……”
“没错。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由美子的朋友。”对方调整了声音和态度说,“我叫网川浩一。”
“网川先生。”重复一次后,本在客厅畏首畏尾偷看的由美子跳了出来,难掩脸上安心和喜悦的神色,从筱崎手上夺下话筒。
筱崎愣住了。就像是他为了解救在山崖遇险的由美子,拿着绳索冲过来正要投过去,她却迎向另一条慢半拍扔过来的绳索。仿佛一开始别人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高井由美子几乎是紧抓着电话。虽然仍在抽泣,但神情不再紧张,身体也没有发抖。提到用刮胡刀割腕的经过时,又不禁泪流满面,但那种稍有不慎就会寻死的紧张气氛,在她身上已经不复存在。
之后两人说些什么,光从由美子的只字片语中很难猜出来。因为几乎都是网川在说话,由美子负责回答及点头,有时哭泣,有时则不停道歉。筱崎觉得很不是滋味,忽然觉得房间里很冷。
网川又说了些什么,于是由美子瞥了筱崎一眼,并对着话筒说:“啊?嗯,好。听说可能会被墨东警局的人传讯……”
他们说话的样子很亲密,而提到“墨东警局”的语气却充满了厌恶和恐惧,而且这是针对筱崎而来的。换言之,当她恢复了平静,可能已经想起来筱崎是哪边的人了。
筱崎有一点很在意。网川这个姓氏不难记,却也不是很常见。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或是见过,还是他记错了?
“对不起……”由美子对着筱崎递出话筒,“网川先生想跟你说话。”
筱崎接过电话,但先掩住话筒问由美子:“这位网川先生是你的朋友吗?”
由美子有些惊讶。为什么?
“出事以来,他帮了你很多吗?”
“没错。”由美子小声回答。
“对不起,他是你的未婚夫吗?”
由美子泪水还没干的脸颊红了。“才不是呢。”
是吗,筱崎这才接电话。
“我刚才听说了,由美子让你多费心了。”网川口齿清晰地说,“危险之际承蒙你的帮助,真是谢谢你。现在你要带她去墨东警局吗?如果是这样,可否等我一个小时?我也想一起去,我现在就赶过去。”
筱崎一时之间想了许多事。原来这人误会筱崎来这里是因为公事,而由美子也还没有跟他解释误会。所以往前推断,由美子应该也还没跟这个姓网川的人说筱崎是她没相亲成的对象,也没有告诉网川,案发以来由美子一直想跟筱崎见面,为哥哥申冤。
“喂?喂?”网川催促道,“怎么不说话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在电话里说,可能很花时间。我不是因为公事来这里的。”
对方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还是待会儿再说吧。不然也可请高井小姐解释,可以吗,高井小姐?”
由美子显得有些狼狈而退缩,但还是点了点头。
筱崎转而对网川说:“她说可以。”
“那我现在就过去。”因为紧张过度,网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刑警先生,请你视线不要离开她。自杀未遂之后,听说是最危险的时期。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筱崎很想回答“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还是将涌上喉咙的话吞了回去。只是简短回答“我知道”,便挂上电话。其间由美子的表情变成被律师抛在侦讯室,和刑警四目相对的嫌疑人一样。实际上这也是她目前的心情。
总之姑且只能等待。正当筱崎想招呼她说“走廊上很冷,先回客厅吧”,刚挂上的电话又响了。筱崎下意识地接起电话,一听对方报出姓名,不禁流出冷汗。
对方居然是调查总部的刑警,是负责处理“高井和明”的组员,和筱崎同样隶属墨东警局。他所写的报告,筱崎不知已读过多少并加以归档。
对方不知是筱崎,公事公办地说:“请寄住在贵处的高井由美子接电话。”筱崎并非毫不犹豫,而是认为现在最好别隐瞒,于是报上姓名,并问吃惊的对方是否马上过来。对方回答当然。
“是为了写真周刊报道的事吗?”
“嗯。要我去问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上面的人简直气坏了。搞什么嘛,高井的妹妹?你知道我们今天早上被骂得多惨,真是受够了!对了,筱崎,你在那里做什么?你不是内勤吗?什么时候被调到步兵连了?可不要随便乱来!”
“见面之后再告诉你吧。”筱崎说完便挂上电话,好不容易呼了一口气。被同事说无所谓,他只担心会受武上责备。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说是已有了心理准备,其实根本没有,何况自己本来就很胆小。因为很了解自己,筱崎更加感到畏缩。
也许会被内勤业务部除名吧。武上虽非不能容许属下犯错的上司,但也不是能容许明知故犯地背叛的主管。很可能他不会生气也不会训斥,只是放弃筱崎。现在兴奋当头,筱崎可能还毫无察觉,但其实这是会让他眼前一暗的重大处分。
“筱崎先生。”由美子小声呼唤。
“听说要来,从调查总部过来。”筱崎垂头丧气地说,“可能有点……不,应该会说得很难听。他们对你做的事不怎么赞同。”
由美子低下头。
“不过那个姓网川的人跟你一起出面了,至少不是你一个人,还好。”
“筱崎先生……”
“我等负责的同事来了就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训斥?”
疑问来得意外,筱崎不禁回过头着由美子。她仰头露出询问的眼神,充满了担心。
“没事。”筱崎回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因为会发生这种事,当初武上才说“不行”。筱崎心想,我真是个大笨蛋!可是再一次处于相同的情况,他还是会这么做。滥好人躺在针山上,依然会是个滥好人。
两名警察同事比网川浩一还早到达。看见他们可怕的表情,由美子脸色发白,颤抖不已。两名警察似乎只想先把筱崎带到一旁,忙着处理他的事。
大概是拜武上所赐,他们之间的话语没有直接进入由美子的耳朵。听完筱崎说明经过后,两人将筱崎一顿臭骂。
“你是不是鬼迷了心窍?”
“真的那么缺女人的话,要多少我都可以介绍给你。”
“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实在是个滥好人。”
“那种女人就算扔下不管,也不会闹自杀。她不是跑去找受害者家属,还打破别人的头,害得对方进医院吗?”
“事实不是还没确定吗?不要乱栽赃!”
“你问出什么来了吗?”
“我没问,因为怕重复讯问浪费时间。”
在等同事来期间,筱崎问由美子的多半是现在的生活情况、她父亲的病情、今后的打算等细节。原本很想对筱崎宣称哥哥无辜的由美子,不知为何一句话也没提。尽管筱崎提到该话题,由美子还是避而不谈。
筱崎觉得由美子有自己的想法,对于以这种方式连累筱崎,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大概是想表明他们就到这里为止。由此可见由美子不是不聪明的女人,也不是自私任性的人。筱崎因此有种获救的感觉,但是这样,对于由美子真心期望的事情,筱崎便完全帮不上忙了。或许这一点武上也早就看穿了。不管情况如何转变,筱崎终究不能为由美子出力。
责骂、揶揄够了,同事让筱崎赶紧回去。本应照同事所言立即离开,但是筱崎很在意那个叫网川浩一的男人。倒并非因为那人是高井由美子心仪的对象,而是听过这个名字一事让筱崎无法掉以轻心。
“待会儿赶过来的人,听说是高井由美子的朋友。”筱崎试着问同事,“叫网川浩一。你们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两名同事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皱着眉头拿出笔记本。
“我好像也知道这个名字。”
“年轻男人吗?”
“对,是她的朋友。”
“现在高井由美子不可能有情人或朋友,大家都躲她远远的。”
翻阅笔记本的警察发出“噢”的一声。“找到了,我见过他。”
“谁?”
“栗桥浩美的同学,小学中学都在一起。换言之,也是高井和明的同学。”
原来如此。筱崎感觉眼前的迷雾散去,难怪他觉得见过这个名字。既然是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同学,至少在毕业纪念册上会出现这个名字,所以即便没有跟此人说过话,在讯问过程中应该也会常常提到。网川的名字也就这样出现在记录讯问内容的报告上吧。
“他对高井小组而言不是重要人物,栗桥小组的人应该更清楚吧。”
“怎么说?”
“网川浩一和栗桥浩美交情很好。初中同学都异口同声这么说。”
筱崎沉默不语。他是栗桥浩美的同学……
“这种人怎么会跟高井由美子扯在一起呢?”
“不知道。这个姓网川的人好像很受欢迎,栗桥也对他另眼相看,甚至愿意跟他结成一伙。不管问谁,大家对他的评价都不错。”
“是优等生吗?”
“好像是,连当时的老师都还记得他。听说外号‘和平’,大概常常一脸亲切的笑容。就连我们在讯问时,也常常听到他的名字,可见大家对他的记忆有多深。实际上网川好像也帮过班上最后一名高井复习过功课。”
“真令人感动。”
“栗桥的功课也不错,颇受女孩的喜欢。乍看之下是个好学生,但对老师们而言却不是那么好对付;但是网川不一样,他真的是好学生。想知道得更清楚,不妨去问栗桥小组的人。”
“也就是说优秀学生长大之后还是优秀青年,不忍心看着杀人凶手的妹妹在一旁受苦受难?”
高井小组的两名刑警笑了,但是筱崎没有笑,感觉心情不太好。
“他现在在做什么?职业是……”
一名刑警看了一下笔记本上写着的“补习学校教师”,于是简单地回答:“老师吧。”
“老师……”
这时那名刑警敲了一下筱崎说:“喂!我干吗跟你说这些事,你听了又能怎样?赶快回局里吧,小心被武上先生修理。”
一听到武上的名字,筱崎似乎也有点清醒了,赶紧拿起大衣往外走。
走出胜木家玄关,经过停在门口的警车旁边时,筱崎注意到一辆小型商务车慢慢从道路右边开过来。车停好后,一个高瘦男子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下来。那人身穿褐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有些长。
年轻男子往胜木家走来,脚步坚定,没有疑惑。逐渐接近时,筱崎终于能看清楚他的长相。线条柔和的端正脸庞,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充满了知性与温柔。
两人擦肩而过,距离近得几乎肩膀要碰到一起。男子目不斜视,筱崎在错身时则回头看了男子一眼。胜木家的名牌被男子宽阔的背部所遮看不清楚。
男子走到门口询问:“有人在家吗?”
就是这个声音,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没错,他就是网川浩一。
正义的使者。毫无意义地想到这里,筱崎觉得有些寒意。
他转身前往车站,这时上衣口袋里的传呼机响了。取出一看,液晶显示屏上排列着片假名写就的短信:“混账东西!”
谁传来的,不言而喻。筱崎只觉得更冷了。
那天前畑滋子起得很晚。抓着蓬松的乱发,睡眼惺忪地看着时钟,居然已经将近十一点。虽然还想睡,但想到昭二便起床了。
昨天晚上跟《日本时事纪录》的编辑们和其他撰稿人以新年春酒的名义聚会,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多。连早上昭二起床上班,她都一点感觉也没有。昨天出门前说会晚点回家,回来时昭二已经睡着了,滋子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担心昭二生气了。中午还是到工厂看看吧。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做便当了,干脆买些好吃的送过去。
想想还真是麻烦。
工厂里公婆也在,简直就是去找骂嘛。等昭二回家跟他道歉更省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