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下午两点,有马义男坐在饭田桥拱门饭店的大厅沙发上等待浅井祐子。
他一度十分犹豫是否要来,最后还是决定多跟那个叫浅井祐子的女人说说话,同时也希望和日高道子以外的受害者家属见面。实际上,他对于能否向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请求损害赔偿,还是感觉很困惑。
凶手们已经死了,表面上看起来这个案子已经平息。如果就不会再有受害者出现的意义而言,的确已经平息。但法院还没有判决那两人就是千真万确的凶手,警方也还在调查相关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跟栗桥和高井的家人打官司吗?就算可以,尽管民事诉讼不像刑事判决那么麻烦,但为了证明栗桥、高井的一连串罪行,到时候还是得以原告身份列席法庭吧。
果真如此,那问题就来了。毕竟这是一个外行人的团体,这些家属几乎已被悲伤击垮,好不容易才恢复生活的步调,他们能承担再一次的打击吗?
义男没有什么法律知识,很幸运至今也没有成为民事诉讼的被告或原告。只是公会的朋友曾因车祸、妨碍营业等事故而闹上法院,他也有所耳闻。根据过去听来的经验,浅井祐子的说法有点令人难以相信。那些话在不经世事的人听来或许很好,但对义男而言,至少在年底时听到的内容太简单了。
比方说只是因为出现在“栗桥浩美房间发现的照片”里,还不知道和这个案件有何关联的伊藤敦子、三宅绿会怎样?如果警方能找到更确切的证据就好了,否则现阶段她们也不可能成为损害赔偿请求的原告。浅井祐子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年底来访时留下一句:“最糟糕的情况,可能就是只有千秋小姐和鞠子小姐的家人成为损害赔偿诉讼的原告。”
言下之意是说官司还是要打。但会不会人单力薄了些呢?
今天义男就是要来确认这一点。像我这样的外行,都一眼就能看出这个计划不太可靠,那位律师真的要做吗?
义男神情木然地吸第二根烟时,看见日高道子穿过大厅里热闹的人群走了过来。在义男起身提醒时,道子已先看见了他。道子还是弯腰驼背缩着头,好像对全世界的人道歉一样,低垂的眼睛显得怯懦。
“浅井律师呢?”
“还没到吧。”
日高道子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拘谨地站在一旁。义男只好站起来把香烟按熄。
“听说三宅小姐的父亲也会来。”
“是吗?”
“三宅小姐的母亲心情还没有稳定,不能参加。”
“伊藤小姐的父母呢?”
“听说完全不想参与,一直强调跟他们没有关系,说是女儿的安危还未确定,现在哪有心情搞这些。”
那倒也是。如果鞠子还没有回家,义男应该也没心思去听损害赔偿的提议。不管浅井祐子多会说话,说目的不是金钱也没用。
义男偷偷看了一眼日高道子毫无生气的脸颊,几乎要跟对方说:“浅井律师说的应该不可能成功。她对正义的热忱,我觉得很棒。但现阶段谈损害赔偿,似乎有点不切实际,甚至可谓文不对题。”但是因为日高道子低着头好像在喃喃自语,义男赶紧凑上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我是说浅井律师人很好。”
“啊?”
“我不懂法律。没受过什么教育,什么事都不会,一直待在家里。一切能交给律师处理,对我而言帮助很大。”
义男回答一声“哦”,又无聊地拿出了一根香烟。他刚点上火,日高道子又开始吞吞吐吐道:“我一直很想跟在千秋后面死了算了。”
“那可不行,日高女士。”
“是呀。”日高道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继续说,“可是我真的觉得活下去没什么意思。这心情你能理解吗?”
“当然,我能理解,我十分理解。但是日高女士,寻死可不行。你女儿也不会高兴的。”
日高道子哭了起来,双手掩面。“一想到千秋孤零零地在另一个世界,我就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去陪她……”
义男心里也有了种种的说辞:听说千秋长得很漂亮,在另一个世界应该也不会寂寞吧。其实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世界,何必想那么多呢?那不过是你想自杀的借口……但就在这时被日高道子指缝间流出来的话语所吸引,义男改变了思绪。
日高道子说:“如果年底没有接到浅井律师的来电,我现在不会在这里。我早就死了。”
义男看着她暗青的脸色,心想她大概一直睡不好,眼睛下方浮肿得厉害。
“浅井律师打过电话给你吗?”
日高道子掏出手帕按着鼻子,一边抽噎一边点头。
“说了些什么?”
“就是……为了让千秋死而无憾,不让社会大众很快忘记这个案件,首先要申请损害赔偿的诉讼……”
义男紧盯着日高道子。日高道子不禁惊讶地扬起眼睛问:“怎么了?”
“年底你和浅井律师来我家时,不是这样说的。当时是说你当埼玉市议员的哥哥推荐你去找浅井律师,打官司也是你哥哥的提议,不是吗?”
日高道子的脸色渐渐变得比手上的手帕还要白。“那是……那是……”
“我不是要质问你,但是前后有矛盾,不是吗?”
“是……那是……”日高道子头垂得更低,一边拭泪道,“说实话,当初跟有马先生你说的,都是骗人的。”
“骗我的……日高女士,请你坐下说。”
日高道子坐在沙发上,义男为了听清她微弱的说话声,也在一旁坐下。
“其实是浅井律师先打电话到你家,才有了这个计划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
“浅井律师就跟那天到我家一样,说些热忱洋溢的话感动了你,所以你也有心去打要求损害赔偿的诉讼官司,对吗?”
“是的……”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骗我?”
“那是因为浅井律师认为如果说成是我想打官司,主动找她帮忙,会更容易说服大家。”
“哦。”那倒是没错。“你当市议员的哥哥真的也给了你一些意见吗?”
日高道子缩得更小了。“这……”
“也是骗人的吗?”
“是的。其实……”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哥哥是在埼玉市当议员。但是他和我几乎已经互不往来。”
“从很早以前就这样吗?”
“不,是从千秋出事以来……我哥哥一向致力教育改革,他觉得有千秋这样的外甥女是一种耻辱。”
义男心中感到不对劲,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你哥哥对这件事完全没参与?”
“是的……但是浅井律师说提到哥哥会更具有说服力。”
“日高女士,关于这件事,你还找了什么人商量吗?”
“没有了。”
“你只跟浅井律师谈过吗?”
“没错。”
“你去过浅井律师的事务所吗?”
日高道子摇头道:“没有。都是律师来我们家。”
“那你也不知道事务所在哪里?”
“我打过电话。”
“谁接的?”
“一个男人,听说是浅井律师的同事,他今天应该也会跟我们见面。”日高道子不安地环顾四周,“可是怎么这么慢?是路上堵车了吗?”
义男心想,大概是不会来了。不对,都布好了局,怎么可能不来……
“日高女士,原则上你应该算是浅井律师的委托人吧?”
“是的。”
“你已经付钱了吗?”
“是的,先缴了预付金。”
“多少钱?”
“一百万。听说这种规模的损害赔偿诉讼官司,这算是便宜的。”
“是浅井律师说的吗?”
“是的。”
义男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心想今天算是来对了。但这是不可以的……这……
这时,大厅的人潮里出现了浅井祐子的脸。不止她一人,旁边还有一名年过五旬、一脸病容、精神不济、穿着西装的男子。浅井祐子不停跟那人说话。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也是五十多岁、体格矮小精悍、前额凸出的男子,西装衣领上跟浅井祐子一样都别着金色徽章。看起来很像是律师徽章。仔细一想,和浅井祐子走在一起的人大概是三宅绿的父亲,而身后的男人就是日高道子说的“同事”。
三人走上前来,义男尽可能迅速站起来。或许是他的动作吸引了对方的目光,浅井祐子看了他一眼,并点头致意,然后对身旁的男子说话。那人也看了看义男,目光十分疲惫,显然就是失去爱女的悲伤父亲。
“对不起,请问是三宅绿小姐的父亲吗?”义男开口问道。对方无言,但几乎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是有马义男,古川鞠子的外祖父。”
三宅绿的父亲“哦”了一声。在他继续说话之前,义男对着浅井祐子及其身后的男人大声问道:“浅井律师,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你真的是律师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日高道子和三宅绿的父亲都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浅井祐子。浅井祐子就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摆出一副聪明兔子的神色,毫无表情地看着义男。但她身后的男人瞬间显得慌乱,目光有些闪烁。
“你突然之间说些什么?”浅井祐子平稳地反问,“有马先生,你怎么了?”
“没有,我没事。只是你宽宏大量,应该不会生气才对。像我这样无知的老头,很担心你是否真是律师,所以在来这里之前,先调查了一下你。”这完全是虚晃一枪,义男奋力而为。毕竟年纪大更能镇得住场面。
“你调查了我什么呢?”聪明的兔子不为所动,但身后的男人已开始不安。
“我去找豆腐公会城东支部的律师顾问咨询你提出的损害赔偿诉讼官司,顺便也请他帮我调查你的来历,看看属于哪个律师协会。反正翻一下名单就知道了。”
聪明的兔子缓缓眨眼道:“真不巧,我既不属于东京律师协会,也不属于日本律师协会,所以名单上应该不会有我的名字。”
“哦,是这样吗?”
“有马先生,总之我们不要站在这里说话,进房间吧。我们去前台拿钥匙,请等一下。”
浅井祐子对身后的男人使了个眼色,打算离开。义男心想,你们想逃,没那么便宜!可是就在他要说“我也一起去”时,旁边跑出一个人跳到他前面。是个年轻女子,一双眼睛明亮闪烁。
“请问是有马先生吗?”女孩问,用像是想找人吵架的高八度声音继续说,“我是高井由美子,高井和明的妹妹。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说。”
义男吃惊地退后两三步。高井由美子伸出手要抓义男,义男将她的手挡掉。由美子扑了个空,两手撑在沙发上,立刻低着头靠近说:“有马先生,拜托您。”她的脸颊失去血色,眼角上扬,神情紧张。
义男的思绪还停留在眼前女子刚才说的话之中,理不出所以然来。高井由美子……高井和明的妹妹……由美子……和明……妹妹。
妹妹?高井和明的家人。
“你!还不放开手!”
跟浅井祐子一起来的、可能是三宅绿父亲的男人抓住高井由美子的手臂,想把她从义男身边拉开。“不要拉我!”由美子坚决不放手,大声喊道,“你走开!我有话要跟有马先生讲!”
男人怒吼道:“我是三宅绿的父亲!”
高井由美子就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呆住了。她的脸颊更加苍白了,就像纸片被风吹拂一样,脸颊和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那个……”她断断续续地想说些什么。
三宅绿的父亲放开了她,怒斥道:“肮脏东西,别上来!你不要靠近我们!”
“我只是……我只是想说……”
“我们不想跟你说话!”
有人放声大哭,是日高道子。她蹲在沙发旁,抱头痛哭。义男也觉得头晕眼花,双脚无力。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群停下了脚步安静下来,都侧头看着义男他们。位于大厅角落前台的店员也看着他们。有人拿起了内线电话,有人迅速从前台跑来。
浅井祐子呢?她的同伙呢?他们跑去哪儿了?义男东张西望却找不到人。只觉得眼花缭乱,终于受不了赶紧闭上眼睛以免晕倒。
不行,我快晕了……
“危险!”
有人大叫,接着抱住了义男。同时一个没有听过的女人声音气势汹汹地斥责高井由美子:“由美子!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义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跌坐在地板上。背后有人用两肘抱住他。他试着靠在那人身上,好不容易才抬起头。
只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抓着高井由美子的手臂,从背后抱住她并大声质问着。那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高瘦、打扮朴实的女子。一开始义男以为她是高井由美子的律师。刚刚跑了一个律师,现在又来了一个。哪一个才是真的律师呢?
“喂!你是谁?”三宅先生指着身材高瘦的女子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慢着,我好像见过你。”
高瘦的女子似乎心生同情,目光显得真诚。她毫不闪躲三宅先生的注视,点头回答:“我叫前畑滋子。”
三宅先生眼底浮现认出对方的神色,同时脸气得发黑。“啊……就是你!你就是写那篇无聊报道的人!”
不是质问,劈头就是痛骂。那女子没有反驳,只是低垂视线沉默以对。然后将由美子拉近身旁,低声说:“我们回去吧。你不可以来这里。你要为自己的失礼向大家道歉,然后我们回家。”
高井由美子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我……我……可是我……”
“来,向大家道歉。”
由美子尖声回答:“可我哥哥是无辜的!”
三宅先生的表情崩溃了。义男听见了他脑内的理性、冷静和秩序等诸多东西碎裂掉落的声音。三宅先生忽然扬起右手,旁人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他的拳头——而非手掌——便挥向高井由美子。
由美子飞出了义男的视线。年轻女子的悲鸣传来,声音不是来自由美子,而是来自大堂里的某个人。冲过来的警卫扑向三宅先生,前台的店员也加入其中,和前畑滋子一起围拢在倒下的由美子身旁。
“放开我!”双臂被警卫反扭,三宅先生依旧狂暴不已,“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肮脏的女人!要给小绿报仇!放开我!给我放手!”
面对因愤怒和悲伤而疯狂的父亲,警卫最终松开了手。三宅先生不顾一切地向由美子冲过去。由美子刚刚被扶起,正坐在地上。见三宅先生扑来,前畑滋子“啊”的一声护住由美子。
义男感觉背后支撑自己的手离开了。那双手的主人飞快上前阻止了三宅先生。令人惊讶的是,与其说那是个年轻人,不如说是个纤细而柔弱的少年。少年抓住三宅先生扬起的手臂,三宅先生随之转过身,连义男也看到了他一脸凶相。如果不阻止这个可怜的父亲就糟了。义男想着,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愕然盯着和三宅先生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以及想要帮助少年压制三宅先生的警卫。一切就像一场曼波舞。这是多么奇怪的场景!太奇怪了啊,鞠子!外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啊,鞠子!
警卫、三宅先生和少年纠缠着倒在地上。
咚!令人惊恐的声音传来,烟灰缸从沙发旁的桌上落下。
“真一!”前畑滋子发出悲鸣。少年倒下了。三宅先生和警卫都瞪大了眼睛,冻结般的目光凝视着身下的少年。血从少年的额头流出,渐渐染红了大堂的地毯。
“啊!不好了!”不知是警卫还是前台店员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义男爬着靠近少年。少年已经昏厥,太阳穴开裂,应该是撞到了桌角。义男像保护他一样按住他的头,一边祈祷自己的声音能凛然有力,一边向众人说道:“先处理这孩子!请叫医生,快!”
救护车赶来用了七分钟。在这七分钟里,义男成了现场指挥。他让前畑滋子暂时照顾由美子,把三宅先生和日高道子拜托给饭店的人,又要来滋子的名片记下手机号码,随后保证:“我带这孩子去医院,到了就会联系你。”
日高道子哭得几近崩溃,什么也做不了。发飙后的三宅先生也像傻子一样呆坐着,也不朝义男那边看。见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赶来,义男站起身,用力抓了一把被警卫和店员架着准备离开的三宅先生的肩膀。不幸的父亲身体一震,抽泣起来。
义男跟着上了救护车,向年轻的急救人员简单说明了少年受伤的经过。急救人员摸了摸少年的脉搏,又在不触碰伤口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反复检查了瞳孔的状态,随即安慰义男:“不要紧,不要紧,估计很快就能恢复意识了。”
急诊医院很近,但路上堵车,花了不少时间。伤口仍在流血,雪白的纱布逐渐被染红。义男一边想“这么出血不要紧吗”,一边守护在旁。就在这时,为了躲避一辆蛮横不让路的车,救护车猛地一晃。乘救护车本来就会觉得异常摇晃,义男在送真智子去医院时已经体验过了。他立刻伸手扶住少年的头,避免晃动。此时,少年一下子睁开眼睛,就像上课时打瞌睡忽然醒来一样,看起来天真无邪。“好疼!”声音很孩子气。
急救人员和义男不禁互相对视,露出微笑。这样就不要紧了。
“很疼吧,这伤口?”急救人员回应道,“现在正在去医院途中。稍微忍耐一会儿,头不要动。”
“救护车吗?”少年似乎吓了一跳。因为受伤的太阳穴向上,少年正侧躺着面对义男。
“你撞到桌角了。”
“啊,所以才这么疼。”少年皱起脸,“我记不太清了,那个,其他人……”
“都没事,别担心。有个姓前畑的人在善后。”
“滋子姐啊。”少年低喃道,脸上忽然蒙上一层阴云,“大家都没受伤吗?”
“嗯,你是伤得最重的。”
“那就好。”少年似乎打心底放松下来,“真奇怪啊,什么不都清楚。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会受伤呢?”
“头部被打,有点记忆混乱。”急救人员说道,“不用勉强回忆。”
警笛声传来,还可以听到驾驶员为了从堵车的队伍中冲出而不断喊出的“让开”。
“不通知你的家人可以吗?”义男问道,“如果家里有人,到了医院我帮你打电话。”
“只有前畑女士。”
“你母亲呢?肯定会担心吧?你可能会住院啊。如果不把保险证拿来的话……”
“啊,对啊,保险证。”少年眨了眨眼,脸痛苦地扭曲,“那也在前畑女士那里。”
还是学生,而且也就是高中生,难道在做那个前畑滋子的助手吗?义男忽然想起三宅先生在酒店大堂骚乱中说过的关于报告文学的事。那么说来,木田曾愤懑不平地说过,有人正在某个杂志上刊载关于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报告文学,并且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但义男知道的只有这些。对他来说,那只是鞠子的案件。而且他已经不愿再想起有关鞠子的任何痛苦回忆了,因此从未看过关于案件的报道或特别节目。
比起这一点,置身于在市中心的街道上缓缓前进的救护车,守护着躺在面前的少年那秀气端正的脸,义男不知为何觉得以前曾见过这孩子。在义男看来,最近这个年龄的少年长得都差不多,因此也许只是错觉。
“有马先生。”少年唤道,“是有马义男先生吧?”
义男一惊。“嗯,是我。”
“我以前见过有马先生。”
急救人员开始更换被血染红的纱布。也许是血流进了眼睛,少年闭上一只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刚才也一直在想这件事。还以为自己弄错了,但果然没错。我们在哪里见过吧?”
少年似乎很难开口,猛地闭上嘴。救护车左转,义男按住少年的肩膀,避免他的身体倾斜。这时,义男发现他非常消瘦。
“在墨东警局前。”少年说道,“擦身而过。因此比起见过,应该说是偶然看到过。”
义男在记忆中追溯,但仍没有印象。
“我叫塚田真一。”
“塚田小弟吗?”
“是的。案发当初,是我在大川公园的垃圾箱里……发现了那只右手。”
义男不禁挺直了身体。急救人员装作没听见。
“所以被警察叫去讯问。回来时看到了有马先生。”
“是这样啊……”
“嗯。后来我在电视上也见过有马先生,所以一直记得。当然,有马先生不记得我是很正常的。”随后,他又小声补充道,“而且不仅如此。”
“塚田小弟,那位前畑女士是你的熟人?”
“嗯。”
“听说她在写报告文学啊,关于那起案件的。”
“嗯,没错。”
车身晃动,义男从后车窗看向外面。医院的标志闪进视线。
“今天,我和前畑女士是来找高井由美子的。”
“去那家饭店?”
“是的。有人告诉前畑女士,一个姓浅井的律师和有马先生等人今天会在那里见面,还问她要不要去采访。滋子姐并不打算去。她说这种采访果然还是……不该做的,太没礼貌了。但那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高井由美子的耳朵里,她准备独自前往。我们很担心她,就慌忙追来了。”
救护车朝外来急诊的入口缓缓倒车。
“处理完伤口后,我还想听你多说说,现在就先说到这里吧。”
说着,义男率先走下救护车,边说“拜托了”边向等待担架的护士低头致意。善良的护士瞥了一眼塚田真一,也许是把他当成了义男的孙子。“爷爷,别担心,不要紧的。”她说道。忽然,义男觉得躺在担架上的似乎就是鞠子,不禁胸口一热。这么说来,这是在鞠子死后第一次有人叫他“爷爷”。
前畑滋子来到医院时,真一还在治疗,无法见面。在挂有“紧急处置室”牌子的白色门前的走廊上,有马义男孤零零地坐在小长椅上,向前弓着身,盯着自己的双手。滋子屏息靠近,老人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起身向旁边挪了挪,给滋子腾出位置。
“伤情并不严重。”义男开口便说,“为以防万一,还拍了x光片,花了不少时间。医院本来就是个干什么都花时间的地方。
滋子依旧站着,向老人深深低下头。“谢谢您。您真是帮了大忙。“有马义男摆了摆骨节凸出的手,示意滋子坐下。滋子微微弯腰坐了下来。她很想抽烟,但走廊上禁止吸烟。
“我不知道你都写了什么。”马义男忽然说道,“所以你也不用警惕。若是知道了,我或许也会说出和三宅先生一样的话,但不知道果然最好,无论对哪边都是。”
滋子默默垂下目光。在这里低头也许很奇怪,但不做不行。如果是真正的记者,这时会怎么应对呢?
“留在饭店里的人怎么样?都没事吧。”
“嗯,幸好警方没太重视,已经内部解决了。三宅先生和日高女士都回去了,两人都想和您联络……”滋子从包中取出便笺,“这是他们的联系方式。”
“谢谢。”有马义男接过便笺,只是扫了一眼,便装进上衣内袋。那是件领口磨损的旧上衣,从上数第二颗扣子已经掉了。滋子想起来,有马义男是个鳏夫,遇害者古川鞠子的母亲,即义男唯一的女儿也一直在住院。
此案破坏了义男的人生。如今坐在这里的矮小老人脚边到处散落着人生的碎片,那是他认真工作并守护的一生。每走一步,就会踩到其中一片,同时不得不忍受碎片破裂的声音。
要是我,肯定忍受不了。这么一想,滋子根本无法立刻抬起头。
有马义男没有看滋子,而是盯着紧急处置室的门。“高井由美子怎么样了?”
“真对不起。”
“那孩子真的是……”
“没错,是高井和明的妹妹。这一点毫无疑问。”
“是吗。”有马义男点点头,又嘀咕了一句“是吗”,把手伸进内袋,取出香烟。这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走廊里到处都贴着“禁烟”的标志,便立刻收了起来。
“她回家了。”
“一个人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