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12章

不过昨晚还真是开心。话题从严肃到无聊,气氛一直都很热烈。在如此热情又亲切的聚会里,滋子头一次感觉到受到《日本时事纪录》工作伙伴的认可。明知不该到了凌晨还不回家,却依然舍不得离席。

头有些痛。滋子属于酒性好的,很少会宿醉。这应该是过度兴奋的后遗症,但她还是觉得昨晚参加聚会真好。

尽管满脑子都是写报道的事,滋子的日常生活还是被家事占去了时间,经常得陪丈夫和公婆闲聊。能够扮演撰稿人前畑滋子的角色,只有在独自面对电脑的时候。她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只是身为前畑铁工厂厂主的儿媳罢了。刚开始连载那段时间,对于儿媳在专业杂志撰文一事感到自豪的公婆,一旦习惯之后也不再引以为傲,甚至对于滋子做不好媳妇的部分百般挑剔。到了外面,置身于只认识“撰稿人前畑滋子”的人群中,可以让她有洗清日常生活烟垢的感觉。

无所事事地喝着咖啡时,听见有人沿门外的楼梯跑上来。滋子心想这公寓的建材用的都是便宜货,没想到脚步声逐渐接近她家,并且猛然打开大门。昭二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原来你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昭二因寒冷而冻红的脸,让滋子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滋子注意到昭二眼中有令人难以忽视的光芒,赶紧站起来,马上联想到谁病倒了。

“出什么事了?是爸爸还是妈妈?怎么了?”

两位长辈都有异于常人的高血压,没有降压药就不能过活。老年人常常不是忘了吃药,就是怪吃药无效而拒绝服用。滋子担心他们出了什么事。

昭二听后,一时之间呆呆地猛眨眼睛,然后才怒气冲冲地说:“你胡说什么?爸妈都很健康。你到底是在想什么?”

“可是……”滋子吞吞吐吐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是她第一次见昭二如此大吼,而且对象的是滋子。

“你看看这个!”

昭二腋下夹着本杂志。他把杂志用力甩在桌上,震得咖啡杯跟着晃动。

那是写真周刊。滋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读完封面上的内容标题后,大约花了两三秒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嫌疑人的妹妹疯狂闹事

滋子脸色刷地白了,甚至可以听见血液退去的声音。她拿起杂志,但只是心情急躁,无法顺利翻页。昭二看不过去,一把抢过杂志,翻到那一页递到滋子面前。

“你在做什么?居然跟嫌疑人的妹妹搞在一起,闹出这么大的骚动。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滋子颤抖地拿着杂志,好不容易读了一遍。读的时候还从椅子上滑下来,但是她的脑袋却不顾发呆的主人继续运转,忙着整理出杂志所写的内容。

这是关于高井由美子在饭田桥饭店引发骚动的报道,并没有写出她的真名。但是在这次事件中差点成为受害者的有马义男和撰稿人前畑滋子则是用本名刊出。而且还写道,前畑滋子认为坚持宣称哥哥无辜的高井由美子应该到受害者家属聚会中发表意见,所以带她到场闹事。

读的时候,很自然便能发现这篇报道表面上是写高井由美子,实际上是针对前畑滋子。尤其是后半段内容,一连串文字写着:前畑滋子为了独家报道,不让其他记者与高井由美子接触,将其隔离起来。这样的做法也妨碍了警方的调查。前畑还让大川公园事件第一发现者的少年a,即真一,和她住在一起;而这名少年就是几年前发生的教师一家灭门惨案的幸存者。前畑打算在完成这篇报道后,继续以少年a的经历为题材写作,企图再次引起关注,所以将他牵扯进来。少年已经完全被前畑洗脑了,这次在骚动现场还成为她的助手,最后竟被打伤,由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不仅是对受害者家属,连对涉及该事件的所有人,也几乎没有顾及他们伤心或不快的心情,一心只想杂志是否畅销。这就是自称‘专业女记者’的真面目吗?强调重视‘媒体的正义与良心’的《日本时事纪录》编辑部居然会养出这种人,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

滋子的手失去了力量,杂志掉在桌上。

“我……”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我没有做出这种事,你要相信我。”

昭二沉默不语,大声喘气。滋子抬眼一看,昭二的脸又涨红了。

“那是乱写的,昭二!”滋子语气严肃地呼唤丈夫,“一切都是乱写的!”

昭二表情扭曲,显得十分痛苦。仿佛想说的话太多了,挤满了脑子,每句话都争先恐后地想说出去,于是开始挤压他的脸。

昭二好不容易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是隔壁的田中告诉我的,他说是在等待牙医治疗时发现的。”

“这是今天出刊的杂志。”

“早上还有朋友打电话到工厂,爸妈都知道了,两人都很生气。”

滋子双手掩面。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回来,你都没接。”

“我把电话按成留言了,铃声也关掉了。昨晚回家太晚,早上不想被电话铃声吵醒,所以在睡前调的。”

“你在干什么啊?”昭二边说边和滋子一样倒在椅子上。脸上的潮红逐渐退去,可怕的表情还在。因生气而发光的眼睛失去了光芒,眼神开始涣散。

昭二有气无力地低喃道:“我该怎么对大家说?真是丢人。”

滋子不禁抬起头重新看着丈夫。他一脸严肃,走投无路地垂下双手。

丢人!

滋子犯下不能原谅的过错,这千真万确。她愿意接受斥责,愿意挨耳光。可是说“丢人”又算什么?简直就像是送上脸颊准备挨打,却被吐了口水一样。

“对谁会丢人呢?”滋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昭二看着滋子,脸部表情又扭曲了。滋子声音里潜藏的怒意吓着他了。而这也让滋子有些惊讶。这人不知道刚才那句话会令我心里作何感想,他不明白我的感受。

“在采访上我的确做错了。”滋子尽可能压抑情绪,“我处理的方式有问题。可是我没有做这篇报道上所说的事。我承认犯错,但还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我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昭二拍着桌面大声说道:“可是都被写成这样了,不是吗?”

“我不是说上面都是骗人的吗?!”

“就算是写真周刊,也不会百分之百都是骗人的吧。一定是你做了什么,人家才会这么写。”

滋子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我认识的昭二吗?这就是不断鼓励我的丈夫吗?

“你……”滋子的声音颤抖了,“你也不问问我,让我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劈头就说什么又是丢人,又是不知道怎么对大家说。我觉得你才丢人!”

“你是说自己一点都没错,都是我的不对?”

“我没有那么说。你看,你又为了我没有做的事跟我生气!”

“妻子被写得这么难听,做丈夫的能不生气吗?”

“你不管我是否真的做了丢人的事,而只是讨厌我被人写了胡说八道的骗人报道吗?是这样吗?”

“你不要编些欲加之罪!”

“才不是欲加之罪呢!”

你照单全收这篇报道的内容,只关心周围的人怎么想,然后像个小孩一样逃到我这边,对我大喊大骂,质问我做了什么。

滋子拼命挤出声音:“在你说我丢人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滋子,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是做错了什么,才被人写成这样?’”

昭二有些退缩,立刻又像个孩子似的嘟起嘴巴说:“你做些什么,我哪里弄得清楚!”

“你不也读过我写的报道吗?为什么说你弄不清楚?”

重点是,你不是我的丈夫吗?比起其他任何人,我最希望的就是能被你理解!

“我又不是整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跑,哪里知道你在干什么!”昭二不悦地反驳,“一出门就不见人影。就像昨天晚上,你究竟是几点回来的?跟谁见面了?”

滋子双颊充血,头昏眼花。“昭二,你是不相信我?”

“我没那么说。”

“不,你说了。当朋友告诉你这篇报道时,你怎么回答的?你是不是说‘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回答‘我不认为滋子会做那种蠢事,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我来问她’?”

“我……”

“还是说你只是觉得很丢人?”

昭二默不做声,脸颊抽搐颤抖。“你……”

滋子发胀的脑袋想着,我可是有名有姓,什么你不你的!

“你要站在高井和明妹妹那一边吗?你要帮杀人犯撑腰吗?”

和由美子见面、听了她的说法的事,滋子并没有告诉昭二。她不认为这种事需要一一报告,这是她的工作领域。

她也认为不说昭二也该相信她,所以没说出来。可是她完全错了,这要怪她的一厢情愿吗?

“我真得很以你为傲。”昭二语带哭腔地说,“就是因为太引以为傲,才觉得这算什么。”

滋子想控制住情绪,想抓住一点感情的尾巴,但那就像身处急流要抓住救生圈一样困难。

“我不记得曾经请求你要以我为傲!”

啊!还是说出口了。

“要不要引以为傲是你的自由。可是一旦发生不能引以为傲的事情时,你就将责任推给我?”

两人之间落下一道冰冷的帘幕。

滋子忽然想起十年前刚从事写作时交往的男朋友。那人做了十年记者,很有事业心,很有才华。他们经常吵架,互相乱扔彼此之间容易损坏的宝贵东西。

和昭二的吵架则完全不同。她和昭二之间没有交集,不管扔什么东西也打不到昭二。一开始昭二就看不见滋子扔出什么东西,所以他也抓不到。

门口有人敲门。正犹豫要不要应声时,房门开了。是塚田真一,一脸悲戚。

“打扰你们了。”他对着昭二说话。昭二却背对着门口。

“手岛打我的手机,他说滋子姐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一听见手岛的名字,滋子赶紧跳了起来。“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叫你赶紧到编辑部去。”真一一边注意昭二宽阔的背部,一边抱歉地继续说道,“听说有马义男先生来了,他想见滋子姐。”

尽管考虑收了店面,但是已经持续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有马义男早上四点钟便会醒来。因为顾客锐减,所做豆腐的数量也减了一大半。由于工作量减少,这一阵只要求木田在早上六点上工即可。因此有马义男也没有必要这么早起床,但偏偏眼睛就是睁开了。他会茫然地抽着烟,沉浸在回忆里,像只蜗牛一样度过安静无为的清晨时光。

但是这天早上不一样。义男起床准备生火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木田耳垂红红地站在寒风中。他握着一本卷成筒状的杂志,说是看见报纸广告,一早到便利店买来的。义男一手接过来,心想,阿孝跟我一样,没事做还是起得很早。

然而看到封面上的标题时,这种想法立刻灰飞烟灭。

“真是可恶!”木田声音颤抖地说,“什么女人嘛!老爹也实在是太见外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的确,关于跟“浅井律师”一伙人的详细始末,以及饭田桥饭店的骚动,他都没有跟木田提过半句。一方面是不想再提到“浅井律师”,至于另外和高井由美子见面一事,有马义男自己也还没理出头绪。义男神情恍然地低喃道:“对不起。”

木田又是生气又是感叹,其间有马义男想了很多。自从饭田桥的事情以来,他始终心存芥蒂,趁着这次机会他要做个了断,再也不想被骗或是让人作弄了。

时钟刚过清晨五点,他临时宣布“今天不开店了”,让木田径直回家。然后在店门口挂上“本日休息”的牌子,将泡了水的大豆沥干,关掉电源。

前畑滋子的名片就和墨东警局调查总部“有马小组”刑警的名片放在一起,夹在名片簿最后一页,一下子便找到了。打去电话,却听到了他最讨厌的电话留言,他立刻挂上电话。此后每隔十分钟直到六点,他一直在打电话。不知前畑滋子是在睡觉还是不在家,始终是电话留言。最后义男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跟机器比赛,而今天早上看来是没有赢的指望了。

放下话筒,他取出和名片簿一起保管的最新一期《日本时事纪录》。封底印有编辑部的专线电话号码。他试着拨号,只听见铃声不断,就是没人来接。看来得再等些时间。

简单用完早餐,确认门窗都关好了,穿上铺棉上衣、围上围巾,前往真智子所住的医院。会客时间是从下午两点开始,但是因为护士长很亲切,又很清楚真智子的情况,义男随时来都可进去探病。

到达时已过七点,真智子还在睡觉。听护士说,昨晚真智子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又哭又叫不断发作,情况很严重。义男到时见真智子两手被绑在病床的栏杆上。年轻护士歉然解释道怕真智子发作起来伤了自己,义男客气地道谢。他抓着真智子被绑的双手,感觉冰冷,他想握着直到那双手变暖。

他对着睡着的真智子娓娓诉说心事。这是间单人病房,毋需顾及外人,但是直接发表个人意见或条理井然地陈述想法,并不是义男的作风。做这种不习惯的事时,声音自然会变小。

“……所以说,真智子。”义男握着女儿的手轻轻摇晃,“如果高井和明真的是凶手,那我一点也不同情他,我也绝对不会再理他的妹妹。但是我想弄清楚,所以现在去见她。但不代表我对鞠子的仇人亲切,你可以理解吗?”

真智子的鼻息中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双眼紧闭,没有睁开的意思。义男忽然觉得,通过比实际年龄要苍老的女儿沉睡的病容,似乎看见了外孙女的遗容。

“那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便走出病房。下楼梯时,没有看见来门诊的病人。他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公用电话处再次打给前畑滋子,还是电话留言。义男摇摇头,重新再拨抄在纸上的《日本时事纪录》的电话号码。这次铃声响了五下之后,一个男人接了起来,语气显得很惊讶,仿佛不敢相信这么早会有人打来电话。报上姓名,说明关于写真周刊的事之后,对方似乎更加惊讶。虽然不很意外,但对于那么直接的反应,义男觉得有点生气,在前往车站途中不禁念念有词:“记者跟卖豆腐的不一样,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应该惊讶才对,不然怎么做好工作!”

飞翔出版社《日本时事纪录》的编辑部里,刚才接电话的年轻男子一脸浮肿,顶着一头杂乱的长发,语速很快地对义男说:“总编手岛正在路上。”义男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感觉很不自在。房间里很杂乱,就像被溜门撬锁的旧书店一样。香烟熏黄了墙壁,垃圾也从桶里溢出来了。桌椅下面堆放着纸箱和书籍,还有一个怎么看都像是睡袋的东西。杂志社用这种东西干什么?

那个男子好像熬了夜,一脸困倦。他坐在离义男最远的位置,在桌前工作。有时会偷偷看义男,表情好像在笑,又好像很困惑。他的视线惹火了义男,义男开口说道:“我说小伙子,你不知道写真周刊的事吗?”

长发男子猛然抬头,环顾四周。编辑部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所以老头是在跟我说话。当他明白这一点后,不得已只好对着义男说:“你是说……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吗?”

“没错。”

“说实话我昨晚睡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义男点点头。

义男并没有责怪长发男子,但他好像辩解似的又赶紧补充道:“不止我,我们这里的人应该都不知道吧。除非是被电话声挖起来,他们一向都起得晚。”

“难道号外这种东西,非要在半夜才能发现吗?”

长发男子拨开头发说:“我们并不是那种追求号外的杂志,跟你想的不一样。”

“原来如此。”

“大家都起得很晚,因为太忙了。”

“我还以为跟一般公司一样,八点一到大家都在,所以才来打扰。”

“有时不到下午是看不到人的,我们这里。”长发男子笑道。

“前畑小姐也是一样吗?”

“她……我们部门不同,不太清楚。”

义男没有听明白长发男子跟前畑小姐“什么”不同。

“我一早给前畑小姐打过电话,都是电话留言,没有人接。”

“啊!那她大概还在睡觉吧。”长发男孩微微侧着头说,“对了,他们特别专题小组昨晚好像喝春酒吧。”

“原来是喝春酒。”

手岛迟迟未来。义男注意到长发男子大概也想整理完熬夜的成果就回家睡觉,只是因为不能留外人在办公室,才在那里磨蹭。

义男觉得很奇怪,忍不住说道:“我看那本写真杂志不只是批评前畑小姐,连你们也被说得很惨。”

“是吗?不用读,我大概也能想象。”

“你无所谓吗?”

“我们已经习惯了。”

“噢……”

“手岛来了,我想你可以跟他谈谈这方面的事。请稍等一下。”

要等就等,谁怕谁,只是这里也实在太随便了。

“对不起,可不可以麻烦你再跟前畑小姐联系?”

“啊?我吗?你可以用这里的电话,没关系。”

“这里的电话看起来很复杂,我不知道会不会用。”

大约是七八年前,家里的电话坏了换新时,为了记住新的用法真是吃了不少苦头。这里的电话按键太多,一看就知道操作方法复杂。

长发男孩明显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先拨零就可以打外线了……”

“对不起。”

“前畑小姐的联系方式……在哪里呢?是这个吗?”在桌上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拿起话筒开始拨号,放在耳边听了一下,立刻说:“还是电话留言。”

他的表情有着“你看,还是一样吧”的安心。义男道谢之后,保持沉默。

听木田说,《日本时事纪录》是追求社会正义与真实的专业杂志。可是在他们的社会正义与真实之中,看来并不考虑连先拨零就可以打外线都不知道的老人,也没有考虑过凌晨四点就起床工作的豆腐店老板。义男自我安慰道:“来到不熟悉的杂志社,我有点紧张,一点小事都会让我生气。我不该像只刺猬一样……”

另一方面心里却又不得不想,当认真工作的人挤着电车赶往公司,不管前一晚多晚才睡、工作得多累,都必须坐在办公桌前时,有人却将电话设定成留言,以便安睡不受打扰;有的团体因为工作忙晚睡,不到下午不来上班,你说他们能多了解“社会”,实在令人疑惑。这种地方认定的“社会”,甚至可能也没有将长年向义男买豆腐的顾客考虑在内。

发生饭田桥饭店的骚动之后,义男特地买了一本《日本时事纪录》,好一读前畑滋子的报道。由于连载的是中间部分,光就这一期内容进行评论有失公允。但义男还是感觉好像在读别人的故事一样,一点都不觉得是在谈论鞠子被杀害的事件。

不是因为刚好这一次连载没有出现鞠子的名字,也不是因为没有提到义男亲身经历过的部分。义男想阅读前畑滋子的文章,是因为直接和她交谈过,觉得她很认真、以最大的诚意在做事。实际上她的文字也很平实,本该让人感同身受,不料却起不了这种效果。

义男甚是奇怪,为什么会这样?他找不到答案。直到坐在《日本时事纪录》的编辑室,他才恍然大悟。

前畑滋子的文章感动不了义男,是因为其中充满了“我什么都知道”的写作态度。关于栗桥浩美内心的黑暗、高井和明的自卑感和他们不为社会容许的扭曲噩梦等,用了各种不同的字眼形容。看起来前畑滋子好像完全懂得这些字眼,但其实不过只是文字的堆砌。

所以无法深入有马义男的内心。

义男看不懂。他不知道对鞠子做那些事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杀了许多人之后,还玩弄受害者的家人?他根本难以想象,才希望逮到本人问清楚。

偏偏前畑滋子知道。《日本时事纪录》也知道。他们凭什么知道?

义男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来这里。这里是不同的世界。这里说的事情,也许对住在这里的人具有某些真实意义;但对义男而言,却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故事”。没错,不管前畑滋子多么热心地采访,只要她抱着“我什么都懂”的写作态度,写出来的顶多只是些“故事”。这里充其量只是个生产“故事”的工厂!

义男还无法判断高井由美子是否真的相信她哥哥的无辜,该不该听听她的说法。既然前畑滋子写的是“故事”,由美子跑去找她就是一大败笔。

“让你久等了,请问是有马先生吗?”

有人说话。义男抬头一看,是个身材矮小、目光锐利、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但没有系领带,衬衫胸口的扣子也没扣。

“我是总编手岛。”

义男立刻站了起来,说话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我是有马。今天早上读了写真周刊,想快点见到高井由美子小姐好问她事情。”

手岛表情没有变,只是眉毛动了一下。

“我想那种事被报道出来,高井小姐广受责备,大概很难跟她说话吧。所以在这之前,我想跟她见面,听听她的说法。高井小姐好像跟前畑小姐很熟,可不可以麻烦身为上级的您对前畑小姐说,让我和高井小姐见面呢?拜托。”

在等待前畑滋子期间,手岛几乎没有跟义男谈什么有内容的话题。只是纠正了义男刚才的话,说他不是前畑滋子的“上级”,所以没有义男所谓的上对下下“命令”。前畑滋子是自由撰稿人,如果不同意手岛的做法,她可以反对,甚至可以把文章投给别的杂志社。只是手岛有责任安排一个让义男和滋子好好说话的场所,所以愿意帮义男叫来滋子。

这个姓手岛的人,对饭前桥饭店发生的骚动也毫不知情。若果真如他所说滋子不是他的属下,倒是很有可能。而且感觉他很生前畑滋子的气,至于为什么生气,他没有必要跟义男解释,因为那是他和前畑滋子之间的问题。

好不容易赶来的前畑滋子一头乱发还来不及梳理,也没有化妆,脚上穿着两只颜色不同的袜子。意外的是,那个受伤的少年塚田真一也一起来了。少年的穿着干净利落,色调显得灰暗。考虑到他的情况也理所当然。

手岛首先责难前畑滋子竟带真一同行。滋子正准备解释,真一抢先说明因为想对有马义男日前在急救医院的照顾表示感谢而硬要跟来。太阳穴上的伤口已经好多了,肉色绷带藏在发际,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不知道有马先生的联系方式,一直没有机会道谢。”真一说得很诚恳,并看着义男,“当时实在很感谢你。”

义男摇摇头道:“没什么。看你伤口好多了,真是太好了。”

“可以了吗?你可以离开这里了。”手岛说得很干脆,“的确麻烦你传话,而且你也成功了,但是到此为止。有马先生和前畑小姐有事要谈。”

塚田真一并不想离开。“饭田桥饭店的骚动,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我可以说明情况。”

手岛眉毛动也不动地说:“有马先生不是为那件事而来的,跟你没关系,请你出去!”

真一的眼睛机灵地闪动,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这孩子在以他的方式保护前畑滋子。虽然很勇敢,在义男看来只觉得很痛心。真是个命运不济的孩子!失去了家人,必须独自负担普通人没有的操劳和担心。此前一直无暇询问他为什么寄住在前畑滋子那里,难道没有其他更可靠的大人吗?所以他才会那么感激滋子、愿意为她效力?

真一被赶出会客室后,手岛神情严厉地看着滋子,说出义男此行的目的。滋子惊讶地睁大眼睛说:“有马先生,关于这件事,那时候在医院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认为您跟高井由美子见面是好事,两人都会受伤。总编……”

一见手岛凌厉的表情,滋子说:“高井由美子的事,是我的错,我不会多加辩解。但是为什么把有马先生牵扯进来呢?”

“我不是被牵扯进来的,我是自己来这里的。”义男镇定地说,“你的电话打不通,我以为这里的总编是你的上级,就来看看。若不赶快和高井由美子见面,她今后会很麻烦。警察可能会调查她。像她那样的女孩,也可能跑得行踪不明。这是不行的,所以我要尽早跟她见面。”

“可是……”前畑滋子用力说,“我不是说过不行吗!不管说几遍,我的答案都是一样。让你们见面,只是让由美子怀抱着哥哥是无辜的梦想,让您怀抱着活捉杀害外孙女凶手的梦想,并不能解决事情!”

“有马先生并没有说要解决事情。”手岛冷静地插嘴道,“他只是想听听高井由美子的说法。你无权阻止他,你又不是刑警或心理医生。”

“总编……”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跟高井由美子直接见面,有马先生也不会考虑他现在提出来的事。既然已经见面,有马先生不得不有所确认。你必须对不小心惹出这种状况负责,所以你无权阻止有马先生!”

前畑滋子脸色发白,闭口不言。她举起手拨开杂乱的头发,手势充满了愤怒与疲倦。

“有马先生会这么依赖你,是因为你和高井由美子有所接触。找不到其他跟高井由美子接触的渠道。并非因为你是可以给有马先生特别忠告的人,这一点请你不要弄错!”

控制住场面后,手岛问义男:“只是万一调查总部知道你和高井由美子见面,大概会不高兴吧。这没问题吗?”

义男点头道:“警方已经不派人监视我了,我想可以偷偷见面吧。”

“可是如果被发现,你恐怕会挨责备。”

“这种小事没关系。”

手岛的表情有些扭曲。“对不起,你不信任警方的调查吗?”

“不,他们做得很好。最近警方是没什么进展,但是在案发时,凶手不是打电话到我家吗?警方很热心,我是亲眼目睹警方做得很好。”

义男不清楚手岛是否知道那个警察害得真智子变成现在这样,但是他决定不再提起此事。那个姓鸟居的刑警的确很可恶,但是因为他而责怪调查的质量是不对的。尽管义男遭受了这么多打击,这点差异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在医院时前畑滋子也曾说过,目前并没有发现足以推翻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共同犯案的事实。警方的搜证调查,也都是沿这条路线进行。滋子说得没错,如果找到他们作案的秘密基地,目前罪证稀少的高井和明,应该也会被起出难以推翻的铁证。这一点丝毫不令人怀疑,听起来也不觉得牵强附会。义男也从来没想过凶手不是他们而是其他人。

因此说得具体一点,义男根本就没有听取高井由美子说法的理由。他真的没必要跟高井由美子见面。

可是因为跟高井由美子见过一面,见过她那几近疯狂的表情,听她诉说哥哥无辜,或许义男便被下了一种咒语,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说不定栗桥浩美的同伙真的另有其人,现在正躲在一旁窃笑不已,也许……也许……也许……

要解开这个咒语,就必须多听听高井由美子诉说。只要她说的内容错乱,义男就能一举得救。其实这或许就是义男的希望。义男或许希望跟她见面,听她说些令人热血沸腾的胡话!

义男试着将他的想法传达给手岛。他也知道很难说清楚,但手岛的神情认真而严肃。一旁的前畑滋子半是责怪半是歉意地看着义男的脸颊。

手岛好像在内心确认什么似的,不停点头。他重新坐好,对着义男探身说:“有马先生,你读过前畑小姐的报道吗?”

“没有,对不起,我还没有全部读过。骚动之后,我买了这个星期的杂志来读。”

“哦?所以你并不清楚前畑站在什么立场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前畑滋子终于抬起头来。“我是基于栗桥和高井是凶手的前提写这篇报道的。我也对有马先生说过对于这个立论没有丝毫怀疑。”

手岛没有看滋子,继续对义男说:“前畑之所以坚持这个方针,自有她的根据。也就是来自警方调查行动的内容、相关人士的证词,以及我们编辑部通过特殊渠道搜集来的信息。其中也包括高井由美子接受警方侦讯的报告。本来这是不能对外公开的资料。”

“是,我知道。搞媒体的人比较特别,要不然就不能写东西了。”

义男质朴的说法,让手岛第一次浮现出苦笑。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不是前畑的上级。关于前畑独自调查的采访内容,我不能让你过目。但是从我们的渠道搜集来的信息就不一样了。这些先让你看看吧。请看看高井由美子对警方说了些什么。看过之后,如果还是决定跟她见面,我可以帮你们安排。我直接联络高井由美子并说服她。这种情况下,不经由前畑。但是因为高井由美子好像很依赖前畑……”

手岛语带讽刺,前畑滋子因此咬了一下嘴唇。

“在跟你见面时,她可能会希望前畑一同列席。到时候再商量吧。另外还有一件事。”手岛举起食指,“关于这次骚动,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前畑必须向我们编辑部作详细报告。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是上级与属下的关系,而是因为她对签订连载合约的媒体有解释的义务。过去隐瞒不说,可谓十分失态的愚行。”

义男明白手岛的意思,也很同情前畑滋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看着有人被斥责毕竟不是轻松愉快的经历。

“编辑部也会对这一事件作出独立的调查,并将结果公布在杂志上。前畑以后也必须在报道中对读者说明。这两件事势在必行。现在我们的电话就已经吵个不停了。”

和会客室仅隔着一扇屏风的地方果然传来不绝于耳的电话铃声。而且不是一部,是好几部同时响起。

“有的电话是来采访的,有的则是读者打来的抗议电话。实际上过去读过前畑报道的读者,对于前畑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让高井由美子跟受害者家属见面,也有知情权。”

前畑滋子疲倦地垂着头,但语气坚定地说:“我没有让高井由美子接近有马先生。那是个错误,绝对不是故意的。”

“关于这一点以后再向你问清楚。”手岛干净利落地回到主题,“这样可以吗,有马先生?”

言下之意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义男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说:“我知道了。真是麻烦您了。”

“不,这是应该的。请抬起头来,该道歉的人是我们。给您带来麻烦,实在很不好意思。”

见手岛一行从会客室来到编辑室,坐在最近的椅子上的塚田真一赶紧站起来,看着义男。义男想起来了,在救护车上,这男孩说曾于大川公园案发当天在墨东警局前和义男擦肩而过。当时义男没有什么印象,现在看到这孩子的表情,他想起的确如此。那时这孩子也是这种表情,好像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企图寻求母亲安慰。

“前畑小姐好像还得留下来说话。”义男说,“我不是责备你,你今天早点回去吧。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小孩子不该介入大人的事情。如果要去车站,我们可以一起走。”

两人走出大楼。一开始两人都沉默不语。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有一个碧草如茵的公园。在进入公园之前,义男开口说道:“你吃过午饭了吗?”

真一神情有些恍惚。义男又问了一遍,他才听见。少年有些惶恐,但是比起他思前顾后的脑袋,他的胃已经如实说出了答案。

义男笑道:“那就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公园入口旁有个用车卖汉堡和热狗的移动摊贩。现在已是下午两点,摊贩大概也要休息了,车上的广告牌已经收起。义男上前大声询问:“还卖吗?”

穿着红色围裙的男子回答:“汉堡已经没了。咖啡只剩下一杯,牛奶也还有。”

“那就这些吧。”

义男买完东西,抱着食物回来,看见真一一脸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

“不吃吗?你讨厌热狗?”

“不,不是。”真一战战兢兢地摇摇头,“对不起。”

义男率先走进了公园,还好向阳的长椅上没有人。一坐上去,便看见对面的长椅上躺着一个穿着西装、大衣的中年男子,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周刊杂志,好像睡得很熟。

两人开始吃午餐。真一将咖啡递给义男,义男却说牛奶对老人家的胃比较好。

“有马先生今年多大岁数了?”像是忽然想到一样,真一开口问。

“七十二。”义男咬着热狗回答,“你呢?”

真一好像在做很难的心算一样侧着头说:“十七。”语气中有种惊讶,一如猛然发觉自己才活了十七个年头。

“前畑滋子小姐多大,你知道吗?”

“我想大概是三十吧。”

“她有丈夫吗?”

“你是问她结婚了吗?如果是这样,她结婚了。”

“也是写文章的人吗,比方说是报纸或杂志记者?”

“不是。”真一微笑道,“是铁工厂的小老板。”

“哦?”义男颇为吃惊,他一直以为写东西的人会跟写东西的人共度人生。

“他们有小孩吗?”

“没有,结婚还没很久。我也不是很清楚。”

见真一开始慌忙设下防线,表示自己不谈论闲话,义男觉得好笑。

“你别担心,我无意刺探前畑小姐的私事。”

“我没有那意思……”

“你为什么会住在前畑小姐那里呢?你的父母遭遇不幸,但总还有其他亲戚吧?”

真一将热狗的包装纸揉成一团,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但是脸上没有“关你什么事”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义男为什么要问,所以难以决定回答的方式。

塚田真一身上缺乏同龄的年轻人都有的“随意”。这种随意,常常是造成重大事故的原因。但少了这个,年轻人也就不像年轻人了。事实上这个少年在义男眼中显得太过老成。

义男想起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的事情。那是报道某个国家内战之后遗留的地雷造成的问题的节目。战争结束了,地雷还埋在地里遗留下来,于是曾是农田、住宅区的土地不能自由使用,也不能放养家畜。甚至在村庄周围未经安全确认的地方也不能涉足,而通过安全确认的道路宽不过三十厘米,其余全部都是危险地带。

对真一而言,他的生活就像那样。电视画面中,孩童们为了带牛去喝水,小心翼翼地在高高的草丛中踏着有人走过的“安全道路”。他们有着和真一同样的表情。那神情好像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什么事不能做,但是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现状,所以只有忍耐。

义男觉得奇怪,为什么塚田真一那条只有三十厘米宽的道路会通往前畑滋子这个报告文学作家所在的地方呢?如果是犯罪,过去降临在他身上的不幸就已足够。

“我也……不是很清楚。”

忽然真一说话了,边看着手上揉成团的包装纸。他的声音真的很小,小到义男一开始并没意识到是对刚才询问的回答。

“不清楚是指什么?”

“我在帮前畑小姐的忙。”说到一半,真一用力摇头,“我根本帮不上忙,只是住在她家给她添麻烦。前畑小姐的婆家有一栋公寓,我住在其中的空房间里。她只收我一点房租,几乎等于是免费。”

“生活费怎么办?”

“我在打工。”

“自己做饭吃吗?”

“一半吧。其他都靠滋子姐照顾。”

义男也将包装纸揉成团,用空出来的手擦了一下鼻子。“学校呢?”

“没去,很久了。”

“已经上高中了吧?”

“是的,我办了休学。”

“那么想回去的话还是能回去喽?”

真一耸了一下纤细的肩膀。

“除了前畑小姐,没有其他大人照顾你吗?”

义男尽可能不让语气显得啰唆、有指责的意味,问得很小心。

“叔叔和阿姨是我的监护人。”真一说完,又摇摇头,“但我回不去了。”

“是不想回去还是回不去?”问完之后,义男自己回答,“或许两者都有。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有马先生!”真一忽然严肃地说道,抬头看着义男,“你真的要跟高井由美子见面吗?”

此前都是规规矩矩下棋,突然之间不按棋理下棋。为什么将棋子放到那个位置?义男注视着少年,想看出他的心意。虽是冬天,今天却没有风,阳光照射下的长椅显得十分温暖。真一看起来却很冷。

义男漫无目的地举起手,摸了摸后脑勺。脖子上刚理过的发根有些扎手。

“我只是想听她说话。”义男慢慢地回答,“那孩子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说吧。”

“你不生气吗?”真一愤然问道,“由美子说她哥哥什么都没做。”

“生气。”

“那你为什么……”

“万一那孩子说的是真的,该怎么办?”

真一欲言又止。于是义男继续说:“如果真凶没被捕,躲在别的地方,会怎样?我其实更害怕这种情况。晚上也会睡不着觉。”想到这里,情不自禁有些激动。义男为了不让自己生气,故意一字一句地说话。“想到真的坏人还逍遥法外,心情就不对劲。”

“可是和高井由美子见面也不能怎样!”真一头一次表现出任性的小孩子口吻,“外行人无法看穿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交给警方处理不就好了吗?”

“一开始都是这样处理的,但还是心有不甘。”

“所以,就算见面也不见得有用!”

“前畑小姐也这么说。她说只会让我和那女孩抱着自私的希望而已。”

“我也这么认为。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义男笑道:“哦?那也无所谓,如果这样做能满意。反正又不会麻烦警方。”

这时对面长椅上熟睡的中年男子忽然仰着头闭着眼大声喊道:“混账东西!”

义男和真一吓得差点跳起来。男子脸上的周刊杂志不知何时已经掉到椅旁,所以能够清楚看见他的脸。

“大概是梦话吧。”义男笑道,“在公司里大概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真是丢脸!”真一不屑地说。

“醒来时或许会觉得抱歉吧。这也是没办法。”

义男将垃圾集中起来,并将真一手中的包装纸拿过来,不小心触碰到少年的手指,感觉十分冰冷。

“也许是被裁员的上班族吧。除了在这把长椅上打发时间外,没其他地方可去。”

义男站起来将垃圾扔进最近的垃圾箱。这里的垃圾箱和大川公园的不一样,是用铁丝网做成的,可以清楚地看见内部。回来时,发现真一的眼眶有些泛红,也许是因为风沙。义男取出香烟,点燃了。

“你吸烟吗?”

少年低头表示不吸,随后吸了吸鼻子。义男一边观察那个还在睡觉的中年男子的脸颊,一边缓缓地吞云吐雾。

“明明知道这么做没什么用,却又不知道其他该做些什么。”真一说话时依然在吸鼻子。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年纪真小。

“如果你想帮前畑小姐,那就做嘛。”义男捺熄香烟,“我想你对她一定有所帮助。”

“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

“做了一半觉得不对劲吗?”

“好像是吧。”

“一开始你的想法是什么?”

真一用手背擦擦鼻子,笑道:“我记得我说过,想知道残酷的犯罪是怎么发生的。

“这想法不错。”

“不错是不错,但我在撒谎。真是可笑,我只是想把话说得好听而已。”

义男侧着头问:“是这样吗?”

“没错。”

“现在听起来像是撒谎,可有些事说出口便是真的了。经过些时日后,想法也会改变。所以不见得以前说过的全部是谎话。”

真一用手抹抹脸。

“对自己的想法不要太过于钻牛角尖,你们是怎么说的?分析吗?做那种事没什么好处。”

义男看着垃圾箱。

“那个垃圾箱已经满了,可因为是铁丝网做的,里面扔了些什么也看得见。看不见内部的垃圾筒更漂亮吧。没有人会因为看得见,就把已经扔掉的垃圾再拿出来用。就算是曾经很好用的东西,变成了垃圾就是垃圾,何必故意再把它挖出来呢!”

真是奇妙的说教方式。真一沉默不语。长椅上的中年男子还在睡觉。义男心想,这样睡觉会感冒,也许应该叫他起来。

真一咳嗽片刻,声音沙哑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由美子那么宽容。我做不到,杀……杀……杀人犯的说法,我不愿意听。”

真一的眼角激动地上扬,嘴巴就像身体不适快要呕吐一样不停颤动。接着他开始诉说自己家发生的不幸,提起自己的过失、樋口惠的纠缠、为逃避樋口惠的纠缠而有了现在的生活,以及目前他所走过的那条宽三十厘米的道路。虽然已经不再泛泪,但是其间几度哽咽。每次他都用力抹脸,令人担心是否会压坏他那漂亮的鼻子。

真一正在诉说时,对面长椅上的中年男子醒了,一脸没睡饱的样子。那人站起身,一手抓着蓬松的乱发,同时斜眼看着真一,神情显得有些纳闷。

好不容易等到真一大喘一口气说完话,中年男子跟着打了一个大哈欠。少年吃惊地看着他,他拉平大衣上的皱折,好整以暇地往公园出口走去。义男和真一几乎是怀着感动的心情目送他离去。

“既然那个叫樋口惠的女孩那么固执,”义男说,“那本写真周刊上提到你目前住在前畑滋子那里,不就曝光了吗?到时候她又会找上门。”

“嗯。”真一深深地点点头,表情好像忽然发现目前最令他头疼的问题其实就摆在垃圾箱最上面、最显眼的位置。

“有地方去吗?”

“不知道。”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我家?”话一出口,义男惊讶地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临时提议!真一也吃惊得瞪大眼睛,一时之间让义男鲜明地回想起记忆中鞠子清澈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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