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11章

“有熟人来接她。为了等那个熟人,我才来得这么晚。”

“熟人?”

“嗯。”滋子还是抬不起头,“那是……高井和明的同级生。他从小就认识由美子,因此很担心她,目前正亲自照顾她。”

“是吗。”有马义男嘟囔道。

滋子感到了沉重的罪恶感,觉得古川鞠子那看不见的幽灵就站在她旁边,一脸悲伤地凝视着她。没有人帮鞠子,但有人帮由美子。不能仅依据这个事实就断言不公平,由美子毕竟不是杀人凶手。但滋子仍感到不公平,这让她不知所措。

“塚田小弟……是吧?那个男孩。”

“嗯。”

“根据他的说法,你和他是为了阻止高井小姐才赶到酒店的,是吧?”

滋子再次低头致歉。

“就算你道歉,我也还是很为难啊。是那样吧?”

“是的,没错。”

“你听说我们在那里和浅井律师……啊,那人也不是律师,事到如今算是明白了。我们和那些人见面一事,你是听别人说的吧?”

“是从同行那里——我只能这么说。”

“哦,想想也是。”

有马义男一脸疲惫地摸了摸后脖颈,小声说出了今天去饭店前发生的一切:浅井祐子劝诱他们的话,以及通过那些话确认浅井祐子是冒牌律师的过程。义男不擅长说话,滋子中途不断提问、确认,但义男并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似乎也在边说边整理脑中的内容。

“你怎么想?”话一说完,义男第一次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滋子,“你怎么看浅井祐子?我认为她是冒牌货,但你应该知道很多那方面的事情,应该有别的想法吧?”

滋子思考着有马义男口中的“那方面的事情”究竟指代何事。法律?和律师的来往方式,还是所谓的处世常识?

无论哪点,在滋子看来,有马义男都有更准确的判断力。这位老人是个正直认真的劳动者,应该没有什么与法律相关的知识或经验,却靠一己之力看出浅井祐子话中的可疑之处,实在令人惊讶。

“我也认为浅井是冒牌货。”

有马义男放心似的点点头。“果然如此啊。”

“是的,日高道子女士被骗了。今天,浅井祐子和她的男同伙为了把您和三宅先生召集到一起,以启动金的名义从你们这里拿钱,才计划在饭店会合的。他们已经从日高女士那里拿了一百万了吧?如果分别再从三宅先生和您手上各拿一百万,总计就有三百万了。这可是相当合算的。

“那他们打算一拿到我们的钱就逃之夭夭?”

“很可能。也可能会拖延一阵子,想办法再卷进别的受害者家属。总之在现阶段,应该没有律师想要主动对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属提出赔偿诉讼。无论如何,浅井祐子究竟是不是真律师,这一点很容易就能确定。可以交给我吗?”

“如果可以那就太感谢了。”有马义男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可是吃大亏了。”

“……”

“带着日高女士来我家时,浅井发表了那么精彩的演说,看起来完全是正义的伙伴。独生女身亡,因此被丈夫责备导致离婚,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的日高女士很可能会被迷惑。连我听到那演说时都很感动。”

“她说得那么动人吗?”

有马义男向滋子讲述了浅井祐子演说的内容和方式。简言之,她不想让社会那么简单就忘了这起案件,她的目的不是钱,受害者家属必须联手……

“耍耍嘴皮子又不用花钱。”这也许缺乏谨慎,但滋子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只是动动嘴,什么大话都能说出来。事到如今,我这样的年轻一辈自不必说,有马先生肯定也很清楚这种事。”

“是啊。”有马义男苦笑道,“但也并非如此。我经营了四十年豆腐店,老老实实做生意,生活费是赚到了,毕竟我也没有更多的需求。但像你这样的——不,像浅井祐子那样算计的事一次也没做过。那样很麻烦,而且我的店从来都不收消费税。”

滋子默默露出微笑。

“因为上了年纪,便对社会更加了解,这种事可不存在。何况失去了子女或孙辈——明明没有战争,刚刚体验了心酸的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这种时候会被戴着正义面具的家伙轻易欺骗,也是难免的。我真的是偶然间注意到的。”

“如果掌握了浅井祐子是冒牌货的确凿证据,您会告诉警察吗?”

有马义男摇了摇头。

“那您准备弃之不管吗?”

“嗯。对那样的人,我也不能怎么办吧?而且对于我们来说,根本没有工夫管这种事,至少我没有。最重要的是,”义男抬眼,用迄今为止最锐利的目光看着滋子,“高井由美子为什么会去那家饭店?她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聚会?是你告诉她的?”

滋子胸中猛然有种被拧紧的感觉,喉咙干渴。她明白,无论她怎么开口,听起来都像在辩解。该怎么说才能尽量减少辩解的色彩?她努力思考,额头渗出汗珠。

“不是我告诉她的。”啊,真是十足的辩解,“但消息肯定是从我这边漏出去的。因此我很抱歉。”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高井由美子的?”

滋子说明了和由美子相识的经过,包括由美子主动联系、见面后询问情况,以及由此认识栗桥和高井的同级生网川浩一的过程。

“那个网川就是来接高井小姐的熟人?”

“嗯,没错。”滋子惊讶于有马义男敏锐的观察力。“无论是由美子还是网川,我都见过好几次了,也说过好几次话。我觉得网川看起来值得信任,因此……”意识到又要把责任推给别人,滋子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告诉了网川,说今天在饭田桥的饭店,有马先生和日高女士要跟律师见面。还说同行告诉我这个消息,劝我来看看,说这是和家属会面的好机会,但我表示不感兴趣。网川就这样知道了。因此……刚才我问了由美子……”

有马义男再次展现出敏锐的观察力。“那孩子说她是从网川那里得知今天会面的事,没错吧?”

“是的。”

滋子有种想找个洞钻进去的感觉。仅仅交代了事实,但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是如此胆怯。

“关于那个网川为什么要告诉高井小姐,”有马义男自问自答般喃喃道,“也就是说,高井小姐想见我、日高女士及三宅先生,直接向我们诉说高井和明无罪。”

“……也许。”

“不是也许。你知道吧?刚才在饭店,那姑娘不是大吵大闹吗?说她哥哥无罪。”

“嗯,没错。”滋子很想逃进脚边自己那微微模糊的影子,“我想由美子是想找你们直接倾诉。只是如今,她的精神和体力都到达了极限,只会考虑自己的事,根本没想过忽然闯入那样的地方向你们说出那样的话,你们会有什么反应。”

滋子说完,陷入了沉默。有马义男就像滋子最初看到他时一样,恢复了身体前屈、凝视双手的姿势。“直接找我们倾诉是没用的。”

“嗯,我也这么想。”

“找警察不是更好吗?”

“她说警察根本不听,还说那些警察只是在为确认她哥哥是凶手而进行调查。”

似乎是想思考,义男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作出了滋子从未想过,至少是在这种情况下从未想过的反应——他质问道:“高井小姐说无罪的人,是只有她哥哥吧?还是说栗桥浩美也一样?”

滋子立刻答道:“只有她哥哥。关于栗桥浩美,她也确信他是案件的主犯。”

“那在她看来,她哥哥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高井和明知道栗桥浩美就是凶手,想阻止他继续犯案并让他自首。栗桥出事时坐的是高井的车,也是因为高井正要带栗桥去找警察。”

“要是那样,他们在赤井山那种地方干什么?调查总部明明在东京。”

“那是……”

“算了,已经够了。”有马义男粗暴地挥了挥手,驱散自己的反问,“那你怎么想?接受高井由美子的说法吗?我更想知道这点。”他的语气第一次尖锐起来,“难道不是吗?如果高井和明扮演了那种角色,那么和栗桥浩美共同犯案的就另有其人。你是以此为原则写的报告文学吗?”

滋子胆怯不已。她的心脏——那个胆小鬼滋子的灵魂本身——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哆哆嗦嗦不停颤抖。小时候,她曾和附近的朋友一起尝试从二楼的露台向下跳。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内心七上八下以致口干舌燥的感觉,就连昭二向她求婚时也没有。

“我的……我的报告文学并非以此为原则。”

有马义男静静地直视滋子,双眼似乎已被泪水润湿。也许不是他真想流泪,而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滋子又一次想到,辛苦了一辈子,晚年却等来了如此不公平的境遇,这究竟会给这人的身心带来多大的伤害?

“我的报告文学一开始就认为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是凶手。我是以此为基础,试图揭开案件的全貌和二人犯下如此罪行的深层理由。”

滋子边说边叹息。这样的说明简直就像故事梗概,没有一丝人情味。

“前畑女士,”有马义男责问的语气有所缓和,恢复了开诚布公说话的平稳语调,身体微微探出,“也就是说你从未怀疑那两人就是凶手?”

“是的。”断然回答后,一种如风吹进缝隙般的感觉闪过脑海。滋子立刻反问:“有马先生,您怀疑过吗?”

有马义男又默默地在怀中摸了摸,取出香烟,猛地握紧。

“没有。”老人小声说道,“警察没有详细告诉过我,报纸、新闻及周刊杂志虽然说了很多,但在细节上各执一词。不过,一切都是那两人做的——该怎么说呢,就是关于案件的根基,谁都没有怀疑过。对吧?”

“嗯,是啊。”

两人确实死于事故。在确知凶手不止一人的基础上,即使不特意拿出由美子主张的“高井和明是善意的第三者说”,坦率地说明事实难道不更简单、更现实吗?因此无论是谁,都没有怀疑案件的根基。警方继续调查也是为了查明案件的全部真相。他们对那两人就是凶手毫无疑义,只是还有很多被推测为受害者的女子仍不知去向。

“警方正在寻找两人监禁并杀害女子时使用的秘密基地。”滋子说道,“在栗桥浩美位于初台的公寓中,完全没有监禁和杀人的痕迹。高井和明和父母同住,不可能在自己的房间监禁受害者。这样一来,必定有个可以让他们自由出入并任意妄为的地方。在木村庄司被杀的十一月四日夜里,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在冰川高原一带,也许秘密基地就在那附近。”

有马义男“嗯、嗯”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也许是想起了古川鞠子。

“只要发现那处秘密基地,应该就会增加物证。那样就能更明确地证明两人的罪行了。那只是时间问题。”

“要是那样,那孩子无论怎么坚持认为哥哥是无辜的,也……”

“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啊。”滋子有意冷冷地说道,“现在的由美子只是逃避现实,躲进了理想的世界。难道不是吗?难道不奇怪吗?如果像她所说,高井和明是善意的第三者,努力想让栗桥浩美自首,那么真正的同伙又在哪里、在做什么呢?难道在羡慕地袖手旁观?发生事故还真是不幸命运的捉弄。如果没有事故,两人也许正在前往警局的路上。会有那种轻易默许两人自首的同伙吗?”

有马义男露出苦笑。“前畑女士,你对我发表意见可没什么用,要对那孩子、对高井小姐说才行。”

滋子脸红了。“对、对不起。”她也曾对由美子说过刚才的话,但由美子一副完全听不进去的样子,反驳说真正的同伙也许并不知道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行动。滋子并不赞成。若真如此,又该怎么解释高井和明汽车的后备厢里有木村庄司的尸体?在木村失去联系的第二天傍晚,高井和明收到栗桥浩美通知,特意开着自己的车前往冰川高原。这些举动究竟说明了什么?难道是栗桥独自杀了木村?事后觉得害怕,因此叫来一直热心劝自己自首的高井和明,将尸体作为亲自去见警察的礼物?难道就没有联系另一个同伙?

真荒谬!这样绕圈子的说法究竟哪里真实?!与此相比,栗桥浩美独自在秘密基地附近行动时,偶然遇到合适的猎物木村庄司,便抓住机会将他绑架,监禁在安全的地方后,急忙叫来高井和明,推敲出将木村的尸体向社会“公开”的方案,这么想更容易明白,也更现实。两人开着载有尸体的车前往赤井山,也是“公开”前的一个步骤。鬼屋也许吸引了他们。杀了在hbs特别节目中宣称的“大男人”,将尸体放在人气很旺的鬼屋渐渐腐烂的地基上,恐怕会给全国人民的客厅里提供比三流电影和电视剧更富有戏剧冲击力的画面吧?

“前畑女士,我啊,”有马义男压低声音说道,“刚才也说了,我没有怀疑过那两人的凶手身份,至今一次都没有。只是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是还有不理解的地方。”

“不理解的……”

“是啊。我至今没有和他们见过面,只在照片上见过长相,体形、走路方式和行为举止,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点上,滋子也一样。

“对我来说,他们就是幽灵二人组,结伴杀了鞠子。应该就是他们杀的。但我却觉得那……那有种……”

就像在翻动悬浮在空中看不见的辞典,有马义男眯着眼皱起脸。随后,就像在说“果然找不到”一样,他摇了摇头。

滋子叹了口气。“有马先生,请不要再在意由美子说的话。让她在那种情况下接近您,真的很抱歉。按说应该是不能发生的。今后我会好好看管,不让她再做出那种疯狂的举动。”

有马义男仔细端详滋子。“你今后打算怎么和高井由美子相处呢?”

“这……”

“你不赞成那孩子的话吧?认为那孩子的意见只是她一厢情愿吧?尽管如此,你还能和她相处吗?”

“嗯,可以。”滋子果断答道,“我不是受害者的家属,也不是警察。因此无论高井由美子如何自以为是,我都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和她来往。”

“因此你准备在报告文学里写她的事?”

要写。为了写出凶手在家人面前是什么面孔,为了写出只知道那副面孔的家人无法正视凶手的犯罪事实。“是的,我会写。”

“那孩子读了你的文章,不会认为你背叛了她?她很依赖你吧?”

“我已经很明确地告诉她,我不赞成她的意见。因此不会产生误解。”

“所以也就不会有背叛,对吧?”义男尾音尖锐,似乎在非难滋子,“我觉得这太残酷了。你真的要那么做?能做到吗?”

滋子咬紧牙关,脱口而出的话比她想象的更充满个人感情。“有马先生,您太善良了。高井由美子可是诱杀鞠子的凶手的……”

“那种事不用你说。”就像用柴刀斩断物体一样,有马义男打断了滋子,“失去鞠子的懊悔之心不用你来说明。”

“我并没有那种打算……”

“你按自己的喜好写就行。但高井由美子是高井和明的妹妹,正因如此,才不能任意对她做残酷的事。她并没有杀鞠子,鞠子也不是因为她才遭遇不幸的。前畑女士,我们不是正相反吗?你是为谁写报告文学的?你的目的是什么?完全不明白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真实心情的人,难道不正是你吗?还是说你从来没打算明白,因为对你来说没必要啊?”

冷汗直穿背脊,掌心也被汗水浸湿。滋子尽量避免颤抖……不,是尽量避免让有马义男察觉她在颤抖,猛地屏息收紧下巴。

“有马先生,您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但您说我完全不考虑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的心情,这是误解。没这回事。”

“是吗。但要是如此,你怎么会写什么报告文学?”有马义男的语气毫无刁难和攻击的意味,也没有挑滋子毛病的意思。

尽管如此,滋子仍感到敌不过对方,甚至连与对方抗衡都无法做到。

“创作报告文学,对案件进行解说,就像从河的两岸分别描写一条河。如果偏袒一边,就不可能认真创作。最重要的是,你认为谁会读你的文章?被你的文章吸引,想要知道案件细节的人,应该都是与案件毫无关系的人,对吧?他们是在隔岸观火,所以想知道其中内幕。你是为了他们写,是站在最前面的起哄者。你没有利用高井由美子的权利,更没有责备那孩子的资格。”

滋子像是在寻找依靠般想起了塚田真一的话。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人为什么会这么干,真一说他想知道。

“有马先生,”滋子唤道,“您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吗?他们为什么对鞠子那么残忍,您难道不想弄清楚吗?”

“那样鞠子就会回来吗?”有马义男的话就像放弃了一切。

不能消沉!滋子反击道:“确实,离世的人不会再回来。但也许可以由此防范相同的悲剧再次发生。”

“你是为此写报告文学的?那就请随便写吧。和我没有关系。现在,我光是照顾自己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

“前畑女士,你弄错了不少地方啊。”有马义男毫不掩饰悲伤的目光,“我也想知道啊。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杀鞠子,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杀了人后又有什么感觉,还想知道他们是否曾有一瞬间觉得鞠子很可怜。但我并不想从你这样的陌生人的‘解说’里得知。我想听他们亲口说出想法,想让活着的他们亲口说出来。‘解说’之类的东西,无论解释得多么好,道理多么通顺,归根结底是个故事,是创作出来的。就算他们的话支离破碎,我也想听他们的声音。”

前畑滋子没有这种需要。她心中正直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像是讽刺,又像是辩解。她不需要听到栗桥和高井的声音,需要的只是作为素材的他们,只要能够供她在报告文学中自由使用就行。

“所以我可以和高井由美子见面。”就像要把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吹散,有马义男用力点点头,“和她见面,听听她的主张,这都没问题。我可没说谎。那孩子了解的哥哥也许真的不会干出那种杀人勾当。栗桥的同伙也许另有其人,如今正在窃笑。不,我甚至希望如此。如果高井只是栗桥运气不佳的朋友,逃走的同伙还在其他地方,那接下来岂不是能逮捕吗?我不就可以不再听像你这样聪明的陌生人的‘解说’,而是直接听真凶的声音了吗?那家伙不再是幽灵,而是实体,是那家伙杀了鞠子!”

恰巧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的护士仿佛感到有马义男高昂的声音从鞋底震颤着上升,猛地停住了脚步。一瞬间,她露出了责备般的严厉神色,但也许是长椅上相向而坐的有马和滋子间的氛围吓到了她,她一言不发地打开紧急处置室的门,消失在里面。

“有马先生,”滋子恳求般说道,“您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两个凶手都死了,这实在遗憾。如此一来,您的愤怒和悔恨也无处发泄,只能悬在空中。我也能想象那是多么痛苦,但是……”

但是,即便如此……

“您不能带着这样的心情去见高井由美子。太危险了。她怀着哥哥无罪的梦,您则怀着生擒凶手的梦,你们可是各自抱着这样的想法接近的。这样就越来越无法冷静地看待事实了。你们要寻找并不存在的、幻想中的同伙,寻找仍然活着的真凶吗?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你不明白。”有马义男吐出回答,声音微微颤抖。

“我会严格命令高井由美子,不让她再接近您和日高女士。因此也请您把今天的话忘了吧。”

话音刚落,滋子便站起身。也许有马义男会认为她想逃走,但那也无所谓。

“我去看看塚田。”说着,滋子迅速打开处置室的门。令她惊讶的是,塚田真一就站在面前。少年面色苍白,比一层层包在额头上的绷带更甚。

“真一!”滋子不禁舔了舔嘴唇。他刚才一直站在这里听吗?从哪里开始?又听到哪里?

“已经……可以回去了。”真一说着,似乎在模仿滋子,也舔了舔嘴唇。在独自咽下内疚的心情时,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举动。这也许是保存在遗传基因里的动作。而且若真如此,这基因应该是和冷汗的基因相邻搭配的。

“是吗,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滋子一边说要和石井夫妇联络,一边来到走廊上。始终保持同样姿势的有马义男看了看真一,站起身来。他眼眶发红。

真一走上前,摸着额头上的绷带说:“缝了十针。”语气就像在汇报什么。有马义男的脸似乎要痛苦地扭曲起来,转瞬间却露出了些许笑容。

“我们走吧。”滋子抓住真一的手腕,“有马先生,真的给您添麻烦了。您也请回吧。谢谢您。”

滋子拽着真一迈开步子。少年扭头凝视有马义男,同时被滋子硬拉向前。有马义男半弯着腰,默默目送两人。滋子就像弹药用尽的士兵,像宝剑折断的决斗者,像部下尽失的将军,一个劲地向出口退去。

在前畑滋子在场时,饭店负责人和自称警卫责任人的制服男子表现得相当沉稳。但等到网川浩一赶来,滋子去医院探望真一后,制服男子的态度骤然一变。

他并未使用暴力,也没有出言威胁,但就像絮絮叨叨地想要敲诈一般,说了一通挑毛病的话。而且不是针对由美子在饭店大堂里毫无理由的失态,而是针对与一系列案件相关的高井和明、高井和明的家属由美子及朋友网川。

“也就是说你们毫无反省,对吧?明明做了那么不人道的事,却不觉得恶劣。”

硬把啤酒肚塞进制服腰带的警卫主任的鼻尖几乎就要贴到由美子脸上,由美子不想闻他呼出的酸气,背过脸去,结果他又再次凑上来。

“主任,你问这些又能怎么样?”网川嚷道,“我们已经不停地反省道歉了,而且因为你说如果不整理事故报告就很麻烦,我们才留在这里。但关于由美子今天的举动,你不是一点都没问吗?”

连衣服都没换就从工作地点飞奔而来的网川穿着粗布衬衫,搭配夹克和蓝色牛仔裤,一眼看上去就像学生,很缺乏威严。因此他毅然决然的抗议在警卫主任的鼻息前毫无作用。

“说什么大话?”警卫主任鼓起鼻翼,“你们要是那么想,就叫警察来吧。这个女人可是做出了很严重的伤害行为,应该受到逮捕吧。怎么样?”

他再次凑向由美子。网川上前一步护住。“我没在现场,但塚田真一受伤不是由美子的错,前畑女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说那是伤害行为,真是卑劣的威胁!”

“你说什么?”警卫主任逼近网川。饭店负责人抓住他肥厚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够了。确实如这位先生所说。”

饭店负责人是个长相温和的小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比一般人眉毛要细,嘴唇也透出擦了口红般的淡红色,总让人觉得有点恶心。他说话流畅,显得气质优雅,语气也很慎重,但投向由美子和网川的目光冷淡。可以看出,负责人甚至对发生在自己饭店的骚动没有任何不安。

有的是……好奇心?或是……胜利感?还是面对处于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弱势地位的“恶人”,可以随意处理的……满足感?

“但真是不可思议啊。”负责人淡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高井由美子小姐,你为什么如此固执地相信高井和明无罪呢?”

“由美子,别回答。”网川抢先说道,“不要回答这种问题!”

“你才是胡乱教唆别人!”警卫主任恐吓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不是亲戚。”

“我是由美子的青梅竹马,和高井和明也是朋友。”

警卫主任哼了一声,斜睨着网川。“所以要包庇她?无耻之徒!”

“现在可还没确定高井就是诱拐杀人案的凶手!警方也还在调查。案件中不清楚的地方堆得还像山一样!”

警卫主任用手在脖子上做出自刎的动作。“如果那两人不是凶手,我就切断脖子!”

“到此为止吧。”饭店负责人仍一脸虚情假意地插嘴,“无论是什么人,都有相信自己所爱之人的自由。毕竟我们是民主国家。”

“国家自由,所以杀人也自由?”警卫主任反驳道,“你难道就不感到羞耻吗?不觉得对不起别人吗?你重要的哥哥杀的女孩几乎都和你同龄啊。你要是有同样的遭遇,又会怎么想?”

网川愤然起身,似乎就要抓住警卫主任的衣领。“不许你这么问!”

“为什么?嗯?问了就会很为难吧?难道不奇怪吗?用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住在一起的家人却完全没察觉?每天都面对面生活,就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你胡说八道!你根本没听由美子的话。她说哥哥什么也没做。这还不明白吗?”

“是她脸皮太厚!”警卫主任眯起凶恶的眼睛,“你怎么回事?不会也是同谋吧?你说你是什么青梅竹马,栗桥和高井也一样吧?你也很奇怪啊。”

网川浩一的脸色立即苍白起来,随后又像血液瞬间倒流般变得通红。

“你说什么……”

似乎因愤怒而言语尽失,网川用嘶哑的声音只说出了这几个字。随后他抓起由美子的手腕。“由美子,回去吧,我们没理由待在这种地方。”

“我们要叫警察了!”负责人威胁道。

“请吧。你们在这里做的事,怎么想都很奇怪。既不是听取情况,也不是教导别人,什么都不是,只是在欺负人。警察会怎么看待你们的行为,我也想问问看。”

“真是狂妄的小子!”

“可以吗?我要打一一〇了。”

“嗯,请便!”

警卫主任和网川怒目相向。头痛向由美子袭来,她转动眼珠,把手撑在桌子一端,让自己不至于倒下,随后说了句什么。

“请……”

警卫主任正在说话,网川也应声反驳。被两人的高声遮盖,没人听到由美子的声音。由美子一边骨碌碌转动视线,一边努力支撑身体,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的清晰多了。

“请借我电话。”

饭店负责人和警卫主任面面相觑。网川似乎要保护由美子,迅速来到她身旁。“怎么了,由美子?”

由美子面向负责人说道:“希望你能借我电话。”

负责人眼角微颤。“你想找律师吗?”

“不,我要叫警察。”

“说什么呢,笨女人?”

“哎!你这话太失礼了!”

“没关系,网川。我今天本来就是笨蛋。”安抚过网川,由美子继续看向负责人。“我认识墨东警局调查总部的刑警。如果打电话,我想他会来的。我确实给这里添了麻烦,就算为处分我而来也无所谓。”

负责人和警卫主任再次迅速交换了目光。

“调查总部的什么刑警?”

“是调查你的吗?”

“由美子根本没接受过什么调查!”网川怒吼。

由美子觉得此时什么都不说最好,便沉默下来。饭店负责人和警卫主任似乎想要对比各自对这沉默的理解,又看了看彼此。

“怎么办?”网川追问道。他明显感觉那两人已经开始畏缩。他们刚才一直在说警察,似乎那就是他们的王牌。但实际上,如果让巡逻车并排停在饭店门前,服务员们按顺序接受警方的讯问,并且有人告状,说由美子和网川被以“整理事故报告”的借口扣押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那才是负责人和警卫主任最害怕出现的情况。

“算了,已经够了,不用做到那个地步。”负责人叹了口气,似乎以恩人自居,“你们可以回去了。地毯的清洗费和桌子的维修费,之后我会再向你们要。把索赔书寄给那个前畑滋子就可以了吧?那可是她说的。”

时机正好。由美子抬眼看了看网川,网川搂着由美子,两人走出房间。只有警卫主任像是为了确认两人的去向,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两扇门,来到前台侧面,警卫主任停下脚步,扔下一句“赶紧滚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前台店员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招呼。大堂里已经没有任何骚动的痕迹,交错穿行的客人中没有一个回头看网川和由美子。

走出旋转门,来到街上,由美子忽然瘫软下来。网川连忙扶住她,靠上近处的护栏。

“没事吧?”他担心地窥视着她,“脸色好苍白啊。”

由美子无力地点点头。疲劳和泄气感充满全身,她已经没有力气愤怒或流泪了。现在,她还没有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悔恨。她也觉得自己做了傻事,但并没有切实反省。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和明死后,由美子的生活就失去了现实感。

尽管如此,还是要向网川道歉。他又帮了自己。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他拉起由美子的一只手,紧紧握住,像要鼓励一样摇晃着,“首先,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告诉你受害者家属聚会的不就是我吗?我也必须向前畑女士跪下道歉。”

由美子闭上眼睛,让自己刚才的一言一行在眼皮内侧的黑暗中快速回放。尖叫,还有狂暴地胡闹。

“嗯……事情没有闹大就好。”网川浩一和颜悦色地说道,“饭店里的人都是喜欢起哄的虐待狂。但至少没让媒体,让那些和前畑女士不一样的无良媒体察觉。”

似乎是为了回应网川的安慰,由美子没有多想,附和了一句“是啊”。

但是,这想法太天真了。

日语里,“爷爷”和“外公”是同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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