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10章

前畑滋子获知日高千秋的母亲聘请律师对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属提起损害赔偿诉讼的消息,是在十一月二十三日。

那天是天皇诞辰,但因接近年关,昭二还是去工厂了。滋子面对着电脑,一个人沉默地敲打键盘时,一位以前经常一起工作的撰稿人打电话过来。对方先表示“事到如今顶多也只能算是个八卦消息”,然后告诉滋子日高道子聘请的女律师姓名、事务所及联络方法。

滋子将信息记在笔记本上,道完谢后笑着说:“这消息如果是真的,最适合去采访报道。为什么你要扔给我呢?”

“我又不碰犯罪的东西,而且你目前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我真是太荣幸了。”

“《日本时事纪录》的总编手岛,我也不是没听过。他在业界也算是名人了。”

“你是指他办一份杂志就搞垮一份杂志吗?”

对方很自然地笑了。“《日本时事纪录》应该是他办过的杂志中维持最久的了。听说因为你的文章,这本杂志难得加印了不少。”

“那是因为本来就印得不多,跟你们杂志不一样。”

“算了,还是别说场面话了。”对方爽朗地说道,“那个姓浅井的女律师,不仅召集日高道子,听说还要呼吁该事件的其他受害者家属组成一个集体。”

“她是要组织受害者协会吗?”

“说不定。可是她还很年轻,不够成熟。我想她一个人难以应付,又是新律师,恐怕得动员整个事务所才行。”

滋子在笔记本上写好的“浅井祐子律师”上打圈,然后画了一个问号。电脑已经启动屏幕保护程序,是在3d迷宫中钻来钻去的忙乱画面。

如果真的成立了受害者家属协会,不管是谁组织的,应该会应媒体要求举办公开记者会吧。当然在那里也只能采访到正式的声明。对滋子的报道而言,固然需要来自受害者家属的心声,但要以这种形式获得则不可能。照理说这条线索必须掌握,然而滋子却不怎么感兴趣。

“你还没有跟任何一名受害者的家属见过面吧?”对方询问,“也没有跟栗桥和高井的家人见过吧?”

“嗯。”滋子回答得很简洁。说谎的时候尽量少说为妙,而且她也想结束通电。文章正写到兴头上。

“不论是浅井祐子还是她所在的事务所,在正式组织受害者家属协会前,应该会先跟家属们打招呼。会先跟每一个受害者的家属联络。我如果有这方面的消息再告诉你,你不妨去试试看,说不定能有所收获。我们的记者也会去,但是采访目的和你的不一样,你也不必担心。”

滋子试着回想这个报上姓名后一时之间也还想不起长相的撰稿人。他应该跟滋子同龄,工作态度很认真。没见他耍过什么心机,也没有被他吃过豆腐。但滋子不会因为他态度亲切就掉以轻心。

“是的,我不会担心。谢谢你。”回答得还是很简洁。

“我是真的很期待你的表现,因为我知道你是能写的人,我很高兴没有看错。”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挂上电话。滋子放回话筒的同时还叹了一口气。

手一碰鼠标,精神便回到屏幕上的文章。这一段从昨天起就写了又改,改了又删,删了又写。预定作为第六回连载的稿子,连开头都还没写好。

并非她对自己的文字不满意,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执笔。而是更早之前的问题:现在写这些东西好吗?拿来作为第六回的连载好吗?

第四回和第五回叙述了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少年时代及他们从小生活的位于练马的社区。社区的人们很乐意协助滋子,可谓知无不言,或许是因为凶手的家人离开了社区,让他们也松了一口气。

在采访的过程中,也从两人的同学口中获知了许多信息。有的同学还留在当地,有的则到东京或其他地方生活,但是追查他们的新住址并非难事。采访的十人之中就有八人知道滋子这篇报道,即便没有读过文章,也看过电视上提到滋子的相关报道。大家都对该事件甚感兴趣,接受采访倒也没什么大碍。

对于学生时代的栗桥浩美与高井和明,有的人还没等到滋子发问便主动发言;有的人则是不管怎么问,答案总是千篇一律。这应该不是出于男女有别,因为滔滔不绝的人和总是摇头说“不太清楚”的人各占一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愿意接受采访。

理由之一或许是他们都还年轻,比较有自由时间。滋子认为那些不太能回答问题却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可能是担心出了这种事情,希望能多知道一点真相。他们反而把滋子当作信息来源。其中就有一个女孩说:“报章杂志的报道,看得越多就越混乱。大家写的都不太一样,到底哪一个说的才是真的呢?”

这个女孩在初二的第二学期和高井和明是同桌,她对高井和明的印象只是“一个很乖、很不灵巧的男孩”。

“过完暑假换座位,他坐在我旁边。因为晒得一身乌黑,我还吓了一跳。他不是那种运动型的男孩,动作有些迟钝。”

滋子曾采访过一个跟高井和明同在游泳社的男孩,知道高井和明在社团里练习很认真,于是将这件事告诉该女孩,但女孩难以置信地摇头道:“他不像是运动型的人,应该是参加天文社、科学社才合适吧。”

似乎因为自己的想法被推翻了,语气有些不悦。好像比起高井和明长大后变成连环杀手,他年少时不是运动型的人却常运动,更让那女孩感到罪孽深重。

几乎每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同学都对高井和明印象十分模糊,不是说他很乖,就是说他不怎么引人注目,在不在都没什么差别。没有人说讨厌他,但对他的记忆都不多。

这一点和栗桥浩美完全相反。大多数同学对栗桥浩美的记忆都很鲜明。奇妙的是觉得栗桥浩美不太可能会做这种事的绝大多数是女孩,男孩则认为很有可能。

“那家伙天生就会骗人。”有人这么说道,“他很懂得拉拢比自己强的人,对于弱者则是拼命欺负。但是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外人看不太出来。”

问那人为什么知道这种事,他说自己小时候患了严重的中耳炎,以致左耳重听,栗桥浩美以此做文章,对他百般欺侮。

“比如上课时,为了让我听不清楚,他会在我的左耳边小声说我坏话,而且说得很难听。等我一生气,他又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结果害我被老师责骂,叫我上课乖乖坐好,不要东张西望。”

听起来颇令人同情,但滋子感兴趣的是,同学们提到表面上是优秀学生又很受同学欢迎,实际上却狡猾、心眼很坏的栗桥浩美身边竟有一个比他厉害的“强者”,让他不敢造次或使坏,甚至还积极地接近讨好。那人叫网川浩一。

“网川?啊……是他呀,和平。我还记得。”

“你是说和平吗?嗯,他和栗桥是好朋友。”

“和平?好怀念哦。他现在在做什么?他也要接受采访吗?”

同学们都记得网川。而且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大家都很愉快。

滋子经常会听到“网川人很好”的说法,而且这些人都曾遭到栗桥浩美阴险的欺负或是正面的嘲笑,只是当时没敢说。

“网川应该是小学的时候转过来的。”一个初一和网川浩一同班,担任班干部的男孩说,“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超级转学生’。又会读书,什么运动都很拿手,家里很有钱,但不太招摇。大家都叫他‘和平’,连老师也一样。”接着他又怀念地会心一笑。“他总是笑脸迎人,感觉很舒服。他可不是天生圆脸,应该是修长的脸形,而且很英俊。笑起来就像是和平标志,才会得到这个外号。听说在之前的学校就被人这么叫了。”

班上再怎么不显眼的同学都能轻松自然地叫网川浩一“和平”,他也会亲切地回应。

“栗桥一开始接近和平是想牵制对方。换言之,他要确定谁更厉害。但是和平立刻就受到大家的喜爱,而且不是表面上受欢迎,而是真正出于声望。加上又会念书、无所不能,尽管栗桥浩美不认输爱逞强,也知道跟这种人为敌只会自己吃亏。于是他心想,搞不好哪天打败了和平,大家还会给我脸色看呢。反正那家伙脑袋聪明、反应又快,不如让大家看到我比谁都早跟和平成为好朋友。毕竟栗桥一向都很擅长做这种表面功夫。”

当时为了第四、第五回的连载,滋子收集了这些同学的证词,却无法跟网川浩一联系上。只有他的住址找不到,让滋子十分懊恼。

在采访结束、开始写稿之时,高井由美子忽然跑进滋子的手掌心,而且网川浩一也跟在她身边,着实令滋子惊讶不已。

滋子打算在第六回的连载提到和由美子及和平见面的经过。先是由美子打来电话,两人约好见面。但是因为滋子迟到,由美子有些恐慌,差点被卡车撞上。网川浩一正好开车经过,看见由美子便追了上来救了她,于是两人一起来见滋子。

情节未免太凑巧了,但却是事实,而且是目前滋子掌握的独家事实,她怎能不写!

但是……高井由美子身为凶手的家属,正受到滋子的保护。在现阶段,滋子可以公开此事吗?

何况高井由美子对滋子倾诉的内容也是个问题。而且是个难题。高井由美子坚称哥哥高井和明不是栗桥浩美的同伙,哥哥是无辜的。

“我想我哥哥已经发现栗桥不大对劲,知道他就是那个案件的凶手。”由美子那天差点被卡车轧到,脸颊上留下一大片擦伤。她双眼湿润,跪在地上抓着滋子的大腿说:“我哥哥个性温和,是个好好先生。因为不忍心向警方告发童年玩伴栗桥,打算劝他停止作案,才会去找他,没想到却以那种方式跟他一起死掉,哥哥的运气真是太糟了。我知道哥哥不可能杀人,就算别人要杀他,他也不会杀人。我哥哥是无辜的!”

高井由美子请滋子将这些话写进报道,所以来找滋子。警方不采信家属的证词,根本不理会她的意见,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来请求滋子。

的确,跟栗桥浩美比起来,高井和明涉案的证据很少。除了那天在赤井山绿色大道载有木村庄司尸体的汽车是他的之外,几乎找不到其他证据。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等已确知身份的受害者失踪时,固然高井和明都缺乏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但也不能因此就断定他涉案。他也有可能是无辜的。

实际上当事人已经亡故,当局也还没有正式断定他们两人就是连环诱拐杀人案的凶手。何况还未确认身份的受害者才刚出现,调查依然在持续。

不过从整个情况推测,应该是他们两人。大部分民众都和滋子有同样的看法。照常理判断,大家想的跟事实应该相差无几。

滋子的报道是以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为凶手作为出发点的。如果这时加入高井由美子的主张,整篇文章的基调便破坏了。假如由美子拥有确切证据,倒是可以另当别论;但听她的说法,和明无辜论纯粹只是感情的宣泄,所以行不通。

可是如果跟由美子说无法配合,不可能根据她的需求改变报道内容,那么她将会离滋子而去。这样也不行,一样令滋子头疼。究竟该在什么时间提到由美子,真是困难。

重新阅读之前写好的文字时,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和呼唤。是真一。

“请进,门没锁。”

塚田真一缩着脖子进来,好像很怕冷。外面的风很猛烈吧。

“这是你的快递。”真一随手递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是《日本时事纪录》编辑部寄来的。

“谢谢。”

滋子伸手去接,信封还挺重。大概是将高井由美子的采访录音整理成的书面资料。加起来一共跟高井由美子聊了将近十个小时,她有时情绪激动地哭叫,采访不得不中断,有些段落则听不太懂她在讲什么。一开始滋子打算自己听录音带改写成文字,但进行得很不顺利,最后还是让手岛帮忙,请其他擅长听写的编辑帮忙整理。

真一看着电脑画面。并非窥探,但眼神严厉。

那天从三乡市回家途中,由美子强调:“我哥哥是无辜的,我就是为了跟前畑小姐说这些才要求见面的。”坐在一旁的真一一听,脸色大变,沉默不语。他并没有对由美子说什么。

滋子和由美子、网川浩一说话,真一并未参与。他也不期望加入。经过几天神情凝重的考虑后,他来到滋子的工作室询问:“还打算跟高井由美子交往多久?”

“你问我多久,是指时间吗?我还有很多东西必须问她。”

“你会将她的一面之词都写进报道吗?”

“还不知道。”滋子据实回答,“听她怎么说,有我能接受的就写进去,不能接受的自然不写。但是关于她来找我的事,早晚还是得写出来。”

“因为是你的独家嘛。”真一故意鄙夷地说道,“我考虑过了。”

“什么?”

“那天在三乡市车站说的话,我要收回。请让我继续住在这里。”

其实滋子早就想到可能会这样,所以一点也不惊讶。“那当然欢迎,我也不希望你住在其他陌生的地方。”

“所以请让我帮你做些事吧。”

滋子停了好一阵子才毅然决然地说:“你说要帮忙,其实是想监视我,免得我被高井由美子收买吧?”

真一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些泛红。“没错。而且等你听完她的说法,我有些话要跟她说。”

“就是你在车站跟我说的那些话吗?”

“没错。”

“嗯。斟酌受害者家属的心情……对于哥哥的无辜,究竟有多少确信。这些对由美子而言都很重要。实际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哥哥的事,所以缺乏对死者及其家属的同情心。也难怪你会生气,然后将气发在愿意听她说话的我身上,这也是出于无奈。只要能让你心里好过,那就来帮我做事吧。”滋子说,“来帮我也好,来监视我也罢。但不是来监视我免得被由美子收买,也不是来看我在文章中写了什么,而是严格地监视我有没有忘了这个案件中被杀害的人和他们的家人,看我有没有因为报道畅销就一心只想写文章。只要我有那种表现,你就立刻把我踢醒,好吗?你愿意吗?”

“我愿意。”真一答应,眼睛瞪得好大,好像对于自己的回答和滋子的提议感到十分惊讶。

“进行得还顺利吗?”真一问,但却不打算靠近电脑。

“完全不行。”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传真机的信号灯闪烁,缓缓吐出纸张。

滋子取下传真阅读,然后递给真一。真一问了一声“可以吗”才开始读。

“你觉得怎样?”滋子问,“要不要去采访?”

是刚才那通电话的追加信息,里面提到浅井祐子律师将召集日高道子、有马义男,还有在栗桥浩美住处找出的照片中已确知身份的伊藤敦子、三宅绿的家人等,举办筹组受害者协会的事前会议。时间是明年一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地点是位于饭田桥的拱门饭店。

“是手岛总编传来的吗?”真一问。

“不,是别人给的信息。”

“那是不是应该先跟总编商量一下呢?”

“这个嘛……”滋子故意含糊其辞。为什么凡事都要先商量再行动,岂不是太没用?我又不是小孩。

看到滋子的表情,真一大概也有所发觉,转头就要走。

滋子面对着电脑,头也不回地叫住真一:“如果是你,会觉得反感吗?”

真一停下脚步。“反感什么?”

“受害者家属的聚会里,跑进一个不知来历的撰稿人。我想还是别去为好吧。”

真一沉默不语。滋子用力甩甩头,将椅子转向真一。“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

真一耸耸肩道:“我们家的案件和这个案件是两码事。这个案件还有很多疑点,受害者、受害者家属和相关的人也很多。有些事情需要彼此帮忙,也可以提供信息,才会组织这种集会吧。说不定还会举办记者会。否则如果真的是什么独家内幕,又怎么会只告诉滋子姐你一个人呢?”

也许真一说得对,也可能不对。打来电话、发来传真的撰稿人,工作资历和滋子一样深,关系也很广,说不定他真的拥有独家信息网,发掘到这独家内幕。但是滋子跟他本就不熟,就连刚才的电话,若非聊了一下,滋子还真的想不起他的全名。所以滋子不好意思跟他确认这个信息的可信度。

“滋子姐好像有些退缩了?”真一问。

“嗯,我是有些退缩了。”滋子说。

“为什么?”

“我在想我真的可以写这篇报道吗?”电脑屏保又出来了,“我真的有资格写这篇报道吗?”

“你不是受到了好评吗?”

滋子摇摇头。“我很害怕。”

“害怕?”

“我又没有接受过正式的训练,感觉好像在进行事关人命的治疗。感觉好像未经研修就被交付很重要的任务一样。”

真一思考片刻,然后表情严肃地说:“那你要停止吗?”

“……”

“我不希望你停止。”

“谢谢你。”滋子微笑道,“我明白我是在发些不必要的牢骚,可是最近常常感到不安,想着自己有什么权利写这些、说不定我所写的都是错的。”

“你不是都进行了认真采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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