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3章

在和明的眼睛深处,虽然不是很强烈,却第一次有了对抗的光。浩美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这家伙真是和明吗?过去只要稍稍唆使,他就像笨蛋一样掏出钱来。而他也像小狗一样,被要求握手或转圈时都乖乖照做。眼前这家伙真的是和明吗?

“既然是大公司,晚上一定有值班的警卫。”大概是为了保持镇定,和明的圆形喉结上下滑动,“或许可以请教对方该公司是否有这名员工,看对方怎么说,说不定有紧急情况……”和明的喉结又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摇摇头。对他而言,这样的语速太快,但他仍抓紧了钱包继续说道:“不行,这样也不行。现在急着处理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先去报警。我拿这个去警察局,浩美,你也会一起来吧?还是叫警察来这别墅?到时候也可以告诉警察之前发现古川鞠子皮包的事。我想警察听完全部经过,一定会认真考虑我们的说法。”

之前一点一滴的不安如今终于成形了。浩美得出结论:计算失误!他们小看了和明,和明不像他们想象的愚笨。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浩美明白自己听上去很心虚,也很清楚自己正在冒冷汗。他知道自己已被和明吓得开始惊慌了。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情况会演变成这样?过去我们的计划不都是实行得天衣无缝吗?不管是警方、被杀的“女演员”家属,还是媒体及全国观众都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底细,所有人都是在一旁起哄的笨蛋!没有人赢得了我们——和平和我。

可为什么我们就是无法操控和明呢?

整个流程都在脑海里。调查储藏室,发现木村的钱包并沾上和明的指纹,接着让和明“今晚先住下来,明天观察和平的样子再小心行动”,并劝他“睡不着觉,喝点酒吧”,让他喝掺了安眠药的威士忌。等和明睡死时,我便和和平去收拾木村,将尸体搬到和明车的后备厢里,找个机会将遗书寄出去,最后就剩解决和明了。在完成这些事之前,我必须保持清醒,这就是整个计划。

为什么这么容易就遭遇挫折?为什么这家伙不能乖乖地住在这里?为什么他会想到给木村的公司打电话,还说要去报警?这家伙不该有这些主意!

“浩美,你会跟我一起去警察局吧?”和明追问般重复道,“以前你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就跟我一起去报警。没时间犹豫了。”

以前说的话是真的吗?为什么会从和明嘴里跑出这些话?

“快呀!还好我开车来了。”

和明推着浩美往房门走去。忘了前后顺序、忘了计划流程、忘了剧本、忘了立场,浩美紧张地喊道:“慢着!等一下!这不行!”

和明将门开到一半,回过头来,正视着浩美。这也是第一次,和明居然敢盯着我看,居然敢跟我面对面!这垃圾不如的家伙!

“有什么问题吗,浩美?”和明问,“为什么不行,浩美?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希望你成为我们的棋子。”响起了和平的声音。不知何时,和平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脸上净是微笑,手里则握着击昏木村用的铁棒。“我们只是希望你成为我们的棋子,没别的意思。”说话时和平已举起铁棒。发出一记闷响的同时,浩美闭上了眼睛,但是眼角还是瞥见了鲜血。

木村庄司始终无法理解解决他的时候到了。他被紧紧捆在床上动弹不得,根本不必担心他会反抗。和平将折叠椅拉到他的床边坐下,花了一个小时解释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事发之后的影响,以及这件事对和平和浩美的重要性、他们是如何高兴能遇见木村,就像医生对患重听的老年病人仔细说明随后的疗程一样。

尽管如此,木村还是难以理解,净说些天真的质疑:既然要杀,明明可以早点行动,拖到现在才动手,实在不合常理。于是和平耐着性子说道:为了配合计划必须让你活到现在,而今大限已到又必须让你赴死。

“你们到底把别人的性命当成什么?”因被绳子缠及肩膀,木村就像是全身被石膏固定的伤员,脑袋只能在枕边晃动。但他还是拼命伸长脖子抗议。

“我们不过就是把别人的性命当作性命看待。”和平云淡风轻地说道,“原则上我们不杀认识的人或朋友,因为他们死了我们会伤心。换成别人就无所谓了。”

“你们所谓的别人也有家人、朋友和认识的人!那些人也会为他的死而伤心。”

“你说得倒也没错,但是跟我们毫无关系。”

“你们觉得这么做很好玩吗?”

“很好玩。如果你也试试,应该就能理解。但没有才能是做不来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和平还安慰木村道,“我们会将你的尸体送还给你的家人,放心吧。对于丝毫不具美感的中年男尸,我们没兴趣留在身边。等警方发现你,进行解剖验尸,调查到他们满意了,自然会送你回老婆那里。她大概也知道你出事了,到时候看见你的尸体应该不至于太惊吓吧。经过今晚,她大概也有心理准备了。”

“你们……我从来没有不跟家里联络就外宿,我太太当然会担心!哪那么容易作好心理准备?”

木村以“外宿”一词来形容现在的情况,和平听了十分高兴。“别忘了还有折纸鹤的事。”

“纸鹤?”

“你一被关进这里,不是说过跟你老婆认识的经过吗?随后我就打电话给你老婆了,告诉她为了老公的安全不妨折折纸鹤。她应该能猜到你大概遭遇不幸了。当初就是想制造这种效果,才问你和老婆之间难忘的回忆。”和平笑了,“逼问一个被击昏、全身受缚的男人和他老婆相识的过程,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脑子有问题吧?以为像我这种货色,大概还能应付吧?没想到事与愿违,我居然有计划地问出了你们相识的经过。”

“你是为了让我太太不安?”

“没错。你在这里受苦的同时,也要让你老婆难过。这样更具有戏剧性。我倒不是想伤害别人,我不是虐待狂;只不过身为导演,想营造最佳效果、完成最有剧情的脚本,所以很注重细节的坚持。”

和平说完站起身,打开房门叫浩美进来。浩美抱着一个几乎环抱不住的大枕头,走进房间。

木村两眼圆睁。“你……你不是帮我的人?你不是说这家伙是连环杀手,要帮我逃脱吗?”木村一脸惨白、冷汗直流,慌乱地叫喊。

浩美抱好枕头,对着和平说:“人在这种情况,很容易相信别人谎言的心理特质,你居然也研究过了。”

“当然要研究。”和平说得很轻松,“窒息而死并不会很痛苦,木村先生。为了谨慎起见,等一下会用绳子将你重新绑紧,到时你应该会进入假死状态,所以一点感觉也没有,我保证。”

但是当枕头闷上脸时,木村还是喊了出来。看来这种事真不是头脑好的人该干的!

浩美和和平手脚麻利地将木村的尸体搬到浴室后,脱下弄脏的衣服,暂时藏在储藏室里。然后打扫监禁过木村的房间,再将床垫和毯子拿出去晒。

他们给清洗过后的木村的尸体换上新内衣。说是新的,也不是刚买的,而是从山庄衣柜里拿出来的备用品。到这一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换好衣服,两人将尸体搬上和明车的后备厢,并将木村的公文包放进车里。公文包里收着木村的东西。他们决定只留下手机当作纪念品。

过去留下每个“女演员”的纪念品,不过都是首饰、皮包之类的小玩意儿,手机还是第一次。

“我可没兴趣收集老男人的手表或婚戒。”和平笑道。

善后工作告一段落,朝霞已染红了山头。两人觉得疲倦,决定先小寐一番,但难以入睡,心情十分兴奋。彼此并没有事先说好,却都在九点前醒来。这时倦意已消,两人决定全力以赴完成今天的工作。

“先吃早饭吧。”和平说,“不好意思,我不想做饭。我们到外面吃吧。今天会很忙,得吃饱一点才行。”

出门前,他们又到储藏室查看和明。

为了不让和明身上留下捆绑的痕迹,先缠上一层薄床单,再用透明胶带固定。基本上是缠成木乃伊般,但因和明身材肥胖,看起来像只白蛆。浩美不禁觉得好笑。

和明已然清醒,眼神因浩美的笑声而浮动。他身体右侧朝下躺在地板上,从那个角度无法抬眼看浩美。

“怎么?你已经醒了?”浩美笑意未止。他实在是太愉快了。

和平的功夫的确是专业水平,用铁棒敲击却不使人致死,只留下一个特大号的肿块。有的人肿块会冒血花,有的人则是流点鼻血,接着就昏迷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的昏迷很宝贵,为了能捆绑、监禁对方,这几个小时是安全且毫无障碍的。

“你就帮我们看家吧。我们要出去吃早餐了。”

一下山,连接附近国道的三岔路口就有一家餐厅。平时为了不让人看见和平和浩美在别墅区一起出入,他们从来没进过这家餐厅。但是现在两人饿得如狼似虎,心想有什么关系,只来一次应该无妨,就把车开进了专用停车场。

两人早已严格约定:出了山庄就绝口不提事件的内容,毕竟不知道谁会在哪里偷听。两人只是热衷食物,大快朵颐。

计划已大致完成,眼前的道路清晰可见。这种喜悦与成就感让两人心情愉悦。浩美的舌头早已按捺不住,很想开口讨论下一步行动,不知和平是否已经写好“高井和明的遗书”了。

一回到车上,还没开出停车场,浩美就开口问道:“我们要在哪里解决和明?遗书写好了吗?”

和平为了让错身而过的红色跑车进入停车场,用手势和眼神与对方打招呼。浩美顺势瞄过去,发现红色跑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孩造型的漂亮女孩,旁边应该是她的朋友,一个留着俗气长发、同样年轻的圆脸女孩。大概是来欣赏红叶的,还真是优雅嘛。

和平让出靠近店门口的停车位,两个女孩报以感谢的微笑。

和红色跑车分开后,和平立刻高兴地说:“真是个谜。为什么两个女孩在一起,肯定一个是美女,另一个是丑八怪呢?”

“是不是因为美女之间没法做朋友呢?”

“成为朋友后,难道丑八怪不会向美女学习吗?比如化妆的方法、如何穿衣打扮、减肥的秘诀等。如果我是丑八怪,好朋友长得特别可爱脱俗,那我一定会拼命学习,听取对方的建议。”

“嗯,你一定会那么做。这就叫求知欲很旺盛。”浩美说时还耸耸肩,“但是世上有很多人不是这样。别说有求知欲了,就连学习能力都缺乏,天生就很无能。我看刚才的丑八怪就是典型代表。”

和平笑出声音道:“你的意思是,那种人心里根本不可能产生像我们现在考虑的疑问吗?”

“没错。”浩美心情愉快地点点头,同时心想,这说的不就是和明吗?和明到现在压根不想向我们好好学习。

和明就像那个丑女孩一样,尽管坐在我和和平这样的“美女”身边相形见绌,却还是不肯离开,却也不肯好好向我们学习,变得跟我们一样。和明生性弩钝、迟缓、肥胖又无能,所以永远只能坐在一旁。

为什么和明会那样?为什么总是被我们骗得团团转?浩美经常感到纳闷。然而答案很简单,就跟美女和丑八怪在一起的道理一样。这一点浩美很清楚,而和明不明白。那家伙缺乏学习人生的能力,答案就是那么简单。

但和明还是在我身边,一如丑女孩是美女的朋友,终其丑陋的一生奉献友情。周围的人不是认为应该趁早结束这种友谊,就是觉得应该向对方学习提升自己,但局中人完全不明白,再怎么解释也难以令其理解。毕竟天生就缺乏这种能力。就像兔子对鱼儿剀切地说明如何在陆地上呼吸,而鱼儿即使听明白了,却依然无法用肺呼吸,因为能力和器官的功能都付之阙如!

没错,和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曾经问过他,和明为什么会一直被我们欺骗与利用,他便回答“和明生来就是这种人”。他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回到山庄,将和明从储藏室里拖出来——没错,就是抓着床单一角,将他从厨房拖到客厅,靠在壁炉边。两人面对面时,浩美嘴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真的,你始终为了我陪在我身边,对于你的友情,我很感激。”

被自己的话语所感动,浩美觉得眼角泛出了些许泪水。为和明而哭,未免太奇怪,何况也不可以。所以这是为了自己拥有和明这种朋友而流下的感动的泪水!

和明眨着家畜般毫无灵性的小眼睛看着浩美。他左眼充血得十分严重,从右眼完全没事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因为流泪,而是受铁棒攻击所致,或是被攻击后倒在地板上,被什么东西伤及左眼。

突然和明说话了,低喃的声音显得混浊:“我早就在想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和平吹了一声口哨,很感兴趣地瞪大了眼睛。浩美立刻转过头来。

“因为……浩美,事情看起来就是这样。”

浩美走近和明,蹲下,看着和明。和平则跷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起香烟。这倒是少见,和平平时不太吸烟。在自动售货机买的淡烟,往往过了半年大半包还收在抽屉里。

“你说的‘这种情况,’究竟指什么?”浩美问,“难道你一直都在怀疑我?”

难道和明从来就不相信凶手另有其人的说法?

“没错。”和明回答时还不停眨眼。看来头一动就会痛,所以无法点头。他的下巴有些前凸,姿势僵硬得犹如乌龟。

“我说的话,你不相信?”

“没错。”

“什么!难道我说的话不够逼真?”

“你说的怎么可能会发生。”和明的语气始终平缓,“简直就像是烂电视剧本一样,没有人会相信。”

浩美觉得消失很久的愤怒又被激起了,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从杀死“女演员”以来,愤怒便跟他绝缘了。这两三年里,比起担心自己发怒,他更担心和平因小事伤了自尊而当即全身僵硬的习惯。他甚至已经忘了过去为什么会忽然发怒。

就像是抓着方向盘,忽然失去控制一样。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飞驰在风光明媚、路面平整的观光大道上,孤独而畅意,心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烦恼。猛然方向盘像是被锁住了无法操控,仿佛它有了自己的意志,拒绝任人摆布。而且未踩油门,车便自动提速,一一突破眼前的障碍物前进,还不停加速。甚至听见车身因撞击而逐渐扭曲毁坏的声响,车速依然有增无减。驾驶人浩美的精力根本赶不上车速,只觉得车座渐渐后退,几乎跟后座合二为一,同时目光陶然地看着车的骨架销毁殆尽。

“住手!浩美,还不快住手!”

再次回到现实,被锁住的方向盘猛然松开那一瞬间,浩美感到和平从背后紧紧抓住他。脚边则躺着缠成白蛆般的和明,地板上净是斑斑血迹。浩美紧握双拳,并看着自己拳头上的血渍。

他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干燥的声音。他不仅感觉到这是好久以来未曾发作的愤怒,同时也意识到一种自由解放的快乐。

“够了,不能再打了!和明的尸体被解剖时,万一被发现生前受过拳打脚踢,就前功尽弃了!”

和平的声音和鼻息同时蹭在浩美的脖子上,和平从背后伸出来的手臂竟那么纤细。不仅如此,两人身体的紧密接触也让浩美有了从未有过的联想。

那是日高千秋的身体、古川鞠子的身体、那个想喝香槟的倒霉女孩的身体。她们都很纤弱,几乎是用力一掐就能杀死。将绳索套在日高千秋的脖子上,用力从楼梯上推下去时,浩美可以感觉她细弱的背骨在手中扭曲变形。那感触至今仍深深留在手心上,每次舔舐就能回味。

监禁古川鞠子时,兴致一来浩美就会殴打她,侵犯她。古川鞠子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做起来倒也高兴。但是随着侵犯次数多起来,对方越来越没有表情,甚至不哭也不叫,连他也觉得难受。最后在勒死她之前,浩美一边侵犯一边掐她的脖子。等到她的脸涨得通红,白眼球像水煮蛋般凸出并浮现血丝,浩美才放开双手。古川鞠子开始呕吐,弄脏了浩美,惹得他一生气又继续打她。但是殴打的感觉不如掐脖子时,她那美丽纤细的脖子似嫩竹般在他手中扭曲是那么新鲜有趣。他很想再掐她,却担心杀了她后会被和平责骂,才打消念头。

那个到现在他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倒霉女孩,大概以为那么做就能保住性命,所以拼命想将自己献给他。可是这样就不好玩了,他反而问那女孩离开之后要做什么、捡回一条性命将如何改变人生,如此一问一答要有趣许多。女孩只好绞尽脑汁回答,说“想考取美容师的资格”、“当个保姆也不错,我很喜欢小孩子”、“说不定会去看看音讯不通的父母,虽然他们很差劲,但我也有错,今后希望能多孝顺他们一点”……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希望这些答案里有一句能触动浩美的心弦。她相信这将是她脱离牢笼的唯一钥匙,所以不停地说话。

然而她脑浆几近干涸,同样的话再三重复,于是浩美不禁出手打她,并骑着她掐她的脖子。那真是美好的感觉!女孩脖子、脊椎和肋骨发出的声响,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经由浩美的身体感受到了。骨头倾轧的声音也由他的骨头感应到了。

“女演员们”都是这样。如今回想,连岸田明美也不例外。浩美紧勒住她的脖子,当时是一瞬间的动作,但也是最好的方法。

“女演员们”的身体,那柔软纤细的骨架,在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浩美面前,就那么轻易地被折断了,那么柔弱。

现在在和平身上也能感受到同样的感觉。他们从小就都是头脑派,从没打过架,或是玩闹成一团。这是浩美第一次接触到和平的身体。

和平的身体让他想起了“女演员们”。不对,不是“女演员们”,不是和平的“女演员们”,而是栗桥浩美的女人,是我的女人!

浩美甩开手臂,回过头想掐和平的脖子。就像瞬间忽然刮起一阵风似的,他产生了这种想法。浩美紧闭的心窗全都打开了,全向着外面。而所有窗户外面都是和平的脸,还有他纤弱的身体。太简单了,打他并勒毙他,简直就轻而易举。这次我不会再失控了,我要好好抓住方向盘、踩油门。

“你们一定会被捕的!”和明的声音从浩美脚边响起。白蛆居然说话了。

“你说什么?”浩美回过神。所有心窗又再度砰地关上。

“不管你们多会设计,做出这种事,总有一天会被抓到。”和明抬起头说。他的鼻子受了伤,血水不断流出。左眼皮破了,右眼也肿了。他呻吟地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嘴角却滴下含了血丝的口水。

或许是感觉到浩美已经平静下来,和平松开缠绕的双手。随着身体分开,浩美刚才的冲动也不见了。而且不像流星一样带着尾巴消失,简直像是一开始便不存在。浩美甚至已经记不起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想法。

“我们不会被抓到。”和平抢先一步在和明身旁蹲下,一边将倒地的和明扶起来坐好,一边说,“我不会被抓,整个计划十分完美,是个美得令人心醉的故事。你知道吗,和明?最重要的是全社会都喜欢我编织的故事,期待着结局。他们期待一个充满最佳戏剧效果、余韵无穷的结局。所以必须有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你出镜。”

和平的语调跟平时一样充满了说服力,但和明看都不看他一眼。在他悲惨的脸上,两只眼睛拼命将焦点聚集在浩美身上。

“浩美,你听得懂吧?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懂吧?”嘴边淌着血丝和口水的和明说道,“和平的话,你千万别相信。你想想,连比你愚笨的我都骗不过,你怎么能上当?我从来就不相信你的谎言。我一直都认为你是凶手,你杀了那些女孩。”

“既然这样……”浩美感到双手无力地下垂,“那你为什么还呆呆地过来?”

“我想阻止你。”

血水从一塌糊涂的鼻孔沿着裂开的嘴唇流下。和明一边吐血水,一边努力探身说道:“我能阻止这种情况,希望能尽早阻止这种事发生。我来是想说服你,跟我一起去报警。那种谎言连我都不信,很快就会被捕。”

和平双手叉腰,以一副主人叱责失态的宠物的口吻说:“你这叫一厢情愿,可惜浩美不是一个人,他跟我在一起。而且指挥者是我,你是赢不了的。在你过去的人生中,恐怕连一秒钟的胜利都没有吧,和明?”

“去报警吧,浩美。”和明从头到尾对和平视若无睹,一心劝浩美,“你不能一错再错。你本不该是这种人,因为你吃过苦,人生才扭曲……”

“我的人生扭曲了?”浩美大声反问,“你凭什么胡说八道?”

“难道没有扭曲吗?”

见浩美举起手要揍人,和明抬起下巴拼命往墙边靠,但是并没有沉默。“你本来不是可以走不同的人生道路吗?我这么无能,连家里的事业都无法好好继承,只能算是半个人,我也很清楚。但是你不一样,从小就很优秀,做什么都很厉害。你本来可以选择任何想要的人生,但现在却怎样?连份正当的工作也没有,不是吗?难道你有固定的收入吗?朋友呢?女朋友呢?”

“少啰唆!”浩美笑了。他看着和平,做出确认的笑容。但和平没有笑,只是摇摇头。

“你本来可以更有出息,不是吗?如果待在一色证券,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金融精英了,但你却失业了。”

“什么金融精英?说得还真好听,是不是电视节目看太多,学着挂在嘴上?”

和明没有退缩,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浩美。“是我当初估计错误,心想你不应该是做这种事的人。我一向那么认为,才愿意来这里阻止你。”

“所以我才会说那是不可能的!”和平厉声说道,“想要破坏我们的计划,凭你和明是没办法的。”

“千万不要被和平骗了!”和明大声疾呼,“千万不要被他耍得团团转,浩美。从小我就知道他是这种人,我很清楚,才敢这么说。我也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被鬼魂缠得很痛苦,可是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赶快清醒过来吧,浩美。”

“真是令人惊讶。”和平松开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动作夸张地坐到沙发上,笑道,“我倒是头一次见高井和明说人话。原来随着岁月流逝,你也会成长,和明。”

此前始终无视和平,只盯着浩美的和明,这时才转过头面对和平。“那还用说!我当然会成长。”和明不快地说道:“你们还以为自己是几岁吗?已经二十九了,不是十九岁!你们已经不是小孩了。”

和平张嘴大笑,几乎都可以看见喉咙深处。“没错,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可大人之间还是有能力差别的,像你就是差劲无能的人,和明。”

“不对,你们不算大人。”和明毫不退缩,勇敢地回道,“你们都不算是真正的大人。听刚才你们所说的话,简直就像是小鬼在自吹自擂,完全就是小孩。小孩总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和明用尽全力一吐为快。“两人都是小鬼。不顾前后、任意撒谎,就跟小孩没两样。随便说出破绽百出的谎言就想骗大人,这种事只有小孩才会做!”

“你给我闭嘴!”和平勃然大怒。这是浩美第一次见和平大声说话,不免大吃一惊。和平也注意到浩美的表情,竟将矛头转向他怒斥道:“还在那里拖拉什么,浩美!为什么要听和明胡说八道,一点用处也没有!”

没错……浩美心想,我是有点退缩了,但退缩得最厉害的应该是和平你吧。

真奇怪。过去也曾经被“女演员们”骂过、用轻蔑的言语刺激过。说“你一个人根本成不了事”、“你们只敢杀女人”等,都是些听腻了的说法,但那毕竟是她们真心的责难。但从来没见过和平因那些言词而退缩。似乎在和平心里,连这些“女演员”的小小反击都在预料之中,所以能气定神闲地接招。

然而现在和平却因和明拙劣的言词而愤怒。和明说了什么令他动摇呢?浩美不得不拨开心中的迷雾,凝视和平。

“干什么?”被浩美盯着,和平不禁更生气,“干吗一直盯着我?”

浩美默默摇头,将视线转向和明。

和明一如等待已久,立刻又说:“浩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继续了。你可以停止的,浩美,只要找人帮忙。”

“帮忙?”浩美鹦鹉学舌般问道,“你说帮忙?”

“嗯,没错。”和明拼命伸长脖子,想让木乃伊般的身体前移,“你会变成这样,都怪一直纠缠你的鬼魂,对不对?你已经被鬼魂纠缠得很久很痛苦了。是小女孩的鬼魂吧?你杀的不认识的女人,其实都是那小女孩鬼魂的替身。你真正想杀的是那个让你痛苦的小女孩鬼魂。”

“太精彩了!”和平对着天花板鼓掌道,“我只知道现在到处都是评论家,没想到连高井和明也能说出犯罪心理学的名词!”

和明不理会和平,依然对着浩美说下去:“我知道。纠缠你、打乱你人生的是个小女孩的鬼魂。她追着你,喊着‘还我身体’,不是吗?那是你那出生不久就死去的姐姐的鬼魂。你的名字就是沿用活在这人世没几天的姐姐的,对不对?”

和平不断打岔:“喂,和明,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故事的?说什么浩美想杀纠缠他的小女孩鬼魂,所以杀其他女人代替,这是谁教你说的鬼话?就凭你的小脑袋可编不出这些。”

浩美看着和平,和平的眼神都变了。他是在认真地对付和明,已经无法假装了。

“浩美……”和明几乎是哀求般低头说道,“求求你,听我的话。不要再被和平耍得团团转了。和平是不会救你的,他只是在利用你。上和平的当,杀几个女人,并不能让纠缠你的鬼魂消失!”

“已经消失了。”浩美谎称,“已经消失了!”

“浩美,别理他!”和平怒吼道,“这家伙说的话不用听!他是笨蛋,懂些什么!”

“懂什么……”

“没错,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是吗?”

和明痛苦地摇头。“这种说法跟小孩没两样,浩美。小鬼不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我不是小鬼。”

“哦?可你说的话却跟小鬼一样。你仔细想想。”和明充血的眼睛里溢满泪水。大概是模糊了视线,他不停地眨眼睛,但是那双眯得更小的眼睛依然盯着浩美。“我……在你眼中,我的确是又蠢又笨,几乎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可是至少有一部分是改变了。我也许能力还不够,但是我认真工作,希望能让面店生意兴隆,有更多的客人爱吃我家的荞麦面。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和明吐出一口血水,颤抖着嘴唇说下去,“在你眼里,荞麦面店是多么低俗无趣的生意。既不能赚大钱,也不能吸引女孩子。可我真的是在努力,就算是又蠢又笨的我,还是认真打拼着长大了。你知道吗?”

和平在一旁窃笑道:“没错,笨蛋长大后一样会生出又蠢又呆的小孩。”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你什么都会,功课又好,又会跑步,大家都很喜欢你。我没有的东西,你都拥有。连我妹妹由美子从小就说为什么自己的哥哥不是栗桥,要是栗桥是她哥哥就好了。我也这么想过,如果能变成你该多好!”

栗桥浩美问:“你干吗跟我说这些?”问了之后,才警觉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要理会和明?

“小时候的你真的很棒,看起来就像是很特别的人,是那种长大后会变成令人遥不可及的厉害的人。可是现在却怎样?”和明用力发出最响亮的声音,“现在你怎样?失了业,整天游手好闲,生活没有目标,而且还是杀人凶手。诱拐一些女孩,杀了她们,然后打电话给她们的家人和电视台,自以为是名人,这又有什么意义?没有人会认为你很伟大。不会像从前的你那么吸引人。你错了,浩美,你不应该做这种事。”

“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废话!”

“我当然有资格。我曾经那么憧憬过你,我不能看着你变成残酷的杀人凶手。你接二连三地杀人,是受到和平的蛊惑,绝不是你的错。你现在也很痛苦,因为被小女孩的鬼魂纠缠。被鬼魂纠缠,一心一意只想逃离,于是走错了人生的道路。所以你真正该做的事,就是灭除小女孩的鬼魂。”

“我不是说过鬼魂已经消失了吗?从杀了女人之后,鬼魂便消失了。”

和明紧接着说:“这就证明被杀的女人其实只是小女孩鬼魂的替身。你其实并不想杀人,只是想逃离那鬼魂。可是总不能永远不被捕,不断地杀女人。一旦停止杀女人,鬼魂又会回来。甚至会追到监狱里纠缠你。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胡说八道!”和平不屑地扔下一句,站了起来,看也不看如决斗般对峙的浩美和和明,便快步出了客厅。

和平一离开,浩美忽然觉得疲倦和沮丧,双膝一软,跌坐在和明身旁。“不要再提鬼魂了。”浩美小声说,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请求高井和明,“我不想再听到鬼魂的事了。”

“求求你!”和明呻吟般低诉,并滴下泪水。原来和明也一样,因为和平消失,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折断了。和明开始放声大哭:“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杀人是不应该的,不可以。”

“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想被捕。”

“不被捕,这件事就不会结束。”和明摇摇头甩掉泪水,坚定地说,“为了回到原来的人生,必须结束这种行为,重新来过才行。”

浩美心生辩解,不吐不快:“我又不是喜欢才这么做的。你说是和平利用了我,但其实不对,是他救了我。我杀了明美,孤身一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和平救了我,才开始了这一切。”

“明美?”和明头上的肿块动了一下,他睁开小眼睛问,“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吗?”

“你应该不知道吧。”

“我知道,看见过好几次。栗桥药店常有美女出入,在我家附近早就传了很久。我家新店开张的时候,你不是送花来吗?当时她不是也跟你在一起吗?”

新店开张?花?浩美记忆模糊,有点搞不清楚了。

“浩美……你杀了她吗?那是你第一次杀人?”和明毕竟吓着了,语气显得慌乱,“你不只是杀了毫不相识的女孩?那个明美是杀人的开端,是吗?”

浩美乖乖地点头。

“那你怎么躲得掉?警察一定会追查到你这里。你动什么手脚也没用……”

和明话还没有说完,客厅的门便砰然开启,和平悍然走了进来。他边笑边靠近和明,左手一把抓住和明的头,右手握着针筒刺进和明的脖子。和明尖叫一声,挣扎了一下,立刻昏睡。和平抽出针筒,轻轻吁了一口气,笑容依旧地抬头看着浩美。“这种吵死人的浑蛋只有让他安静下来最好。”

浩美感觉背上一阵寒意。“那是什么?”

“兽医使用的麻醉药。大型犬一针就见效。”

“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刚好有些门路,等药效一过检查不出成分……大概需要四小时。在这之前只能打发时间了,没办法。”和平用脚尖踢和明的头,表情颇为愉快。“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可以利用岸田明美。”

“什么?”

“就是岸田明美。和明也知道那个女人,我听见他刚才说的话了。”

“……”

“干脆就让和明看上那女人好了。童年玩伴的女朋友,就像是高不可攀的天鹅一样。和明单恋着不该爱的人,而明美根本都不瞧他一眼。这也理所当然,她的男朋友是帅气的浩美嘛。”和平微微一笑,露出的牙齿跟针筒的银针一样闪亮。“因为爱得过火,和明杀了明美,从此也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残忍的本性。他开始对过去没给他好脸色的女人进行复仇,他开始猎杀女人。怎样?这剧本不错吧?简直就是社会大众追求的故事。”

“和平……这是你刚想到的吗?”

“没错。不错吧?”

小孩不顾前后任意撒谎,自以为能骗过大人。

和平又用指尖敲了一下和明的头,高兴地说:“公众要的不是真实或真心等无聊的东西,他们要的是最精彩的故事。只有完美的故事架构,才具有真正的力量。看来这家伙根本无法理解。”

手指一弹发出一记清响,和平看了浩美一眼。

“和明的死亡地点,即让他自杀的地方已经决定了。让他跟明美一样。我们去赤井山的鬼屋。”

将昏迷的和明放在他汽车的后座上,由浩美开车。车从山庄出发前往赤井山时,已过了下午两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山庄前往赤井山一带。查过地图才发现开车前往所需的时间比想象的要少很多,比起从东京到赤井山或从东京到山庄,都要轻松。大概是北关东的山区道路建设完整而绵密所致。

和平向浩美仔细解释计划,让他充分理解新的剧本后,决定比浩美晚三十分钟离开山庄。他还得回东京长寿庵看和明家人的反应,然后准备些必要的东西,晚上才前往赤井山的鬼屋跟浩美碰面。

浩美在上车之前,先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和明身上,自己则换上和明的外套。为了不让人通过车窗发现和明,还用毛毯和靠垫做了多重掩饰。汽车离开山庄行进在山路上时,很有可能被人目击,所以这些细节丝毫马虎不得。本来浩美想戴上墨镜,但是因为平时没有戴墨镜开车的习惯,怕视线受到影响,万一出车祸就糟了,于是将墨镜收回上衣口袋,改戴毛线帽。那是一顶手织的灰帽,样子不怎么好看。将帽子遮到眉毛上端,整个人的面貌也跟着一变。

发动引擎的时候,和平呼着白气走过来。浩美一摇下车窗,和平便靠上前来。“听见没有,万一和明想逃,或要你一起去报警,说‘你别被和平骗了’等无聊的话……”和平特意强调“无聊”二字,“就跟他说我去东京了。告诉他和平去了东京,将他的家人掌控在手中。换言之,假如他不乖乖的,到时候就是我代替他看着他的父母和妹妹哭泣了。”

“我知道。”浩美简短地回答后关上车窗。

和平有些蹙眉,赶紧起身,嘴里抱怨着“什么嘛”。很明显是情绪受到伤害,连呼出的白气都显得形状尖锐。

浩美装作没有听见,见引擎已经够热了,便决定发车。

这时,和平竟张开手掌猛敲车窗玻璃,声响急扑上来。浩美吃惊地回过头,见和平扭曲的脸孔贴在车窗上。

“你听见了吗?啊?”和平大声说,“打开车窗!快点!”

其实只不过是两三秒钟的光景,浩美很想不予理会直接将车开走。隔着玻璃与和平面对面,感觉十分滑稽;但是浩美已很疲惫,这个下午看见任何滑稽的东西也笑不出来。何况还要开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的车前往赤井山,到达之后还要干活,而且还不轻松!

然而浩美心中有着从小就建立的顺序,这次序战胜了他。和平排第一,任何时候和平的事总是优先。浩美打开了车窗。和明这辆旧车的动力开关发出气喘吁吁的声响,缓缓地摇下车窗。

和平板着脸盯着浩美。大概是在车窗缓缓降下之际气势已减弱不少,一开始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嘟嘴瞪着浩美。

“什么事?”浩美问,“我听漏了什么吗?”

和平将视线稍稍降下,眨眨眼睛调整表情,一副“我其实很生气,但是这次原谅你”的认真态度。“不要受到和明的影响。”和平说,“那家伙的话毫无意义,那种没有能力的人无法理解我们的想法和目的。”

“嗯。”浩美回答得很简短。因为戴了毛线帽,太阳穴和额头有些痒,他用手指挠了一下。

“我必须先跟你说清楚,和明对你根本就毫无友情可言,那些都是骗人的。”和平扶着车身逐渐靠近,引擎盖反射的午后阳光令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直线。“真正的友情只能产生在同阶层的人之间。你想想,要理解优秀的人当然需要优秀的灵魂。和明想对我们产生友情,就算他呼喊千百回,也只是他一厢情愿。和明没有能力理解你。”

就在百万分之一秒间,不,应该是更短的瞬间,栗桥浩美脑中闪过不同的意见。你凭什么断定和明没有能力?自从把和明叫到山庄,我们因无法照预定计划操控他而吃足了苦头。这样的和明还能说是真的没有能力吗?

可是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否则就将意味着怀疑他们自己的能力。假如和明并非没有能力,他诚心诚意所说的言语中有一些值得相信的内容,而且和平和浩美也听进去了,那么他们两人构筑的世界便会出现裂缝。

你们俩都是小孩!

没错,我们都是小孩。但不是普通的小孩,而是伟大的小孩。

和平好像还在说,但浩美只能听见最后一些只字片语。“……明美是重点,知道了吗?”

明美?提到岸田明美了吗?

“遗书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在以前保存的遗书里又增加了暗恋明美的一段,组织好后内容更加完整。为了让文字看起来像是和明写的,不得不降低两级格调,真是遗憾!”和平说到这里,大概是满足了,才把手拿开。浩美不想再被留住,于是没关车窗,气定神闲地说“那就晚上见”,然后慢慢地踩油门。

后视镜中站在山庄前的和平显得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在后座上昏睡的和明如雷的鼾声。

nippontelegraph&telephone,日本电报电话公司的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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