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下午七点三十五分。
一辆旧款白色轿车开进了上越新干线冰川高原车站北口的环形车道。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微胖的年轻男子,正对着停车待客的出租车司机摊开地图,询问市区北侧的别墅区“冰川高原绿色山丘”怎么走。司机说明过后,年轻男子有礼地道谢,说声“这里比东京冷”,便关上了车窗。
之后过了十几分钟,一辆冰川高原站前派出所的巡逻车目击到一辆旧款的白色轿车,停在距离冰川高原车站前十字路口北边约一百米处。汽车跨在铁路道口,巡警正准备上前告诫。这时从铁路道口旁的电话亭跑出一个微胖的年轻男子,回到驾驶座上。看来刚才是在打电话,神色很匆忙。他缩着肩膀,似乎觉得很冷,偶然瞥见的表情则显得紧张严肃。
男子系紧安全带,直接开上十字路口,前往冰川高原车站北面的别墅区。巡逻车在十字路口左转,当时那辆轿车已驶离了巡警的视野。巡警认为该车没有追踪或调查的必要,又是东京练马区的车号,大概是刚到此地的游客,正在查询即将住宿的饭店或家庭旅馆。
过了晚上八点,据通往冰川高原绿色山丘的公路旁“银河”咖啡厅的女服务员称,下午六点前有一个年轻男子一直坐在窗边的座位,过了很久才起身走到门外。他一直很注意窗外的动静,像是在等人。大概是对方迟到了,他显得很焦躁。
那是个新客人。这家店位于高级别墅区绿色山丘的入口,通常以熟客居多。女服务员几乎记得所有客人,所以肯定这名年轻男子是新来的。
而且长相令人一眼难忘。他十分英俊,身材高大,衣着时尚。头发稍长,下巴微微覆着一层薄髭。看起来不像是工薪族。女服务员十分感兴趣地观察他,打算续杯时跟他说几句话。
可是当女服务员靠近座位时,立刻发现年轻男子的神态很不稳定。身为服务员,她有一种职业的敏感,错不了。男子不只是因等人而焦躁,还很愤怒,甚至有些恐惧。女服务员忽然认为那人应该是学音乐的。因为她知道一位知名作曲家在绿色山丘盖了豪华的瑞典式山庄长住,对于许多来求教的东京音乐界人士很不友善。之前就有一个年轻小提琴家惨遭辱骂,回东京的路上在这家咖啡厅哭泣,女服务员曾经安抚过她。那个年轻小提琴家诉苦道,是作曲家叫她来的,让她等了好久不说,居然在她演奏不到五分钟时便大骂“滚出去”。
女服务员认为这个年轻男子应该也是同一类人。他没有携带乐器,说不定是乐评家或音乐杂志的编辑。女服务员自行想象,思绪天马行空。就在这时,大概是等待的人来了,那年轻人站起身,冲向收银台。
女服务员也冲向收银台。在等待期间,年轻人共喝了五杯咖啡。女服务员趁机就近观察年轻男子。他身上的毛衣是高级货,疲惫的脸颊从鼻子到下巴呈现出漂亮的线条。女服务员心想,这个客人兼具知性与品味。
“看你等了好久,真是辛苦了。”女服务员开口道。
年轻男子抓起零钱扔进口袋,正准备往门口冲,听见女服务员说的话,有些吃惊地回过头。
“真是对不起。”对方的反应过于激烈,女服务员也吓着了,“我是看你一直坐着等人……”
年轻男子盯着女服务员看,吐出一句:“废话少说!”然后粗暴地推门而去。门外跟他擦身而过的冷空气吹进来,让女服务员一阵寒战。天啊,真差劲!怎么会有这种人!
因为太过气愤,女服务员踮着脚从柜台向外看。年轻男子跳进停在对面的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上的微胖男子半探出身子,嘴里念念有词。由于有些距离,听不见声音,感觉两人像是在争吵。
天啊!那车也太旧了吧!真是笑死人了。
女服务员冷笑着离开柜台,前往收拾刚才那年轻男子坐过的位置,将咖啡杯、烟灰缸放到托盘上,用抹布擦干净桌面,又再度瞄向窗外。白色的破轿车已经消失不见了。女服务员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反正她也没兴趣理会。
“为什么不搭新干线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搭新干线不用一个小时,开车却要花上三小时,所以我才让你搭新干线。你让我等了好久,知不知道?”
一坐进和明的车里,浩美便大声怒吼。气愤得脑子都有点不清楚了。和明居然敢不听从我的指示!居然敢不照我说的去做!
按照计划,本来是要和明在冰川高原车站租车,然后假借要在车里向和明交代事情,故意让和明开车到处转,其中就包含冰川高原一带木村走过的地方。
从木村嘴里详细问出在上和平的车之前的行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木村曾经去过的地方,都必须让和明涉足。如此一来,假如能够出现对和明有印象的目击者,日后就能出面作证了。
但和明没有搭乘新干线,浪费了许多时间。周围已经一片黑暗,别墅地区根本没有人外出散步。即便现在到处游荡,也无法期待出现目击者。和明真是个大笨蛋!
“对不起。我是想如果搭乘新干线,就不能马上回东京了。”和明含混地辩解,将车开进绿色山丘外侧的公路。狭窄的车道仅能容一辆车通过,表面没有铺设柏油,旁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路灯相隔甚远,和明似乎有些胆怯,开得十分缓慢。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我还是很担心我爸爸。”
“难道你就不担心我吗?”
“担心啊。就是因为担心你,才觉得帮完你之后,不管是半夜还是黎明,只要开车就能随时回东京。如果搭乘新干线,就有首班车或末班车的时间限制。”
这家伙果真是笨蛋中的笨蛋!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处境!难道你不知道我究竟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吗?你以为那家伙真的只是让我来打扫别墅,打扫过后就能拍拍屁股离开吗?我们要去调查的人,可能是杀人凶手!”
浩美完全融入了自己和和平共同创造的剧情,一时之间竟不觉得是在演戏。我是个善良的人,因为怀疑好朋友涉嫌杀人而痛苦。我是大好人,因为太过痛苦,所以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戳破对朋友怀疑的迷雾。
“你正陷入险境,我当然知道。”汽车行驶颠簸的路面上,和明也滑稽地跟着上下跳动,“所以才认为开车来比较好。万一出事,两个人也方便逃跑。”
他说话的样子实在是认真,浩美差点大笑起来。为了掩饰表情,浩美赶紧将脸转向窗外。
看来得和和平重新商量了。
浩美在心中重新整理严密的计划。
1.将和明从东京叫出来。这是为了使和明在十一月四日下午到五日深夜之间的不在场证明模糊不清。
2.必须让和明去租车。
3.利用该车让和明经过木村去过的地方。这时浩美躺在后座上,尽可能不被别人发现。
4.将和明带进山庄,利用调查储藏室,让和明的指纹沾在木村的衣物上。
5.四日深夜,让和明睡在山庄里,同时杀掉木村。将木村的尸体藏在和明租来的车里。
6.限制和明的行动直到五日晚上,将他留在山庄。其间可以告诉他事情真相。
7.晚上,利用和明租的车离开山庄。由浩美驾驶,前往赤井山中的鬼屋。在那里将汽车废气从排气口引进车里,伪装成自杀。遗书由和平撰写。
刚开始听到和平的计划时,浩美不禁质疑让“凶手”和明自杀是否过于唐突,毕竟又没被警方追得走投无路。杀木村是为了让自以为是的女评论家难堪,身为“凶手”应该觉得很痛快才对。在杀人之后自行了断未免太奇怪了。
然而和平浮现很有自信的笑容说:“连环杀手自杀并不少见。在美国如果发生连环凶杀案,凶手的身份还未被查出罪行便突然停止时,通常会断定是凶手自杀。这种情况很多,因为这种破坏冲动不完全是来自外界的压力。”
“是吗?美国或许是那样,但日本的警察可能还不习惯那种思路吧?”
“放心吧。为了让这个案子成为开端范例,我会写出很棒的遗书,你不必担心。”和平还强调了这个计划的重点,“一定要让和明在冰川高原车站租车。到时候没有租来的车就不行。”
浩美不知道原因,因此和平解释道:“听清楚了,因为也有所谓的反面风险,知道吗?万一木村的尸体在和明的车里被发现了,警方一定会认为和明使用自己的车犯案的可能性很高。这样,木村之前的受害者,包含古川鞠子、日高千秋等人的痕迹应该也会遗留在和明的车上才对。即便是一根头发或衣物纤维都好。只要警方具有科学的侦查能力,就一定找得出来。”
和平说得没错。
“但是实际上从和明的车里不会发现那些女人的痕迹。因为那些犯罪本来就不是在他的车上进行的。只不过我不认为会没有警察想到这个方向。说不定有人会起疑,认为和明在犯其他案时用了不同的车。却又觉得很奇怪,这家伙真的是凶手吗?会不会还有同伙?那就危险了。”
所以和平坚持必须让木村和和明的尸体同时被发现在和明租来的车里。
“再怎么厉害的警察,假如推断和明每次犯案都会租不同的车,应该就不会在全国范围内找出特定的车,而实际上也不可能。”
浩美总算明白让和明租车的重要性了。就是为了让警方认定连环女子杀人案是和明一人所为,他才是真凶,跟其他人毫无关系。凶手就是他,他是独自犯案,并非有同伙。
可是偏偏……浩美斜视驾驶座上的和明,不禁咬牙切齿。这笨蛋居然一开始就要破坏我们的计划!
“总之先到别墅去吧。”
浩美凝视着窗外,心想在计划被和明搞乱之前,必须好好约束他一番。
山庄的窗户亮着灯。汽车逐渐接近,可以看见和平打开大门走了出来。一如像是迎接和明似的,和平一脸笑容地走上前来。那张苍白的脸,一瞬间连浩美看了也觉得恐怖。
“真慢,我都比你们先到了。房子已经打扫好了。”和明一停好车,和平便踏上碎石子路跑上前来大声说道。
和明迅速瞄了一眼浩美。那不过是和明的速度,其实早被和平看在眼里。浩美狼狈的表情应该也难逃和平的眼睛。
由于迟到的关系,相信和平应该已经发觉计划被打乱了。
也许和平见逐渐接近山庄的破车,怎么看都不像是租来的车,心中早已明白。和平的脑子转得就像电光石火般飞快。
“很冷吧?饿不饿?先进屋再说。车停在那里就好了。”和平脸上堆满了笑容,“原来浩美带来的朋友就是高井啊。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和明温吞吞地下车,温吞吞地道歉说冒昧陪浩美来访。和平依然很高兴地招呼两人进屋。
“不要杵在那里,进去再说。先来杯咖啡吧。”
“走吧。”浩美推着和明说,“不进去会显得很奇怪。”
和明就像电影中的调查员一样,斜着眼点头道:“嗯。不过……真是吓了一跳。原来你怀疑的人是他。”
“还记得他的绰号吧?”
“嗯。叫和平,对吧?”
“因为他总是笑容满面。很难相信他就是杀人凶手吧?你应该了解我的苦衷了吧?”
和明没有回答。和平已经打开大门等着了,两人小跑着踏上碎石子路。
客厅灯火通明,壁炉里燃烧着柴火。空调也开着,室内温热得让人头晕。
“打扫得很干净嘛。”浩美说,“因为迟到,害我损失了一天的薪水。”
和平在厨房冲咖啡,笑得很开怀。“我只是将东西塞进储藏室,关上门便好了。放心吧,你们的工作还在。而且我暂时会离开这里。”
“那真是太好了。”浩美对着和明笑,并迅速使个眼色,示意先照和平说的做。和明也使眼色示意知道了。看着他本打算闭一只眼睛,却变成不停眨眼,浩美差点笑出声来。
总之已经来到了山庄,把和明带来了。这让他安心地喘了一口气。
和平端出咖啡。浩美今天一天已经喝了半年的咖啡,没有动手,和明则客气地拿在手上。现在的和明根本无暇怀疑什么,而是不断将视线投在和平身上。这样不停地瞄来瞄去,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这家伙真是一个大笨蛋!
“我想借用洗手间,在哪里呢?”浩美说完,立刻站起身。和平也起身引导。两人穿过客厅,来到走廊上。和平关上门时,迅速压低声音问道:“和明是开自己的车来的吧?”
浩美点点头。听完情况说明,和平也点头回道:“嗯。没办法,只好改变计划,先让我想想再说。”
“木村呢?”
“吃了药睡着了。后来我又给他吃了一次。”
“和明打算没事了就回东京,说什么担心他爸爸的病情。说不定会打电话回家。该怎么办?”
和平微笑道:“放心吧。电话接头早已经拔了,根本通不了。就跟他说电话出了故障吧。”然后回到客厅。
浩美上完洗手间回到客厅,见和平和和明正在聊天,像是在商量晚餐。
“晚餐我来做,只不过味道不怎么能期待就是了。”和平笑道。
“不会,你做的菜很好吃。”
和明胆怯地看着两人,提议道:“如果是做荞麦面、乌冬面或盖饭,我也可以帮忙。”
和平听了显得恍然大悟,露出夸张的喜悦表情说道:“对啊!你家是开荞麦面店的。”
最终决定晚餐由和平做咖哩饭,和明帮忙。
“还有……不好意思,电话能否借我一用?我想打回家。”
听到和明客气的要求,和平的表情显得十分遗憾。
“真是抱歉,电话刚好不能用。房子太旧了,屋内的线路出了问题。我也很苦恼,找人来修了,可是ntt的服务实在太差了,说是后天才能派人来。”
“你跟家里人说过去哪儿了吗?”浩美问。这纯粹是明知故问。当初正是他封了和明的嘴,跟和明说:“别告诉家人,他们一定会阻止你,事情闹大就糟了。”
就算是和明跟家里说“我去冰川高原和浩美见面”,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被警察盘问,照预定的说法回答就没事了。
“是的,高井他来过。没错,来过山庄。是十一月四日晚上吧。我和和平从十月底便住在这里,之后和明打电话问可不可以过来。事出突然,我也吓了一跳。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应该已经将可怜的木村先生的尸体塞进后备厢了吧。是吗?那个姓木村的人失踪的地点,就离这山庄不远。我想和明是疯了。在他自杀前夕,应该是疯狂到了极点。他杀了木村,应该是想带个伴上路吧,这是我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他忽然来见我们,大概是来告别的。我们从小就认识。我知道的和明,是个很重视朋友的好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没有说去哪里。”和明的回答让浩美回过神来。
“那家里一定很担心吧。”和平一脸担心地说,“即便很晚了,还是应该回去比较好。都是浩美不对,硬拖着你来。浩美很早就有拖着你的习惯。”
“一个人来很无聊嘛。”
“没关系啦。”和明摇摇头,“我偶尔也想出来走走。而且今天因为我爸爸身体不舒服,店里也休息。”
趁和明检查炉火之际,和平和浩美迅速交换眼神,相视而笑。随即和平又立刻看向和明。
“待会儿将火调小就好了。”和平几乎很体贴地说,“毕竟你还是专家,我们才有了好吃的咖哩饭。你们明天再开始整理吧,今晚轻松一点。”
晚餐的气氛温馨得很不自然。和平不断喊着“很怀念……很怀念”,经常提起初中的回忆。和明也配合着答话,而连浩美也忘记演戏,真正因怀念忆起许多往事。
终于话题转到了彼此的现状。
“能继承家里的事业,很不错嘛。”健谈的和平一边大口嚼着咖哩饭,一边说,“在父母眼里,我算是辜负期待的儿子吧。很早以前我就宣布不想跟爸爸一样成为上班族,现在也还是自由职业。”
和明偷偷看着和平,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和平笑道:“你认为我的工作是什么?”
和明看着浩美。浩美冷冷地说道:“原则上他是补习班老师。一个星期只有三天课,很闲。谁叫他是有钱人呢。”
“这别墅很漂亮。”和明也附和道。
“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是不劳而获,我还是一样很努力地工作。”
“你没有到公司上过班吗?”和明问,“听浩美说,你曾经是高薪阶层。”
浩美吃到一半的咖哩饭差点哽在喉咙里。当初告诉和明自己的好朋友涉嫌连环杀人案时,不记得说过这件事。
说谎很容易,可难的是能否记住说过的谎。
和平若无其事地回答:“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辞了公司的工作?”
“我不想成为公司组织里的小零件。”
“难道不会不安吗?我没上过班不清楚,想离开就职的公司,应该需要有相当的勇气才行吧?”
“也没什么。只要有能力,工作机会自然会找上门。”
浩美好不容易才将咖哩饭吞下。因为快噎着了,赶紧伸手拿水杯。
和明收拾起用过的盘子,说:“浩美也经常说同样的话。只要有能力,不怕找不到工作。”
浩美故意大笑起来。“没错,所以我才在这里帮和平做事。这家伙窝在这里工作时,我就帮他打扫房子、买东西。”
“你都在这里做什么呢?”和明立刻加一句,“抱歉,我问得太多了。”
和平摇摇头,轻巧地站起身,走进厨房。“啤酒应该还没喝过瘾吧?”
他打开冰箱,提着冰凉的啤酒瓶回到座位,微微一笑。“其实我是在写剧本。”
浩美吓得差点打翻汤匙。一瞬间他以为和平将说出真相,暴露他们所写的剧本中用和明当一角的真相。
“什么样的剧本?”和明问。
“大学时的朋友搞了一个小剧团,我算是那里的挂名编剧,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他倒着啤酒继续说,“不过在戏剧界也挺受瞩目的。我是用笔名写作,你大概不清楚。”
和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不看舞台剧,连电影都很少去看。”
“最近大家都这样。”
“真厉害,你也许会成为畅销作家呢。”
听到充满憧憬的赞赏,和平的高兴之情并非演技。于是他闪着充满热情的目光滔滔诉说写过的作品、目前的创作、剧团演员的八卦、舞台剧演出时的甘苦等。和明听得入神,连浩美也感动不已。
一切都是谎言。和平跟小剧团毫无瓜葛,更别说是写剧本,就连现在这“剧本”也没写出只字片语,更不认识什么男女演员。全都是骗人的,却几可乱真。
吃完饭,和平问:“累了吗?要不要洗个澡?”浩美对和明使眼色,两人同时拒绝。于是和平说:“那我先去洗了。”
等和平一离开,只剩浩美和和明两人时,和明立刻说道:“怪了……”但态度不是很夸张,就像是发现东西掉落脚边一样轻声嘟囔。
浩美不禁反问:“哪里奇怪?”
和明静静地看着厨房。“盘子不先泡水是不行的。”
“和明!”
“要调查的只有储藏室吗?”
“嗯……”浩美有些焦躁,觉得和明似乎变得很难控制。这是为什么?
“等和平睡着了,我们再调查储藏室。如果有空房间也一起查。”
“知道了。”
和明开始洗盘子。浩美来不及想好借口,说要上厕所便走向浴室。和平居然真的优哉地泡在浴缸里,嘴里还哼着歌。
“喂!该怎么办?”出声一问,浴室里便传出拨水的声音和和平的答复:“不连车一起处理掉,恐怕会有麻烦。”
“连车吗?”
“淋上汽油,将作案用的车一起烧掉,伪装成焚车自杀。只要一烧光,就连警察也难以详细调查。”和平混浊地笑道,“不过必须先开车将和明带到他该死的地方——鬼屋那里去。为了争取时间设计借口,大概还得用到安眠药。”
“我明白了。”浩美压低声音问,“和平?”
“嗯?”
“什么时候处理木村?”
“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可不可以让我动手?精神持续紧绷,累积了不少压力,我想发泄一下。”
“当然好,请动手吧。”和平说时还伴着窃笑。
“我睡觉的时候,你们会去调查储藏室吧?”
“当然,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吗?”
“那里藏有木村的钱包,势必让和明摸到,印上他的指纹。不要忘了。”说完他又开始哼歌。那是一首叹息爱人死去的老歌。
和平说已经帮浩美和和明准备了一楼客厅旁的客房,自己要先行休息,接着消失在二楼的房间里。时间已接近午夜。为了装得更像样,浩美又等了快一个小时才依照剧本带着和明调查一楼的储藏室。
储藏室事先布置过,看起来像是没整理过的。放着木村名片的钱包就藏在最里面壁橱上的高尔夫球袋后面。
“我就是在那里发现古川鞠子皮包的,就是那两只皮箱叠在一起的地方,看见没?”浩美屈身压低声音,神经质地摇晃着手电筒。拿手电筒是他的主意。万一和平起床上厕所,看见储藏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那岂不完蛋?
站在纸箱堆积的储藏室里,和明硕大的身躯显得十分局促。稍微一动就会碰到东西,尘埃扬起就想打喷嚏。每次和明打喷嚏,浩美都必须夸张地跳起来警告:“小心一点!和平会听见的。”
就算是再烂的戏剧,到了这一步也必须加把劲。无论如何都得让和明摸到木村的钱包,留下指纹。浩美十分认真地想完成剧本中他的使命。
从晚饭起,他忽然感觉和明变得很难对付,而且并非是错觉。调查储藏室时,和明也始终没有表现出浩美预期的反应。并不是说和明不听指示,或是说他的态度不够认真。和明一样很老实,看起来甚至还有些胆怯。然而和明的举止就是跟浩美心中认定的有微妙的差距。
因此浩美有些急躁。换作和平,必能气定神闲地引导和明继续行动。如果是和平,凭这种蹩脚剧本也应该能让和明深信不疑。而这种事似乎不太适合我。内心的不安与随之产生的焦躁,使浩美的言行益发夸张。
“说不定这里就是杀人现场,你觉得呢?”浩美假装探索阴影处,说,“可能和平曾在这里杀了女孩子们。”
原本正在调查旧衣橱的和明停下了动作迟缓的手,回过头看着浩美。“应该不会吧。不要那么想。”
这反而更让浩美焦躁。为什么和明会那么说?和明就该像和明的呆样子。若是以前的和明听见浩美这么吓他,一定会比现在惊恐三倍,带着哭腔说:“怎么办,浩美?还是赶快报警吧。”而浩美会冷静地安慰道:“等一下,不要急。还是再调查看看吧。如果找不到证据,说什么都没用,警方是不会相信的。”事情应该如此发展,这才是浩美期待的。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浩美一边用手电筒四处照射,一边向藏有木村钱包的柜子靠近。赶紧让和明发现这个,然后离开储藏室。但进展不太顺利,总觉得是浩美在演独角戏。大概是自己多心了,真不希望这种情况继续。
“不知道这后面会不会藏了什么东西?”浩美喃喃自语地探到橱柜后面,背后猛然传来和明低沉的话语:“简直就像是在玩少年侦探的游戏。”
浩美不禁回过头,他感到和明的语气中掺杂着嘲笑,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你说什么?”浩美尖锐地反问,同时将手电筒对着和明。
和明站在储藏室门边的橱柜旁,双手无所事事地垂着。他歪着大圆脑袋看着浩美,手上的手电筒光线净落在地板上。为避开浩美手电筒的直射,他转过头去。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像在玩少年侦探游戏。”和明重复一遍,这次语气没有嘲讽,而是缺乏力气。就好像……对了,就好像陪小孩玩游戏的大人终于累了,接下来要干什么……玩够了吧……可以回家了吧。
“你胡说什么!请你正经一点,这可是杀人事件。”
“我知道。”和明说,“可是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会的,慢着……这里!这里有东西!”
浩美伸出手,将木村的钱包拿了出来。由自己发现证据,虽然跟剧本写的不符,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只要让和明碰到就行了,不是吗?
“你看这个!是个钱包,是男式钱包。里面应该有名片。”
他将木村的钱包递到和明眼前。和明伸出右手接住,用手电筒照着仔细观察。
“这是在哪里发现的?”和明问。
“就在里面的橱柜上。”
“哦?”和明打开钱包检查。他左手拿着手电筒,只能用右手手指翻看。浩美不禁又焦躁起来,和明这样根本无法好好按上指纹。
“真的,里面有名片。”
“木村……庄司。上面还有单位的名称,日本林业住宅公司。”
“喂,和明。”浩美尽量表现得兴奋低声说道,“那个连环诱拐杀人案的凶手在电视节目里被女评论家说只会杀女人,不是气得说下次要杀中年男人吗?”
和明没做声,只是不停地翻钱包。见和明的手指头有些颤抖,浩美反胃的感觉竟止住了。原来会害怕呀。我的演技这么高明,你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这个姓木村的钱包主人,一定也遇害了。凶手应该就是和平,这就是证据!所以不是我想太多,也不是我误解。”
和明沉默地将钱包折好,发出声响。
“别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浩美低声制止。
“该怎么办?这个是不是当作证据交出去?”
“就这么办,你拿去吧。不要被和平发现。”
总算可以离开储藏室了。两人蹑手蹑脚地回到厨房,将手电筒收进餐桌下方的抽屉,然后回房间。
“找到万无一失的证据了,应该没必要调查其他房间了。”浩美如释重负,语气中充满喜悦,“我们虽然被卷进这么大的事件中,可是和明,这可是桩大功劳!连警方都会表扬我们的,媒体也会追着我们跑。因为可以让那个连环杀手不再犯案了。”
木村的钱包如今已在和明手中。毫不知情的笨蛋和明已将指纹沾满整个钱包,应该连刚才沾上的浩美的指纹也弄模糊了。真是太好了,这个大笨蛋。浩美已经恢复了暗自嘲讽和明的轻松心情。虽然有些麻烦,但该做的我都完成了,和平。
和明坐在整洁客房的床边,借着房间的灯光将名片取出进一步确认。浩美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新的名片。这家公司的广告,我在电视上看过,是家大公司。”
“要不要打这电话号码试试?”和明问。
“为什么?有必要那么做吗?”
“看看这个姓木村的人在哪里,难道你不想查查他是否失踪了吗?”
浩美有些慌了。像和明这种没大脑的人,理应不会说出这种话,这不在预定的计划之中。“调查那些有什么用?能有什么帮助?”
“很重要。不确认这钱包主人的身份,就无法知道为什么钱包会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只是和平的朋友将钱包掉在这里罢了。”
浩美恼羞成怒,几乎想跳起来痛殴和明。他的手臂已然抬起。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应该是个什么都不会想的笨蛋,不是吗?你不是一个只会照我们说的去做、容易受骗上当的家伙吗?
这样根本和剧本上写的不一样。和明,现在完全没有照剧本进行,不是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来打吧,现在。”和明正准备站起来。浩美冲动地一推,和明不稳地跌倒了。
“你以为现在是几点?公司里还会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