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2章

栗桥浩美打电话叫高井和明出来,是在十一月四日下午五点以后。当时他在上越新干线的冰川高原车站,使用站内的公用电话。

今天一天都很忙。尽管昨晚应付木村直到深夜,今早还是七点起床,洗完车、打扫过山庄,并将一楼客厅后面平时作为储藏室的小房间清理出来,好让高井和明来了之后住。

午餐是和平做的。虽然只是将罐头浓汤加热、烤几片面包,但因是劳作过后,两人都吃了很多。吃完午餐后,也给楼上的木村端了一样的食物。

从昨夜起就不吃不喝的木村似乎还是没有食欲,压根就不碰盘子。这一天直到送午餐来之前,和平和浩美都没有管他。对木村而言,比起吃饭、休息、喝水,更重要的是他对现在自己处境的“说明”与“信息”十分饥渴,因此口沫横飞地追问。

“放心好了,我们还没有杀你的意思。”和平若无其事地说,好转移木村的注意力,却在“还没有”这几个字上稍稍加重语气。

不知道是死心还是累了,木村拿起了餐盘上的水杯,几乎毫不考虑地喝了大半杯。在和平的催促下,浩美出了房间。一个小时后回房一看,水杯和盘子都已经空了。木村伸直双腿,靠在床边熟睡。头斜倚在肩上,下巴深深抵住胸口,因此呼吸显得有些痛苦。

“大概是药下多了吧。”和平脸色暗沉地说,“安眠药就是那么难拿捏。”

两人将木村搬上床,用绳子将他捆在床上。为了避免喧闹,浩美主张用布塞住木村的嘴,但是和平摇头否定了这个建议。

“吃了安眠药,在睡觉的时候可能会吐,一旦塞住嘴巴,会被呕吐物噎死。这人现在还不能死,我们千万不能冒险。”

然而浩美并没那么容易打退堂鼓,因为晚上和明就要来山庄了。万一让他听见木村在这个房间闹腾,问题会变得更复杂。

“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和明上二楼的。”和平说。

“可是他会听见声音。”

“像这样……”和平指着木村说,“仰躺着绑在床上,不可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传到楼下。”他又拍了一下浩美的肩膀,说:“别忘了,二楼还有我呢。我虽然躲着不出来,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做,一点也不会马虎。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

于是木村没有被塞住嘴,而且怕他睡着时呕吐发生不测,还将他摆成侧躺的姿势。两人出房间后,谨慎地检查了电器燃气开关和门窗的锁,才开车出门。

跟往常一样,在离开山庄所在的别墅区之前,和平开车,浩美则躲在后座。直到汽车开上连接冰川高原车站的干线公路时,才停在路肩让浩美坐到副驾驶座。两人再度确认今后的计划与路线,往车站前进。

“可是……浩美,仔细一想……”和平说。

九月十二日,浩美将汽车停在家附近的公园旁边,坐在车里给电视台打电话时,不巧被路过的和明听见。从那一瞬间起便决定了可怜的和明悲哀的人生终点。

“和明会相信我创造的神话吗?”

连接冰川高原车站的公路建得很平整,一路上车又少,行驶很愉快。和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嘴角浮现轻松的微笑。

“他会相信的。”浩美回答。他跷着腿靠在椅背上,感觉兜风很舒服。接下来虽然有大任务,感觉心情逐渐亢奋,但是和和平两人以超过一百公里的时速奔驰在冬天干枯的树林中,感觉还挺浪漫。“我早已骗得他团团转,而且你编的故事又那么精彩。如果我是和明,一定也会信以为真。”

和平听了很高兴。稍微被拒绝就坚硬如磐石的眼睛,此时就像被称许而闪耀的宝石一样。“既然打电话给电视台的事很有可能被和明听见了,就不能随便编故事或谎称是他听错了。首先必须承认事实,承认打了那通电话,并告诉了电视台记者‘古川鞠子的尸体没有出现在大川公园里’。接下来只要捏造这么做的动机就好了。”

浩美听从和平的指示,对和明说:“和明?是和明吗?太好了,你在家。能跟你联系上真是太好了。希望你能平心静气地听我说,机会终于来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就是那件事嘛。要抓住凶手的狐狸尾巴,终于逮到机会了。必须要你帮忙,你应该会帮我吧?

“虽然没时间跟你说清楚,可是事关今后该怎么做,我还是简单地将前后始末告诉你。一开始如同你发觉的一样,我知道凶手是谁,是跟我很亲近的人。

“你是说他的名字吗?嗯……我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行,这一点请你见谅。对不起,只不过是你也认识的人,你们的交情没有我深。

“你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那家伙拥有一幢别墅。房子很大,普通的度假小屋可能比不上。应该是在九月初吧,当时我去那里玩,房子太大了,我居然迷路了,跑进了一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

“结果看见了一把旧椅子、没有使用的电暖炉,还有那个皮包……就是在大川公园垃圾箱里找到的,那个叫古川鞠子的人的皮包。包在旧报纸里,藏在家具后面。我想走出储藏室,一不留神碰到什么东西。一个用报纸包的东西掉下来砸到肩膀。打开一看竟是皮包。

“啊?嗯……对了,肯定错不了。皮包里面有女式钱包和月票夹。上面的确写着古川鞠子的名字。不是我乱猜的。

“当时大川公园的事件还没有发生,我并没有把这个皮包放在心上。我那个朋友和女人的关系一向复杂,皮包可能是过去的女朋友留下来的。我也觉得连钱包都留下来有些奇怪,但毕竟月票已经过期了。

“从别墅回东京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便跟他说了。我说你是不是将前女友的皮包藏在储藏室里,不早点扔掉,下次带新女朋友到别墅看见就麻烦了。我是跟他开玩笑的。

“不料那家伙顿时显得很害怕。该怎么说呢,两颗眼珠就像黑色围棋一样,简直不像生物的眼睛。我也吓着了,心想自己是说了什么太过分的话吗?

“见我被吓着了,那家伙竟笑了出来,笑得很诡异,还告诉我……‘再过不久那个皮包会闹出轩然大波,你还是忘了这事比较好’。

“我在回家的电车上冷汗直流,觉得那家伙不太正常。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就发生了大川公园事件。

“我十分吃惊,那一晚根本睡不着。第二天一早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但是他不在东京的家里,也不在别墅。我快疯了,很想立刻报警。

“然而我又仔细一想,我的确是看见了那个皮包,但看见的人只有我,说不定这并不能构成证据。而且那家伙看起来很正常,就职于有名的公司,属于高收入人群。虽然不是顶尖人士,但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那种可怕事情的人。

“就算我跑到警察局说出全部情况,警方是否会相信我呢?毕竟实在太奇怪了。而且万一警方相信了,会跑到那家伙面前说‘你的朋友说你怎样怎样’。事情败露后,我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如果说那家伙不是凶手,一切都是我的误会,那我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话又说回来,如果那家伙真是凶手,我……的处境是不是十分危险?那家伙知道我见过皮包。万一他认为我出面作证有助于警方办案,一定会想杀我灭口。他是个杀人凶手,做这种事轻而易举,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何况他又不太正常。当时他说那皮包将闹出轩然大波时的表情,令人觉得他的神经有问题。我真的很害怕。

“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有证据,我又不喜欢怀疑朋友。偏偏又不是件小事,而是杀人案,诱拐和杀人的社会事件。这种事很难轻易说出口。万一搞错了,会对他的人格甚至人生留下难以磨灭的伤害。

“于是我拼命想,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决定假装是凶手,打电话到电视台公开犯罪行为。我当然是乱编的,准备看看那家伙的反应。如果他是凶手,对于胡说八道的罪行应该会有异于常人的反应;如果他不是凶手,一定会生气地表示,怎么会有人那么嚣张,居然打电话到电视炫耀自己的残酷行径!我打算根据他的反应来判断。

“你听见的那个电话就是这个内容。

“你相信我的话吗?”

高井和明相信了,一如从童年以来他总是相信浩美。只要是浩美说的话,他都相信。

愚钝的和明从未看穿过浩美的谎言,即便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都照单全收。这种情况不胜枚举,想起来没完没了。例如在流感过后、学校恢复上课之际,浩美打电话对和明说“只有我们班明天不用上学”,和明也会轻易相信,第二天便在家休息。尽管长寿庵前面就是学校,放学时间同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他还是深信学校停止上课,乖乖地打扫店面。而那笨蛋的父母居然也完全相信儿子的说法,连一通电话也不打到学校确认。直到傍晚老师觉得不妙前来了解情况,一家人才受到好一顿责骂。

湿冷的梅雨季节,要是浩美谎称“今天的体育课是游泳课。虽然下雨,但水温还是很高,可以下水”,和明就会相信,立刻换上泳衣,成为全班的笑柄。连老师都忍不住大笑,罚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初二的时候,浩美曾经假借和明心仪女孩的名义给他写情书。偷偷藏在鞋柜里的那封情书,被和明紧紧抱在胸口,和明还不出所料地来找浩美商量该怎么办。浩美一方面告诉那笨蛋不要乱回信,同时又继续偷偷写假情书。他和和平暗地里嘲笑和明喜悦的神色,因为班上最可爱的那个女孩其实是和平的女朋友。

那一年圣诞节,和明准备了礼物要送给那女孩。五颜六色的包装纸胡乱扎捆着一只不怎么好看的熊宝宝,女孩连拆也没拆便将礼物退还。浩美和和平打赌,看和明会如何处理那只熊宝宝。浩美赌“丢掉”,和平赌“会给他妹妹”。结果浩美还是无法赢和平。圣诞节后一个冬日的下午,他看见高井由美子抱着那只熊宝宝和朋友玩耍,只好付一千元给和平。

浩美还经常将偷窃的罪名栽赃给和明。有一次是在车站前百货公司偷窃女式内裤,偷偷塞进在附近麦当劳等待的和明的书包。当那笨蛋打开书包掏钱买汉堡时,一件蕾丝花边内裤猛然掉在柜台上。现在想起来,浩美依然觉得心情舒畅!

和明活着似乎就是为了跌入浩美和和平所挖的陷阱,就是为了一脚踏进浩美和和平设计的陷阱,饱受浩美和和平安排的观众嘲笑。

“为什么会这样呢?”浩美忽然之间出声自问,连自己也觉得吃惊。

“什么?”和平问。

“为什么和明会那么轻易被我们骗?一点怀疑也没有,不吸取教训,也不生气。”

和平微微一笑,没有立即作答。

前方可以看见通往冰川高原车站的新干线高架铁路。灰色的钢筋架子凸出于冰川干枯的冬山前,一如远古时代的巨大生物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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