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了办住院手续,正在窗口忙碌。这家医院的窗口都很挤,没有二三十分钟是回不来的。浩美看着寿美子的嘴巴,心想,用枕头蒙住她的脸,不知要多久才能杀死她?这时刚好护士进来了,浩美立刻摆出亲切的笑脸。
护士是个美女。和平以前说过,穿上白衣服,女人都要增添三分美丽。不过这护士是真的漂亮,而且让浩美想起某人,是谁呢?
“量血压了。”
护士在寿美子的手臂上绑上压力带,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不好意思,我们家不长进的儿子一直在盯着护士小姐看。”寿美子说。护士连忙抬起头看了浩美一眼,觉得很好笑。
浩美想起来了,他知道这护士像谁。就是那个八王子的女职员,在古川鞠子之后抓到的娇小女人。她不像古川鞠子那么坚强,整天哭个不停,和平很受不了她。
“真是的,这样护士小姐会不自在的。你到外面去吧。”寿美子责备道。护士笑着对浩美说:“没关系。”
“我妈很任性,老是唠叨,不好意思。”浩美也报以笑容。看来护士对他有好感。他认为这理所当然,因为他很有魅力,只有寿美子看不出他的魅力。
浩美走出病房,他想这样对护士会更有效果。走廊尽头有一间吸烟室,里面没人,他便坐下来吸根烟。
八王子的那名女职员,是否也有那么漂亮的手指呢?没什么印象了。她曾经哀求道,不要将男朋友给她的红宝石戒指从她手上取下。浩美温柔地回道:“当然不会拿下来的。”当他准备将女职员带进房间时,被和平不高兴地制止了。和平说:“她现在是生理期。”浩美觉得奇怪便问:“你怎么知道?”和平说:“没有闻到讨厌的臭味吗?感觉不出来吗?你真是迟钝。”浩美对着女人说:“没错,我是迟钝。反正我也不在乎,这样反而不会担心怀孕,不是正好吗?”女人的表情好像已经认了。当她恢复意识,知道被带到山庄后,大概就已经明白会有这种遭遇,所以没有什么反抗。话说回来,如果她太过害怕而身体僵硬,搞起来就不那么好玩了。
女人问:“你们会让我回家吗?”浩美点头道:“当然。不好意思让你担惊受怕,我要是知道你很乖巧,脾气很顺从,就不会带你来这里了。我们是要惩罚那些坏女人。”
女职员沉默不语。她穿着正式的套装,裙子颇长,化的妆很淡。她低垂的目光其实正在指责浩美:既然是针对坏女人,一开始就不应该找上我。所以你根本就是骗人的。但是她没有开口抗议,因为害怕。浩美则是暗自窃喜。
次日早上,浩美带她上楼之前骗她说:“现在要让你回去。不过为了想起你,你要给我一个纪念品,就是你手上的戒指,好吗?”
女职员心想,不能拒绝这个男人,惹他不高兴。趁他还没有变卦,赶紧离开这里再说。浩美早已从她细长的眼睛里看透她的心思。女人“嗯”一声,答应了,用被铐住的双手困难地褪下戒指,交给了他。他说:“谢谢。”十分钟后,将绳索套在她脖子上向前一推时,他再次说了声:“谢谢。”真是太有趣了,谢谢!
和平说:“下次要将这戒指寄给她的男朋友。这样剧情才会有高潮。”
吸完两根烟走出吸烟室,看见那个护士往这里走过来。看见浩美之后,护士笑得十分灿烂。他也笑脸相向。从护士轻快的脚步,他判断对方的心情不错。
护士搭乘吸烟室前面的电梯走了。她的站姿和整体线条很美。从她的背部和腰部曲线来看,应该是有男朋友,浩美心想。如果将她白葱一样的手指切下来寄给她男朋友,不知那男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办完繁琐的住院手续后,浩美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以后。母亲整天抱怨,父亲狼狈的身躯忽然间像个老头般佝偻,他说担心妈妈会不安,要留在医院陪她。浩美心想,不知道是谁不安?他高兴地回答:“我一个人回去没关系,你留下来吧。”
回家路上,先在一家餐厅吃饭。吃饱后才觉得疲倦,不禁打起了哈欠。
寿美子出院之前,药店都将歇业。确定铁门关上、门窗都锁紧后,浩美才走进家里,一边放洗澡水,一边冲咖啡喝。忽然间电话响了。
要是和平打来的就好了。于是拿起话筒。结果听见高井和明的声音。
“是浩美吗?你回来了呀。我听说你妈妈被送上救护车,不知道情况怎样了。”
商店街消息传得快,随时有人在等待谁家有人受伤、生病或死人。是谁受伤了?谁生病了?听说他死了,是真的吗?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死?
“你的消息还真快!”浩美说,“听谁说的?”
和明没有注意到浩美嘲讽的语气。这条街上的人也都没有注意到。“是曙光屋的老板。听说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你爸爸吓得脸都绿了。”
“没什么太大的伤。没有骨折,只是肋骨有些裂缝。”
“哦,太好了。那真是运气不错。”
和明这蠢货!居然那么夸张地表示安心。我妈的伤,干吗要你关心?谁请你关心了?
“你爸爸还好吧?”
“今晚他在医院陪着。”
“是吗?”
和明没说话,像在思考什么。浩美心想,他一定是装的,他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思考。因为他没有脑子。
“这样我就安心了。”好不容易冒出一句话,又噤口不语了。
“和明,”浩美干脆先声夺人,“你打电话来应该不是为了我妈受伤的事吧?”
果然没错!电话那头更沉默了。不久才听见难以听到的声音:“嗯……”
没错,就是得这样。十一日以后,电视上大肆宣扬归还古川鞠子遗体的消息,和明始终没有联系浩美。关于这一点浩美与和平讨论时,还以为是他们预测错误。
结果,预测得很准,没有失误。只不过和明胆量之小比和平想象的严重许多。古川鞠子的遗体一出现,他应该就很想质问浩美了。可是根据和平的指示,浩美说了很多让和明胡思乱想的话,最后还提到,到时候会跟他说清楚,请他一定要出手帮忙。另外,如果没有好理由,也不能打电话联系。
由此看来,不能说和明只是单纯的胆小,而应该说他对浩美是那么忠诚。他就是那么愚蠢地相信了浩美说的话:“再等一下,我现在需要时间。因为很危险,现在不能说出来。到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
“之前……”和明吞吞吐吐地说。
“之前的事,不说出来我也知道。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那么可怕的事!”浩美说得温柔,脸上却是邪恶的笑容。电话真是方便的东西!
“我很不安!”大概温柔的话语奏效了,和明的声音有了一些力气。
“前几天,那个叫古川的人的遗体出现了吧?”
“嗯,出现了。”
现在才是重点。就是和平说的“更进一步的剧情”!
“她真是可怜,祝她安息。不过和明,你不用担心,在抓到凶手前,应该快了,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了。这一点我能保证。”
和明一时间说不出话,接着又赶紧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保证?”
“我会盯着凶手。”浩美故意慢慢地说,“那家伙现在正热衷于和媒体玩游戏,全部精力都花在那里。所以我认为不太可能会有新的受害者。而且现在全日本的女人都很小心,那家伙应该也不容易下手。”
又是一阵沉默。
“为……为什么……你能紧盯着凶手呢?你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是谁?”
“这我不能说。”这也是和平交代的台词,“现在还不能说,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应该说是没有物证,那种铁证如山的证据。在找到之前,就算是和明你,我小时候的好友,我也不敢乱说话。”他还补充道:“这是为了不连累你。”
“我没关系!浩美,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冒险。”
这是预期的反应。浩美等待最佳时机,说出和平设计的台词:“不行。我只是一个人,你还有妹妹。让你冒险,等于让由美子有危险。不是吗?凶手可是喜欢虐杀女人的坏蛋。”
和明沉默不语,但可以听见他颤抖的喘息声。没错,你发抖了吧,和明?因为牵涉你最疼爱的妹妹。
那一瞬间,浩美心中涌起想将由美子带回山庄的强烈欲望,也浑身颤抖起来。
“我也很担心由美子的安危。本来是想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连累你的。我叫你不要对警方、媒体泄露这件事,也是这个理由。如果抓到了嫌疑人,但在过程中牺牲了由美子,对我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你说是吧?希望你能明白。”他尽量保持平静的口吻,像在低语般说道,“偏偏这时候我妈住院了,我的心情有些混乱。还好伤势不大,顶多住半个月就能回家了。而且换个角度想,说不定这样我更方便。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可以不必担心妈妈的询问与干涉了。”
当个孝顺的浩美,不也很好吗?台词非常具有说服力。我的演技真不赖!“拜托你,和明。你一定要接受我的请求,我很需要时间。”
“我知道了。”和明答应得很干脆。一如小学生的正义感,简单的脑袋就是那么容易相信人。浩美用空出来的手捂嘴,免得自己笑出来。
和平的新剧本,就是要将所有的罪赖给和明。要将无法动摇的铁证和一具刚死的受害者尸体提供给社会。
所以必须慎重地准备,还要算好时机。当所有条件都凑齐了,就把和明骗到山庄。和平说:“和明在毫无防备、没有告诉任何人行踪(为了不让宝贝妹妹卷进来)的情况下,离家来到山庄,最后只有一条路可走。”在这之前必须跟和明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和平说:“这是最佳做法。”实际上也很有效,而且非常有效。
“我知道了,我会忍耐的。你也要答应我,需要我帮忙的时候,请立刻跟我联系!”
“我当然会那么做。到时候如果你退缩,我也会逼你帮忙!”
太好了,进行得很顺利。浩美会心一笑。这才发现握着手机的手掌已经被汗浸湿了。紧张!这也难怪,因为演了一出大戏。
“对了,浩美……”
“还有什么事?”
“我今天去了大川公园。”
令人意外的发言。浩美重新握好手机。“去干吗?”
“可能是我去过的地方吧,我想。”
和明说话总是不清不楚,浩美开始烦躁不安。什么?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古川鞠子的尸体被扔在坂崎搬家中心吧?”似乎故意要引人焦躁,和明缓慢地说道,“那是你搬家时找的公司,你还记得吗?”
没错,所以我才会选择那家公司。
那个姓坂崎的老板是个令人厌恶的家伙,嘴里老是挂着:“我虽然开的是搬家公司,但其实什么都可以效劳。帮助有困难的人就是我的人生目标。”我又没有开口问这些事,实在受不了他那种说教的口吻和自以为是的语气。
一开始来估价,因为不放心见习员工一个人做,老板也跟着来。当那老板看见浩美递出的合同上“职业栏”空白时,阴险的目光就惹浩美不快。你不上班吗?不帮助家里做生意吗?这么年轻,真是可惜啊。我们公司有比你年轻的员工,虽然不像你一样出身名牌大学,但是工作很认真。
坂崎老板嘴上没有这么说,但从他总是吹嘘“人生目标”的目光里可以读出这些信息。最后居然还说:“像你这种年轻人很少会请搬家公司,通常都是找三五好友帮忙。但这样我们就没生意了。哈哈哈……”
当时浩美没有想到这一点,快到搬家的日子时,才想起叫和明来帮忙。我说老板,我也有一通电话随叫随到的朋友!
事后提起这事,还被和平嘲笑了一顿。和平说:“既然是那么讨厌的公司,可以另外找一家。还是说那老板说中了你的弱点,被别人指指点点没有工作,你觉得不甘心?最后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不认输的表现而已。”
当初会找坂崎搬家中心,是从行业电话簿中挑选价格最便宜的一家。这情况他就隐而不说了。
不快的感觉始终不消,隐藏的愤怒也难以平息。所以在商量要将古川鞠子的尸骨扔在哪里时,浩美提议装在袋子里扔在坂崎老板家附近。他听说老板有个小儿子,最好是那小鬼打开纸袋,然后心里留下一生都难以磨灭的阴影。给你点颜色瞧瞧,看你还谈什么人生目标、什么救人服务!
当时的不快和愤怒重新涌上心头。而看见新闻报道中那老板发青的脸色,感觉是那么痛快。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几乎要涌上喉咙。浩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和明,你连这种事也记得住!”他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
“我就是会记这些小事,从小就这样。”
“说得也是。”
一般人这时会一起笑,但两人都没有。
“我以为你跟大川公园可能有什么关系。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忘了,但当场可能又会想起来。我以为你知道的地方,我应该也会知道。”
为什么?浩美在心底嘀咕。凭什么我知道的地方,你就会知道?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本来以为小时候可能远足去过,但一点感觉都没有。”和明继续说,“然后直接回家后,就听说你妈妈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事。”
将手机拿离脸部,浩美深呼吸一口气后,才慢慢问道:“听你这么说,你好像还是认为我是凶手吧?”
没想到和明老实回答:“那个时候我是。对不起,我还在怀疑你。可是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的怀疑已经消失了。”
“谢谢。”
“但是我还在怀疑凶手是你身边的人。是这样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因为坂崎搬家中心……”
“说不定只是个偶然。那家公司早就因为服务项目很多、很好,接受过杂志的采访。”
“说得也对。”和明同意道,“可如果不是身边的人,你就不可能发现凶手吧。何况你现在还在监视他吧?就是因为凶手在身边,所以很危险。”
说得很有道理。我应该为你拍手,高井和明。过去应该从来没有人为你鼓过掌吧。
顺便再告诉你,你抓到了重点。凶手不只是我,也曾是你身边的人。还记得和平吗?就是他。选择在大川公园揭开序幕的人也是他。
“反正和明你别担心,别再想东想西了。”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宽大、给人靠得住的感觉。没想到听在电话那头和明耳里,却以为浩美还在担惊受怕。
世界依然围绕在浩美周围。在结束这出戏之前,在他按照剧本开始杀女人之前,虽然不应该,但世界只是装作没有注意到他。而现在不一样了。
“我会的。我随时等你联系。希望能早日抓到凶手。”
和明真挚的语气让他没来由地抓狂。真是奇怪,这明明代表他戏演得成功,明明是和明完全听信的证明。
“谢谢你关心我妈妈。”
“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你妈妈。”
浩美准备挂电话,但和明又叫住他:“浩美?”
“干吗?”
“你最好不要再用‘贱女人’这个字眼,那不适合你。”
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开始涨起气愤的红色海水。“我说过那种话吗?大概是太累吧。本来我的嘴巴就不太干净,我会注意的。再见。”
好不容易说完,用力吸一口气,让身体僵直不动,否则他会将电话摔到地上、用力踢墙壁、打破窗玻璃。
被切断的电话另一头,高井和明正用手捂住脸,低头站在电话机旁。店里公休,身边没人。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光线微微透进来。
和明在黑暗中思索。他不断鼓励自己不断下沉的心,继续思索。
浩美在骗我!
可是现在他还看不出浩美的谎言从哪里来。如果浩美真的和那些罪行有关——他的内心低喃着,这是正确的推测,那么“不会有新的受害者”这句话就值得相信。
那就继续等待,看浩美如何出牌。看他下一次怎么说谎,然后决定自己的行动。他相信一定会有机会。
浩美不是一个人。这一点是肯定的。谁在操纵浩美?
对和明而言,从那人手上救出浩美跟结束这一连串事件同样重要。
因为能够这么做的,大概只有高井和明一人。
因为他们是童年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