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栗桥药店从早上就没有营业。在栗桥浩美眼里,这家破店每天都在营业,但这一天真的是休息了,因为寿美子身体不太舒服。
浩美两天前便住回练马的老家。他不是高高兴兴地回家,心情十分烦躁。加上寿美子因为风湿病不是膝盖疼就是肩膀疼,成天唉声叹气,扰得他晚上也没睡好。
当母亲从楼梯上跌下的时候,浩美正在他以前居住的二楼三坪大的房间里睡午觉。他睡得不是很熟,而且已经十月过半了,没有盖被子的他竟睡出一身汗。他做了梦。
一个喊着晚上睡不着的人,为什么白天就睡得着呢?那是因为白天四周就不会黑,就不会被趁着黑夜而来的东西吓到。可是一旦入睡,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更要命的是,任何人到了睡眠的世界里都是孤独的。所以浩美会做梦,而且梦中会出现那女孩。
刚与和平热衷他们的游戏时,浩美的表情亮了起来,体内充满了自信,仿佛一抬眼就能看到世界的尽头。有时又觉得那女孩也在很高兴地看他与和平进行游戏。女孩自得其乐,不再像以前一样追着浩美要回自己的身体,但她总是出现在浩美的梦中,成为浩美影子的一部分。浩美向左动,她就跟着向左动;浩美向右移,她也右移;浩美往前踏一步,她就立刻跟上。她就这样等待他们下一个游戏的开始。
女孩感觉满足——知道她终于能满足,浩美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这种喜悦,感觉大为安心。为什么女孩这么喜欢这游戏呢?姐姐的幽灵怨恨出生没多久就被剥夺了“生”、名与存在,所以缠着浩美,为什么却对和平和浩美的游戏有兴趣呢?
然而游戏太好玩了,与其想这些问题,倒不如全心投入游戏之中。因此他没有太在意。但是自从那家伙——和明的脸不断出现后,他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和明来到浩美初台的住处,是日高千秋这笨女高中生的死令全国喧腾的时候。当时浩美重感冒刚好,不经意地透过窗户向下看,竟看见和明正抬头望着自己这边。浩美觉得自己又开始发高烧了。那家伙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说起来,搬家的时候不是利用过他嘛,所以他记得。人迟钝,记忆力倒是不错。
那天浩美立刻缩回脑袋。虽然没有对上和明的目光,但是那家伙应该会上来,并且按门铃吧。浩美想起来,第一次打电话到古川鞠子家,跟有马义男交谈时,也被和明偶然看到。
他是在路上的汽车里打手机。猛一抬头,看见和明庞大的脸出现在后视镜中,像只脑子有病的大象眨着无知的小眼睛,对着浩美猛笑。
一开始他吓坏了,可是和明好像没有发现什么,还是跟平时一样笨拙地跟浩美打招呼,并问道:“你在干什么?”浩美变得很愉快,很想跟他说:“我想问被我诱拐杀掉的女孩的外公,想不想知道外孙女的尸体在哪里。”
愚笨的人到哪儿都是愚笨,不仅没办法参加游戏,连游戏是什么都不知道。和明不可能会怀疑,所以浩美立刻忘了这件事。但是在和明望着初台房间的窗户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中,似乎潜藏着足以颠覆浩美的安心与嘲笑的东西。
浩美异常紧张地等待,但和明没有上来,也没有按门铃。不久他再次到窗边往外看,和明已经消失了踪影。
大概是发高烧的后遗症,看见了幻象。可如果是幻象,又何必得看见和明的幻象呢?浩美笑了笑,立刻忘了此事。
不料之后又看见了和明的身影。这一次是在初台车站前,和明正要走下出租车。浩美立刻躲到电线杆后面,看着和明快步移动粗短的腿,消失在浩美住的公寓方向。
浩美正要外出跟和平见面,却在这种地方遇见和明。该不会是和明知道他不在家,想偷偷调查他的房间吧?明知是妄想,也明知和明没有那种智慧和魄力,但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就难以忍受,于是他立刻返回公寓。
和明自然没有来,门铃也没有响。浩美因约会迟到,被和平狠狠教训了一顿。
和明、和明、和明!可恶的高井和明。那个死胖子,为什么在我身边出现呢?
浩美与和平通宵拟定下一次作战计划,虽然很累,但精神很亢奋。回到住处时,手机忽然响了。那是上午九点。一按通话键,便听见和明的声音。
“早啊,浩美。你起床了吗?”
浩美气昏了头,很想吐,一时说不出话来。和明呆板的声音继续说道:“有些事想跟你谈,最近有没有空见面?”
“我没有话想跟你说!”浩美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刚跟和平热烈地讨论要如何让古川鞠子的尸骨轰动登场,才过了那么充实的一夜,为什么现在得跟如此低级的人说话呢?!
“我最近有点担心,所以想跟你见面。我想了很久,还是问你本人比较好。有件事要问你。”
浩美吃惊地将手机拿离耳朵,仔细察看。那是设计新颖、造型轻巧、巴掌大的新式手机。手机里传出和明的说话声——和明对浩美有所要求的说话声。
我不允许有这种事!
“跟你借的钱,我会还的。”说“还钱”,这种话说再多也无所谓。
“我不是要钱。那个……可以晚一点再还。”和明支支吾吾地说。
“那还有什么事?我跟你不一样,我很忙!”我还有游戏要玩。那是送荞麦面外卖的你,终其一生都无法参加的游戏。
“浩美!”和明再一次唤道。
居然敢直呼我的名字!
“小时候……应该是初二的时候吧,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就是我刚去接受眼睛治疗的时候,我们在书店前遇到……”
他在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死胖子!
“浩美,你现在还做梦吗?还会做小女孩追你的梦吗?”
浩美再次看着手中的电话。只是一部普通手机,为什么会传出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呢?
“你说过被小女孩的鬼魂附身,还记得吗?虽然只有一次,可是你真的跟我说过,对吧?我提到恢复眼睛机能的训练时……”
和明尽可能说得快一些,舌头却转不过来。就像不太会走路的小孩硬要以超乎能力的速度前进,其努力很辛苦,也很可笑。
我简直要笑死了!浩美虽如此想,脸上却不见笑容。他愤而将手机甩了出去,掉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
电话并没有切断。横躺在地上的手机里依然传出和明断断续续的声音。
“喂……浩美?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可是我很担心……很多事……你和那个事件……那个纠缠你的小女孩的鬼……”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和明的声音刺激着浩美的耳膜。事件。那个事件。我很担心。
他慢慢捡起手机,按下“停止”键。声音应声停止。
连和明也一并切掉。
浩美再一次按通话键,拨了和平的号码。第一次电话铃声还未停止前,和平便接听了。他是个不让别人等待的人,总是随时随地蓄势待发。
“和平,好像被发现了。”浩美说,心脏开始紧张地跳动。
“被谁?”和平问。他是个只问要事的人。
“和明,高井和明。你知道他吧?长相记得吧?就是长寿庵卖荞麦面的。”
“怎么会?”和平问。
“我……刚好被看见了。不对,应该是被偷听到了。大概是这样。之前以为没事,所以没说。”
为了不让对方觉出自己的慌张,浩美尽量放慢语速并压低声音,对和平解释之前发生的事。
听完,和平沉默不语,但只是必要的几个瞬间,然后他说:“如果是高井和明,或许正好。放心吧,浩美,这样反而有趣。”
“怎么会有趣?”
“可以利用他。这件事交给我吧。现在需要你立刻做的,就是重新打电话给和明,跟他说:‘刚才你打来的电话,我大概明白了。那件事现在还不能说,因为很危险。事实上我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
浩美赶紧找纸笔,飞快写下和平交代的内容。
“就算他问你详情,你也不能说出其他内容。我想,怎么搞定和明,你应该有办法吧?”
“嗯,这点我很有自信。”原本狼狈的心恢复了平静,浩美又变得生龙活虎。
“要演得紧张逼真点,在电话结束前说:‘你怀疑的不是真的。我没有做出让人怀疑的事。总之现在什么都不能说,请你必须忍耐,这件事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总有一天需要你帮忙,到时候你一定要答应我。拜托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低下头来求他,语气要很认真。”
“我知道了,很简单。”
“你要认真做。让他在事件水落石出之前好好等着,我们好争取时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和明那笨脑袋里所想的事封锁在他的脑海里。这样比威胁他或向他摊牌都更有效果,而且是绝佳的效果。”
“和明还以为能站在我这边。”浩美窃笑几声说,“真是杰作啊!”
可笑的家伙,真的是很可笑。居然会扯到小女孩的鬼,这跟事件有什么关系?
“我们不是定了计划要让古川鞠子的遗体出现在世人面前吗?”和平问。
“十号还是十一号?我们说的是哪一天?”
“还没决定呢。浩美,你待会儿打电话给和明,之后就别管他了。让他心情混乱一阵子吧。遗体出现后,他可能又会开始闹,说不定会打电话给你,甚至去找你。到时候就要演另外一出戏了。”
“怎么做?”
“到了山庄再说吧。反正要去挖古川鞠子,到时再慢慢说。一切交给我了。”
我得好好安排情节。
第二天和平就写出了新的情节。浩美跟他见面,听过之后提出意见,彼此相互检讨。
于是浩美又再度回到极大的平静与安心中,其中还充满了新剧本的刺激。他心中又涌起斗志。
“对大病初愈的你来说,角色是不是太重了?”和平取笑道,但浩美脸上没有笑容。
浩美很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有多重要。尽管被和明抓到小辫子是运气不好,却也是他的疏失。和平为了扳回一城,必须将游戏设计得更加刺激、更加有趣。浩美为了挽回名誉也必须全力以赴。
“听清楚!在所有准备尚未就绪前,千万要耐着性子等。装得逼真点,博取同情,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知道太多。不妨把你心中的小女鬼叫出来,这样你就不用演戏,而能表现出真的害怕了。”
和平这句话有点伤到浩美。
“要封住和明的嘴。那个滥好人和明、那个自以为了解浩美的和明,知道吗?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办到,浩美!”
对,只有我才能办到。
于是浩美回到了栗桥药店,他对父母说自己过腻了一个人的生活,想吃妈妈做的菜。寿美子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菜,这些话未免说得太夸张,但寿美子听了还是很高兴。
浩美是为了接近和明才回家的。为了知道和明的情况,距离太远是不行的。而且必须偷偷搜集情报,好将和明吸引过来。
这是很重要的角色,他充满了干劲。可是和明的脸总是浮现在眼前,一如和明说的话不断萦绕在他心里,那个小女孩也经常在他的梦中出现。小女孩不像以前一样满意了,似乎对游戏也没什么兴趣,仿佛和明的话唤醒了小女孩本来的任务——追赶浩美,在黑暗中她充满恨意地直盯着浩美。
浩美晚上睡不好,改成白天睡,却依然在孤独的睡眠中做梦。就在不远处,寿美子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寿美子没有大叫,只传出了身体碰撞楼梯的声响。浩美被拉回现实世界,昏昏沉沉地左右摇晃脑袋。
“快来救我呀!”母亲的哭声传来。
浩美冲向楼梯,看见寿美子头下脚上地仰躺在地。身体像以前跳摇摆舞一样扭曲,而且双腿交叉。
“你在干什么?”浩美两手叉腰站在楼梯顶端,粗声粗气地问。他以为大吼,母亲就会站起来。
“来救我呀!”寿美子哭着说,“我的骨头摔断了……头好……”
“爸!你在干什么?”
大概是听见声响,父亲从楼梯下探出头来,右手拿着报纸,额上挂着老花镜。
看见寿美子的模样,父亲惊讶地喊道:“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浩美靠着墙壁慢慢走下来,不愿靠近母亲。裙摆翻起、露出内裤的寿美子,包括她两腿张开的德行都是那么不堪入目。
“我快死了……浩美……我快死了呀!”寿美子边哭边叫,“浩美来接我了……浩美来接妈妈了。”
正在下楼梯的浩美俯瞰着母亲的脚尖,猛然停下脚步。寿美子圆圆胖胖的下巴正对着天花板,每当她哭叫时,下巴上的肉就会震动。
“浩美来接我了……浩美,妈妈在这里,你在哪里呢?”
“我在这里。”浩美站在楼梯中央,大声回答。可是寿美子只能双腿不太庄重地对着他,继续哭喊道:“浩美,妈妈在这里啊。”
浩美很清楚母亲其实不是叫他,但很难按捺住怒气。为什么会这样?老妈为什么老是念着那个死掉的笨小孩?为什么总是要提起夭折的小孩?
浩美继续走下几级楼梯,故意踢了寿美子的腰部右侧。因为反作用力差点跌倒,他顺势又踢了一脚。寿美子大声哀叫,从楼梯上滑落,脑袋撞到地板,砰然发出声响。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越来越近,接着看见了闪烁的红色灯光。父亲在店门口大声招呼,声音虽然很大,但是没有用到丹田之力,所以听起来只是拔高声调。
“救护车来了!”
寿美子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担心一动又会挨踢,像块破抹布般静静躺着,动也不敢动。浩美感到呼吸困难,忽然间两腿无力,坐在楼梯上休息。他感觉背后有人,于是回过头看。
那个小女孩就站在那里,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表情,就站在那里。那是成年男子的笑容,一副“我知道你、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所以我们应该好好相处”的笑容。
少女嘴唇动了,做出“杀人凶手”的口形。
不久救护人员来到楼梯下,立刻围在伤者身边,以质疑的目光看着坐在楼梯上的年轻人。
“上面还有伤员吗?”其中一位救护人员问。
浩美没有回答。救护人员不禁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浩美在发抖,发抖的同时脸在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的事、所以我们该好好相处。
寿美子没有死。
脊椎也没有骨折。尽管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伤势倒是很轻。头部有些撞伤、肩膀的韧带松了、腰部有瘀伤、全身疼痛以致无法自己上厕所,这些症状在医生眼里只是“不幸中的大幸”。
“右边肋骨有些裂痕,但还好是肋骨,没有撞坏头。”
浩美告诉医生,母亲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脑部是不是有x光测不出来的病变。
医生笑了。那是个温和亲切的圆脸医生。
“已经照过脑波了,没有异常。我想应该没问题。跌倒之后的胡言乱语,大概是受惊吓之故。虽然还需要很多外科方面的治疗,但我想不会太严重。你母亲运气很好,加上又不是太胖,身体还算轻盈。”
要是医生怀疑妈妈的脑袋有问题,我就可以将她关在医院里了。浩美觉得十分遗憾。
因为没有集体病房,只好住进双人病房。从被推进病房,寿美子就不断喊着哪里痛哪里不舒服,等到亲切的护士一离开,她便破口大骂:“明明有比较便宜的病房,想赚我的钱才安排这间病房,医生说的话能听吗?”
同病房的室友,一看就知道是卧床不起的老太太。老太太很娇小,连头底下的枕头都比她的身躯要大。脸上套着氧气罩,身上插满透明管,正睡得香甜。
“说话声不要太大,会吵到隔壁的人。”浩美斥责道。寿美子撅起嘴巴说:“我也是病人呀!”
“是病人就给我安分点!”
“因为痛得受不了嘛。”寿美子眨着哀怨的眼睛说,“真不该生男孩!这种时候一点用都没有。要是生女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