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第一次了,浩美一向有这种兴趣。在送上门的女人面前,扮演该女人梦想的典型精英,观察女人满足的愉悦神色,在背后偷偷大笑。
他的目的不是金钱。确实也有女人在他身上“投资”,但不是他主动提的,他从没想过从女人身上捞钱。而如果问他是不是为了女人的身体,他也不能完全摇头否认。一个健康、有常识的正常男人,遇见一个健康、有常识的正常女人,梦想有一天能上床,这再自然不过了。浩美理所当然也有这种热情,但不会超乎其上。他有一种想要嘲笑的欲望,想看着这些女人误以为他是理想的精英而接近他,然后在心底大笑她们的愚蠢与无知。
大部分情况下,他确实都能成功地欺骗女人。在他主动暴露真面目之前,很少有女人会察觉真相。一旦进了他的圈套,女人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同伙,开始自我欺骗,并编织美梦。他在一旁微笑观察,偶尔帮女人补强梦境,等待时机成熟,直到那梦想坚固到足以破坏的程度。
然后他现出真面目,女人无法立刻相信。因为入梦太深,一时之间看不见现实。他抓住女人用力摇晃,将她们从温水中拉出来,拍打她们的脸颊,要她们看清楚他的真面目,看清楚他是一个没有工作、没有事业心、靠着经营小药店的父母过活的二十六岁青年。
于是他竖起耳朵倾听女人内心重要的东西开始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太过甜美,他完全听不见女人骂他、嘲笑他、轻蔑他的声音,那些根本伤害不了他。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心,他随时能成为真正的精英——他理想中的生存方式。无论是剧作家、记者、电脑工程师、年轻的中小进口商、律师等,他随时都能胜任各种职业。什么都难不倒他。他很特别,他在社会中地处上层。
当他完全成为那种人的时候,他将发现真正适合他的女人,与之共度一生。但现在为时尚早。他愿意跟那些投怀送抱、好高骛远的肤浅女人交往,破坏她们珍视的幻想,借以打发时间。这是一种相当有趣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他认为这种经验亦将成为他的财产之一。
他很聪明,知道为了这种目的欺骗女人就不能过分虚荣。所以他不管扮演怎样的角色欺骗女人,绝不会隐瞒自己生在小药店的事实,也不会掩饰自己的父母多么没有知识、没有深度。因此女人们更加觉得他努力积极追求向上。用这种方法欺骗主动上门的一般女人,确实比谎称自己是富人或企业家的儿子更有效。
这个国家是自由的,每个人都有机会,我就是个例子。我就是开拓你人生的希望,是你的白马王子。
浩美对着手机,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休假呢?”
明美撒娇地笑道:“你自己说过的,说下次休假,要在家里休息。你会为了我出来接我吧?”然后停顿了一下,又温柔地说:“人家想见你嘛。”
这一阵子浩美装出很迷恋明美的样子。明美也扮演着撒娇、任性的可爱小情人角色,因为这是浩美要她做的,他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心里便只有你,工作的辛苦全忘了。”
“当然好啊。”浩美笑道,“真拿你没办法!”
挂断电话,他继续笑了一阵,心想,不久的将来打破明美的幻梦时,不知会是怎样的声音?
在新宿车站东口接到明美,浩美驱车开往青山一带。明美在杂志上看见的漂亮餐厅就在青山二丁目。他们决定在那里吃午饭,虽然时间有点晚。
明美手上提了五个百货公司和名牌专柜的纸袋。一上车,她就笑道:“你可别因为我花钱而生气。不只是我的东西,也有送给你的礼物。”
她家很有钱,父亲经营房地产,在当地金融界据说也很受欢迎。明美从小到大在金钱方面从未吃紧。现在家里给的生活费很充足,她对浩美要求“奢侈感觉的交往”,其实本身出手也很大方。
“没办法,谁叫你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呢。”他也笑脸相迎,“跟我这种普通职员交往,真的可以吗?”
“你又说这个了!”
他们之间常有这种对话。明美绝对不会认为浩美只是个普通职员。比起父亲,再怎么有钱也不过是乡下的房地产商人,她心目中的栗桥浩美可是一流大学毕业的一色证券业务员!这其实也是他们之间的语言游戏。
这种天真烂漫的对话给予浩美两种喜悦,一是明美对他单纯的尊敬,一是自己已经完全唬住明美了。
“我买了礼物送你,今天晚上可要请我吃大餐。”汽车停在红绿灯前,明美抬起下巴拨动长发,看着车窗外的行人说道,有种炫耀的味道,好像在说:“你们看呀!我们是很般配的情侣,就像是画中的情侣一样。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跟你们永远是在不同的世界。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时,浩美才想起要去长寿庵送花。自从接到明美的电话,他便忘得一干二净。刚才提到了钱,让他想到身上的钱是用来买花的,到时他要用花向和明敲诈五万元。
换言之,栗桥浩美现在的钱包空空如也。
最近栗桥药店生意不太好。因为不开处方药,客人本来就不多,最近附近又开了一家大药店的连锁店,连这一点小生意都快断绝了。一些买营养口服液、胃药的常客都不上门了。不管怎么努力,栗桥药店根本敌不过大药店的折扣战术。
何况现在的药店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样。开处方药的叫药店,要不然就是大型连锁店的药妆店,客人一般是慢性疲劳的工薪阶层、担心小孩肚子痛的家庭主妇和女学生、年轻女职员等。
栗桥药店两者都不是。之前浩美还愿意跟父母沟通的时候,他曾经分别问过父母,为什么不受理医生处方?既然爸爸是药剂师,要做,应该没什么困难。
父母各说各话,称担心会出问题。
“我不太相信你爸爸啊……”母亲说。
“寿美子能处理吗?万一出事了,我可不想受牵连。”父亲说。
两人都说:“如果浩美能成为药剂师就好了。”可是他没有读药理学,而是选择了经济专业。
栗桥药店逐渐走向没落。浩美依然毫无顾忌地在吸取它的养分,而最近终于看到了界线。
所以他得依赖和明,不对,“依赖”这个词那家伙配不上。那家伙是被我利用而存在的。
也有高利贷、银行卡贷款等手段,但比起使用和明这呆瓜的钱包,既没有利息也不怕催讨,有什么必要选前者呢?反正和明有钱也不会花,他应该不会有意见。过去不也是没说什么就把钱拿出来了吗?
但我好像把次序弄错了。
浩美瞥了一眼正舒服地靠在椅背的明美,心想,在接明美之前,应该先去长寿庵才对,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可是自己居然会忘记送花的事!
都怪明美打来电话,这家伙就是没耐性。这么一想气就上来了,浩美用力踩油门。因为太靠近前面的车,明美吓得抓紧门把大叫。
“小心点,危险!”
浩美正一肚子火,没有搭话。他瞪着前面的车牌,用尽全力紧抓方向盘,咬牙切齿。如果此刻抓的不是方向盘,而是明美纤细的脖子,他大概也不会松手,而且那样肯定会很痛快。
狂怒来得快去得也快。最近常发生这种情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发怒,动怒后又瞬间平息。
最近常发生的情况还不止这个。接到明美来电聊了一半时,他就忘了买花的事,也忘了如果不向和明敲诈就会没钱花,居然高高兴兴去接人。这种健忘的情况比易怒还常发生。
这是因为浩美逐渐沉溺在明美为他打造的幻影中,逐渐充满幻想色彩。他也觉得自己是一色证券出色的业务员,是社会上的有用之才,是精英。这是一种自我中毒,就跟大多数药物中毒的人一样,浩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这种情况。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浩美开口道。
“什么事?”
“我忽然想到,今天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家新店开张。”
“也是药店吗?”
“不,是荞麦面店。”
“哇,好可爱哟。”
浩美不明白荞麦面店有什么可爱不可爱的,见明美笑了,他也跟着笑。
“我朋友将会继承那家店。他没念高中就到荞麦面店学手艺,现在跟他爸爸一起做。”
“不错嘛。”
在明美的价值观里,荞麦面店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但她还是出言赞叹,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赞美勤奋工作的面包师傅一样。
“我想去送新店开张的贺礼,可以吗?可是得先回我家附近才行。你饿吗?”
“也没那么饿啦。可以啊,午饭不吃就陪你吧。不过晚餐你可要好好补偿我,这样你没话说了吧?”
“谢谢。”
自以为是美食家,问她“饿了吗”,绝对不会回答“饿了”,这就是明美。应该说年轻女孩都这样吧。
“送什么好呢?还是送花吧。”汽车绕回练马方向,浩美问道。
“对啊,送花最好。要豪华一点的。”
“蝴蝶兰的花篮怎么样?”
“嗯,很棒。”
“可是送太贵的,那家伙会不好意思的。这样反而不好。”
“是吗?”
“就送一万元左右的吧,你看呢?”
明美耸肩笑道:“不要在市中心买,在你家附近的花店大概可以买到豪华的蝴蝶兰,千万不要在青山买。”
“嗯。”浩美笑着说,“我也觉得那样就够了。”
“店名叫什么?”
“长寿庵。”
“长寿庵!”明美笑得很夸张,“古典得很可爱嘛。好,就送一万元的吧。送五千元的也可以。上面写着‘贺长寿庵’,然后系上缎带,花店的人会这样做吧?我一直都想做这种事呢。”
浩美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再度发作的怒气,双手用力抓着方向盘。为什么又再度发怒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明美嘲笑长寿庵,就等于嘲笑他的出身,所以他会生气,但他不知道。
可终归还是生气,即便是幻想中毒,还是知道有人嘲笑自己。但是在浩美模糊的思考镜子中却映不出怒气的对象,映不出谁在嘲笑他。
还是跟以前一样,很顺利地向和明要到了钱。这家伙最近似乎为了方便浩美前来要钱,在店里工作的时候也带着钱包。若非如此浩美就会命令他打开收款机,他才会先作好准备吧。不管怎样,冤大头就是冤大头!
刚才趁明美在店里选花,先打电话给和明是对的。今天进账八万。听和明说他今天领薪水。
“你还是跟女朋友在一起吗?”和明不该多嘴。
“少啰唆,跟你没关系!”
“你还是不要常骗人为好。”
浩美生气地看着和明那张又圆又大的笨脸。和明从小就胖,长大以后更是油光满面。他说自己胖得不难看,而且结实。胖子就是胖子,还分什么种类!
“我可不是随便就能让你批评的人!”
和明眨动小眼睛说:“我是担心你。”
“谁要你担心!”
“骗女孩子是不好的。你应该好好找事做,浩美。”
亲切的语气、说话时伸出来拍浩美右肩的宽厚的手和忠告的口吻都令浩美生气,但最令人生气的是“浩美”这个称呼。这个死胖子有什么权利叫他“浩美”?
一如火山即将爆发,怒气直冲头顶。栗桥浩美摇肩甩开和明的手,正准备揍他,忽觉旁边有人。
和明连忙回头看,是妹妹由美子。浩美站直了身体。
他的怒气立刻蒸发不见,脸上浮起笑容。刚要开口对由美子说话,长寿庵的厨房里便传出催促送外卖的叫声。声音太大,浩美不禁吓了一跳,也因此可以掩饰刚才危险的瞬间。浩美客气地打声招呼,拍拍和明的肩膀便离去了。
可就在上车时,由美子追了上来。感觉背后有道刺人的视线,回头一看,由美子目露凶光地瞪着他,却又一副准备送外卖的样子,很不协调地站在那里。
“喂,由美子,工作很认真嘛。”
栗桥笑脸相迎,由美子却没有反应。一瞬间栗桥见她目光游移,心想她是看到了什么吗,原来是在观察栗桥的车和坐在车上的岸田明美。这时栗桥才注意到车身和明美的迷你裙是同一颜色,像血一样鲜红。女人就是会注意这种奇怪的地方。
由美子一副吵架的气势,嘴里说些奇怪的话,说不要接近她哥哥、她全都知道之类。浩美按照自己的想法加以解释:由美子曾经写过情书给我,很久以前,小时候吧,当时我还不是什么人物。由美子一听立刻反击,明美一看情势不对也加入进来,认为由美子是歇斯底里的笨蛋。
于是浩美开车离去,将由美子留在原地。后视镜中捧着托盘准备送外卖的由美子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转角处,一如亮着鬼火的灵魂。
“刚才的女孩……”明美说,“有病哪!”
“没错,简直是疯子。我是那个由美子的初恋情人,可是我没理她。”
明美一脸认真地看着前面。“我再也不去那家长寿庵了。”
“是啊,今天让你见到了不愉快的一面。”
“你以前的朋友,我不喜欢。”
“我明白。”
明美沉默了一阵后,又看着前方低声说:“以后你再给我介绍朋友,只能介绍大学和公司的朋友。”
浩美又开始用力抓紧方向盘。
去过长寿庵后,明美始终板着脸,在青山餐厅的晚餐吃得很不尽兴,浩美气得很想扔下她自己先回去。
用餐的时候,浩美想讨明美欢心,于是问她为什么不高兴。明美抱怨道:“最讨厌那种又脏又破的荞麦面店。”长寿庵新店开张,绝非又破又脏,但在明美崇尚名牌的价值观里,不管商店街的荞麦面店装潢多么新颖,她都觉得穷酸破烂。
浩美经由明美的表现,似乎也看见了自己的双重人格。明美不屑一顾的穷酸破烂的长寿庵,象征着浩美的生长环境,当被明美瞧不起时,他就会激愤不已。但同时另一个自己跟明美有一样的感受,可以理解她的轻蔑与厌恶。就像明美既夸耀自己家有钱,又以自己在东京不过是个乡下人为耻,为了克服这种羞耻才追求浩美——准确说来,是她对浩美存有的幻想。两人的性格分裂如出一辙。
我们十分相似。
不同的是明美用的钱不是她自己赚的,而是拜父母所赐,而支撑浩美虚荣的后盾,则是搜括自他和明美共同轻视的长寿庵高井和明所有。
淋上酱汁的莴苣和小黄瓜像模型一样闪闪发光。浩美用叉子戳蔬菜色拉,同时闭上眼睛想,我在这里做什么?这女人对我而言算什么?
和平!如果是和平,这时会怎么做?如果是和平,应该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情况吧?和平应该会跟更聪明的女人交往吧?和平不会伪装自己,让自己人格分裂吧?
“浩美……”明美慵懒地转动咖啡杯,问道,“浩美你相信鬼吗?”
浩美眨眨眼睛。在他神情恍惚之际,咖啡已经送上来了。他面前也放着一个漂亮的咖啡杯。不记得吃过什么,还有这女人干吗忽然说起这个?
“人家是问你相信有鬼吗?相不相信那种灵异照片?”明美再次询问,身体微微前倾,香水味儿飘了过来。
“忽然之间说些什么嘛。”浩美说。
和明美说话时,常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话题。其实这都是因为浩美习惯陷入自己的思绪,抓不到明美的话题而已。
“上周跟朋友去纪州南部的饭店。就是和代啊,高濑和代,你记得吗?一起吃过饭。”
浩美根本不想记住明美朋友的长相和名字,所以不知道她在说谁。他含糊地点点头。
“她在那家度假饭店有过可怕的经历。遇到鬼了,还听见怪声,看见满屋子东西乱飞,她还被鬼压身呢。她很得意地说她快吓死了!”
“既然那么可怕,为什么还得意?”
“这表示她的感应力很强啊。”明美说得煞有介事。在她心中,感应力很强意味着很高级。
“和代说的话有一半以上都是骗人的!”明美双手靠在桌上,晃动涂得鲜红的十指说,“可是看她说得那么高兴,感觉上好像又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你在说什么?”
“所以……”明美抬起眼睛看着浩美说,“所以人家才问你相不相信有鬼,想不想亲眼看看。”
浩美伸手举起咖啡杯,冷淡地说:“不想。”
“为什么?”
“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为什么?”
“如果真的有鬼,东京岂不到处都是鬼了?你不这么认为吗?就像这家店前的马路,出现一两个因车祸死掉的鬼也不奇怪吧?就在三个月前发生过一起车祸,我就看到路边有人供花和上香。”
明美不满地咂舌道:“人家说的不是这个。车祸死掉太平凡了,比方说杀人案、全家自杀或因男女关系纠纷而被杀的女人。那种人的鬼魂出现在可能出现的地方才叫刺激呢!”
浩美直视着明美问:“今晚我们要住在哪里吗?”
明美扑哧一笑说:“没有吗?就这样吃完饭便回家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去那家闹鬼的度假饭店,不是吗?”
明美托着脸颊靠在桌上,故意笑出声来。“答对了!浩美真是聪明。”
“别犯傻了!”
“为什么?有什么关系。人家可是仔细调查过的。”她开始翻皮包,“有很多情报呢,还说那里是东京的最佳灵异场所!”她拿出一些大概是杂志的剪报。
浩美冷冷地说:“那些灵异场所不都是你认为又破又脏的地方吗?不是破产的旧工厂,就是有人自杀过的简易旅馆,你真的想去那种地方?”
“我当然不会去那种地方。”明美得意地递过剪报,看起来像是什么周刊的黑白照片。
“你看,这就是有名的鬼屋。本来是要盖综合医院和高级住宅,因为泡沫经济垮掉,整个计划停了,只剩下骨架,像废墟一样。”
栗桥浩美伸手接过剪报,果然照片里的都是冰冷的钢筋骨架废墟。
地点在群马县赤井市东北部的赤井山中。说明文字不多,一如岸田明美所说,这个人工废墟不知在什么时候居然成为被年轻人称为“鬼屋”的约会景点,还产生了许多令人害怕的传说,谣传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鬼魂出现。杂志的报道还收集了几则亲眼目睹的实例。
另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深夜,暗夜背景下白色废墟耸立,一对情侣肩并肩在废墟底下拍照。明明是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那对情侣却高兴得不得了,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听说这里是最近首都圈很有名的约会地点。”明美用了不属于她的“首都圈”三个字强调,“我是没有注意到,但电视台报道过。说有女通灵者到了那里,立刻感受到强烈的灵气,几乎令她站不住脚。然后就自动写出男人的名字,嘴里则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事后调查发现,这个失败的开发计划有一个管理层人士曾留下遗书,表示计划失败以致亏损都是他的责任,然后就吊死在鬼屋里!”
浩美默默看着照片,仔细观察那对情侣的脸。
根本就是一群笨蛋,一点知识都没有!这种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大家可以平心静气地让这种人活着?
大家——大家指的又是谁?
我就不能忍受!
明美热心地劝道:“还有呢。有个女的在鬼屋被迫分手,哭着跑上马路被车轧死了。她根本就没想到男朋友会跟她分手,结果她的鬼魂经常出现。有趣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以为男朋友会来找她,所以查看每一个来鬼屋的男人的脸。就算是情侣来,她也只看男人的脸。就像这样从后面拍拍肩膀,让对方回头。”
浩美抬起眼睛,看见明美闭着嘴巴装成女鬼的样子。
“你去这种地方干什么?”
明美盯着他,慢慢眨眼睛。
“你不觉得很无聊吗?不觉得这些都是骗人的吗?像这种失败的开发计划,日本到处都有,现在都成了不良债权。这些是拖垮日本经济的严重问题。听说有鬼,你就闹着去看,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丢脸?”
明美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脸色发青。
“我看错你了!”浩美继续说,佯装生气。
一开始在大骂“你去这种地方干什么”的时候,真的是在生气,言语也稍稍激烈了些。可是当他看见明美的反应时,怒气立刻转换成一种有趣的心情,他觉得愉快,因为他知道要掌握明美——令明美更屈服、更被他吸引、更为他所控制,这是一个绝佳机会。
“我真是看错你了!”浩美重复强调这句话。周围餐桌的客人开始注意这边,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不具理性、也没爱心的女人。居然说管理层变成鬼出现是一件好玩的事。一听就知道那是骗人的说法,但如果说那是真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反而会认为因开发计划失败而自杀的男人缺乏抗压能力,但至少他死了还挂念自己的失职。就算是陌生人,也该替他惋惜。结果你是怎样?”
明美嘴唇颤抖,眼角沁出泪水。邻桌的客人好奇地看着她。
“什么看见鬼就表示感应力很强?这算什么说法?可以拿来炫耀吗?被鬼压身、看见满屋子家具乱飞,这些事情很重要吗?这些能成为一个人情感丰富、充满爱心的证据吗?开什么玩笑!我看你是脑袋有问题。”
明美开始掉泪。
“如果你那个叫和代的朋友为这种事自傲,你就应该跟她说清楚,问她这种事有什么价值?尊重生命的价值、明白人生存的意义,这些才是重要的。你却只为了跟朋友比赛谁更值得骄傲,就想去更有名的灵异场所吗?我最讨厌这种人,这种人根本就不入流!”
浩美愤然说完,用鼻子重重呼出一口气,这也是故意演出来的效果。然后无声地举起咖啡杯,一口喝光。
明美泪眼婆娑,睫毛膏将泪水染成了黑色。邻桌的客人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盯着她。
“我……我……”她断断续续抽噎道,“连爸爸都没骂过我!”
浩美本来想问:“你所谓的爸爸是真的爸爸,还是其他男人?”但没有说出口。问这种事会有模糊焦点的危险。浩美并不想破坏他对明美生气的模式,所以不能节外生枝。
“那真是对不起!”浩美严肃地回答,“我只是基于信念告诉你,我不认同你的想法。很抱歉对你大声吼叫。”
“没关系……对不起,是我不对。”明美低头抽泣道,“真的很对不起。浩美你说得都很正确,对不起。你讨厌我了吗?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她掩面啜泣,浩美将咖啡杯放回托盘,低头掩饰笑意。
“我们为什么为这种事而吵,真是无聊。”他温柔地安慰明美。
“我们没有吵架,是我被你骂了。我们不是吵架。”明美彻底表现出顺从的样子,目光充满了哀求。
浩美感觉很满足。“好了,没事了。不要再哭了。”说完,他再度将视线落在剪报上,“要不我们去这里看看?”
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进攻——这也是操控明美这种女孩必要的技巧。
明美吃惊地抬起头,嘴巴还半张着。“可是你……人家不要,为什么?浩美,你还在生气吗?我已经不想去那种地方了,你不要再说带我去了!”
浩美笑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可以去看泡沫经济留下的痕迹。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种事,因为一个错误就可能造成一座废墟。社会就是这么严厉,我也身在其中。”
剧本随他高兴随意写就,一开始很生气,结果却能以不同的借口达到所求。对于被宠坏了的娇娇女岸田明美,这一招很有效。
果然她也开怀地大笑道:“谢谢你,浩美!”
以前没去过群马县赤井市,甚至连地名都没听过。利用地图查了一下地理位置和路线,发现山对面有小山游乐园,多少才有了一点距离感。
由于在餐厅待得太久,现在若要去群马县,当天往返是不太可能了。在杂志上找到当地饭店的联系方式,先打了电话预约。时间太仓促,只能选择路边的饭店,交通比较方便,自然就很难满足明美的高要求,但现在她大概不敢说什么。浩美意外地对她进行了一番说教,借此攻击她的弱点,倒在金钱方面节省不少。
用手机安排这些时,明美在一旁担忧地小声问道:“明天上班没问题吗?”
浩美这才想起自己是“忙碌的职员”。今天能从中午就跟明美约会,是因为他将今天设定为上周六加班的补休假期。
没有固定工作、不用上班、整天游手好闲的他,这种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他吓出一身冷汗。
“没办法。明天我给公司打电话,说‘先到客户那里,下午再回去’。”他笑着对明美撒谎。
“真的可以吗?”
“我想骗得过去吧。”
“我没关系啦,今晚不用勉强去群马……”
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令浩美脸颊发热。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一开始不就是你提出的无聊建议吗?配合你还不知道感激,说这些话算什么!
正好这时浩美将车停在路旁,在驾驶座上查看关东地区的路线图。他用力抓着地图,几乎快揉皱了。好不容易将怒气集中在指尖,说道:“那我们不去吗?”
明美坐在他身边,内心却想逃离似的将身子缩向窗边。她眼睛朝下,看着浩美紧抓地图而颤抖的手指。
浩美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更加强烈:“我们是不是不去了?”
明美不敢动,只是抬起头,微笑着看着他,不敢回答。就跟过去一样,每次只要浩美生气发火,只要对他微微一笑,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可是……
第三次,浩美的语气里明显充满了怒气:“我说明美,我是不是现在就送你回家?”
地图因浩美手指的力量而卷曲。他手指的力量似乎可以折断比纸张还硬的圆珠笔或铅笔。
明美第一次觉得浩美可怕。不,应该说是第一次对男人感到害怕。
对她来说,男人通常是容易驾驭的、温柔的、手到擒来的、有趣的、可以利用的东西,也是女人不可或缺的。所以不在男人身边的女人,她觉得毫无意义。将好用的男人留在身边,才是女人的人生目的。
男人不应该可怕才对。可是现在浩美却将可怕、恐怖的一面呈现在她眼前。
如果明美以前也经历过许多可怕的男人,知道男人的可怕,她就应该知道现在坐在身边的男人栗桥浩美,散发出来的可怕跟过去的男人性质大不相同。男人的可怕,不过是男人本质中的一小部分,跟她热爱的男人的温柔、可靠、宠爱女人等特质是一体两面。
但浩美对她表现出的恐怖气氛,却有着根本的不同。并非因为他是男人才可怕,而是明美伤了男人的兴致,浩美才给她脸色看。
有经验的女人大概会有所察觉,会说“好吧,今晚我想回家洗澡睡觉”,然后回家躺在浴缸里,再次冷静思考是不是该跟浩美交往下去。那男人太危险了,脾气暴躁。虽然很有魅力,但也有些奇怪。这是本能——不是“女性本能”,而是身为一个人的本能告诉我的。应该说是生存本能。
可明美过去没有经历过男人的可怕,无法分辨真相,以为浩美令她感到的害怕就是男人的可怕。她在听从生存本能提出警告前已经屈服,只想着该如何讨对方欢心,让僵局圆满收场。
“不,人家不想回家。”她说,“既然饭店都安排好了,人家要跟浩美在一起。我们出发吧。”
她说话时尾音有些颤抖。浩美将视线从地图移向她的脸,不是直接看她,而是透过后视镜看她。
发现自己被注意,明美抬起了头。两人视线相交。
先笑的是浩美,为了配合他,明美也跟着笑。
这时,刚好有一个女人经过车前。女人心想,好一台威风的汽车、好一对亮丽的情侣,视线自然被两人的长相所吸引。看见明美的笑容时,她想这女人怎么哭丧着脸!常常会有一种人,明明在笑,看起来却像是在哭。那女孩长得很漂亮,可也是那种笑脸。
女人从此再也没有想起过那对情侣。
明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给人这样的感觉,依然装出笑脸。浩美移开目光,在汽车发动之前,始终微笑。在他表示“好了,你可以不笑了”之前,明美必须像忠实的狗一样笑着。
路上很畅通,两个小时后,两人来到进入赤井山的绿色大道入口。
一路上,浩美十分健谈,而且不断质问明美,反复提到在青山餐厅的对话,尤其是关于明美的朋友和代经历的灵异现象,要明美巨细靡遗地说清楚。他都是用语尾上扬的疑问句逼问明美。
“你凭什么那么相信和代说的话?”
“她说听见无人的走廊里传来女人声音?真的没有人吗?她是怎么确认的?”
“怎么调查知道那里有过女人自杀呢?调查资料的可信度高吗?”
“相信灵异现象和相信灵魂存在,对你而言是一样,还是不同?你说呀!”
“刚才你很轻易地就表示相信有鬼,鬼魂和灵魂有什么不同?”
明美觉得很累,好几次想回嘴“你可不可以闭嘴?可不可以不再逼问我”。本来像她这种好强的人,是无法忍受这种单向攻击的。
可是她咽下所有委曲,全力配合浩美。她不希望浩美再次凶脸相向,那不是普通的生气。浩美对我刚才在青山提到的话题十分不高兴,他生气是应该的。我再也不想看见那种凶相,我实在快吓死了。
谈腻了灵异现象,浩美开始提泡沫经济的后遗症。大部分内容明美都无法理解。头脑里一闪,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写在报纸经济版上的文章!
高中时在父亲的要求下,明美曾帮忙做报章杂志的剪报工作,算是在家打工。公司里的职员经常出错,父亲才直接交给她办,相应地报酬也高得出奇。因此明美以为工作就是这么回事。
剪报的内容主要是经济杂志及房地产相关新闻。不只是内容,连标题的含义她都不是很懂。而现在浩美滔滔不绝地说出当时看过的许多专业名词,又像是电视主持人严肃播报出来的新闻标题。
如果明美更现实一点,这时多少能推测出浩美的真实内在。这个人有些虚张声势,其实只是将从报章杂志和电视上得到的信息拿来乱说一通。
可明美不行,她心中那副评价当下社会的天平根本测不出浩美内在的空虚,也看不出他除了外表风光外其实本质很轻浮。
汽车在进入绿色大道入口后先绕到了加油站。趁着浩美和加油站的人打交道之际,明美去了洗手间。厕所打扫得很干净,只是不知是不是油气,洗手台的镜子有些模糊,映照出的脸仿佛处在朦胧的烟雾中。
一个人上厕所时,明美忽然感觉很累。看着镜中朦胧的脸,一心只想回家。不是回东京一个人租的房间,而是回川越老家。她忽然间思乡情切,很想看看爸妈的脸。
这也是本能发出的警告。想念爸妈,代表她内心像小孩子般脆弱。她是弱者,而且正处于危险之中,本能以这种方式通知她:栗桥浩美很危险,不能跟他,尤其是跟现在的他继续在一起。
明美想,还是回家吧。
这里是加油站,应该可以打电话叫出租车。这样就不用担心怎么回去,而是可以大胆地跟浩美吵架。旁边还有加油站的人,若他一气之下想揍人,那些人应该会上前阻止,我也可以逃跑。
明美觉得自己真的受够了!为什么要忍受浩美这样的威胁、苛责和虐待呢?我真是看错了,他竟是这种男人。怎么会那么啰唆,说话那么无聊呢?
虽然很害怕,但是在这里的话,就可以跟他说清楚,也能逃掉。我已经不想跟你交往了!因为还有很多男人愿意更温柔地对我,愿意拿我当公主一样伺候、尊重。
明美对着模糊的镜子挤出笑脸。赶快恢复自信吧,明美。
从洗手间出来后,她走向汽车。浩美靠在车上,正在跟加油站的人说话。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蓝外套、迷你裙和长统马靴,看起来很可爱。明美立刻给她打分——不错,她的腿比我的漂亮,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栗桥浩美轻松自若,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女孩谈笑风生。女孩也热情地回应。
“真要是这样,那一晚我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女孩说。
“说得也是,我一定也会很兴奋。”
看起来两人意气相投。明美站在浩美身边,他看都不看明美一眼。女孩也无视她的存在。
“你们在聊什么?”明美问。
浩美一副“你怎么也在这里”的表情,斜眼看着她。“我们在谈葛雷·马丁。”
浩美回答的方式,让明美不屑反问“谁呀”,可是脸上还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女孩回答:“他是现代波普艺术的泰斗,纽约画家。”
“哦。”明美硬是挤出微笑。
“听说今年一月新开幕的赤井山美术馆买了他的作品。”
“他本人来日本的时候,还专程到美术馆拜访呢。”
女孩用力击掌,做出向上飞的姿势。“真是太感动了。我在欢迎会上等了好久,终于和他握手了。”
浩美就像看着可爱的东西一样看着女孩。女孩也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为什么会聊到这个呢?”
“因为那张海报啊。”浩美用下巴指着贴在加油机旁柱子上的海报,上面的标题写着“现代波普艺术展——葛雷·马丁的世界”。在明美眼里,只能看见海报中央是涂成一团的色块,似乎那幅画就出自那个叫葛雷·马丁的画家之手。
“看见那张海报能表现出关心的男人,附近实在很少。”
“是吗?我是葛雷·马丁迷。下次我应该在美术馆开的时候来。”
亲切的笑脸好像在说:“如果我来,能约你吗?”女孩也一副当然愿意的神情。
明美怒火中烧,但怒气不是针对浩美,而是因为这个乡下女孩居然这么不要脸敢抢别的女人的男人。
“我们赶快走吧,好冷。”
明美挽着浩美的手臂,想将他拖离女孩身边。她一心只想对抗女孩,居然忘记了想家和对浩美的不满。
最后的退路也没有了。这一瞬间决定了岸田明美的命运。接下来只能等待定时炸弹爆炸了。
日本独特风俗,在男孩三岁和五岁、女孩五岁和七岁时举行的庆祝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