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三月一日。
对栗桥浩美而言,这是平凡的一天。至少在这天八点以前,说得准确一点,在晚上八点十六分四十五秒那一瞬间之前,都是无聊的一天。本来也应该是以无聊结束的一天。
起床时听母亲说起,他才想起今天是长寿庵新店开张的日子。
“得去高井家送份贺礼。”
母亲说这句话的语气就跟说“你去把死猫埋在后院”是一样的,意思是说“我不想看见死猫的尸体,你去做吧”。
“浩美,你买盆花送过去。”母亲命令道。
一早刚醒来,浩美睡眼惺忪地看着母亲。栗桥寿美子只有五十三岁,外表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好几。很早以前她就开始为腿、腰、肩膀、肘部等关节的风湿痛而烦恼,矮小瘦弱的身体也因此弯曲得特别厉害。她自称是“老毛病”,无论是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见她这么不自然,投以同情的目光时,她都会诉苦道:“简直就像是活生生被分尸一样难过哟!”
如果对方更加心生怜悯,她便开始巨细靡遗地描述自己的病痛:早上一起床,几乎不能用的脊椎就会吱吱作响;上二楼去拿库存的胃药时,可怜的膝盖就痛得厉害。没过多久,对方便开始皱眉,但不是因为同情寿美子,而是因不能马上逃离现场而困惑。寿美子完全不会察觉,继续对不小心踏入其诉苦陷阱的人,控诉风湿痛是怎样剥夺人类尊严的疾病。
但是浩美知道寿美子从来不去医院治疗,也不去看专业医生。他内心深处总是期待着有一天,一位日本第一的风湿病治疗专家会出现在他们家肮脏的药店门口,一见寿美子就对她说:“你是日本第一的风湿病患者,所以来我医院治疗吧。”于是不管母亲再怎么不愿意,竭尽全力抵抗,即使浩美必须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也都要把她送到医院,送到专家的诊疗室。然后他会守在诊疗室门口,在专家治疗寿美子的时候,两手插在口袋里大笑,并欣赏寿美子的哀叫。医生啊,我不是风湿痛!如果治疗风湿痛这么难受,那我没有得风湿痛!在寿美子不断大叫的时候,他要好好守住诊疗室的门,不让她逃出来。
就浩美所见,母亲的确是个病人,但不是身体有疾病,而是脑袋有问题。
“我今天要出门。”浩美说。母子俩对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母亲坐着削苹果皮,看来是父亲在看店。
“所以我不能去长寿庵。”
寿美子利落地削苹果皮,一边抬起目光看着儿子说:“又要跟那个女孩出去吗?”
“女孩?你说的是谁?”
“长头发的女孩啊。之前不是在我们店门口晃来晃去吗?”
“我女朋友才没有晃来晃去呢。人家有名有姓,拜托你叫她的名字好不好?”
“你老是换女朋友,妈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记!”
接着用水果刀切开苹果。没有使用砧板,直接在盘子上切,刀刃摩擦盘子发出了最令浩美厌恶的声音。
浩美默默看着寿美子的头顶,心想,她干吗要削苹果皮?为什么她要吃东西?为什么她还活着?
对了,没钱了。昨天明美拼命撒娇说要买手链,钱都花光了。那家伙说:“希望你为了我,一次把钱包里的钱花光。我的梦想就是把男人的钱包掏空。”
“反正我会去找和明。”浩美对着寿美子的头顶说。母亲头顶的毛发越来越稀薄,几乎可以看见头皮。简直就不像是人,像是头皮暴露在头发之间的怪物,真是恶心。
“买花过去就行了吗?”
寿美子将苹果切成四块,把果核去掉,果肉装盘。装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所以回答时口齿不清:“买盆阿一点的。”
大概是说,买盆大一点的。
“钱呢?”
寿美子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看他,然后将水果刀放在桌上,伸手拉开旁边餐柜的抽屉。浩美也知道钱包就放在那里。从小钱包就固定放在那里,从未改变过。他开始经常从里面拿钱,寿美子发现后也没有改变位置,就像是默默允许他这么做一样。
可是那个时候——高一时,浩美仿佛忽然从梦中醒来一样,明白了一件事。母亲之所以没有改变钱包的位置,不是因为爱他,也不是宠他,其实是怕他。
那一晚,浩美第一次揍了寿美子。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了,于是堂而皇之地大打出手。母亲哭了,却没有生气。父亲则雄装作没有看见,跑去洗澡。那天傍晚父亲其实已经洗过澡了,因为太过慌张居然又洗了一次。
钱包的位置没有改变。如今,改变钱包位置的权力掌握在浩美手上。看着母亲从里面抽出钱来交给自己,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才一张啊?大盆的花,没有两万买不到呢。”
“不必买那么贵的。”
“还不是小气嘛!”
浩美将一万元钞票折得很小,像香烟或铅笔一样夹在左耳上。因为还穿着睡衣,只能先这么放着。
“出门路上,我会绕道去长寿庵的。”他说,“当然也会买盆特大的花带过去。”
他想,今天非要向和明敲五万不可。我可是送了一万元的花过去。毕竟“长寿庵”生意不错。
寿美子没有说话,忙着削第二个苹果、切开、去核,装盘。装盘的时候,又抓了一片塞进嘴里,然后端着盘子站起来,弯腰驼背地拿到店里去。
她切苹果是要跟丈夫一起吃。可是在将盘子端给丈夫之前,她已经先挑甜的吃了。他们就是这样一对夫妇,这样的父母。两个人脑袋都不太正常。
浩美到浴室洗脸,嘴里还哼着歌。
脑袋不太正常。父亲和母亲都一样,脑袋都有问题。浩美发现这一点,是在十七岁的时候。那一年春天,要为在他父母结婚之前就已过世的外婆做法事。
寿美子出生于千叶东金附近的村庄,家里半务农、半经营杂货店,可两样都做得不怎样,生活始终贫苦。
寿美子是次女,初中毕业后跟着一群人到东京找工作。二十岁那年相亲结了婚,从此几乎没有回过娘家。家业由长兄继承,放弃务农并将杂货店改成超市,总算能够糊口度日。做法事是娘家的规矩,在东金车站附近租了一间便宜的会场进行。
浩美的父母跟亲戚关系都很淡薄,浩美几乎不知道祖父母与外祖父母的存在。则雄从父亲手上接下药店生意,所以家里还会提到祖父母,手边也留有一些照片。但是外祖父母就像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从来没有人提过,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忽然之间说要举办法事,不知道是过世三十年还是三十五年,反正过了很久,浩美觉得像是硬被拉去参加陌生人的葬礼一样,很不自在。寿美子倒是很高兴终于能参与母亲的法事,所以拉着浩美到每一张桌子前认从未谋面的亲戚。浩美只能板着脸沉默地跟随。
当初如果坚持不去,可以不必出席,因为当时浩美已经有了殴打母亲的权利。既然他已经君临栗桥家,只要一拳将寿美子的下巴打碎,星期天就不需要跟着来东金了。
然而他却没这么做。他知道跟母亲这边从未谋面的亲戚见面是件无聊的事,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但还是对这法事有一点兴趣。
在商量如何办法事的时候,寿美子有将近一个月常常打电话回娘家,或是娘家打来电话,每次都讲很久。则雄就会抱怨电话费很贵,要寿美子尽量让对方打来,还说:“这是你娘家的法事,我才不付这么多的话费。”寿美子还是背着则雄打长途电话,依然讲很久。
浩美偶尔听见那些长途电话的片段,于是好像从垃圾堆中发现宝石一样,在母亲啰里啰唆的谈话中,他听见了闪闪发光的字眼——殉情。
十七岁的他当然懂得“殉情”的意义。浩美从未谋面的外婆,似乎是殉情死的。寿美子每次说到这个词,就会刻意压低声音,好像担心旁边有人会听见似的。
那么外婆是跟情人一起死的?是什么样的人?浩美忽然有种难以按捺的好奇心想知道内情。于是装出温柔亲切的声音,但在声音背后隐藏着如果不说出他想要的答案就会挨揍的威胁,问寿美子:“外婆是殉情死的吗?”
寿美子的描述不是很清楚,看来她也不是很了解情况。仔细一问才发现这也难怪,外婆死时寿美子才十二岁。
“听说那个人是杂货店的常客,妈妈就死在他家,两人是上吊自杀的。”
就丈夫和小孩所知,寿美子的母亲没有必要在那一天那个时间去那人家,根本没有理由。
“那人是在屋檐下吊死的。没有留下遗书什么的,也没有拿家里的东西。听说我妈,就是你外婆,死的时候脸很漂亮。”
在他们死后,狭小村子里的人——当时的村子只是环绕在杂货店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开始一点一滴地传出他们两人有暧昧的事,结果就变成了两人殉情而死。
“那人是地主的亲戚。听说是关西人,战后复员了固然不错,但家人都在空袭中过世了,房子也烧了,没有地方去,只好来东金投靠地主,从此住了下来。听说比你外婆还小四岁。”
什么叫复员?寿美子阴沉着脸回答:“就是从战场上回来。”
“什么战争?”
“太平洋战争,你在学校应该学过吧?”
学校教过战争的事,但学生们都不认真听。可学校没教的“殉情”倒是知道得很清楚。那么学校还有什么意义?
寿美子只说了这么多,浩美于是决定出席法事,好多知道一点,看看谁能告诉他。为情人殉情的外婆,究竟长得怎么样,是怎样的女人呢?
法事本身十分无趣。诵经无聊得令人打瞌睡。第一次见面的舅舅、舅妈和表兄弟们看起来都很鲁钝,却又一副很想亲近浩美的样子,简直就跟高井和明一样。笨蛋一个,不管怎么踢他、揍他,还是笑嘻嘻跟在浩美屁股后面跑的可怜虫。
“总算能够好好地祭拜妈妈了。”寿美子的姐姐说。
因为是那样的死法,听说过世时并没有办葬礼。由于外婆年纪较大,对方又是地主的亲戚,自然有一种无言的压力认为是外婆诱惑了对方。寿美子的娘家没有迁离村庄,杂货店也没有关门,只是不敢举办像样的葬礼,畏畏缩缩地过了三十几年。大概村民对于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备受屈辱的寿美子的父亲持同情态度吧。但浩美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靠同情过日子,就是因为这样的外祖父抚养了母亲,今天才会有浩美。
浩美还是很兴奋地期待,外婆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够迷惑男人,让男人决定跟她一起死,这样的女人有着怎样的长相呢?自己身上是否流着那种女人的血?
浩美无论如何都想确认,很想看外婆的长相,看看她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法事结束后,所有人一同回到寿美子的娘家,现在已经是舅舅家。家里准备了一些素食招待大家。大人们立刻开始敬酒,令人惊讶的是,寿美子爱喝酒的样子平常在家中从没见过。浩美心想,说不定父亲不想来,是因为早就知道母亲爱喝酒,不想来看她喝酒的丑态。事后发现,浩美的推测对了一半。
陪着坐在吵闹的酒席上等待是有价值的。当大家话意正浓的时候,终于拿出了相册、纪念照片等东西。大家高兴地评论照片,发出赞叹的笑声,吵得浩美头快要痛了。“这是妈妈七五三的纪念照”,“你一岁的时候,我们曾经来这里住过一晚,回去之前拍了这张照片”……寿美子不断拿出一些浩美没兴趣的照片,最后总算提到,“真可惜,妈妈没有留下任何遗照”。
“听说是过世后,爸爸将它们全都烧了。”舅妈在一旁点头道。
浩美很失望,外婆的照片竟然没有留下半张。他来参加这群无聊亲戚的聚会,坐着听他们说些废话,还不就是为了能看到外婆的长相吗?
舅舅却忽然笑了出来。舅舅有着一张大嘴,整张脸呈扁平状,第一眼看见时,浩美心想,这人怎么长得好像零钱包一样?现在这个零钱包竟然笑得非常开心。
“我找到了妈的照片!”
于是大家又一阵骚动:“在哪里找到的?”“什么时候的照片?”“谁还有她的照片呢?”众人七嘴八舌之际,舅舅悠然站起来,从后面房间里拿出一张旧照片。“这是寿美子小学入学时的照片。妈妈穿着和服和背着书包的寿美子一起照的。”
“是吗?”
“我是向田崎家借的。寿美子,还记得吗?你和田崎家的富美不是很好吗?这张照片是跟富美一起拍的,而且就是在富美家拍的。”
“他们家以前就很有钱……”寿美子不断点头道,“她家有照相机。对了,是在她家拍的。我们还得千里迢迢跑到千叶的照相馆才能拍照,她们家自己就可以照。”
远看也可以知道照片已经泛黄,是小张的快照。浩美仔细盯着照片在大家手上传递。照片后面还有胶带的痕迹,应该是从相册上揭下来的。角落已经残破,有着糨糊修补过的痕迹。
“你看,浩美,这就是你外婆。”
好不容易等到寿美子这么说,将照片拿到浩美面前。他伸出手去接,因为兴奋和紧张,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着照片。停止了呼吸。眨了一下眼睛。吐出停住的那口气。
寿美子笑道:“哎呀,浩美,你的表情好认真啊。”
浩美再度眨了眼睛,不断眨眼。
可是照片没有因此而改变。黑白照片已经呈淡褐色,有许多糨糊修补过的痕迹,比起刚才从背面看见的更加明显。可见修补的技术有多差。
但这种照片有修补的必要吗?浩美咬了一下嘴唇。根本就是长得像猪的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和服外面穿着黑外套,身材矮小,头很大,拉着一个小女孩,身上的长裙又紧又小,一脸正经地背着大书包,这就是寿美子吧,脸有点像,从小就是一副爱哭相。
还有一个小女孩,站在和服女人的另一边,身上穿着白领洋装,同样背着书包。肯定就是这张照片所有人“田崎家的富美”。说是有钱人家的女儿,照片上跟寿美子没什么差别,还不是一副穷酸样吗?
不管怎么说,问题还是那个穿和服的女人。
浩美盯着照片问:“这就是外婆吗?”
寿美子高兴地回答:“是啊。”
真是令人难以相信,这算什么……
一张大脸、白得吓人的脸颊、厚厚的嘴唇、眼睛小得像是橡皮屑、丑陋的鼻子躺在脸中央,感觉呼吸似乎特别响。
“这家伙也能跟男人殉情吗?”
寿美子笑着戳浩美道:“真是的!怎么说自己的外婆是这家伙呢?”
要是平常,浩美怎么可能让寿美子戳而不说话!要不是在亲戚面前有所顾虑,早就揍她了。爸妈的脑袋都不行,在家里要不是我经常提醒,他们老是搞不清楚谁才是最伟大的!
可是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
这个像猪一样的女人、这么粗糙的生物,居然是我外婆?而且还跟男人殉情,长久以来成为这个家族的禁忌!
简直快笑死人了!
“这家伙会跟男人殉情,我才不相信!”浩美将照片扔在寿美子腿上,还说,“如果说这家伙把男人吃了,我还肯相信!”
所有人都吓呆了,看向浩美,就像在看畜生一样。
法事过后一个星期里,浩美完全不跟父母说话。对外婆的照片、她的死及他们一家人的看法,浩美觉得是场噩梦。居然还敢说“总算能够帮妈妈做法事了”!
如果不知道就算了,如今知道了就必须找个合理的解释。因此他必须将自己关在内心深处思考。
他没有去上学,现在哪有心情上学!连续好几天他假装去学校,其实是到闹市、游乐场打发时间。有时差点被带去辅导,险象环生地逃了出来。
他只想跟一个人说话,问问他的意见,那个人就是和平,可是和平不在,打电话或去他家都找不到人。没办法只好问别人,结果听说和平的亲戚遭遇不幸,和平将请假一段时间。
真是不巧!为什么挑在这时候请假呢,偏偏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为了解除心中的烦闷,干脆到长寿庵恐吓和明吧。他去了两次,都扑了空,和明也不在。和明——他的童年玩伴高井和明,因为没有上高中而留在家里帮忙,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容易掌控了。高井家也不太欢迎他。和明的父母还是笑嘻嘻地对待他,但好像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和明的妹妹由美子更是明显,小时候她还很爱慕浩美,总是跟在浩美屁股后面跑,现在一见面就瞪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浩美常常想这个问题。小时候自己的父母、朋友的父母、朋友都给他好脸色看,比现在要亲切许多。什么时候开始全变了样呢?
浩美经常说谎,但他跟其他说谎的人不一样。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说谎,而且还经常忘记说过的谎。所以他不知道长寿庵的人不给他好脸色,是因为初二暑假看店时发生的事,他闯了祸却想栽赃和明。他只觉得长寿庵的人忽然毫无理由地冷待他。
他对此十分不满。
如果他真的很聪明,就像他在家里对父母耀武扬威一样,他如果真的那么“伟大”,就应该知道高井家的人对他变得冷淡,但只有和明还是跟以前一样跟他来往。从小他就对和明极尽欺侮之能事,总是骂和明笨蛋。和明明知父母和妹妹讨厌他,却还是没有离开他。要是聪明,就应该好好想想这件事才对。
但他连想都没想过,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情况。反正说再多不负责任的谎也不会成为他的负担。和明不知道是说谎,随时都能利用,可偶尔会找不到人这一点,表示他最近也变得太不像话了,得找个机会好好修理他一下。面对满脸笑容告知和明不在家的文子,同样堆满笑容的浩美心中想的是这些事。
找不到人说话的一个星期即将结束时,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寿美子洗澡的时候,父亲来跟浩美说话,故意压低声音,像是不想让母亲听见。
当时浩美在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放音乐节目。他边看电视边剪脚趾甲。
有一次寿美子责备道:晚上剪指甲不好。浩美就回嘴:白天哪有时间剪。没想到寿美子接着说:你乖乖念书,我来帮你剪。
浩美高兴地伸出脚让她剪。自己坐在桌前,伸出脚让跪在身边的母亲修剪,感觉真舒服。大概是第三次或第四次的时候,浩美见寿美子专心剪指甲,忽然心血来潮想用脚戳她的眼睛。寿美子一不小心弯身向前,浩美也伸出了脚趾头,果然拇指戳中了寿美子的眼睛。寿美子尖叫着跑开了,看了十天眼科医生。
从此她不再帮浩美剪指甲,浩美得自己来。但她也不再唠叨“晚上剪指甲不好”。
“你从法事回来后,心情好像不太好。”父亲对他说。
浩美拿着指甲刀,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父亲脸色暗沉得很不健康,脸有些浮肿。“爸,你哪里不舒服吗?”他问。
“不用担心。我已经吃过治肝病的药了。”父亲回答。其实浩美不是因为担心而问的。父母哪里不舒服,跟他没有关系。他是担心父母卧病在床会带来不便。
父亲依然很在意浴室里的妻子,看来很不想让她听见对话的内容。
“我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有点感冒。”浩美说了谎。他并没有说出跟男人殉情的外婆脸和身材像猪一样,想到自己身上流着那种女人的血就想吐。这件事跟父亲一点关系也没有,说了也是白搭。
“你有没有听说你外婆年轻时的事?”爸爸小声地问。
“殉情?”
“嗯,没错。”
“听说了,所以照片都没有留下。”
“嗯,那是当然的。”父亲说完,偷偷看了浩美一眼,接着又将目光转到电视画面上。一个穿着迷你裙的偶像歌手正在表演。“我其实不想让你知道。”他悄悄说道。
“我无所谓,已经过去了。”浩美又说谎。他觉得这么说,父亲会比较容易开口。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对不起。”父亲说,“我到现在还很生气。”
“气什么?”
“我和你妈相亲结婚的时候,媒人和她的家人都没告诉我她家有人殉情。你想哪个男人如果知道这种事,还会跟母亲殉情的女人结婚?”
浩美沉默不语。
“我真是丢脸到家了。”父亲愤愤不平地说,“这是我一生的错。你对女人千万要小心。”
说完父亲站起来,去厨房了。浩美听见冰箱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大概是在喝啤酒吧,浩美在客厅等着。
可是父亲没有回来。浩美等不及站了起来,去厨房查看。
父亲还在那里,抓着操作台的边缘趴着。
“爸?”
浩美将手放在则雄肩膀上,看向他的脸,那张脸正在哭泣。父亲在哭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抽噎。
“居然欺骗了我!”父亲呻吟般说道,“居然骗我将寿美子硬塞给我。寿美子家的人都在笑我。骗了我这么久,还叫我参加法事。到底要耍我到什么时候才甘心!”
父亲号啕大哭,浩美像根柱子般站着。厨房里可以清楚听见浴室的水声。寿美子一边淋浴,嘴里还哼着刚才电视里偶像歌手唱的歌。
“寿美子在娘家喝酒了吧?”父亲吸着鼻子问,“平常不敢让人知道,她其实很爱喝酒。我都知道。我被她骗了。”
不断感叹的同时,父亲为保护自己身体越缩越小。他现在能够倾诉不幸的,只有那个欺骗她的女人,以及他和那女人生下的独子。
赤脚踩在厨房的地上很冷。父亲流着鼻涕哭泣,母亲高兴地唱着少女的恋歌,长得像家畜的外婆殉情而死,大家都知道她的死并不光彩——这是个差劲的家啊!
那一晚浩美又做噩梦了,又是那个小女孩的梦。梦中迷雾般的陌生地方,小女孩不断追着他。不管他怎么逃,小女孩都会追上来,大声喊着:“还我身体!”
浩美在迷雾中拼命跑,看不清脚步,小女孩的叫声紧追其后。他喉咙干渴,但不敢停下脚步,以为已经摆脱掉小女孩的叫声,才安心停下来休息。不料那声音又在附近响起。他连忙转身继续逃。
千万不能被抓住,否则就会被附身!小女孩瘦弱却有力的手又抓住他浩美的上下颚,逼他张开嘴,想钻进他嘴里。他喉咙哽住,几乎不能呼吸。
不管往哪里走都是浓雾,看不见方向,而小女孩总是紧随其后。以为摆脱她了,她反而跑到前面等着。为什么浓雾不能遮住我的身体?为什么她知道我在哪里?
“还我身体!”
附近又有叫声。浩美神情紧张地立刻逃跑,忽然间被什么东西绊倒,两手扑地。没有感觉到痛楚,扑倒在地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过来触碰他的手指。那是什么?他第一次碰到实实在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他下定决心伸出手抓住那东西。用力一拉,那东西出现在眼前。
是一具女尸,就是照片中所见的外婆的尸体。仰面躺着,头颅倒向右侧。绳索深深陷进脖子,眼睛凸出翻白,半张的嘴里可以看见浮肿的舌头。
浩美尖叫着跳了起来,正想逃离,尸体的手迅速地抓住了他的右脚踝。他不断发出惨叫,同时拼命想摆脱那具尸体。可是死人的力气大得出奇,手指就像捕兽器一样紧紧钳住他的脚踝。
他拼命扳外婆的手指。但抓住他脚踝的手指力气太大,他被抓的右脚逐渐失去感觉。外婆的手指像老虎钳,再这样继续抓下去,他的右脚踝将被夹断。
他大喊求救,喊到喉咙发痛也不停歇。于是听见小小的脚步声穿越雾海而来。浓雾中,那个小女孩笑着站在那里。
他吓得又哭又叫。
“还我身体!”小女孩说,满脸尽是诡异的笑容。同时那张脸也在逐渐变化,脸颊开始膨胀,眼睛凸出,笑着的嘴里钻出一条青黑的舌头。
小女孩的脸变成了外婆的。
浩美吃惊地看看刚才被外婆抓住的右脚踝,不料看见了母亲,蹲着双手抱住他的右腿。左腿边则是父亲,也用双手抱住他的左腿。父亲流着鼻涕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从妈妈身边跑掉呢?”母亲说。
“寿美子抓住我说,就是不让你也逃走!”父亲说,“就是不让你也逃走,这样是不公平的!”
浩美无奈只好继续大喊:“救命啊!谁来救我……”
“还我身体!”那个脸变成外婆的小女孩,两眼发光地扑向他。她的手指掰开了他的嘴,黑色的长发伸进他喉咙深处,他呼吸停止了,叫声被掩盖……
忽然间浩美醒了,坐在床上。眼前是母亲的脸。他还在继续尖叫。
“怎么了,睡昏了头?振作一点。”母亲抓着棉被,侧身询问,却是一脸厌恶。
浩美不断颤抖,眼睛眨了一下。全身都是冷汗,手也抖个不停,呼吸十分急促,就像刚跑完一百米一样。
没错,我刚才是从梦中逃了出来。
那是一场梦啊。
“你大声喊叫,我很担心,过来看看。”寿美子一手按着睡乱的头发说。
“不要随便进别人的房间!”浩美说,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别人?我可是你妈。”
浩美瞪着母亲,心想母亲的脸颊会不会开始膨胀,嘴巴裂开,舌头青紫,变成外婆的脸呢?
可是没有发生什么。寿美子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早知道就不生男孩了。”寿美子抱怨着,起身道,“忘了养育之恩,还说妈妈是别人。你可不是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长大的,知道吗?”
寿美子唠叨着走出房间,在用力关上门之前,又扔下一句:“我好想生个女儿。要是我的弘美活着就好了!”
剩下浩美一个人后,他用双手抚了抚脸颊,手心因沾上汗水变得湿滑。
去洗脸吧。他缓缓起床,艰难地移动还在颤抖的膝盖,下楼进了洗手间。打开灯,看着洗手台前的镜子。
里面站着那个小女孩——浩美之前的弘美,幼时夭折的姐姐。
浩美吞了一口唾沫,向后退。镜子里面的脸虽然灰青惨白、眼眶浮肿,但的确是他的脸。
刚才是我眼花了。浩美揉了揉眼睛,再看镜子。里面的确是自己的脸。
但他心中却逐渐不安。好像沉淀在心底的泥泞,因为感情的波浪翻滚而浮出水面,搅乱了原本清澈的心湖。并且在泥水中——
我站在那里。
那小女孩浮出水面,身上满是泥泞。
我就在你心中。
是的,在梦的最后,小女孩跑进我的身体里。就在我拼命想击退她的时候,她进入了我的身体。
我就在你的身体里,我要你将身体还给我!
有一天我一定要附你的身,因为这身体本来就是我的。
浩美举起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慢慢用力勒紧。
呼吸越来越困难,鼻子有种快要爆炸的感觉。眼眶流出了泪水。
忽然间他泄了气,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站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眼泪一颗颗滴落在他双脚之间。
待在这个家里,我的脑子一定会坏掉,他想。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有病。母亲奇怪,父亲也奇怪,连从小夭折的姐姐也有问题。我是被这个家囚禁的犯人。如果再不逃,脑子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奇怪。
不断这么想的他已经弄不清楚“奇怪”的是他的内心,还是外在事物。
脑子真的会有问题……
洗完脸,慎重地将头发整理得十分满意,浩美准备出门。如果要买盆花送过去,那就得开车去。
自从十七岁那年做过噩梦,有一阵子他不敢照镜子,甚至害怕靠近洗手间。那段时间他不梳头不刷牙,邋遢得像是流浪汉。一方面觉得自己的害怕过于无稽,却又忠实地昧于恐惧的阴影,就在这相互矛盾的纠结中,浩美度过了青涩的少年时代。
关于困扰他的噩梦,他从来没有跟大人们提起过。他完全不信任老师和亲戚长辈。
他只跟和平说过。那场噩梦之后,他终于见到了从亲戚家回来的和平,并跟和平说了所有的事,征求意见。要想逃离脑袋有问题的父母以保护自己,他该怎么办?
和平一脸沉静的微笑看着他脚下,说:“赶快变成大人。”
“变成大人……”
“然后掌握自己的人生。千万不能跟随他们的脚步。自己的人生必须自己开创。”
“我知道,我绝对不跟他们一样。我要离家出走。”
“先进了大学再说,现在还不行。高中休学离家出走,结局都不会太好。你又没工作,连工作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
“用功读书,考上好大学。只要住进宿舍就好了。然后到大公司上班,到时就可以不管父母,好好为自己而活,不是吗?”
“大公司啊!”浩美用力点头道,“就像你爸爸一样,是吗?”
浩美是真心这么说的。他一向很尊敬、景仰和平的父亲,虽然他没有见过,只听说过。因为父亲的社会地位和经济能力,和平才能享受生活。
可是和平没有笑,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害羞。他目光阴沉,视线向下低声说:“不要忘了我说的话。你的人生是你的,千万不能放弃。只要想着父母是摇钱树就好了,能够抓着就不要放,等到没有利用价值再放掉也无妨。”还说:“反正父母也都很自私,无所谓。”
从此浩美奉和平的建议如金科玉律,重新过他的高中生活。他成功地通过考试,进入了第一流大学,就如他所想的一样,就像他当初决定的一样。接着就是享受大学生活,然后找个大公司就业。
但现在却在这里。
二十六岁的他没有工作,住在开药店的父母家,站在十七岁的噩梦以来饱受恐惧与厌恶骚扰的洗手间镜子前,看着毫无改变的脸,整理头发。
应该不是这样的结果才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到底在哪里转错了弯?
“和平!”浩美呼唤道。
镜子不可能回应。他出了洗手间。
正要将汽车开出停车场,手机响了。他立刻接了电话。
“浩美?现在忙吗?”
是岸田明美,声调很高,有点口齿不清。明美是他交往不到一个月的女朋友,颇为开放,时常主动接近浩美。正如寿美子所说,那女孩常常来药店找浩美。跟她说浩美不在,就会在店门口或附近咖啡厅等待。一天要打好几次电话过来。明美长得漂亮,又有钱,说起来是不讨厌,但吵起来的时候还真是烦。
“我买了太多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来接我好不好?我在新宿的伊势丹。”
其实浩美也不清楚明美是个怎样的女孩。年约二十岁,就读于东京市内的女子大学,但没告诉浩美校名。
“学校档次太低,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她说,“将来找工作一定会很辛苦。”
听说明美家住埼玉县川越市。她好像跟家里处不好,认识时她对此倒是不隐瞒。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浩美大学时的朋友,一个叫神野的新插画家在银座开个展。浩美受邀前去参观,看见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在前台负责接待。此人就是明美。
神野从大学时起就立志当插画家,但风格独特,至今也没有拜师学艺,算是我行我素派。他在大学和浩美一样,都读经济系。
如果他的画很有个性,又有才能,就完全没有问题。可惜这两样他都很缺乏。说实话,他所画的东西都是兴之所至的涂鸦,根本没到可以出售的水平。一向瞧不起神野的浩美见同学二十六岁就开个展,心情自然很不平静。与其说是前来祝福,不如说是来查看情况的。所以一开始见前台接待小姐满脸笑容,感觉更加不愉快。神野的成功对他而言,一点也称不上是喜事。
画廊的白墙上挂满了神野的作品。看起来就跟大学时画的一样,技术拙劣且内容贫瘠,都是些平庸之作,至少在浩美眼里是这样。为什么这种人也能开个展呢?摆出来的都是令人头疼的画。寄出邀请函的主人却是春风满面,俨然已是名插画家般接待客人。到处都摆满了致贺的花篮,更让人觉得不甘心。
这天是个展开幕日,傍晚还有简单的晚宴。浩美丝毫无心祝贺神野,只是想确认他的成功真假与否,于是留下来参加了晚宴。神野很高兴,席间安排了几位好友讲话,他特别来问浩美能不能帮忙,只要说些大学时的事就好。浩美答应了。等时间一到,神野向客人介绍:“我的朋友栗桥浩美先生,服务于有名的一色证券,是位相当出色的年轻证券业务员。”
一色证券的确是可以用“有名”来形容的最大的证券公司。浩美也曾在那里工作过。那是他大学毕业就职的第一家公司,只干了三个月。换言之,过了试用期,他就辞职了。
但神野不知道这件事,这也难怪,两人的交情还不到每年寄贺年卡通知近况的程度。
浩美配合地以诙谐的语气说自己的工作固然不错,但自从泡沫经济崩溃以来,证券公司的经营每况愈下,社会评价也不是很高。所以不管怎么努力,终究还是一名职员。不像神野是独立的艺术创作者,令人十分羡慕。见他如此捧场,神野像个孩子般笑得颇为得意。
讲话结束后,浩美从服务员手上接过酒杯,准备走到房间的角落里。这时那个可爱的接待小姐笑着靠近他,口齿不清地尖声自我介绍叫岸田明美,说:“你在证券公司上班吗?好厉害哟。”
浩美看着女孩小而精致的脸蛋,妆画得不错,长发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她说自己是大学生,浩美问她读什么系,女孩回答是英语系。
“你不要问我太难的东西。我根本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她拿着红色的酒杯遮住脸,偷偷笑着,“我真的很笨,反正就是不小心考上大学的。像栗桥先生这种精英一定会笑话我吧。”
浩美并非傻子,他知道越是说自己笨的女人,越是相信自己是聪明人。她如此推销自己,完全是因为“栗桥是一色证券的出色业务员”。所以他也摆出女孩追求的精英笑容问道:“你是神野的朋友吗?该不会也有意要当插画家吧?”
明美故意甩动闪闪发亮的长发,摇头道:“我只是在这里打工。这里的总经理跟我爸有些交情。”
她微微一笑,靠近浩美一步后低声说道:“这家画廊的老板是女的,很看好神野先生。”
浩美重新看她的脸,接着又看看得意的神野,然后又看着明美。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在说:“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你应该懂吧。”
“哦?”浩美笑道,“原来神野找到了好靠山。”
“没错。”明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浩美心想,就目前所见,她至少有五颗假牙。要不是小时候牙齿不好,估计有一段时间想成为模特儿或进入演艺圈。
“如果没有靠山,哪能开这么大的个展!”明美继续说,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开放。
“我是神野的朋友,我宁可相信他有才华。”
“真的吗?”
明美紧盯着浩美。浩美觉得在她可笑的动作里看得见些许恶意,因此开始喜欢她。
“骗人的。”他如实说,“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为什么神野能开个展,是不是出了什么错。”
“我就说嘛!我早就知道了。”明美表现得好像两人很熟,“栗桥先生脸上写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
“你很敏锐嘛!”
“哪儿啊,人家很笨的。”明美边说边靠过来,长发碰到了浩美的肩膀,散发出浓烈的香水味。
那个星期,浩美又去了神野的个展。这次是为了约岸田明美。她似乎也认为理所当然,所以也在等待。
那天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到浩美常去的现场演奏酒吧。说常去,都不是他独自前往,而是带着女人去。在那家酒吧里总是可以听到现场演奏的蓝调。只要说“如果想在东京听到充满灵魂的蓝调音乐,只能来这家店”,女人肯定都会佩服你。可是从她们的表情能够看出,她们根本就不喜欢这家店和店里演奏的音乐!其实浩美也不是那么喜欢蓝调,所以一旦成功让女人佩服,顶多会再去这家店两三次。女人总是更喜欢摇滚、爵士或古典乐,去那种地方说不定她们更强。所以听蓝调的危险较少,他也每次都成功。
下一次约会当然是旅行,两人也会上床。明美很积极地享受两人的关系。一开始她就认为浩美是一色证券的员工,浩美也努力扮演这个角色来满足她。就连旅行也选在非假日。他解释说:“我的工作没有周末假日,只有补休的假日。”明美自然深信不疑,而且用佩服的目光看着他。浩美也总是在白天,在明美认为他在上班的时间里用手机联系明美,说:“我现在正在两个会议之间,偷空跑到顶楼给你电话。”
他也很舍得花钱。浩美没有工作,但栗桥药店每天都有现金进账,他又是家里的主宰,要多少钱有多少钱。因此要扮演明美茫然幻想中的“钱包鼓鼓的一色证券公司员工”的奢侈形象,根本没什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