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子睡不着,于是穿着睡衣在书桌前写日记,试图将难以整理的心情写进日记。不久听见了上楼的声音,她赶紧将头探出门外。是和明。
“哥,怎么样了?”由美子上前追问,“栗桥的事怎么样了?”
和明一脸茫然地看着由美子,一副“你不困吗”的神情,不断眨着大象般的小眼睛。
“由美子,哥的眼睛不好。”他忽然快速说道,“他们说我的眼睛不好。”
“什么啊!我没听说过这个。哥和栗桥……”
和明不断低声重复道“我的眼睛不好”,走进自己的房间。
“笨蛋!”由美子骂了一句,又探头看楼梯下方。干脆再下去跟爸妈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犹豫之际,楼下的灯熄灭了。浴室传来拉门开合的声音,那扇拉门一向都很难开合。由美子只好回房间。
此后的一个星期,由美子为没有获得栗桥药店和浩美的进一步消息而心神不宁。药店关了,不知浩美是不在家,还是整天关在家里不出来,完全见不到。
高桥对于这件事也没有再来说过什么,长寿庵正常营业。由美子不得不回到跟过去一样的暑假生活。她想知道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也很担心栗桥。为什么栗桥要骗人说是哥哥做的?她想知道理由。大家却都摆出一副不关你的事、不关我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的态度。每次文子一问“要不要去游泳”,伸胜问“要不要吃冰激凌”,她就想大吼:“我现在没有这种心情!”
另一方面,和明好像很忙。每天都去学校,连不是游泳社活动日的时候也去,而且回来后总是一脸兴奋。有时柿崎老师会打来电话,妈妈会先接电话,然后交给和明,最后又将话筒交还给妈妈,而且说的时间很久。
“是吗?那检查……”
“是,研究室也在放暑假……”
“好的,真是非常感谢。和明也因为有救了很高兴呢。”
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由美子对这件事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不满。父母与和明都不肯好好跟由美子说清楚。
“哥,你眼睛不好是怎么回事?”
她一问,和明满身是汗地解释了,可是根本不得要领,她完全听不懂,只听到“一只眼睛看不见”,那是什么意思?骗人的吧。哥哥遮住一只眼睛还是可以走得好好的!
她只得去问母亲,母亲也不肯说明白。
“其实这件事有些复杂,妈妈也不是很明白。”文子说,可是她表情开朗,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我不想跟由美子说得不清不楚,所以等我也很清楚的时候再告诉你吧。反正不是什么坏事,对你哥来说是件很棒的事。”
父亲只会说:“去问你妈。”不管问他什么,都像是和大石头说话一样。
由美子非常不满,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如果是三个人联合起来,那也应该是爸妈和由美子三人才对。过去他们三人总是为了和明功课不好、动作迟钝、被朋友欺负而心烦,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我不允许爸妈和哥哥三个人联合起来!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呢?什么是“对哥哥很好”的事呢?
由美子整天在家抱怨、发脾气、任性使坏,结果招致父母责备,心情更加糟糕。
八月十五日那一天,就是药店出事后由美子第一次见到栗桥浩美的日子,也是盂兰盆会最热闹的时候。长寿庵十三、十四、十五日连休三天。十三和十四两天,高井一家到大洗海岸游玩。十五日则好好休息了一天,因为明天又要开始忙了。伸胜赖在床上,心想难得能晚起。文子说要出门买东西,和明说要到同学家写作业,两人上午就出去了。
由美子心情很不好,既不想跟朋友玩,也不想和父亲一起看家。去大洗海岸时,她因一点小事和哥哥吵架,在回来的电车上狠狠挨了伸胜的骂。
由美子的好朋友不是全家出去旅行就是回乡下,都不在家。心情这么低落,也不想跟不太好的朋友打交道。
她决定骑自行车去图书馆。那里空调够凉,而且不同于暑假,中元假期书架区和阅览室应该很空。
果然,图书馆停车场停放的自行车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由美子拿着装有习题和铅笔盒的手提袋,轻手轻脚地走进图书馆。平时大厅里总是挤满了翻阅杂志、读报纸的大人,现在几乎没人,松软的沙发上空无一人。由美子冲过去坐下。
她开始阅读电影杂志和有些可怕的推理小说。其间她脱了凉鞋,将脚放在沙发上,管理员也没有制止她,感觉真自由。她又拿起一本电影杂志,翻到新上映的动画片报道。忽然间听见一声巨响,吓得她差点跳了起来。
她吃惊地抬起目光,柜台里的管理员也站了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阅览室大门,由美子自然也跟着看过去。
栗桥浩美就在那里。
他站在阅览室门口。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跟他一样高的陌生少年。看来刚才那声巨响,不是栗桥就是那个少年用力关门所致。
站在柜台最边上的男管理员对他们说:“你们,关门时小声点!”
由美子以为他们应该会说“对不起”,但两人充耳不闻,直直走向书架区。
男管理员皱着眉头,对旁边的女管理员嘀咕了几句,接着又用严厉的目光看了阅览室大门一眼,才继续工作。
由美子看着这一切,心跳得很厉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栗桥那种态度。
由美子不太清楚栗桥上了初中以后的情况,可是完全记得以前一起玩时的他。人很好又聪明,运动细胞发达,还有一对漂亮的双眼皮,让身为女孩的由美子羡慕不已。连文子都说:“栗桥长大了一定很帅。”
由美子穿上凉鞋,走向书架区。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今天人真的很少。不须用心找,她立刻发现了栗桥和那个少年。
两人背对着由美子站在书架区最里面。由美子看了看书架上贴的图书类别标志,是法律类。
栗桥正在看着同伴手上拿的一本厚如辞典的书。看起来好像很难读,两个人却有说有笑。由美子停下脚步,不知该不该靠近,也不知该如何靠近。
这时,栗桥身边的少年有所察觉,猛然抬起头,看向由美子,然后对栗桥小声说话。于是栗桥的视线转移到由美子身上。
由美子愣住了,立刻感觉自己脸红了。这么久没见面,她该问声好吗?
两个少年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栗桥朝由美子走出一步说:“由美子,和明也来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由美子记忆中的还要像大人,就像个成年人。
由美子连忙摇头。
“哦?真是难得。和明到哪里都不敢一个人去,总是要拉着妹妹才行。”
栗桥这番话并非说给由美子听,而是对着身旁的少年说的。嘲笑中显然带有恶意。由美子问了声好,立刻低下头去,准备离开。她很想赶紧逃离这里,她不喜欢这种气氛和这样的栗桥。
“慢着,由美子。”栗桥叫住了她,“和明在干什么?”
由美子害怕地回过头。栗桥则离开那排书架走过来。
“和明背叛了我,他想干什么?”
栗桥身边的少年哈哈大笑,笑的时候还猛地合上手上的书。
由美子看了看四周,根本不见其他人影。“法律”书架旁边的是“化学”,后面则是“人文·社会”,都是不怎么有人看的类别。
栗桥一步步接近由美子。地上铺了地毯,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还是发挥了功效——不会发出脚步声。栗桥无声地穿越书架逐渐靠近由美子。一瞬间,由美子陷入一种妄想——大人听了会付诸一笑的奇怪错觉。
栗桥死了,一定是这样。这是他的鬼魂,所以才听不见脚步声,才会有这么可怕的表情。我好害怕!一定是这样,否则我怎么会怕栗桥呢?
栗桥的鬼魂正低头看着由美子,并抓住她水手服的衣领。
“和明在干什么?那头大笨猪呢?你回答我。”
栗桥比由美子高了约三十厘米。被他一抓,由美子的脖子很不舒服,几乎快发不出声音来。为了缓解压力,让呼吸顺畅些,她用力伸长身体。双脚不断挣扎时,一只凉鞋掉了。她重心更加不稳,脖子更加不舒服。
“哥……哥……”由美子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但不是回答栗桥,而是因为太痛苦了,不知不觉这么喊道。
栗桥用力摇晃。由美子的后脑勺撞上不锈钢书架,发出声响。
“你哥算什么东西?一个智障还敢背叛我,太放肆了!我绝对不放过他!就说是我说的,你去告诉他,听见没有!”
他边说边再度用力摇晃由美子,想让她的头撞到书架。由美子闭上眼睛。随着一声比刚才还大的声响,她的眼睑里冒出了火花。
睁开眼睛的时候,泪水一起迸出,沿着脸颊滑落,流过微微颤抖的嘴唇。
这时,前面通道上有人大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是女人的声音。栗桥赶紧放手,将由美子扔了出去。他不再瞪着由美子,而是循声望去。由美子泪眼模糊地看着栗桥的脸颊,看着他消失在眼前。他逃跑了,同时响起了书掉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喂,别跑!”女人大叫,但没有追赶的意思。那人立刻跑到由美子身边。“你还好吧?”
由美子睁开眼睛一看,刚才坐在柜台里的女管理员正在看她。由美子想回答“我没事”,嘴唇却颤抖不已,发不出声音。
栗桥和那个可能是他朋友的男孩已不见踪影。
“你是不是被那些男生恐吓?钱被拿走了吗?”
由美子摇摇头,好不容易出声道:“不……不是。”
“他们是初中生吧?你不认识他们吗?”
虽然不是真的,由美子还是点点头。女管理员仔细观察由美子,表情变成是告诫刚吵过架的小朋友那种——对方虽然不对,但跟人吵架的你也有错。
“看来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
其实头痛得不得了,由美子还是没说真话,因为从声调和表情可以知道,对方心里正在想“要是受了伤,我会多麻烦啊”。
“你还是小学生吧?一个人来图书馆吗?你还是回家吧。”
“好,我回家了。”由美子低着头答应。
掉落的凉鞋大概是在栗桥逃跑时被踢开了,落在一开始他们站的法律书架前面,旁边还躺着一本厚如辞典的书,封面向上。
管理员看见了,弯下腰把凉鞋捡过来套在由美子脚上。
“谢谢。”
接着她又捡起了那本书,看了看书名和藏书编号,放进法律书架上面数下来第五格的最前面,然后才回柜台。
由美子心跳得很厉害,膝盖也在发抖。为了给自己打气,她深吸一口气,但呼吸声还是透着胆怯。她揉揉脸好抹去泪痕,不希望被家人发现自己在图书馆哭过。若被问起理由,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以前那么努力帮栗桥说话,今天却又说他的坏话,实在太善变了。她觉得这样不对。就算是对的,父母大概也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认为她在乱说话。她决定先在图书馆的洗手间洗完脸再回家。当她走动时,头又开始痛了,令她几乎快掉出眼泪。
走了两三步,为确认已经脱离恐怖,她回头看了一下“法律”书架。她仔细一看,刚才那本书,即栗桥浩美的朋友拿过的厚如辞典的书,已经放回书架,书脊正对着她。那是本什么书呢?
书名是“六法全书”。
幸好白天哭的事好像成功躲过了父母严厉的双眼。吃晚饭的时候,父母都很高兴,不停提到昨天的旅游,还说明年要去海水浴场住两三晚。尤其是母亲文子,自从柿崎老师来访以后,好像烦恼减少了许多,神情十分开朗。也因此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发现由美子的异样。
由美子回到家检查了一下后脑勺,摸上去还会痛得令人跳起来,感觉已经肿了。脑袋变得很重,因为是在脑后,有时连太阳穴附近也跟着抽痛。
她还是没有告诉父母,还打算万一被发觉了,就敷衍说是“骑自行车跌倒了”、“不小心撞到电线杆”,可是她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要是在敷衍时难过得哭出来,爸妈应该会觉得很奇怪。
由美子还是害怕说出是被栗桥打的。害怕一旦说出口,就变成真的。栗桥才不是那种人呢。只要自己沉默不语,那件事就没有发生。
晚上八点过后,她一个人在房里发呆。文子来喊她洗澡:“哥哥刚洗好,你快去洗。”
“我今天不想洗。”
“你胡说什么。流过汗了不是吗?不洗澡可不行,就算冲一下也好。”
由美子懒懒地起身,摸了一下头,肿的地方抽痛了一下。
洗澡的话,会不会更严重呢?也许脑袋会痛得更厉害吧。
犹豫之间,楼下的文子又催促了。假日大家都很悠闲,只有妈妈还是那么严厉。只要不听她的话稍稍耽搁,就会没来由地生气。由美子无奈只好走出房门。
有人上楼了,是和明,正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拉着开口的短袖睡衣扇风。比起昨天,哥哥晒得更黑了,走在阴暗的楼梯和走廊里,只能看见雪白的牙齿。
由美子准备不说一句话和哥哥擦身而过。和明却站在楼梯口,抬起大脑袋看着由美子。
“让开!”由美子说,“我要去洗澡。”
和明动也不动,只有嘴唇困惑地蠕动。他好不容易问道:“由美子,你今天哭了?”
由美子惊讶地抬起头。
“你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哭了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由美子嘟着嘴说,“你有问题啊,哥。”
和明少见地没有笑脸相向。
“我看见了,在图书馆前面的红绿灯下,你正摸着后脑勺,一脸不高兴。”
由美子吓了一跳。“哥也在那里吗?”
“嗯。秦野他家跟图书馆是同一方向。”
秦野是今天跟和明一起玩的朋友。
“你和人打架撞到头了吗?好像很痛。你应该跟妈说,让她帮你敷药。”
由美子心慌意乱,不知该说什么。头部的伤的确很痛,过了许久也没消,她开始有些担心。
她很想说“跟哥没有关系,不要随便偷看人家”,或者不理他就算了。也可以说:“哥是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
可说出来的却不是想了千万遍的责备、抱怨和诋毁。
“哥!”由美子问,“哥是不是背叛了栗桥?哥对栗桥做了什么?他很生气。”
所以我才会被打——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由美子已经哭了。
那晚由美子没有洗澡。和明带她下楼,对父母说:“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他这样带领妹妹,在高井家是前所未有的。对由美子而言,是跟白天遇见栗桥一样吃惊的事。事后和明解释长期以来自卑的元凶是视觉障碍,所以由美子能够理解哥哥在短时间内恢复了自信。但这时她还不知道,只怀疑眼前这个人是戴了哥哥面具的机器人。栗桥浩美的鬼魂和高井和明机器人。
由美子想到可怕的事,不禁又哭了出来。和明了解妹妹的心情,竭力说明白天的事发经过。瞪大眼睛听完的父母,也跟由美子一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和明,质问道:“栗桥说你背叛了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明先是闭紧嘴巴,一双小眼睛不断眨动,鼻子下面沁出汗水。即便是跟以往不同了,和明还是不善于表达,用语的贫瘠跟过去没有太大差别。
他就像拉着眼睛被蒙住的人触摸形状复杂的东西,好让对方猜出那东西是什么。可是必须引导正确的顺序与方向,对方才能正确作答。和明很紧张,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答案。他一个人解不开谜底,也弄不清楚“那个形状复杂的东西”是什么。
“我……”和明开口了,张着嘴巴想寻找适当的字眼,于是舌头拼命打转,“我因为脑袋不好。”
“你不是脑袋不好!”文子立刻纠正道。
“嗯,我知道。我虽然知道,可是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我脑袋不好,不是吗?”
文子只好不太情愿地承认。
“所以我的朋友很少。栗桥他很棒……怎么说呢?他对我而言是个很重要的朋友。”
“嗯……嗯……”伸胜出声表示赞同。
“所以我们会说很多话。例如我曾问过栗桥,我为什么脑袋不好,完全听不懂老师说的话?”
文子缓缓点头并问道:“栗桥怎么回答?”
“他说这是天生的,没救了。”
文子目露凶光。
“可是他还说:‘你很可怜,我来照顾你。’于是我就一直跟在栗桥后面,不是吗?”
的确,和明说得没错。
“我总觉得没了栗桥,我一个人什么都不会,所以很害怕被他讨厌。”和明圆圆的肩膀紧缩,脑袋也缩着,“也一直认为栗桥说的话一定要听。”
文子这才发觉,过去和明经常有这种姿势和表情。这就是这孩子的模式,他的生活。他决定自己的生活是听从另一个同岁男孩所说的一切。
伸胜终于开口问道:“具体有哪些事?你所谓听栗桥的话是怎么回事?”
以问答的方式进行,让和明松了口气。微微抬头看了看父亲,确定他没有生气后,和明说:“比方说,栗桥有时会忘记带东西,小学的时候不是经常要我们从家里带些无聊的东西吗?”
一如发现自己的台词到了,由美子立刻接道:“就像手工课用的牛奶铝箔包和空罐吧?”
“没错。栗桥要是忘记这些,就会要我的。所以有时候我会准备两份。”
“你就乖乖给他吗?”
“嗯。”
“不然就会被他揍或欺负吗?”
“有时也会。”和明老实回答,“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可是我也害怕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文子对丈夫说:“这就是孩子刚才说的,他除了栗桥什么朋友都没有……”
伸胜一言不发地将双手盘起来,下巴深深抵在胸前。
见父亲这样,和明将身体缩得更小。爸爸一定觉得我很丢脸,觉得我是没用的东西!
“我们知道了,和明。”文子鼓励道,“你和栗桥原来是这样的朋友。”
忽然间伸胜冒出一句话:“那不算是朋友,根本就是奴隶。”
“你怎么这样说!”文子斥责伸胜,“听起来好像是在骂这孩子,不是吗?”
接着又再度面对和明,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摇动,说:“我懂了。你过去以那种方式听栗桥的话,所以给他背黑锅,也代替他被老师处罚过吧?”
和明点点头,目光还是很在意父亲的表情。
“一直都是这样。”文子像是说给自己听,好接受这事实,“你一直都是这样跟他交往,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栗桥在药店打了客人闹出事来,被人责骂时,谎称不是他打的而是你打的,可是你这一回不想要帮他圆谎,没错吧?”
和明缩着身体点头。
“你不必畏缩,又不是你的错,要你跟人家道歉。这一次你没有听栗桥的话,你做得很好!”
“所以栗桥才会那么生气。”由美子说,接着又自言自语地低喃,“气得连我都打。”
“没错。所以他说你哥‘背叛’了他。”文子的声音已经难以掩饰愤怒。
“可是为什么?”文子盯着和明问,“为什么这次不听栗桥的话?为什么会有勇气?你告诉妈妈,是因为有柿崎老师帮忙吗,还是你知道自己功课不好不是因为脑袋不好而是眼睛的缘故呢?”
和明连忙抬起头,用力摇头。“不是,不是那样。妈妈告诉我眼睛不好,是在栗桥打客人出事以后,不是吗?”
也是。文子想了想,和明说得没错。
“讨厌!哥哥的记忆力居然比妈妈好。”由美子笑着说,心里很高兴。
可是和明笑得很软弱,还避开文子的目光,继续说下去:“这件事必须回到以前……”
“没关系,你说说看。”
“我和栗桥虽然是刚才说的那种朋友,但也不是经常走在一起。栗桥还有其他朋友。”
“嗯,应该是吧。”
“尤其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有了一个比我更要好,就是整天都在一起的……怎么说呢?”
“嗯,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
“哦?反正就是栗桥有了新朋友,是个转学生。”
“怎样的孩子呢?”
“和平。”
“什么?”
和明比出“和平”的手势撑开嘴角,做出笑脸。
“就是微笑标志‘和平’。他的脸很像微笑标志,所以有了这个外号。听说在之前的学校就有了。”
“叫什么名字?”
和明说出全名,但文子连姓和名都没听过。
做生意的家庭,很容易让孩子觉得寂寞,所以家长会尽量参加学校的活动,积极担任家长会的委员。可文子还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和那孩子同班吗?”
“只在小学同班。可是和平跟我没有来往,也没来过我们家。上初中后,我们三人分在不同班级。初三又要分班,会不会同班我也不知道。”
“难怪……妈妈一点印象也没有。”
“和平功课很好,可是经常请假。”和明说,“这么会念书的人……”
那副可惜不已的语气令文子差点笑了出来。“那个叫和平的孩子比栗桥会念书吗?”
和明立即点头道:“成绩全年级第一。每次考试成绩公布,名字就会贴出来。栗桥虽然肯定是前十名,可是没有得过第一名。”
“所以说栗桥比和平差一点。”
“所以他好像很尊敬和平。”
一直没说话的伸胜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不像他为人的恶意:“什么东西!就会欺负比自己笨的人,遇到厉害的就低声下气。”
和明吓了一跳,以为又挨骂了,但还用胆怯的口吻反驳父亲:“栗桥并没有对和平低声下气,只是觉得和平比较厉害……很欣赏他。和平家很有钱。”
“有钱人就很伟大吗?”
“干吗这么凶?”文子生气地对丈夫说,“你可不可以安静点少说几句。”
或许是生气,伸胜立刻站起来走了出去。
“你去哪里?”
“上厕所。”说完他用力关上门。砰的一声,令母子三人吓了一跳。
“对不起啊,打乱了你的话。”
和明沉默地摇摇头,但好像忘记了自己说到哪里,一脸困惑。
“栗桥很欣赏和平。”文子提醒他,“刚才说到这里。”
“对。我是这样觉得。”
“嗯。然后呢……”
忽然间由美子插嘴道:“那个叫和平的人,今天也和栗桥一起在图书馆!”
“真的?”
“嗯。他也看见我被打,他一定看到了。”
和明点头道:“如果说是两人在图书馆,那就一定没错。我也曾经在图书馆见过他们。”接着又小声说:“所以我才很少去那儿。”
“他长得确实很像微笑标志。”
“圆脸吗?”
“不是,不太圆。应该说长得很漂亮。”
“那干吗叫他和平?”
“妈只要看过就会知道了。”和明说,“因为他长着一副‘微笑标志’的和平脸。”
“是好孩子吗?”
和明没有说话。由美子摸摸后脑勺。
“看着由美子被栗桥欺负也不说话,怎么可能是好孩子?”
文子叹了一口气,和明也跟着叹气。
“然后呢?哥哥继续说啊。和平出现后,栗桥就不像从前一样欺负哥哥,但也很少帮哥哥了,是吗?”
“是。”和明小声回答。这个小小的肯定表示更多的空白需要认同。
“于是哥哥决定不再听栗桥的话,所以这一次就不肯帮他背黑锅了,是这样吗?”
“什么是背黑锅?”
“由美子,安静点。”
沉默了一阵,和明才回答:“是的。”声音比刚才还小。而文子还在等下文。
但和明不再说话,嘴巴紧闭,茫然看着前方。
无奈文子只好说:“也就是说,哥哥也长大了吧?”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好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一样。简直是陈词滥调!
但和明没有反驳,而是声音更小地回答:“对。”
声音越来越小,表示和明和文子问答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于是难以成为“答案”的东西逐渐穿越缝隙而过。如果可以,文子愿意缩短寿命,只要能看见现在这孩子眼里看到的东西。
但这不可能。因此她说:“你们的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在厨房偷喝啤酒呢?”
几天后,高桥又来长寿庵拜访。这次时间很短,他只是来报告栗桥药店的事已经当作意外事故解决了。
“老太太的家人总算找到了,是她儿子儿媳。”高桥不断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兴高采烈地说,“对方因为丢下老太太一个人生活不管,所以不敢大声说话。何况又是小孩闯的祸,如果硬要交给警方处理,那我也有我的说法。这么一暗示,对方态度就软了。事情自然也顺利解决了。”
“那栗桥的儿子呢?”
“今天应该乖乖在家吧。”说到这里,他好像才想起事情不只是这样,于是接着说,“他已经在反省诬赖你儿子打人的事,栗桥夫妇也说近日会亲自登门道歉。”
但是栗桥夫妇和浩美根本没来长寿庵。暑假结束后,文子问和明:“哥哥,有没有见到栗桥?栗桥跟你说什么了吗?”
和明倒是一副没发生过什么事的语气说:“什么都没说。倒是碰过面。”
“可是……”
“栗桥是不会跟我道歉的,他不是那种人。”
“哥哥不生气吗?”
“不。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现在更在意检查的事。”
下个周末的下午,将要拜访柿崎老师介绍的大学研究室。
“是啊,妈妈也一样。其他事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只要你别再跟栗桥来往就好了。”
和明对此没有回应,只是表现出答应的表情,接着立刻转身背对文子。
文子以为人母亲的直觉,知道和明和栗桥之间还有很多没有说出的事与秘密。和明没有回答文子的背后,还有一段以文子看不懂的文字所写的故事。
可是……
那孩子已经不是婴儿了。打他屁股,他也不会照实说。所以在他自己愿意表明之前,只能在一旁看着。
但是文子万万没有想到当时作的这个简单选择,没有抓住正读初二第二学期的儿子高井和明,逼他说出所有真相,竟让她在十五年后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