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3章

“我没事,已经录音了。”

“我们先调查周边,请不要离开店里。嫌疑人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放下对讲机,义男对木田说:“我也这么认为。”

“什么?”

“我想那家伙可能就在附近,看着我们的店打电话。因为是用手机,可以这么做吧?”

“嗯,的确可以。”木田点头,然后瞪大了眼睛,“所以老爹才戴着小桶子跑到店外吗?”

“嗯。我以为那家伙见我这样,一定会笑出来。”

“可是,为什么……”

“那家伙说了,老先生的举动,我可是一清二楚。而且还咳得很严重。”

咳得那么辛苦,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不是常有这种情况吗,感冒后躺在床上,等烧退了、咳嗽停止后出门,吹了风立刻又开始咳嗽?所以我猜对方可能是站在那边。”

木田看着街头的方向,目光中带着胆怯和愤怒。义男趁机偷偷拭了拭眼角。

鞠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以前是百分之九十死心,但还抱着百分之十的希望。警察也说鞠子还活着,被嫌疑人抓在身边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希望已经破灭,鞠子已经死了,肯定错不了。义男心中十分确定。

今天义男狠狠激怒了对方。为了报复,那家伙知道如何作弄义男、对付义男是最具效果的。只要让鞠子出声哀求“外公,救我”,就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对方没有这么做,立刻拒绝了。完全没有表示什么时候可以,或要义男做什么才能听鞠子的声音,只是出言侮辱义男。

鞠子已经死了,已经到了那家伙无法触及的地方。义男茫然心想,只有这一点是已经确知的。

嫌疑人再度打电话给有马义男。同一时间点,嫌疑最大的田川一义在做什么呢?

事实上他正在离他家约五分钟路程的理发店剪头发。“田川专案组”将汽车停在可以看见店门的路上,用望远镜监视他的行动。田川离开家后,一位警察尾随其后,在田川走进理发店后不久,才假装进店问路。

那是一家小店,只有一个中年老板,守着两把理发椅。警察利用跟老板说话的机会观察田川。田川正坐在椅子上翻阅杂志等待剪发。警察向老板道谢后,继续监视田川。当他走回汽车时,一个客人离开了,田川被叫到镜子前坐下。

监视田川和调查其周围情况的行动才开始不久,还不知道这家理发店是不是他常来之处。透过大玻璃窗,只能看见老板热心地招呼田川,但田川面无表情不发一语,而且眼角低垂,不敢和老板的目光相对。这倒是能证明他有“人群恐惧症”。

实际上,田川经常闭门不出。偶尔外出也只是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杂志,或是前往北边两个街角外的录像带出租店。衣食住全靠母亲,没有工作,也不准备找工作。在家里靠母亲一人的薪水,生活应该十分艰苦。监视开始没多久,就有燃气公司的收费员来催讨滞缴的燃气费。

理发店老板利落地为田川修剪头发,田川双眼紧闭。在车里的两名警察不时说些语带讽刺的笑话调侃田川。理发店门口的双向车道属于附近小学的学区,下午这个时间,四五个戴着黄帽子的一年级学生手拉手从理发店的玻璃窗前经过。其中一个背着红书包、穿白袜的小女孩,大概是听了朋友讲的笑话,笑声特别大。这时田川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小女孩,迅速得就像是猫看见老鼠时一样。田川一直看着,直到小女孩消失在视线之外仍不肯收回视线。拿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的警察,事后对同事提起当时的感受时,不禁表示有点毛骨悚然。

警察心想,既然能来理发店,就应该能去租车。要朋友代劳,该不会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吧?就在这时,头发剪好了。老板将田川身上的围巾取下,田川说了什么,站了起来。老板指着后面,田川朝那里走去。

“上厕所吗?”

田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车里的警察用无线电对徒步的同事下了指示。通话一结束,有马豆腐店隔壁公寓的同事通知:嫌疑人打来了电话。

真是微妙的时间点,简直就像是计算好的一样。

“他在打电话,该不会是用店里的电话吧?”

“他敢如此冒险吗,在那么小的店里面?”

田川专案组立刻跟总部联系,总部命令继续待命。这时无线电通知:嫌疑人是用手机通话。

“田川有手机吗?”

“没见过。”

“该不会又是跟朋友借的吧?真是个好朋友,可恶!”

田川还没出来。老板正在扫地。无线电说嫌疑人还在继续通话。

“要不要进店确认?”

总部命令继续待命。车里的温度升高了,嫌疑人还在通话。

老板扫完地后到里面去了。透过玻璃窗只见店里空无一人,镜中映出墙上的时钟,秒针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无线电通知说嫌疑人挂了电话。

“老板去哪里了?”

这时田川回来了,坐在理发椅上。呼一口气后,老板也出现了,拿了定型水喷到田川头上。车里面的警察大声吐了一口气。

理完发,田川沿原路回家。田川专案组回到现场。

询问理发店老板刚才的情况,老板回答道:“刚才的年轻人吗?他是去上厕所。”

还说来过两三次。每次都不怎么爱理人,老板也没听他说过话。

“说实话,给人的感觉很阴沉。电话?他没用店里的电话。从厕所打手机吗?他有吗?我不这么认为。什么?咳嗽?那个客人咳嗽过吗?我没听见。看起来不像是感冒了。我说警察先生,那个人犯了什么事吗?”

警察们不能多说,立即离开了现场。

听完田川专案组的报告,武上立刻带着筱崎前去找有马专案组。他穿着夹克,没有打领带,筱崎则换上西装外套、衬衫和牛仔裤。

“这么一打扮,就算被嫌疑人看到,也会以为我们是豆腐工会的人。”筱崎说。他肩上挂着一个大皮包,里面装了录音设备。他正在复制录音带,准备顺便送到科警所去。

豆腐店有木田看着,有马义男被叫到隔壁公寓。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话声也没有精神,武上很是担心。

筱崎前往科警所后,武上开始在有马豆腐店周围拍照。为了制作详细地图,他问有马义男有没有本地区地图。有马将墙上的撕下来给他。

“情绪好一点了吗?”武上问。

有马义男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揉了揉脸颊。

“鞠子不会回来了。”他幽幽说出这句话,然后说明理由,声音有些沙哑。

武上觉得这一推测很有道理,但不敢说出口。只能静静地听,不敢随便出言安慰。

自从当了警察以来,武上常常看见很多不可理喻的人,可以扭曲本性,伤害周围的人,让家人流泪,这让武上感到厌倦。但同时,很多普通人的言行与生活态度也感染着武上,让他觉得必须直面人生。现在的武上正是这种心情。

有马义男比嫌疑人想象的要聪明,而且有魄力,能从嫌疑人不以他外孙女为挡箭牌来推论外孙女已死。其实这些不过是推测,他可以不正视,但他选择了勇于面对事实。不管多么悲惨、多么痛苦,他严禁自己凭借一丝希望逃避现实。这不是一个柔弱的老人做得到的。武上不禁揣想眼前这位老人有过怎样的经历。

有马义男茫然地看着窗外,低喃道:“我该怎么跟真智子说呢?”

古川鞠子的母亲还在住院。没有生命危险,但伤势还是很严重。后辈的失职造成这种结果,武上明白自己必须再次向家属赔罪。

“她情况怎样?”

义男摇摇头道:“外伤正在逐渐恢复,但她不肯开口说话。”

武上微微瞪大了眼睛。义男看了看桌面,打开抽屉,找到烟并取出一根。

“她不肯说话。”他用百元打火机点燃烟,手指有些颤抖。

“意识恢复后,一句话也没说吗?”

“是的。她不肯说话,也装作听不见我说话。整天神情恍惚地躺在床上。”

这也是逃避现实的一种形式吧。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很难处理。总之先医好外伤,再让精神科的医生看看。现在精神科医生偶尔会来看看情况。”

听说半夜会忽然哭泣。

“她不是放声大哭大闹,而是默默地流泪好几个小时。我不在那里不知道,听说只要一开始,就会哭上整晚。这样对身体也不好,所以医院会给她打镇静剂。”

鸟居讯问态度不佳,伤害了古川真智子的感情。武上再一次向义男赔罪。“他本人也在反省。”

义男挥挥手道:“算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

门口来了客人,义男有些受影响。木田忙着招呼客人,豆腐店生意兴隆。

义男压低声音说:“重要的是,警方能抓到凶手吗?”

很直接的质问。感觉后面还有话没说,武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义男。老人捺熄香烟,眉头有些打结,慢慢地挑选字眼道:“我不是轻视警方才这么问,我知道你们也尽力了。只是总觉得……总觉得这个人不是一般人能抓到的。”

“你是说他异于常人吗?”

“异常……”义男侧着头道,“如果是指他头脑不正常,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武上沉默地点点头。

“我不是没见过头脑不正常的人。事实上有些客人就是这样。”

义男指着木田所在的方向,一脸认真地说下去:“有一个年轻人一个月来一次,身材魁梧得好像摔角选手。不带钱就来买豆腐,叫他付钱时,他就要其他客人帮忙付。别人当然很不甘,可见他力气大,又不想惹麻烦,只好付钱。我要是看店就会阻止他,对他说:没钱就不要来买豆腐。他就会当场捶胸顿足大嚷大叫,可是我毫不退缩,他闹够了便会回去。他这样已经一年了,是我们这里的名人。”

“巡逻的警察知道吗?”

“知道。有时也会来看看,还说会不会是药物中毒患者。”这时,义男微微笑了一下,好像每一条皱纹也都在微笑,表情十分柔和。“后来在其他地方又遇见了那个人。他居然走来对我说:‘老爹,你家的豆腐很好吃呢,真的。比超市卖的都好吃,下次我还要去买!’”

武上也跟着苦笑。

“真是个怪人。年纪轻轻的,倒也真可怜。”义男说,“那种怪,我可以理解。可是害鞠子……害鞠子的人,却不是那种怪。警察先生,你不这么认为吗?”

“的确,你说得没错。”武上缓缓回答。

“那家伙的标准只有他自己能够理解,跟普通人想的差别太大。所以警察先生,我很担心。不管怎么努力,因为标准不同,警方是追不上他的。”

武上也有很多话想说,尤其想称赞义男冷静。但一番思索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嫌疑人也是人,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只要是人,就会被抓到。”

他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是感冒了吗?在咳嗽。那家伙也是人啊。”

对了,感冒。他的咳嗽证实了武上“嫌疑人可能发生了什么事”的猜测。因此武上将田川一义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尽管调查总部有其他意见,武上却很有自信这么做。用不用手机不是问题,武上毫无疑问地确定嫌疑人是未知的人物,至少目前还是未知。

“是人吗?”义男低喃道,“他是人吗?”

又过了一个星期,丝毫没有进展,一切都潜伏在水面之下,理不出头绪。田川一义还在警方的监视下,武上画好新地图,科警所将录音带作了分析,有马义男利用开店空当到医院探望古川真智子,媒体方面报道了嫌疑人再度打电话到有马家的消息,当事件冲击越来越淡的一个星期过后——

古川鞠子的遗体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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