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黑暗的水

不过,马谷镇长还是开出了条件——在亘的伤势好起来之前,不得接近伤心沼泽。接受这个条件也不难。用泪水煎制的外伤药奇迹般奏效,最多只需等待十天便会好起来。

期间,亘参观了精制泪水的工场,自己也学习了一点儿手艺,还到镇上各处转了转。在提亚兹赫云,每天早晚都响起沙沙声,下不到一个小时的雨。所以,全镇承接雨水的贮水槽都是满满的,怎么过滤都不缺乏材料。

用于精制雨水的是有光泽的、平滑的白布。这些白布也都是本镇居民手工织成。有一种叫作“忽忽尔奈”的特殊野草,可纺其纤维制线,据说仅此已是很高级的产品了。实际上,在泪水工场工作的人,必须身穿这种忽忽尔奈纺线的工服,而据说仅购置这身工服的钱,足可在物价便宜的纳哈托轻松生活一年了。

据镇长说,萨达米在忽忽尔奈布的纺织工场工作,而不是在水工场。纺织工场也要求集中精神,也许是适合妇女吧,工场纺织工大半是女性。莎拉除了在母亲的病房之外,一般都在这里。也许因为这里有萨达米的朋友,她们关心、照顾着她吧。亘一看见她,便主动地招呼,说“你好”、“在玩什么呢”之类的,但莎拉似乎认生,不是马上躲开,就是藏身旁边的大人背后,总是难以接近。

提亚兹赫云镇上的孩子很少。以夫妻、家庭方式待在这里的人少得可怜。据说独自一人前来的占压倒多数,不少人长期不与外部通信。

“不过,想来也属正常。因为身边的家人或朋友而深陷悲伤,或失去家人、朋友成了悲伤的原因——无论属哪种情况,本人都是孤单一人,最早寄身此镇时,不仅背负着悲伤,还有孤独。”

这是那个看门人说的话。看门人属兽人族,名叫布托。他自称出生于纳哈托,真实身份是流浪者,他不是本地居民,是马谷镇长的雇工。

“大约五年前吧。在流浪途中的一个关卡,我遇到一个人,他说想去提亚兹赫云,但担心独自上路不安全,我便把他送到这里来了。”

据说,布托就此住了下来。

“这里女人居多,加上为数不多的男人忙于汲水、运水的力气活儿,看门、巡视之类的男人人手不足,所以镇长便找了我。”

亘心想,虽然他是个心地好、印象颇佳的人,但说不定手上的劲儿很厉害吧。

“我懂事时已是个流浪汉了,一直是单身一人,所以不觉得一个人很孤独。也许挺不可思议的吧。如果孤独仅此而已,绝不是有害的东西,但若与愤怒或悲伤结合起来,就变成了极恶劣的东西啦。”

过午时分,亘和布托并坐在门上。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亘则晃悠着腿。

“看门嘛,也没有什么大事。有人从大路走来,就确认他是否到提亚兹赫云的客人。如果是,就开门;如果不是,挥挥手拜拜。如果达鲁巴巴车来了,就帮忙搬货卸货。仅此而已啦。其余的时间嘛,就晒太阳啦。”

布托为何不离开这里呢?流浪汉心思挺野的吧?是对本镇人的同情,把他留在了这里?亘正想着,从博鳌方向的大路出现了模糊的人影。人影迅速接近。来人骑着乌达。

“嗨!”布托双手拢在嘴边喊话,“那边的行人,你是到提亚兹赫云办事的吗?”

骑乌达的人一只手离开缰绳,大幅度摆动着回喊道:“我是行商。你们有事要我帮忙吗?”

“你有香烟吗?”

“有、有。好多种哩。”

行商是个安卡族小伙子,他的货柜除装有香烟,还有点心和玩具。小小的木雕吸引了亘的目光。木雕虽然简单,但那笑容很可爱。

“这种,我买一个。”

亘对布托解释道:“我要送给莎拉。”

布托笑了:“你真是个好哥哥呀。”

行商下了乌达,自己也点上一支烟,聊起天来。他谈起前不久在利利斯北面的森林,出现过不可思议的银色龙卷风,亘留心听起来。

“城镇完好,可修罗树林却彻底荡平了。”

布托也兴趣盎然地听着,但对身边的亘也被那次龙卷风带到此地的事,却完全不露声色。他不多嘴,不愧是悲伤之城的门卫。

“不过嘛,”行商小伙子吸完烟,翻身跨上乌达,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们听到传说了吗,最近市场上出现了泪水的仿制品哩。”

布托转过身来,问道:“什么?”

“噢,我也是在阿利基达的港镇偶然听说的。说是在提亚兹赫云以外的地方制作的泪水,正私下以高价进行买卖,还说有人用那种仿造品煎药服用,患者死了。”

“哎呀,这事可不能小视。”布托认真起来。

“也就是说,有人在推销仿冒产品,进行诈骗?”亘问道,“没有辨别真正的泪水的方法吗?”

这似乎是任何人都能仿造的东西:因为外观只是普通的水,所以装瓶并贴上标签就成了。

“当然有啊。”布托答道,“很简单。鱼不能待在泪水里。小鱼之类,数十下之内,就会浮上来。当然,不是因为有毒,是因为实在太洁净了。从这里发货时,也会在交易处预备小鱼,进行抽样检查。”

“哎呀,那就更有问题了!”亘站起身,“那些仿制品为了欺骗顾客,会在普通的水里混入让鱼浮起来的坏东西呀!”

“哪里哪里,不会的啦,小家伙。”行商小伙摇摇头,“阿利基达的高地卫士强手云集,厉害得很。接到病人离奇死亡的报告后,扣留了残余的水,进行调查。没有出现有毒物质。据说验出来的,只有所煎的药的成分。”

布托把拳头抵在鼻尖,噢噢地哼着。“连警备所都动起来了,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可就麻烦啦。”

他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显得怒不可遏:得马上报告镇长,尽快收集详细情况。

“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可是关系提亚兹赫云生死存亡的大事!”

亘也神情严峻地走出镇长的办公室。通过穿行房子来到蓝天下,看见纺织工场那边,莎拉正拼命挪动一双小脚板,向大门口方向跑去。

“莎拉,怎么啦?”

亘边追边喊,莎拉头也不回,一口气冲到大门边,要用双手推开大门。

“哎、哎,莎拉,怎么啦?”

布托从上方问道。

“乌达呢?”莎拉问道,“说是大门口有乌达呀。”

“噢噢,那是刚才的行商乌达。已经走啦。”

莎拉的小脑袋失望地耷拉下来。追上来的亘,看见莎拉孤独、伤心的后背,一时语塞。

布托从大门上方探出身子,亲切地对莎拉说话:“莎拉,如果你爸爸的乌达回来了,我布托一定大声地喊,让莎拉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听见。所以呢,你就放心玩吧。”

原来是这样。莎拉听说大门口有乌达,心想:是不是父亲回来了呢?于是赶紧跑过来。亘深为所动。

“这位哥哥呀,”布托向亘这边摆摆手说,“他说有好东西赠送莎拉哩。是什么呢?”

亘在提示之下,慌忙向兜里掏出木雕人偶。他弯腰到与莎拉眼睛平视的高度,说:“来,给你。”

莎拉有一会儿倒背双手,盯着小人偶看,然后才望着亘的脸。

“给莎拉的吗?”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它的脸很像莎拉。”

莎拉怯怯地伸出手,用手指摸摸人偶。亘把它轻轻放在她的掌心里。

“谢谢。”莎拉小声说,“叫什么名字?”

“我?”亘指着自己的鼻尖问。

“不是啦。是问人偶的名字。”布托笑道,“这位哥哥说过,想起一个莎拉喜欢的名字哩。”

“托奇。”莎拉用手指抚着人偶的头说道。

“托奇?好名字呀。”

“是妹妹的名字。”

是死于流行病的妹妹吗?

“妈妈说,托奇因为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不会回来了。不过爸爸会回来。会回来吧?”

“如果莎拉又乖又有精神就会的。”布托说道。亘目送摇摇晃晃地跑开的莎拉,握紧了拳头。

两天之后,得到了如下消息:有人看见雅哥姆骑乌达出现在伤心沼泽附近。据说是来运走泪水的达鲁巴巴车驭者从驾车台上看见的。

亘当即决定前往伤心沼泽。腿伤已好,加上马谷镇长借给了他一匹乌达。亘还收下了厚厚的蹄垫,说是要过湿地时,可给乌达的蹄子套上,效果很好。

“只要给乌达套上这个,它就不会陷入泥水中不能自拔啦。”

亘还没有想清楚见了雅哥姆之后该怎么说服他。不过,因为痛切地了解莎拉想念父亲的难过之情,只要能原原本本地表达,肯定会有很好的效果。亘自信满满。

穿过森林,接近莉莉·茵娜的小屋,小屋的窗户下了帘子,看得见烟囱没有冒烟。林子里没有绑着乌达的迹象。轻叩门窗,也是一片静谧,没有回音。

二人外出了?干等了一会儿,情况依然如故。亘重新跨上乌达,向沼泽走去。他们不会去那种潮乎乎的地方散步的,但既无奈地住在这种地方,也许会有什么事吧。

伤心沼泽的水,即便在阳光下,也漆黑一团,微波不起。知道过滤雨水后的所有一切不纯物质都弃置这里后,此刻面对沉寂的水面,殊觉不祥,里面隐含骇人之物的感觉挥之不去。沼泽的水本身成了阿米巴变形虫似的大生物体,屏息静气,卑躬屈膝于此。不过,如果有人不留神靠近了,那生物体会敏锐地感知,以身体一部分为触手,伸出来袭击人吧?它吞噬猎物之后,马上又恢复安静平滑,回到其庞大漆黑的泥浆水模样。

即便是丑陋污秽之物,因为那样的存在,也必须不断地摄取能量。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只会自己吓坏自己而已吧?亘轻敲脑门,用脚踝轻触乌达侧腹,让它加快脚步沿空无一人的水边走。

就在此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吱——”声。

亘让乌达停步,侧耳倾听。是幻听吗?不,的确听见了。不过,声音是发自这鸟声不闻的沼泽吗?

“吱、吱——咕咕咕。”

似是动物的声音,很微弱。环顾四周。这时又听见了,很近。

前方类似芦苇的草丛中,哗哗动着。草丛中有红色鸟羽似的东西晃了一下。

亘下了乌达,拔出勇者之剑,慢慢上前。他用另一只手拨开草丛,随即看见了红色的翅膀。不是鸟。它长的是鳞,而不是翅膀和羽毛。鲜红的鳞。它的手虽然与亘的手大小相仿,却明白无误是钩爪。

是龙。

亘悚立着,震惊得忘记了呼吸。一条龙侧卧着,身上沾满伤心沼泽的黑水和泥浆。它半个身子浸在沼泽里,双翼和双手虚弱地动弹着,显得很辛苦。

龙转动眼珠,看着亘。深色的瞳仁因吃惊变大了,长颚抬起,嘴巴一张一合。一颗颗锐利的牙齿,排列如同珍珠项链,晶莹闪烁。

“哟,是人类的孩子!”龙发出声音,“孩子,帮我一下行吗?”

亘哑然。那威严的模样——即便此刻虚弱、倒卧,威严依然如故——可是,它说话的声音挺没气势、挺孩子气的。

“你怎么了?”亘留神脚下不陷入泥淖中,走近龙。这时,龙伸出长舌,发出唰的声音。亘悚然,一时呆住了。

“不能光手光脚沾这沼泽的水!”龙说道。

刚才的怪声像是为了提醒他注意。

“没关系,我穿了靴子,只要不摔倒就没事。”

龙眨巴着眼睛。“是嘛。好孩子,我觉得你可以收起那把剑了。我不会咬你。”

亘收起勇者之剑,更加接近龙了。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摸摸龙的脖子,感觉到干干的皮肤和体温,有点像基·基玛的肩膀。

“你受伤了?”

龙伤心地垂下视线说:“做杂技飞行时,一时忘形做过了头。失去了平衡,于是就……”

真有点滑稽:龙也会这样失手?

“就这样掉下来了吧?不过,幸亏掉在柔软的湿地上……”

龙打断亘的话,一边用双手扒拉着烂泥,一边说:

“哪里的话!这沼泽的水就像是麻醉药!身体稍浸了一下,麻痹便蔓延开去,最后动弹不得!我已经有半个身子动不了啦。能动的就是脑袋和两只手——我身体最小的部分!加上这里的泥巴使不上劲儿,怎么都无法脱身了。”

这条龙似乎是龙族的孩子。说是孩子,身长也超过两米了吧。亘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怎么办呢?”亘正想着,猛然灵机一动,问道:

“如果能在泥巴上使上劲,有可能靠自己的力气爬出水吧?”

“噢,有可能的。”龙点点头,“如果双翼是干的,就又能飞了。”

“那好,请等一下!”

亘匆匆回到乌达处,把套在乌达蹄上的两只蹄垫卸下,跑到龙的身边。

“哎,把这个戴在手上试试吧。有了它,应该可以在泥巴表面使上劲了吧?”

龙套上蹄垫试一试,虽然只是一点一点地,但它终于凭着自己的力量撑起了身体。

“嗨——嘿!”龙使劲晃着头,脸红脖子粗地挣扎着——估计是。因为它原本就是鲜红色,所以不能肯定。

“一、二——三!”

双翼终于露出水面了!刚才浸在沼泽里的部分,的确像是打了麻药般耷拉着,失去了气力。亘有点震骇。

“嗨!嗨!”

“还差一点了,加油啊!”

亘为他助力,推一下他的后背,拉扯脖子。终于,龙的大半个身体露出了水面,只剩尾巴浸在水里了。

“只剩一点儿啦。”

此时,龙发出“哦”的一声,双目圆睁。

“糟啦!是凯伦!”

“咦,什么?”

龙慌张地扭动身躯,回头望向自己的尾巴。

“是凯伦呀!凯伦咬住了我的尾巴尖!”

亘望向沼泽水面,只见刚才平静之处,翻起了小小的水波。

“什么是凯伦?”

“是这沼泽的鱼!凶恶的馋鬼!”龙双手忙乱地拍打着泥浆,“哎哟,怎么办呢?要被它扯下去啦!被它拖进水里,我可要从脑袋开始被啃掉啦!”

手忙脚乱之际,龙的庞大身躯的确一点一点被拖回到沼泽的水中。蹄垫拖出了一条印迹。水面的涟漪变得更大了。

“那条鱼,我们干掉它!”亘拔出勇者之剑,摆开架势。龙连连摇头,将亘赶离沼泽。

“不行不行!那么一把小剑,奈何不了凯伦哩。不如砍掉我的尾巴!”

亘来回看着龙惊慌失措的脸孔和绷紧如钓鱼丝似的尾巴。“砍掉尾巴?”

“没错。我这就鼓足劲,尽量将尾巴往回甩。你呢,就尽量贴着水面砍掉我的尾巴。明白吗?尽量贴近水面!可别砍多了,会痛哩!我会打信号,你一剑砍掉,可别慢吞吞的,会痛哩!”

龙使尽浑身力气甩动尾巴。亘把一切置之度外,高举利剑,对准露出水面、瑟瑟抖动着的尾巴猛砍下去。

咔嚓!

有砍中目标的手感。龙发出一声惨叫。伤心沼泽的水面哗啦地荡起波澜。波心处,像圆锯似的东西露出水面一下,随即消失在水中。

“痛死人啦!”龙两手乱拍,眼泪直掉,“你好过分啊,你肯定没有贴着水面砍!”

亘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是:“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就是凯伦嘛!”

“就是那圆锯似的东西?那是嘴巴?”

“那是凯伦的背鳍呀。牙齿就更不得了啦。”

龙一边流泪,一边检查自己的尾巴。切口正好有萝卜大小,正流着鲜红的血。亘心里一慌,脊背发凉,但龙的伤口眼看着愈合了,血竟比眼泪还要止得快。

“啊啊,好冷!”

龙浑身颤抖。它一动,周围的草丛也随之摇晃。

“你退后一点好吗?”

亘后撤一步。

“不止啦。再退再退,远远地退,直到乌达那里。”

亘依言退后。龙深深吸气,扭头向沼泽方向用力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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