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呵呵呜!
亘目瞪口呆地愣在那儿。烈焰从龙嘴里喷出,简直是个特大的火焰喷射器!
火焰产生的热浪包围了龙,甚至直逼亘而来,如同刮起一阵风,呼啸而过。亘感觉到瞬间的高热和之后留下的焦糊味儿。
头发烧焦了。
“好啦,干啦、干啦!”
龙满意地扑扇着双翼,不哭了。
“你没事吧?太谢谢你啦,虽然剑耍得差了一点儿,不过你救了我的命哩。”
“哪里哪里,谈不上吧。”
亘双膝哆嗦着,动弹不得。龙轻快地移动双脚,一步一步朝亘身边走来。
“你从哪儿来?要去哪里?看你骑着乌达,是行商吗?”龙问道。
“啊……对。也说不上。”
“是嘛。好吧,作为报答,送你好东西。”
龙抬起相对于庞然的身躯而言的小手——从自己后脑勺揪下一片鲜红的鳞片。
“给你。”
亘接过鳞片。鳞片像是红宝石做的鞋拔子。
“你拿到利利斯去,交给手艺好的工艺师傅,请他做成笛子吧。这就是龙笛。无论你在哪里,一吹响它,我都能听见。我马上就会飞来,把你驮在背上,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过你可得注意,”龙又接着说,“龙笛只能使用两次,因为它很快就坏,不能长时间拥有。”
“谢、谢谢啦。”
“我说谢才是。好吧,告辞啦。”
龙挥动着小手,算是说告别吧,开始缓缓扇动双翼,速度渐次加快,从空转进而真正启动发动机。
当龙从沼泽地抬起粗大的腿时,亘叫声“哎呀”,大喊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是三谷亘!”
龙一边加速扑动双翼,一边回答:“我叫乔佐。是火龙后代乔佐!”
乔佐起飞了。它卷起了强劲的旋风,亘不由得低头护脸。等旋风过去时,乔佐已变成正午天边的一颗红色小星星,随即消失在云朵之间。
哎哟,看到了真龙哇。关于龙,迄今幻界的人只提起过一次。卡茨谈过火龙的传说,仅此而已。至于与龙交谈、看龙扇翼,从天上摔下的孤立无助的真龙,则片言只语都没有听说过。
亘怔怔地骑上乌达,恍如梦中,慢吞吞走起来。他满脑子都是乔佐喷吐的烈焰和那鲜红的色彩。阴森的沼泽和潮湿的风都失去了现实感。
也许是这个原因吧,当前方湿地上停着的一头拉小货车的乌达映入眼帘时,亘一时间竟完全没有反应。货车的货架上堆满小瓶子。乌达的驭者离开货车,在沼泽地上弯着腰,不停地做着什么。
他把手浸到水里。
一瞬间,亘如梦初醒地大叫起来:“喂!不行不行,接触池水很危险!”
在没有鸟鸣和树叶声响的伤心沼泽,喊叫声惊人地响亮、尖锐。水边弯着腰的人条件反射似的站直了,望向亘。
亘连忙策骑上前,随着接近,看得见水边的人摆开了戒备的架势。他头巾蒙面,完全看不见脸。
亘走近了,那人仍然没有动弹。不过,头巾眼部开孔,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注视着亘的举动。
亘下了乌达,说道:“您迷路了吗?如果口渴,我有饮用水。不能碰沼泽的水。”
那人脚蹬结实的皮靴,一身利落窄袖衬衣和裤子,配一件有许多口袋的皮马甲。他手中握一个瓶子,和货车货架堆放瓶子一模一样。瓶口濡湿。
“这沼泽的水跟麻药似的……”
话一出口,亘猛然醒悟。也许是身上藏了个聪明的小不点,替总不开窍的亘着急,在他身体里头给了他脑子一闷棍吧。亘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明白了。
货架上堆放的瓶子。头巾蒙面的人。在水边摆弄着什么。
市场上出现了泪水假货。
有病人死了。
知识与眼前的情景相联系,亘看出了端倪。就在这一瞬间,蒙面人把手中的瓶子掷向亘。
亘避开瓶子,差点儿就被击中了。蒙面人撒腿就跑,冲向拉货车的乌达。
“站住!”
亘叫道,反射般地拔出勇者之剑。蒙面人见亘亮剑,急停止步,靴尖几乎插入软泥中。他回头望来。
“不识好歹的小家伙!”头巾下传来低沉的声音,“你拿出那玩意儿,是想抓我啦?”
是男人的声音。亘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态度改变了,而且是朝危险的方向改变。
“没错,我要逮捕你,绝不会置之不理!”亘卷起衬衣袖口,露出火龙护腕,“我是高地卫士!”
蒙面人笑起来:“吓我一跳!警备所也太草率啦。把如此重要的火龙护腕交给晚上还要妈妈唱摇篮曲的小家伙。小鬼,趁早说实话:刚才声称高地卫士是撒谎吧?护腕是真东西吗?是在玩高地卫士游戏而已吧?”
亘不理睬他,仍旧正颜厉色道:“你灌装这沼泽的水,是要假冒提亚兹赫云的泪水出售吧?这是典型的欺诈,还害死了人。你知道自己干的事有多伤天害理吗?”
蒙面人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拍手狂笑起来:“你真不识好歹啊,小毛孩。”
他敏捷地伸手入马甲里掏出一件东西,对准亘。
这是——枪。它比亘在现世见过的枪的造型更复杂,但能想象是枪。
亘不由地倒退一步,蒙面人逼前一步,说道:
“嘿,小家伙,知道这是什么?佩服、佩服。这个嘛,叫作魔导枪,是阿利基达最新发明的武器,比刀剑好多啦。你挥剑要来劈我时,我用不着逃走,只须手指头一动,就能在你头上开一个小洞。”
“枪的话,我知道。”亘平静以对。虽然心脏狂跳,声音颇难控制,但还是按捺住了。
“知道正好,省得费口舌。小家伙,想保命的话,老实待着别说话。我马上就走。我离开后,你要忘掉见过我,不对人说。你也不想丢了小命,让妈妈痛哭流涕吧?”
亘向右移半步。魔导枪的枪口也随之移半步,依然对准亘。
“想逃可是白费劲,这可是躲不了的。说你是小毛孩放你走,你小子还不识好歹。”
“我不是小毛孩,我是高地卫士。我有责任保护提亚兹赫云的人们,有责任保护人民免遭你假货泪水的毒手!”
“这个蠢蛋。”蒙面人不屑地说,“这种破地方的人,有什么保护价值可言!整天哭哭啼啼磨磨蹭蹭的,乌合之众而已嘛。”
亘火冒三丈:“你怎么知道?纯粹就是无知!”
“还真不巧,偏偏提亚兹赫云的事我都知道。因为我前不久还被这个可恨的城镇拘禁起来。”蒙面人一只手搭在乌达的鞍上,“没工夫跟你侃。”
他打算纵身跨上乌达。亘紧握勇者之剑,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蒙面人手一抡,把魔导枪直指亘,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响,亘刚伏下身子,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咦?”
情形跟上次在教堂废墟地下与怪物搏斗时一样。亘握勇者之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它在亘面前自左向右移动,不偏不倚正好挡住魔导枪射出的弹丸,猛力反弹开去。
蒙面人也呆住了。他低头望望手中的魔导枪,然后慌慌张张地又抬起枪口。
“小子别得意!”
枪声再次响起。亘这回不慌了,他沉住气,任由宝剑行动。勇者之剑再次挡开弹丸。跳弹也许落在沼泽中了,泛起小小涟漪。水珠有一二滴落在亘脸上,冰凉。
“枪里装了几发子弹?”亘慢慢逼近蒙面人,“试试一发不剩都打光,如何?”
“混账,岂有此理。”
蒙面人怒骂一句,飞身跃上乌达。然后在鞍上一扭身,枪口对准连结乌达和货车的绳结,一枪轰断。
一瞬间,一个严肃、亲切的声音悄然响在亘的脑际:
亘,出动勇者之剑!
声音来自剑——嵌在剑锷的宝石,通过亘的手指,上传至手臂、直接诉诸头脑。
(挥剑吧,它也能发射魔弹。)
亘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像刚才蒙面人举枪那样,剑尖直指蒙面人。对准他眼看就要挥鞭抽打乌达的手腕。
剑行动了。它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剑尖返回十字中心。在这个动作进行之时,亘念出浮现在心中的话:
“伟大的女神,神圣的精灵魄力啊,您出现吧!”
剑锷宝玉闪亮。剑尖迸出白光,射向蒙面人。
光弹击中男子右肩,他一声惨叫跌下乌达。
乌达受惊逃窜,蹄子差一点踩中倒地的蒙面人。亘冲向男子。兴奋和激动让他双颊发烫。能用勇者之剑做这种事!它隐藏着这种力量啊!
男子捂住肩部呻吟。他跌倒时头巾歪了,暴露了鼻子和下颚。胡子拉碴的下巴沾满泥巴。
“高地卫士竟然使用魔法剑?”男子的声音因受惊而变了调,“而且还是这么个小毛孩——你究竟是什么人?”
亘在男子身边蹲下,他对男子的话几乎充耳不闻,另一件事让他很吃惊不已。这个下巴的形状。这个鼻子的感觉。他像谁呢?如此令人怀念的感觉——
竟然是……不会吧?
理智压倒了闪现的直觉。然而无法抑制内心的翻腾。亘的左手伸向男子的头巾。住手!不要扯开他的头巾,不能这么做——你一定会后悔。身体里的小精灵在叫喊。可是止不住了。
亘扯下了男子的头巾。
眼前呈现的一张脸,是父亲的脸,酷似三谷明的脸孔,连总是沉着冷静、甚至有时让人觉得无情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骗人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酷似父亲的男子瞪着亘,眼神里充满敌意。也许是伤口的痛楚让他紧咬牙关。
“你是——谁?”亘好不容易才出声问道。他的舌头像麻痹了一样,发声艰难。
“名字没有意义。”男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是一个男人。想你这么小是难以明白的——我并不是坏人。我只想寻找自己的幸福,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他刚才说漏了嘴——他最近被关在提亚兹赫云。
亘醒悟了:“噢,你是雅哥姆。”
男子第一次显得畏怯。他移开了视线。
“你就是雅哥姆!抛弃了妻子和莎拉,试图和莉莉·茵娜私奔,失败了。莉莉·茵娜被逐出城镇,现在居住在这伤心沼泽边上……”
这下子明白了。
“你之所以出售假冒泪水,是为了养活莉莉·茵娜吧?是你为她搭建了小屋,对吧?建房的钱,也是这样挣来的?”
雅哥姆眯起双眼,脸色阴沉起来。
“小家伙,你怎么知道我和莉莉的事,而且还那么详细?谁向你灌输这种事情?”
“不是别人灌输的。我见过莉莉·茵娜,也见过你的妻子萨达米,也知道莎拉的事。我很清楚莎拉有多想念父亲。仅此而已。”
雅哥姆一身泥浆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中了魔法弹的肩头,别过脸不看亘。不知是对莎拉这个名字有反应,抑或父亲一词刺痛了他,他黯然地望着沼泽。
“像你这样的孩子,总是自以为是……”
他的嘟哝也显得无精打采。
“我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很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既然如此……”
雅哥姆扭头望向亘,从正面看,这张脸真的与三谷明一模一样,亘感觉心里一阵刀割似的痛楚。
“可是,小家伙。人是有想法的,有些事讲道理行不通。萨达米肯定不是个坏女人。她是个诚实的劳动者、温柔的女人。可是,我既然邂逅了莉莉,和莉莉相爱了,就不可能再回头。既然有了真爱,就不可能回到假的那边去了。”
亘竭力挤出声音来:“你如何能分清楚——和萨达米的爱是假冒品,和莉莉·茵娜的爱是真爱呢?”
雅哥姆嘴角一撇,笑笑道:“你成了大人,就知道啦。”
“那种事情,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亘喊道,声音之大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动荡的心在体内晃悠到这边碰了壁,又晃悠到另一边碰了壁。亘拼命对自己说:他不是爸爸,是雅哥姆。他是行商雅哥姆,不是我爸爸三谷明。他是另一个人。不管样子有多像,不管他也做了类似伤害妈妈和我的事,这家伙不是爸爸。不是,不是的。
“懂得爱情,对人而言是最重要的。”雅哥姆一副说教腔调,“一旦得到真爱,要放弃它,比死还难受。小家伙,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后,肯定也会明白的。只不过,你能否遇到真爱,我也无法保证。”
雅哥姆嘿嘿一笑,这模样也跟爸爸一模一样。在亘自以为是地谈到一些事情时,爸爸总让他尽量表达,然后才欠一欠身,一板一眼地对亘说:我现在来验证一下,你的看法有哪些地方是不对的——这时的三谷明就是这个样子。
亘,你的想法好像有一些不对头呢。这样微笑着开头的三谷明,就是这个样子。
亘终于无法忍受,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泥巴,说道:
“萨达米的心情如何呢?萨达米对你的爱又如何?不也是真爱吗?如果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不也可以认为,要萨达米放弃对你的爱,比死还要难受——这也是对的吗?”
雅哥姆摇摇头:“萨达米并不是爱着我。她为了生活,缠着我不放而已。”
“请别自以为是地下结论!”
“你还是个孩子,别过分插手别人家的事!”
亘并不畏缩:“莎拉怎么样?莎拉对身为父亲的你的爱又如何?”
“父母和子女的爱另当别论。”
“你卑鄙,就会抱着对自己有利的死理。每当有乌达路过提亚兹赫云,莎拉就冲到大门口来看:是不是爸爸回来了。你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吧?你只要看她这样子一次,肯定不会再吹嘘刚才那一番谬论。”
一瞬间,雅哥姆沉默了。然后,他突然用没有受伤的手猛力地抓起一把身边的泥巴,掷向亘。亘急闪避开,但泥浆飞沫落在他下巴上。“你这是干什么?”
雅哥姆双眼灼灼逼人。和他刚才拔枪相对时一样,憎恨的光芒闪烁在他眸子里。
“孩子、孩子、孩子!”雅哥姆绝望地叫道,“孩子又怎么样!原本就是我给予的生命嘛!如果主张孩子绝对拥有束缚父母一生的权利,那我也有话说:如果说,没有了我这个父亲,就活不下去了,这样的生命根本就没有意义!让我亲手结束莎拉的生命吧!萨达米也一样。如果说,没有我就无论如何活不下去,让我亲手杀了她吧!”
亘感到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双颊发烫。雅哥姆伸出的下巴,越说越起劲。几乎是唾沫横飞的嘴巴。倒挑的双眉。坚持己见的眸子。是爸爸。跟爸爸一模一样。不,就是爸爸本人。刺耳的也并不是雅哥姆的声音。这是爸爸的声音。是三谷明对亘宣称自己的主张。
孩子又如何?原本就是我给予的生命嘛。亘,如果只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就主张拥有束缚我一生的权利,那我也有想法。如果说抛弃你残酷无情,那就按你想要的办吧。
爸爸不会抛弃你的。
没有爸爸的话,你原本就不会诞生在这世上。
所以爸爸就当你没有降生到这世上。
那就不抛弃你,把你从世上抹掉吧。
亘,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亘感觉一阵目眩,脚下轻飘飘,愤怒在心里沸腾,却不知何故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要倒下了。
亘双手在空中划动,想抓住东西。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向旁边趔趄一大步。
“怎么啦,小家伙?”雅哥姆探问道。他的声音听来比之前小得多,就像是隔着玻璃说话。不,不仅仅雅哥姆,周围的一切,就连伤心沼泽的凉气阴风,也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壁,是另一边的事情。仿佛就亘一个人落到了玻璃杯里头。
“小家伙,你还是回家吧。”雅哥姆带着一丝笑容说道,“回家去,问问自己父母。问问看我和你谁对。当然,你父母可能会说我错了。可是,小家伙。那是假话。不是真实的回答。不是为人父母者的真实想法。即便是你的父母,假如也跟我一样,在只能拥有一次的人生里面临重大抉择的话,也必然会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这样一来,你们这些孩子就要被抛弃。明白吗?生命原本得自父母。生命是免费得到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心怀感激之情,乖乖忍受被抛弃,这样才是本分!”
亘的视界转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