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草原

基·基玛的话有半句没有进入亘耳中,漏掉了。达博一跑起来,屁股下的硬板一下子变成了蹦床。自以为已抓得牢牢的,但却发现自己飘浮在空中,如果没有代替安全带的皮带,恐怕一下子就摔下地了。

“哎、哎,你待好了啊。”基·基玛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亘的衣领,把他拉回到座位上,“别蹦那么高!踩稳,对啦,下腹用力啊!”

“光说、说、有什、什么用、啊、啊。”

亘像乒乓球一样左蹦右跳,一开口就差点咬了舌,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只能抓住空气。不仅身体一起一落,脸朝的方向也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速、速度、请、请、请慢一、一点。”

哎哟哟!亘这回一蹦,落在基·基玛肩上,他抱住了基·基玛的脑袋。这下子成了骑脖子。

“喂喂喂,”基·基玛张开大嘴笑起来,“你觉得那样坐舒服你就坐吧。旅客亘先生!”

“哪、里、这、这、不好,我得、下、来。”

“没关系呀。”

“可、可是、这……”

亘下不来。尽管水人族的肌肤跟蜥蜴一模一样,但一点也不滑溜,反而是干爽结实,很容易抓住。

最后一次要求骑爸爸脖子,是几年之前的事呢?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虽然爸爸没有基·基玛的壮实和块头,但骑爸爸的脖子,却感觉很踏实。在爸爸脖子上左扭右转时,爸爸会生气地说“别闹,很沉哩”,但在年幼的亘听来,爸爸话里并没有真的“很沉”的意思。他认准爸爸扛起他绝对轻而易举。

不过,也可能真的很沉。此时此刻想起这一切,已经无补于事,不过,如果真的很沉呢?

既然不必担心摔下来,不妨欣赏一下风景。三百六十度一望无际的草原,在阳光下如亮绿的圆盘熠熠生辉。远看像道路的东西,是达鲁巴巴车往来之时自然形成的道路吧。它时宽时窄,弯弯曲曲,成为草原上的白线,有好几道一直延伸至地平线。

虽有点儿尘土飞扬,但在车驾疾驰中迎风而立,实在太爽了,空气吸入到肺的每个角落,不由自主便想吼几嗓子。

“怎么样,达博跑得很快吧?”基·基玛也扬起下巴,压过风声大声问道。

“噢!很厉害!”

“我从小就很用心喂养这家伙。我要把它养成这个国家最棒的跑手!”

“基·基玛先生,告诉我一些幻界的事好吗?”

“可以啊,不过我是中途辍学的,真能教你吗?”

首先,恐怕是幻界里有几个国家吧?

“你刚才提到帝国,那是另外一个国家吧?”

“噢噢,没错。我挺幸运的。”

基·基玛解释道,幻界在久远的从前,即连时间的流速也没有确定的时候,是女神从混沌的红色海洋里创造出来的。

“女神和我们旅客要去的、命运之塔的女神是同一人吗?”

“是吧。但我们也不是很了解。谁也没见过她嘛。首先,我们幻界的生者连女神在哪里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有命运之塔这么个地方,传说女神住在那里。”

“是……传说?”

在亘眼中,这个由传说、神话和空想混合创造而成的幻界,竟还存在着传说,感觉就像小说或漫画里的人物说“这不是小说或者漫画”,怪怪的。

“女神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以安卡族为首的几个种族,将直呼女神之名视为禁忌,在学校里也不教,学者也不研究。不过,我们水人族的古话里,把女神称为‘胡巴·达·夏尔巴’,意思是‘像光一样美丽的人’。”

像光一样美丽的人。在亘心中,出现的是美神维纳斯那种形象。总之,因为抵达命运之塔者,均能有求必应,所以她肯定是个好心肠的人吧。

“在幻界里,有两个大陆。”基·基玛开始解释。达博的速度也慢多了,一路小跑而已。

“也就是北大陆和南大陆。虽然面积差不多,但南方多险山,季节变化明显。因为气温高,所以动植物繁多。北大陆的近半地方,一年中似乎大半时间被冰雪封闭。”这两个大陆,据说是被宽阔的大海,以及覆盖其上的冰冷的浓雾分隔开来。

“被浓雾所阻,无从了解其真面目,所以关于外海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在船工中间,有人说南北大陆之间有小岛群,但出去调查情况的船只迄今未有一艘能平安归来。有说小岛群便是命运之塔所在,也有相反的说法,认为那些岛是囚禁要对女神造反的妖怪的监牢。”

亘缩缩脖子,心想,我赞成命运之塔不在那里的说法。

“那就是说,南北大陆之间无法来往?”

“哪里。已经发现了几条航线,像刚才说的,行商们的风船来来往往走这几条航线。噢,所谓风船,是指利用风力行驶、渡海的船,这种船在无风时完全动不了。所以,预测一条航线上何时刮起所需的大风,以便在定好的天数里航行,就是极重要的事情。”

据说,以预测大风为业的人,被称为读星人。

“阅读星空,预测风向和风力。所以叫读星。对对,这些人不但知道风和星星,还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各种事情。因为他们是一群智者,所以你旅途中有何难事,不妨和读星人谈谈。大的镇子上至少会有一名读星人,因为有很好的读星台,很容易找到的。”

亘想,我得好好记住。

“那我现在是在南大陆吧?有如此宽广的草原。”

“正是如此!”基·基玛来精神了,“纳哈托国是南大陆联合国家的一员。”

南大陆由纳哈托、博鳌、沙沙雅、阿利基达四国,加上迪拉·鲁贝西特别自治州,结成一个联合国家,因为手头没有笔记本,亘在心里默记纳哈托、博鳌、沙沙雅、阿利基达。做社会课的作业时,如此认真地记国名,还从没有过呢。

“大致上说,纳哈托是个农业、畜产国,位于南大陆南方的广阔平原上。博鳌是商业国,所以和纳哈托正好相反,位于海边。沙沙雅人爱做学问,以至读星人都得去一趟沙沙雅学习。阿利基达是南大陆工业最发达的国家,也有许多矿山。”

“那个迪拉·鲁贝西特别自治州呢?”

基·基玛歪头想了一下。然后以问代答:“你拜的是什么神?”

“拜神?噢……”亘语焉不详了。关于神,迄今自己可从没有想过。

“我不大清楚。问妈妈的话,也许有答案。”

“呵呵,只有妈妈知道吗?关于神。”

“千叶爷爷的墓所在的寺院,好像是叫什么什么宗的寺院,这样的……”

“噢噢,是什么宗?”

基·基玛放开一下右手缰绳,用弯曲如钩的手指抠抠嘴巴上方。阿克在班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时,总是做这个动作。很像。

基·基玛大约几岁?虽然块头颇大,但说不定很年轻呢。水人族数岁数的方法,可能跟我们——安卡族不一样。

“我们南大陆的人虽然杂居生活,但都信仰住在命运之塔的女神。”基·基玛提及女神时,语气颇为郑重其事,“因为这个世界是女神创造的。这个世界自女神开始。女神等于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

不过,据说在幻界还有另一种观点。“还有一个说法,认为创造世界的不是女神,是别的神。那个神把世界暂时托付给女神而已。”

“将世界暂时托付……”这世界,塞不进储物柜吧?

“这么说,存在着比女神更伟大的神啦?”

“与其说更伟大,其实是更老吧。所以,这位神被称为老神。”

迪拉·鲁贝西特别自治州,据说是由信仰老神为创世神的人们所建立的共同体,较之国家,它其实更接近教会。

“在南大陆正中央,有一个安德亚高地,算不上是山,只是海拔高的一块地,迪拉·鲁贝西州就在那里。该州居民与我们平地的人完全不往来,食物之类也是自给自足,所以他们是怎么生活的不得而知。据说规定外部人士不得进入。”

“崇拜迪拉·鲁贝西老神的人,是怎么看命运之塔女神的呢?”

“怎么看……对那些家伙来说,老神绝对更高级啦。迪拉·鲁贝西教的信徒都相信,当这个世界面临万劫不复之灾、末日来临时,老神将再次出现,取代女神管理这个世界,改革社会。”

“对于非信徒来说,这些说法没有什么吸引力吧?基·基玛,你们觉得怎么样?”

“噢。我不懂那些深奥的历史问题。”基·基玛想要逃避,“不过,老神是自小便知道的。是很早很早以前的神嘛。所以,在水人族那边,把老神称为‘伊姆·达·雅姆雅姆洛’。意思是‘统治混沌者’。”

“统治混沌者……”感觉有点酷。

“不过,自三百年前帝国统一以来,在这边,信老神就变成了自找麻烦的同义词。”

据说北大陆从前也和南大陆一样,有一些小国家,许多部族杂居生活着。“我爷爷说,跟南大陆相比,那边气候寒冷,土地贫瘠,矿山又少。大概是在种种严酷的条件之下吧,内乱不止。在一块大陆里面,长期争战不休,相互杀戮。”

据说,北大陆也有以读星为业的人,但因为倾力争战,荒废了学问,造成渡海技术贫乏,所以,尽管北大陆穷兵黩武,南大陆尚未遭受过它的侵略。

“所以,那边统一约百年之后,直至这边的风船能到达那边之前,北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那时候的事情,我们只是听爷爷说他小时候听说的事而已。”

南方联合国家与北方帝国缔结通商条约时,规定“关于北大陆的历史,只讲授帝国统一全境以后的情况”。所以,在南大陆的学校里,孩子们作为“世界史”学习的,仅是近三百年以来的历史。

“哎呀,太过分啦!”亘不禁大叫起来,连自己骑在基·基玛肩头上也忘记了,突然动起来。不用说,他一头往下栽,正危险时,幸好被基·基玛有力的钩爪抓住,悬空获救了。

“嗨嗨,你小心点呀。”基·基玛拽着亘,说道,“我好不容易邂逅了标志幸运的旅客,如果被达鲁巴巴车压扁了,我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啦。”

前方草原又呈现了一处树丛。咦,已经走了一半啦,在那片绿洲休息一下吧。基·基玛让达博慢下来。这片绿洲没有水井,岩石环绕着的小泉眼,清澈的泉水汩汩而出。用手掬一捧水含在口中,微觉甘甜。

“饿了吧?在这里吃午饭吧。”

亘在泉边坐下,在膝上打开导师给的小包。基·基玛先照料了达博,再不慌不忙地伸手到车篷下,掏出一件大腌晒物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

亘探头去看,正遇上一双凶恶、通红的眼睛。这腌晒物还带有一张脸。

“这个是腌晒奄巴拉。味道好得一塌糊涂。”基·基玛急不可待地说着,猛吃一口。

亘咽下胃底涌起的酸水,强忍着反胃。很难从腌晒物的状态去倒推、猜想它的原状,但这叫奄巴拉的野兽,类似于面貌丑陋的狐狸。水人族也是食肉的哩。亘将这一点记在心中的小本子上,默默吃着面包。基·基玛三口两口就吃掉了整只腌晒奄巴拉,然后揪下泉边树上长的果实,边吃边推荐给亘。

“这叫麦可果,有点酸,不过和桑果不一样,它不会坏肚子。不过,衣服粘了果汁洗不掉,吃的时候得小心。”

山上和草原长的能吃和不能吃的东西,必须小心吃的东西,得一点点记住,增长知识,否则不能坚持走下去。出发不久便遇上基·基玛这样的好人,真是幸运。亘心想,分手之前,要向他学更多这方面的东西。

不过,现在先来历史方面的。亘催促基·基玛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基·基玛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然后长舌迅速舔一下头顶,说:

“刚才说到哪儿?对啦对啦,是北大陆的统一吧?统一前的帝国,还只是北方的一个小国,原是安卡族的国家……”

远在三百年前,安卡族的国家在内战中顽强征战,降伏各国,成功建立起统一国家。

“当时,第一代皇帝加玛·阿格利亚斯一世声称,自己和老神一样,属创世之神。而受老神托付统治这个世界的女神——我们大家所信仰的女神,是比阿格利亚斯家先祖要低等的神,原本并没有治理现世的资格,但她欺骗了老神,把这个世界从阿格利亚斯一族手中抢走了。”

他接着说:“最初见面时,我对你说安卡族是女神最初创造的种族,所以肖似女神,对吧?加玛·阿格利亚斯一世说,这也是编造的谎言。说安卡族像老神——他说,因为创造现世的是老神嘛。”

他声称,女神真正的模样,与安卡族毫不相像,丑陋得令人无法正眼看她。

“他说,女神之所以不说出自己的名字,是不要在现世生物面前出现;之所以躲在命运之塔,是因为如果让人看见她的模样,她的谎言马上就会被戳穿。”

亘一边折叠包便当的布,一边仰望着基·基玛真诚的脸。

“我开头说过,北大陆一直在打仗,那边的人民饥寒交迫,生活困苦,”基·基玛继续说道,“加玛·阿格利亚斯一世说,如此不幸、战乱持续、食物不足,也全都是女神的责任。为什么呢?从老神手中骗取了世界的女神,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大量创造与自己的真正模样相似的生物,撒向大地,这些生物便商量着要让原本正当的安卡族居民吃苦头。他说,最终女神要毁灭这世上所有的安卡族。”

基·基玛歪着硕大的脑袋,眨动着深沉的眼睛。

“这些话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的,可北大陆的安卡族人——帝国的国民自不待言,就连原为其他小国国民的安卡族人,都相信了加玛·阿格利亚斯这些话。他们高兴地拍着手,拥护他,说他对极了。”

北大陆虽然有多个种族或人种杂居,但安卡族原本是那里人数最多的。

“所以,当他们团结一致,开始要消灭其他人种或种族时,就占了优势。北大陆除安卡族以外的人,房屋田地被夺走,被杀被拘,或沦为奴隶,人数锐减。就这样,出现了统一帝国。”

听到这里,亘终于实实在在地明白了基·基玛说过的话:“幸亏自己是南大陆的居民。”

“统一之后经历了三百年的今天,据说北大陆上面,安卡族之外的种族或人种几乎已不存在。即便有幸存者,也不会有正常的生活吧。说来真是惨啊。”

亘试着在脑子里复习基·基玛的话。于是,联系到迪拉·鲁贝西特别自治州,他所谓“信仰老神意味着很麻烦”的意思,便隐约可见了。

“迪拉·鲁贝西教的信徒也和统一帝国的人一样,信仰老神。”亘试推测道,“他们理所当然,也是安卡族吧?”

基·基玛闭目点一点头。“没错。不仅如此,甚至有个说法,指迪拉·鲁贝西的第一代教王,是阿格利亚斯的直系。”

北大陆统一帝国的真实意图,恐怕是要笼络迪拉·鲁贝西的信徒,以他们在南大陆为口实,进攻南大陆吧。然后以和北方同样的手法,把南大陆也统一起来吧,基·基玛说道。

“可直到现在——这三百年间,迪拉·鲁贝西教的历代教王,都完全没有攀附阿格利亚斯皇室的迹象。他们自闭地生活于特别自治州山中,与平地断绝往来。我们不是信徒的人,连教皇的样子也没见过。”

所以,北面的统一帝国也就无从入手。

“南面的联合国家政府,对迪拉·鲁贝西教和特别自治州格外小心。因为如果惹恼了他们,他们与北方联起手来,那可不得了。在缔结通商条约时,之所以单方面地听取了北方的说法,也是因为不想不必要地刺激那些家伙,给予其攻击我方的口实。在这个意义上,迪拉·鲁贝西犹如埋在南大陆身上的一颗炸弹。”

亘轻轻点一点头。心想这也是现世可能会有的事情吧,在电影上见过类似的故事。虽然当时觉得很难,没有充分理解。

如果亘有机会读初中、正式地学习世界史和现代史,那就可以知道,不仅仅是“可能会有”,基·基玛所说的幻界南北问题,如果略为改变名称或过程,是现世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我来这里的时候……”亘说道,“被告知,幻界是现世人类想象力的能量创造的地方。所以,就发生了与现世类似的事情?”

基·基玛又抠起嘴巴上方,他问:“什么是人类?”

噢噢,对啦。亘笑一笑。对住在幻界的基·基玛说这样的事情,只会让他为难吧。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非常感谢你教给我这么多东西。”

“哪里。好,那就走吧?”基·基玛嘿地笑一下,“噢,只要是在南方,你就不用担心啦。和平年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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