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现实问题

“伯伯原先就知道?爸爸今晚要出走的事,事前就知道?”

伯伯稍微调整一下呼吸似的喘一口粗气,答道:“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前,我并不知道。”

“那么,伯伯也吓一跳了吧。”

所以,我只是睡着而已,伯伯也那样惊慌失措。

“太过分了。”伯伯嘟哝道,“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该怎么办呢?”

亘默默转身,抱住了伯伯。他使劲搂着伯伯大哭起来。

即便曾如此混乱,如此疲惫,如此伤心,天还是要亮的。灿烂的朝阳落在亘脸上,他醒了。

亘和伯伯二人在起居室里睡着了。沙发容不下“路”伯伯庞大的身躯,他躺在地板上。在长沙发一端,亘像躲避什么似的缩成小小一团。为此,当他醒来起身时,全身骨骼嘎吱嘎吱响。

窗外是爽朗的蓝天。是梅雨已过的原因吧。虽然昨天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但今天的天空确实特别,没有一丝云彩。

看看时钟,已近八点。伯伯背对光线,仍在熟睡之中。亘在朦胧之中还记得,在这里躺下睡觉只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如果不硬把伯伯弄醒,他肯定继续睡下去。

父母亲寝室那边也悄无声息。妈妈在干什么呢?是没醒,还是假睡?只是不想起床吗?无论如何,邦子不知道亘昨天晚上回来了。

有一瞬间,亘很想过去说说话,最终还是没去。今天早上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甚至讨厌被任何人看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上学去吧,不赶快的话要迟到了。

洗脸刷牙,抹平头发,换掉皱巴巴的衣服。就在收拾好教科书和笔记本,往书包里塞的时候,他忽然想,不是非上学不可吧,找个地方去待着,不用跑回家就行。

幻界——再次到那里去,把所有一切忘掉?

不,不,不行。好的话是被卡鲁拉族抓住赶回来,差的话就成了螺丝头狼的口粮。

对孩子而言,最终,只有学校好去了。如果他们没有了家的话。

一起上学的队伍早已走掉了。按规定,可以丢下错过集合时间的学生。亘独自走去学校。刚到可以看见校舍的地方,就响起了课前五分钟的预备铃。亘于是向正门跑去。这么一来,好像跟昨天以前没有两样,只是睡过了头没吃早饭而已,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难以置信的是,教室里在照常上课。任课老师似乎比平时心情好,说什么“梅雨终于要过去了,心情也好啦”之类。

三谷家垮了而已,世道没有变。世界为何会是这样?

稍前曾有一本预言书炒得很热,还上了电视。据说里面的预言来自对石版文字的解读,而这些石版是从超古代文明的遗迹中发现的。石版预言写着:人类将在2024年灭亡。这个节目的嘉宾当中,有一位是亘喜欢的金字塔学者,他发言说,这种预言或关于古代文明的故事,作为想象力来欣赏是不妨的,但不宜正面地接受,他的话让主持人很尴尬。他说,这个世界在将来的何时何地灭亡的问题,与预言是否可信的问题,性质完全不同。这是很堂堂正正的说法,于是亘放心了,他关了电视机,洗过澡,美美地睡了一觉。

尽管如此,个人总是要灭亡的,甚至微不足道得让人发笑。可世界仍在延续——暂且吧。

第一节课结束时,任课老师叫亘出来。

“三谷,刚才你妈妈打来电话,问你是否真的上学了。我答复说:‘他来了,在教室呢’……”

老师不解地眯着眼睛。亘说道:

“我妈感冒卧床了。我今天早上在妈妈起床前就悄悄上学了。”

“啊,是这样。所以你妈妈就担心了呀。不过,你做得很棒。三谷挺懂事的。放学后就直接回家,让妈妈放心吧。”

亘答一句“好,我明白了”,返回座位。然后,那一天余下的课,亘听来就像微风吹过已灭亡了的三谷亘的世界。

过了正午走出学校大门时,正是让人汗流浃背的艳阳天。亘正晃着书包走着,后面有一个吵吵闹闹的声音赶上来,弄得亘耳鼓嗡嗡响。

“喂喂喂,怎么啦?你怎么回事呀,还没睡醒啊?”

是阿克。亘呆呆的。好久没见了,感觉似乎有十年二十年没见面了。

“好奇怪呀,你今天一直在发愣吧。是弄到了《萨加3》的体验版?”

“不不,哪有的事。”

“哦?还以为是那回事哩。哎,吃过午饭来我家?老爸玩弹子机赢了奖品,不知咋回事领了足球游戏回来。太对我脾气啦,要玩吗?”

亘默默注视阿克爽朗的面容,想说又不知说什么。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阿克真好”,做阿克就好了。

“怎么啦?那样盯着我的脸?黏着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没有。”亘摇摇头,“今天玩不了,对不起。”

阿克也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似的,平时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停了一下。

“三谷……怎么了?”

“没有什么事——没什么。”

“感冒啦?或者拉肚子?”

“什么都没有啦。”

阿克不住地打量亘的神色。“不过,不对劲吧。”

“哪有不对劲嘛。”

亘笑一笑。阿克稍稍后退。

“那,我回家了。”

“噢。”

“噢——哎,有什么事的话,给我电话。”

“好。”

“我一直在家里的。”

“噢,我知道了。”

“那就拜拜啦。”

阿克一步一回头地走开。等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亘又迈开步子。同道的许多低年级生、同年级生都超越了。亘依然缓缓走着。等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和今早一样,独自一个人。

来到大松先生的幽灵大厦前,亘止住脚步。大楼外貌依然如故。只是防水布亮晃晃,反射着阳光。虽然社长说过要采取措施,但到今天看来,尚未有任何举措。

亘又想起幻界的事。奇异的是,与早上在家里回想起来的时候相比,记忆淡薄了。那只大红鸟——名字叫什么?浮现在脑海里的形象,也像照片褪色一样,逐渐地不那么鲜明了——是什么名字?

“三谷!”

有人叫呢!亘定一定神,是谁?

是芦川美鹤。他倚在三桥神社的鸟居大门柱子上,盯着亘。

芦川做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快步走进三桥神社。亘本来已因为昨天的事情身心疲惫,但一瞬间掠过“他在这里干什么”的念头,在要御扉前的情景如电影般清晰再现。亘跑起来,如同那时候追赶芦川一样。

即便亘追了上来,芦川也不瞧他一眼。做沉思状的芦川,笔直的鼻线更加分明。

“坐吧。”

芦川指指神社内的一张长椅,简短地说道。亘按他说的做了。那是之前在此偶遇时,芦川坐的地方。

一坐下来,眼前的景物,与本该十分熟悉的三桥神社却显得大不一样。平时在鸟居大门前走过,或者穿过神社时,看见的不是这样的风景。宽敞宁静,翠绿环绕。甚至连神社旧屋瓦掉落后,用灰浆修复的地方,都别有情趣。平时看这些屋瓦,只觉得寒碜而已。

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到了遥远、陌生的地方。

“景色不错吧?”

芦川站在亘的侧前方,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这里是神域嘛。”

“神域?”

亘这样一反问,芦川兴味索然地答道:“神明所在嘛。”

那么严肃的回答和那么严肃的表情。即便是难得一见的神社神主,也未必在此摆出那么可怕的面孔吧。这里的神主是个笑眯眯的小个子老大爷,也曾在低年级同学放学的时间里,手持一支黄旗子站在大门口的人行横道线上指挥交通。所谓“神明所在”,大概就是“神待的地方”的拗口版,可神主老大爷一定不会用那么拗口的说法吧。

芦川眼望神社方向,怒冲冲似的一言不发。亘正感不自在,坐卧不安地要说些什么话的时候,芦川终于开口了。

“去过一趟啦?”

一个冷淡的提问。

“去哪里?”亘问道。当然,是故意问的。明明知道的。那是那个——那个地方的事呀——唔,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真叫人吃惊,直到刚才还记得的呀。

芦川向亘转过脸来。终于,他正眼看着亘。

“去了一趟幻界吧?门那一头嘛。你明白的。”

亘张口结舌。幻界?所谓幻界,就是那个——那个——对,是沙漠。被某种可怕的野兽袭击过。可是,那不是做梦吧?

芦川盯着亘,踏前一步,瞳仁缩成小小的,手仿佛被寒冷冻僵了。

“我——旁边那幽灵大厦,”亘语无伦次地说道,“是和伯伯一起去的。”

“我们在那里见过吧?”芦川确认地问道,“不就昨天的事吗?”

“那倒是的……”

芦川掉过脸,不屑地哼道:黏黏糊糊的家伙!亘心想,我怎么每次见他都得被他奚落一番?尽管如此,他内心的角落里却冒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这回谈不拢,是自己造成的哩。那是亘身上的小小亘,这个小小亘正手舞足蹈,大声呼喊,要引起亘的注意,但这样的呼喊声渐渐地变小了。

然后,最终消失了。小小亘在他消失之际,依然竭尽全力大声说道——

“在观赏日出日落的时候,就会忘记此地的事情了。”

同样的话,从亘口中冲口而出。然而那不是亘的声音,是低沉而自命不凡的宣言口吻。

不搭理亘的芦川突然扭过头来,他瞠目结舌。亘则因口出怪腔而狼狈不堪,像女孩子一样两手捂嘴。

“是……是吗?”芦川嘴角带着微笑,“你被卡鲁拉族抓住了吧?”

亘手捂嘴巴,眼珠子朝上看芦川。美少年很高兴,几乎要当场跳舞。

“魔导士说得不假,没错,因为你没有资格,所以回这边才过一天,对幻界的记忆便消失殆尽。”

芦川很开心地对亘说话。亘莫名其妙,而芦川则继续兴奋地自言自语。

“记忆在回来后并不会立刻消失,因为立刻消失的话,就产生空白了。不过假如保留一天左右,孩子若说出来,人家会说这孩子做梦了吧,也就完了;如果是大人,也就被人取笑‘吃药了吧’而已。”

“没错没错。”芦川拍着手,仰天大笑起来。亘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子什么毛病?真讨厌。

“怎么回事嘛。”亘问道,“又来讥讽我吗?”

芦川“嘿嘿”笑着,又抱起胳膊。他摇着头说:“没人嘲笑你。”

“你不是吗?”

“什么时候?”

“上次。我说灵异照片那次。”

“哦哦,那次吗?”芦川点点头,“那是因为你说得乱七八糟嘛。我听宫原说‘三谷不笨’,可一说起话来太幼稚了,当时觉得好奇怪。”

芦川又满不在乎地加上句:咳,说这话的宫原也很幼稚吧。这话让亘火冒三丈,他猛地从长椅站起来。

“宫原可不赖!”

芦川仍旧笑嘻嘻。“我可没说他很差劲。”

“你不是说他幼稚吗!”

“事实嘛。首先,幼稚也不是坏事。要是那样,幼儿园孩子岂不糟糕啦。”

“你这是——歪理!”

“嘿嘿。三谷也是对爸爸妈妈那么说,挨勁了吧?”

“爸爸妈妈”这个词不知何故带上了贬义。即使不是贬义,对现在的亘而言,这是最不爱听见的词,这种贬义就更招忌讳。

“我爸爸妈妈又怎么啦!”

亘扑向芦川。他使尽浑身力气挥拳击去,却一下打空了,顺势翻滚在地。

芦川的运动鞋鞋尖就在眼前。如此近距离真切地看,明显可见鞋子穿得很旧、磨损严重。亘一瞬间脑海里掠过“他为何穿如此破烂的鞋”的疑问,又觉得此时不该理会。

亘摔得很重,没能马上站起来。好不容易扭头仰望芦川,他已经不笑了。

“你很烦,别缠着我。”芦川恢复最初那种冷冷的腔调,说道,“我没工夫跟你这种身在福中的孩子打交道。”

身在福中的孩子?谁?

如果没有他这句话,没有这句碍耳的话,亘可能什么也不会说。芦川不友善。他不是阿克那种好友,不是宫原那种心地善良的家伙。跟这种人掏心掏肺,死也别想。

不过,不说受不了。亘抬起蹭了尘土的脸,冲口而出:

“这话才该我说呢,我没心思跟你这种身在福中的孩子交往!”

芦川做作地瞪大双眼。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很烦!”

亘两手撑地,好不容易爬起来。他又一屁股坐下。嘴角破了呢,火辣辣地疼。

“自以为是地说大话,其实一无所知。你——你知道吗?我爸昨晚离家出走了。于是我就——所以我就——绝对——不是什么身在福中的——孩子……”

疲劳加上挫败感,让亘喉头哽咽。

芦川的腔调一成不变。

“离家出走,就是要和你老妈离婚吗?”

“对啊,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那又如何?”

亘还瘫坐在地上。芦川站着俯视着亘。亘感觉仿佛自己的脑袋被他刚才的话语自上而下痛殴了一番。

“那——”

“我问你那又如何?不就是离婚吗?”

难以置信。

“妈妈和我——被抛弃了啊。”

“所以呢?是不是这样哭啊闹啊,就可以更快被人收容起来?噢,这招也许管用。”

哑口无言。

“也就这种伎俩吧——你和你老妈。”芦川不加隐讳,“能博得社会同情吧。噢,能获得巨大的同情。壁橱也装不下的巨大同情。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亘只是目瞪口呆,脑子空白,毫无反击余地。

芦川瞥一下亘,随即移开视线,盯着地面说道:“不要再接近旁边的大楼了。比刚才说的情况还要糟呢,一心做自己的事吧。我住在这附近,你要是在这徘徊,我马上就能知道。明白吗?”

芦川离去之后,亘仍好一会儿坐在地上动不了。肩上负了重荷,压得亘无法站立起来。那重物也许是庞大的垃圾,是世界崩溃的残骸。世界要是崩溃了的话,总得有人收拾残局吧。得联系处理工业垃圾的公司的大卡车。可人家一定不干。

“喂,喂!”

老爷爷的声音在喊。亘有意无意地望一下,是神主。他正走过来。他的打扮与新年参拜时一样,白色和服配浅绿裙裤,头发也是白的。

“怎么啦?你摔倒了吗?”

亘身上带着尘土。

“出血了呀。是放学回家吗?和谁打架了吧?”神主在亘身旁弯下腰,亲切地说道。

“就你一个人吗?噢,是——三谷,三谷亘吧。”神主读出亘的姓名牌。

“大叔。”亘说道。

“什么事呢?”

“这里是神社吧?”

“没错,是神社。”

“大叔是拜神的吧?”

“大叔拜神,祀神。”

“神被人拜,会怎么样呢?”

神主窥探一下亘的神色,仿佛说答案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亘为何发问,于是无从回答。

“三谷君为何想知道这些呢?”

“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亘索性直言不讳,“因为神实在太蠢、太懒了。”

神主吃了一惊,默然。亘站起身。膝头虽仍疼痛,但他已经不理会了。

“什么坏事都没做的人也遭遇不幸,就因为神又蠢又懒吧?这样的神也拜,大叔您不觉得无聊吗?”

亘抓起书包,跑了起来。三桥神社的神主一脸担心的神色,目送着他那小小的背影。但亘没有回头,不知道这一切。

回到家里,邦子在家,她一见亘便哭了起来。这是现实,不是做梦。不会梦醒,也不会消失。看见母亲的眼泪,如同最后一击或最后的确认,现实清晰无误了。亘不再哭,他变成了石头,貌如孩子的石头。

作者“宫部美雪”的其他小说

乐园》《模仿犯》《无名之毒》《谁?》《理由》《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