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来自远方的声音

这家名叫“鸽巢”的店,位于一栋屋龄二十年以上,外墙涂着灰色涂料的两层楼房的一楼。

走进北千住车站附近的商业街,约莫在中间右转,进入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鸽巢”就隐身在这条巷子内,周遭还挂了许多小酒吧、餐饮店的招牌。

“鸽巢”的店门上挂着“准备中”的木牌,门内是阴暗的琥珀色色调。直美开口往店内喊:“你好!有人在吗?”

“来了。”应答的声音比刚才在电话中听到的要明亮有力。应答者接电话时大概才刚起床吧?

“啊,是前畑小姐吧?”

一个女人穿着类似雨衣的鲜红色连衣裙,侧着头站在糖褐色吧台内。

“请进来坐呀。”

滋子带头走进去,后面跟着直美、胜男。店内狭窄,只长型吧台前有几个座位。女人背后的酒架上,各种形状的酒瓶在间接照明的投射下闪闪发亮。

“我是浦田鸽子。”

自称初中时代和土井崎茜是“不良少女伙伴”的女人,笑着利落地将名片递给他们三人。

“所以你的店名才会叫做‘鸽巢’?”

“没错。”

浦田鸽子浓妆艳抹,脸上细细描绘出特殊的眉形,眼影也涂得很厚,一头短发像刺猬般直立,身材不错,长得也很漂亮,怎么看都像是从事这一行的女人。

她点起烟来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侃侃而谈:“小茜呀,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我和小茜初中一年级开始同班,很快就成为好朋友。我们身上带有某种相同的味道,彼此可以感觉得出来。”

“你说味道?”

滋子一问,鸽子立刻笑了出来。

“就是坏学生的味道啦。我的功课总是跟不上,小学时学到除法以后就不行了。”

对她们而言,一旦跟不上进度,学校就成为只会带来痛苦的地方,自然整天想要逃学,很快地也会发现学校外面有很多好玩的事物。

浦田提到当时还有另一名少女,在众人的眼中也把她当成是她们的一员。事实上她们三人也的确要好过一阵子,不过那个女孩初二读到一半就离开了。

“那女孩虽然也不学好,但跟我们不同,是个千金小姐。后来就只剩下我和小茜,我们一起做了许多坏事。”

由于对方说得很直率,滋子不免要发问以确认:“你知道小茜遇害的事情吧?”

“我当然知道。”鸽子促狭地回答,然后用力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熄。“小茜果然是被她父母杀害的。”

在一旁默默喝着乌龙茶的直美听了吓一跳。

“你说果然,难道你以前就这么认为吗?”胜男问。

鸽子用掂量对方有多少斤两的眼神盯着胜男看。

“难道还会有别的想法吗?”

“你跟其他人提过这事吗?”滋子紧张地问道。

鸽子又点了一根香烟,吸了一口才将一声冷笑随着白烟一起吐出。“怎么可能!我是个坏学生,有谁会相信我。小茜的父母那么古板正经,大家一定只相信他们的说法。”接着又补充一句,“他们家就是因为父母太过古板,才落得这种惨况。”

“所幸我父母没那么古板,我今天才能够拥有这么一家店。”她环视着整个店,无言中仿佛诉说着这家店是她努力打拼所建立的安身之处。

“你的店真不错。”滋子由衷地说。

这不是恭维。这家店的装潢虽然不是很高级,一坐下来却令人感觉很舒服、心情平静。

“谢谢,不过光是付房租就很累人了,喜欢的话常来吧。”

“嗯,我也会来的。”胜男的语气很认真。

直美却显得有些失望地不发一语。

“我虽然也很想跟你们多聊聊,但是我还要做生意,你们也没空整天坐在这里吧。你们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呢?是要问小茜以前交往的对象吗?”

鸽子表示她知道那个人。

“那个人好像是青高还是中高的混混吧,当时那些家伙常常在车站对面的电玩中心或咖啡厅鬼混,小茜和我就是在那里被搭讪的。”

所谓的青高、中高,仔细一问都在今井太太提过的几所高中之列。

“那时候大概是我们初一的暑假吧。在我们眼中,不过是大两三岁的高中生感觉已经很像大人了,因此跟他们走在一起之后,只觉得学校的同学跟小朋友没两样,简直是刺激又好玩得不得了。现在想想当时做的都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只是那个时候不这么觉得。”

大家混在一起的时候,什么坏事都干过。

“玩乐的钱不够用,要偷要抢也无所谓。甚至还闯过空门,把一家店给偷个精光,印象中那是一间舶来品店。”

直美低喃说:“我初中的时候也曾反抗过父母,稍微变坏过……”

鸽子斜眼看着她,吐了一口烟说:“看你现在这么乖巧的样子,当初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我也不知道……”

“无所谓啦。现在自傲地吹嘘以前自己有多坏,岂不是很愚蠢吗?”

鸽子对着滋子笑,滋子也微笑以对,直美的表情反而更僵硬了。

“我虽然很愉快地过着坏学生的日子,可是刚升上初三的时候,被那群家伙欺负了,心里开始觉得很害怕,发觉他们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出了什么事吗?”滋子问。

鸽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当时若真要提告的话,应该可以闹得很大吧,不过算了,不提我的事了。”

滋子点点头。“那小茜呢……”

“小茜没有离开他们,她跟他们已经是一伙的了,感觉她也和我保持着距离,当然不是很明显。我也很小心地处理和大伙的关系,怕抽腿太快反而危险。”

的确如此,可以想象。

“所以我不是第一时间得知小茜离家出走的消息。我跟小茜不一样,还想读高中,加上父母又很啰唆,总之我是死马当活马医,拼命读书,也去补习,最后总算是蒙上一所学校,不过是很烂的就是了。”

“所以说你当时在忙着准备考试的情况下自然也就无法常跟小茜联络,也不可能每天碰面啰?”

“我想是那样子。”鸽子按着胸口说,“可是那些家伙就不一样了,小茜在外面和他们鬼混的时间应该比在家还长。”

没错,小茜是经常不在家。

“他们聚集的场所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店吗?”

“有时也会在同伴的家里鬼混。有的人家根本不管小孩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一样。”

“小茜她……”鸽子说到一半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算是他们的偶像吧,就跟明星一样。她的确是个美少女,这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我听说了。”

“他们之中有个带头的坏学生。不过跟暴走族不一样,上下关系不是那么明显,但还是有带头的人。你懂吗?”

“我懂。”胜男很认真地回答,鸽子投给他嫣然一笑。

“小茜成了他的女人。那家伙家里很有钱,啊,刚才说的聚集场所就是他家。”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这个嘛……”鸽子隔着吧台拍拍滋子的手,显得彼此好像很熟,“我不记得了,你说的名字,应该是指他的全名吧?不行,我就是想不起来,只记得大家都叫他shige、shige的。”

“哎呀,”滋子笑了出来,“我也常被那么叫呢。因为我叫做滋子。”

“大概就是同样从名字简化而来的昵称吧,我想那家伙的名字大概是叫shigeo。”

“他是不是染了一头红发?”

鸽子的表情就像提了重物一般,皱着一张脸说:“嗯……不过染头发的不是只有shige一个人。”

“他们是不是常一起骑着摩托车到处跑?”

“嗯。可是也不是只有shige那么做。他们不单只是骑摩托车,他们也会偷车,当然是无照驾驶。”

鸽子手指夹着点燃的香烟,盘起了手臂说:“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那些家伙的名字,只要知道外号就够了,其他人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可是那个叫做shige的少年家成为聚集地点,你应该也去过吧?难道没有注意过门牌上的姓名吗?”

“嗯……”鸽子沉吟了一下说,“我真的不知道,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都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也难怪记不住嘛。”

“照片呢?”直美突然开口说,“有没有那个时候拍的照片?”

鸽子睁大抹着浓重眼影的眼睛看着直美。“要我找的话,我可以去找找看,只不过……”她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说,“我刚才也说过了,我是因为出了事而跟他们渐行渐远,小茜的失踪正好成为当时的我脱离他们的一个绝佳借口。我上了高中后,便和他们毫无瓜葛。虽不表示我就从此成为品行端正的高中女生,但是我能不再跟他们往来,我父母也松了一口气。”

总之没有留下当时的东西。

“结果我高中读了两年便踏入这一行。姑且不论好坏,这一行可不是装成熟的小孩玩办家家酒,而是真正的成人的世界,我也因此变得早熟——那是因为我很幸运地遇到好的妈妈桑骂我,要我早点长大,于是我开始对小时候做的那些事引以为耻。我说这些你们恐怕很难理解吧?”

“我懂。”胜男跳出来说,被直美瞪了一眼后又缩回脖子改口,“我想我懂吧。”

鸽子很高兴地笑着说:“谢谢。”

“我听某个认识小茜的人说小茜是很想赶快变成大人。”滋子说。

“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妈吧?”胜男忍不住插嘴。

鸽子觉得胜男很可爱似的看着他,然后马上又一脸正经地面对滋子。

“可是我觉得应该不只是那样子而已。一开始的确是那样子,但是后来小茜变了。”

最后一句听起来像是被甩过一记皮鞭般痛苦。

“是因为认识了shige吗?”

“嗯,小茜自从成为他的女人后,就完全改变了。”鸽子说。今井太太也说过他们两人成天黏在一起鬼混。

“小茜也变得不知天高地厚。”鸽子低喃,手指间的香烟眼看就快要烧到尽头,“我只能这么形容。对不起,我头脑不好,找不到其他字眼。”

胜男安慰说“没关系”,又再度吃了直美一记白眼。

“所谓的不知天高地厚,”滋子也试着寻找适当的字眼,“是说她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吗?”

鸽子的香烟落下很长的烟灰。她一边用抹布擦掉吧台上的烟灰,一边陷入沉思,然后低头盯着吧台回答:“不管shige说什么她都照做,完全只听shige的吩咐。”

“shige他爱我。”小茜常对鸽子这么说。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爱情嘛,两人都还只是小孩子。可是她自己什么都不懂,一本正经地对待shige。”

“难道你不认为他们之间真的有爱情吗?”直美直率地反问。

鸽子忍不住大笑说:“算了吧,那个年纪的男生哪有什么真爱,只不过想上女生,就是那么简单。”

“可是小茜认为那就是爱情。”

“那是因为她对爱情太过饥渴了。”鸽子一针见血地说,“她常说父母对她很冷淡,只疼爱妹妹。”

直美嘟着嘴巴想反驳什么,胜男悄悄制止了她。

“她和妹妹的年纪确实是有些差距,会这么想也不是没理由的。”说到这里,鸽子突然眼睛一亮,睁大了眼睛,“对了,你们去见过小茜的外祖父外祖母了吗?我想他们应该很清楚小茜当时的情况。小茜常常背着父母跑去找他们要零用钱花。”

这是滋子头一次听说。“你是说木村夫妇吗?也就是她的外祖父外祖母?”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经营一家店。”

“没错,到一九九七年为止,他们在大崎经营一家杂货店。”

“那就是他们没错了。”

滋子从诚子那里得知的是她们的外祖母已经过世,外祖父年事已高且沟通困难。

“鸽巢”的店门被推开,好像有客人上门。“咦,妈妈桑还没营业吗?”有人含混地出声问道。

“哎呀,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滋子示意胜男和直美准备离去。

“下次我以客人的身份自己来找你。”

滋子很快说完这句话。鸽子像共犯一样地对她点点头。

后来滋子一个人留在“鸽巢”喝酒,她发现上门的客人少得可怜。鸽子对她说“工作日就是这样”,一点也不以为意。对着滋子一个人,她喝得很多,也说得很起劲。偶尔会有一两个应该是常客的人探头进来,看见鸽子喝得那么痛快,立刻表示下次再来便又掩门而去。

时针指向晚上十点的时候,滋子打电话给昭二,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要昭二过来一起喝酒。刚回到家的昭二一方面为滋子不在家而着急,同时又空着肚子,起初不免怒气大作,等到他从滋子的话中得知她好像一个人在一家陌生的店里喝得有些微醺了,只好不太情愿地开车过来。

“啊!来了来了,这个是我老公。”

昭二听到自己居然被说是“这个”,差点又要动怒,可是一听到鸽子娇声娇语说“好个大帅哥呀”,顿时怒气全消,马上又恢复他在人前好好先生的模样。由于店内只有喝醉的妈妈桑和自己的妻子,昭二只敢喝一杯啤酒,并担负起照顾两个女人的重责大任。

昭二夫妻俩一起离开“鸽巢”是在半夜十二点过后,鸽子似乎还意犹未尽。

“我说你呀。”昭二对滋子凶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同时启动引擎。

滋子先发制人地弯腰道歉说:“是,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头低得几乎要碰到仪表板。

“你这个醉鬼。”

“是,我是醉鬼。”

“坐好,系上安全带。”

“遵命。”

一路上几乎都是昭二不停地在抱怨,滋子则在一旁不断地合十说“对不起”。

到了半路,昭二终于问:“你是去问事情的吧?那家店的妈妈桑是小茜的同学吗?”

“啊,原来你知道呀?”

“这点小事,我从你的话中还听不出来吗,有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滋子靠着椅背,凝视着车窗外掠过的街头夜色,只简单地回答一声“嗯”。

她的声音不是很开朗,似乎不全是因为酒精的关系。昭二觉得情况不太妙,斜眼窥探滋子的表情。

“你还好吧?”

“应该吧。”

“听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吗?所以才会喝那么多酒吧。”昭二一边斥责一边分析。

车子遇到红灯停了下来,十字路口没有行人,周遭也没有其他车子经过,街上看似一片宁静,举目四望则会发现周围人家的窗口亮着灯火。

“……是常有的情形。”滋子的声音小得几乎快被引擎声给淹没,“小茜堕落的过程,可说是一般女孩子学坏的典型。”

滋子提起了小茜有男朋友的事。当听到对方也叫做“shige”时,昭二忿忿然地说:“真是令人不快的凑巧呀。”

居然是shige在追查shige!

绿灯亮了,车子开动的瞬间,后面追上来的一辆自行车从他们眼前横穿而过。昭二吃惊地大喊一声“好危险呀”,骑自行车的人头也不回地直接骑上对面的人行道扬长而去。

自行车上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的骑车,女的坐在后面环抱着他的腰。在路灯照射下,看得出两人都染着醒目的褐色头发,女的——应该说是女生,穿着小背心、迷你裙,裸露的双手、肩膀、腰际和大腿呈现性感的白皙。

由于昭二也看到了,所以绝对不是滋子的幻觉。

“晚上不回家跑出来夜游的年轻人,哪个时代都有呀。”

“他们应该是高中生吧,假如还在读书的话。”

“这些小鬼这种时间还在路上干什么。”昭二的语气越来越像是在抱怨。

“其实直美他们在的时候,我想问的事就已经大概问完了,只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

必须利用直美和胜男不在的时候。

“那个妈妈桑之所以脱离shige的团伙,是因为出了某件事让她感到害怕。可是她没有明说,而我想知道真相。”

“有必要追究到那么深入吗?”

“我想弄清楚后才能知道shige和小茜所做的坏事,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

比偷窃、喝酒抽烟、深夜不归、无照驾驶、不正当异性交往还坏的坏事。鸽子说当时若去报案的话会闹开来的坏事,究竟是指什么?

只剩两人一起喝酒的时候,鸽子说出来了。其实她似乎也察觉到滋子想知道。虽然她说得不是很具体,但滋子已充分了解。

昭二看着前方,表情扭曲地说:“我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你不要说。”

“我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滋子才开口说:“小茜是那个团体里的偶像,又是shige的女人,说话很有分量。”

昭二只应了一声:“嗯。”

“大家都很听小茜的,想赢得她的欢心。小茜和那个妈妈桑固然是好朋友,可是那个年纪的女孩难免会吵架的,不是吗?”

于是她很自然地跟其他人抱怨起小茜,说来也不能算是说小茜的坏话,至少本人没有那个意思。可是话传来传去,传到了小茜耳里。据说那个时候两人之间本来就已经开始有些不和,鸽子敢对团伙内的女王表达不满,也使得她和靠shige关系坐大的小茜之间在许多场合难以相处。

“因此被借机报复。”

昭二也忍不住低声说:“小茜不是自己动手而是叫团伙里的男生做的吧?”

滋子低声回答:“没错,是她唆使的。”

“真是太烂了!”昭二低声咒骂,“这小鬼!”这是他头一次没有直呼小茜的名字。

鸽子说,发生“那件事”的整个过程,小茜都在一旁笑着看,所以与其说她是痛苦悲伤,不如说是打从心底害怕比较贴切。

“我这么说也许一点帮助都没有,”昭二说,“还好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至少事情就那样结束了。换做是现在的小鬼,还会做得更过分,那个妈妈桑搞不好会被凌迟致死也不足为奇,最近不是常听到年轻人做出这种残酷行为的新闻吗?”

“现在的社会已经变得这么可怕了吗?”

“假如单就不好的部分来看的话。但也不是全部都这样啦。”昭二辩护道,“那个妈妈桑居然能脱离他们。”

“她自己也很庆幸。”

“只是现在的人生过得也不是很轻松就是了,她的店看起来很冷清。”

“大概经营得很辛苦吧。”滋子感慨地说。

“对了,滋子……”

“什么事?”

“家里的电话录音有通来自高桥律师事务所的留言,对方说明天上午十点请你去事务所一趟。”

滋子听了猛然坐直身体。“这种事怎么不早点说呢。麻烦到便利商店停一下,我得买解酒液。”

“顺便买我的便当。”昭二一脸不高兴地说,“我连晚餐都还没好好地吃呢。”

隔天一早,滋子的头因为宿醉而嗡嗡作响。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忍不住一脸痛苦,但是一见到高桥律师,她立刻就忘了不适,因为律师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好像他也在为偏头痛受苦一样。

“你这个人呀……”高桥律师开口就这么说,“不知道该说是狗屎运还是什么。”

滋子为了想解读高桥律师的意思,望向如小鸟般的多田寻求帮助,他似乎也显得有些兴奋。

“我猜对了吗?”滋子说。原本在脑袋里作乱的宿醉小鬼,这下跑到心脏去作怪了,她的心脏狂跳不已,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高桥律师一大早便显得怒气冲冲。“你该不会因此而沾沾自喜吧?”

“我哪敢,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高桥律师露出怪异的目光瞪着滋子,宽广的额头上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

“土井崎元先生……”多田开口说到一半,看到他舅舅可怕的表情又闭上了嘴巴。

“他表示愿意跟你见面。”律师接着说完。

滋子不禁喘了一口气。

“应该马上就会到了。他说很想早点见到你,特地一早赶过来。”

“真是太感谢了。”

高桥律师看见滋子低头道谢,不屑地甩手说:“少来这一套,我不是为了让你高兴才帮忙安排的。”

在一旁的多田露出劝慰的眼神。

“土井崎先生不是来这里接受你的独家专访,而是希望你停止调查才跑这一趟的。我曾阻止过他,可是他说既然这件事是因为诚子拜托你调查而起,他必须亲自出面说明,否则前畑小姐是不会死心的。”

滋子在心中承认:真是不好意思,他说得的确没错。

“今天我也会在场。我得把话先说清楚,在这里说的一切绝对不能让诚子小姐知道,你可以答应吗?”

“可以。”

“听完土井崎先生的说明后,你可以停止这项调查吧?”

“这要看诚子小姐……”

“要找理由的话,要多少有多少。你就跟她说以前的事已经无从查起不就可以了吗?还是要我帮你想吗?”

就在滋子不知如何反驳之际,门铃响了。

尽管滋子想象过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但却没什么概念。仔细想想,上次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诚子也是一样。没有预设什么想法,就算有,一看到本人,原有的想象也立刻烟消云散。

土井崎元身材不高,五官端正。毕竟他是一对漂亮姐妹的父亲,五官长得好看也理所当然。一般说来,女儿总是长得像父亲。

他穿着朴素的西装、系着花纹简单的领带。据说他先前工作时是不用穿西装上班的。今天对他而言,确实是需要给人“正式的”印象,所以才作如此打扮吧。这个国家有百分九十的男人认为所谓的正式服装就是穿西装、打领带,他完全实践了这一观念。

从他开口自我介绍听来,声音比起同年代的男性显得高亢了些。他出生于一九五〇年,所以应该有五十五岁了。满头的白发修整得很短。

“我叫前畑滋子。”

滋子感觉好像别人在自我介绍,完全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她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心情如此激动了呢?九年前那个案件的尾声,在面临对决的时候,自己是否也曾这样呢?

土井崎元在高桥律师劝坐之前,始终都站着。他看起来就像不是自愿,而且是没有得到任何说明之下被带到这里,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显得有些困惑的样子。即使多田利落地送上茶水,土井埼元的视线仍一直朝下。

“这段时间我不接听任何电话。”

高桥律师简短跟多田作出指示后便在土井崎元身旁坐下。多田回答一声“是”便退下。

室内只有空调轻轻作响。

“谢谢你答应见我。”滋子没有多想,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无礼地提出跟你见面的要求,真是抱歉。”

土井崎元听到滋子赔罪,头垂得更低,双手轻轻叠放在腿上。

“我……”

高桥律师制止滋子说:“有关你的观点和到目前为止的经过,我都已经跟土井崎先生说明过了。”

“是吗,那么我就长话短说。”即便已是采访老手的滋子,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我该从哪里问起呢?对不起,请容我想一下。”

她这才想到拿出记事簿,手还有些颤抖。我这样岂不显得很外行吗?滋子在心中斥责自己。

“我是不是该出示身份证件?”土井崎先生对着高桥律师发问。

“没有必要,请不必担心。”

“可是……”土井崎元看着滋子,“律师虽然知道是我本人,这位小姐却不知道呀。”

滋子猛然惊觉到:这个人好认真,几乎可说是小心翼翼。原来我在进逼着他。

土井崎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皮夹,取出驾照放在滋子面前。

“不好意思。”

滋子将驾照拿了起来,在高桥律师的怒视之下开始检查。驾照上的确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照片,有效期限截至明年春天,地址仍是北千住的家。

“本来内人也说要来。”滋子退还驾照后,土井崎元一边收下一边说,“但是她现在躺在床上。”

“她身体不舒服吗?”

“因为知道你在四处调查,受到刺激而病倒了。”高桥律师语气严厉地插嘴,“尤其得知居然是诚子小姐委托你调查,让土井崎女士非常难过。”

滋子将目光转向土井崎元,诚子的父亲依然低着头。

“诚子现在过得很好。”滋子说。

这一点他们夫妻也知道,我会跟他们报告,不用你多事——滋子以余光看着律师,感觉律师仿佛就要说出这番话。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长得很像父亲。”

仔细一看,父女俩鼻子一带真的很像。

土井崎元的嘴角稍稍松动,他那张五官和诚子很像的脸庞也慢慢浮现出不曾在诚子脸上出现过的痛苦,同时他抬起了头。

“可不可以请你停止我女儿委托的调查呢?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提出这一请求。”说完又深深一鞠躬,并非只是低下头而已,“女儿的心情,我和内人都能理解。诚子对我们生气是应该的,也难怪她想知道得更清楚些,可是我还是拜托你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土井崎先生,你不必那么谦卑。”高桥律师劝慰对方说,“这本来就是你们家的私事,就算是受到诚子小姐的委托,但她们并没有正式签约,前畑小姐是没有任何权利过问的。”

在无法用权利义务的概念来厘清情感时,律师的责任就是死盯着权利义务的归向争取利益。尽管滋子很清楚这一点,此刻却不由得厌恶起眼前的律师。

然而土井崎元似乎没有将高桥律师的话听进去,他盯着桌上的一点,动也不动,自无力地张合着的嘴巴里流泻出平板的声音。

“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要求你不要再继续调查下去,要求你不要告诉诚子任何事,我想也是没用的吧。因此我愿意将一切都说出来,请原谅我过去的隐瞒。”

土井崎元从沙发上站起来,深深鞠躬致歉,先是对高桥律师,然后对着滋子。

高桥律师伸出双手撑住他的身体。

“不要这样,我和前畑小姐都无权接受你的道歉。”

律师的语气沉稳而有力,但是土井崎元的眼神依然空洞,他不是目光涣散,而是专心盯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他内心的某种东西。

滋子明白了,自己确实是在进逼着眼前的这个人,可是现在他想说话,他想一吐为快,内心充满着这样的冲动。

滋子不假思索地直接询问:“你和你太太因为小茜的事被人勒索了吧?”

土井崎元丧气地慢慢眨了两下眼睛,低下头回答:“是的。”

高桥律师一脸不悦地吐了一口气。

“对不起,先前没跟律师坦承这件事。”土井崎元又再次道歉。律师默默地摇摇头,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我才要说对不起,你一定很难受吧。”

土井崎元嘴角微微上扬,或许是想要苦笑吧。

“不,律师,是我自作自受。”

土井崎元的心情似乎更加低落,肩膀垂得更低,放在腿上的双手也开始颤抖了起来,严重到几乎无法交握。

“没办法,我和内人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我们别无选择。”说到这里,他痛苦地用双手掩住了脸。

就像整个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一样,四周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滋子没有中断,继续说下去,“可以的话,请容我说出我的推测,如果不对的话,再请你指正,我想这样你可能比较容易说出口。”

土井崎元透过指缝,小声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那个人在小茜过世后,就马上威胁你们了吧?”

“你说得没错。”

“从那时候开始到你们夫妇向警方自首为止,对方一直在勒索你们?”

土井崎元低垂的头用力点了两下。

“你们四处跟人借钱,虽然金额不是很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我们不断付那种钱,以至于家里的经济越来越吃紧了。”

“可是你们仍然答应对方的要求。”

土井崎元说:“我们别无选择呀。”这是他第三次这么说了。

滋子直接切入核心问:“那个人应该就是小茜当时交往的对象吧?”

滋子看见土井崎元的肩膀顿时僵住了。高桥律师瞪大了眼睛。“前畑小姐,你有什么证据那么说?”

滋子紧盯着土井崎元继续说:“就在昨天,我访问到小茜初中时期交情很好的一名女性,她叫浦田鸽子。直到三年级开始和小茜疏离之前,她们是一起玩的好朋友。”

“你还记得吗?”滋子试着问。

小茜的父亲这才挺起身子,一手掩着脸,闭上了眼睛,在滋子的目光下,他说:“我听女儿提起过这个朋友的名字……”

“是吗?浦田小姐目前在北千住车站附近经营一家小酒吧。她还记得跟小茜是好朋友那段时期的事。”

由于这些都是滋子昨天才知道的内容,没有写在请高桥律师帮忙的信上,因此她简短地说明。

“为了避免误会,我必须说清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表明了诚子小姐想要知道姐姐的过去,对方才说出来的,否则身为外人的我无论如何也无从调查起。愿意开口的人都是因为体谅诚子小姐的心情。话又说回来,重提这些旧事,对诚子小姐不见得是好事,大家也都说最好不要这么做。”

土井崎元仍无法睁开眼睛,低声说:“谢谢。”

“附近邻居至今应该还是很惊讶,大家都没有任何怀疑,深信小茜是离家出走的。我想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小茜平常的行为,以及你们因她而起的痛心与烦恼。”

土井崎元更加用力闭紧眼睛,用力咬住的嘴巴,几乎看不到嘴唇。

“因此我猜想……”滋子为了避免说得太快,深呼吸一口气后才接着说,“在那种情况下,有谁会怀疑小茜的离家出走呢?小茜丢下自己跑去别的地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消失无踪,那是不可能的。会有谁深信小茜离家出走的说法是骗人的呢?有这种‘资格’的人会是谁?”

除了小茜“全心全意”爱上的男朋友之外还会有谁?

“他应该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证据,因为没有机会找到。他只是有一种感觉,或者说是直觉比较恰当吧?”

滋子问高桥律师。就在高桥律师板着一张脸准备开口时,土井崎元低吟道:“他说要把事情闹大。”

瞬间,滋子和律师双双倒抽了一口气,彼此对看了一眼后,又一起转向土井崎元。他依然顽固地闭着眼睛,仿佛不这么做,就没有勇气面对身处此地的自己。

他的嘴巴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说明:“那家伙来到家里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报警,那是在我动手杀了小茜的隔天。他说答应小茜要来接她一起出去,这种事在那之前也常有。小茜不管什么时间,只要对方一叫,随时都会跟着出去,就算是半夜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和内人都骂过她,小茜就是不听。那家伙的态度也仿佛小茜这样是天经地义的。”

土井崎元一口气吐露出心事,就像是溺水般地喘息。

“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看扁我们。”

土井崎元睁开眼睛,眼白充满了血丝,直盯着桌子。不过在他眼中看见的应该是另外的东西。

“那个家伙就是小茜叫他‘shige’的少年吧?”

“没错。”土井崎元点头。他眼中死盯着的的确是“shige”的脸,语气就像是指着眼前说“那家伙就在那里”。

“知道他的名字吗?”问话的人是高桥律师。

“律师,我不知道。”土井崎元就像突然崩溃一般地笑了起来,“很好笑吧?我居然不知道,彼此交手了这么久。”

对方的确是叫“shigeno”,但不知道全名。

“那个名字还是好不容易才从小茜口中问出来的。我曾经逼问过小茜——和你交往的是高中生吧?他叫什么名字?是哪所高中的学生?小茜很生气回答,是谁有什么关系?我高兴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问那么多干吗?小茜一脸凶恶地反问我。我说我要去那孩子家理论,说你们家的儿子老是跑来找我女儿,造成我们的困扰。没想到她听了大笑说,你才不敢呢,要做就去做呀,像你这种胆小鬼才不敢呢!shige比你强多了。我也被女儿给看扁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说的是真的,我的确没有那种勇气。尽管小茜的生活步调完全乱了,但是当时我们完全管不住。不管我们怎么骂、或是哭着劝说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就是听不进去。你们一定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没用的父母吧,事实上也是如此。”

滋子突然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双手抖得很厉害。我才真的是没用。

“刚才说到那个叫shige的少年,他在小茜过世的隔天跟平常一样来家里接她出去玩。”高桥律师将话题转回来,“当时他大吵大闹了吗?”

“没有,当天他被我们打发回去了,我记得是骗他说小茜有事去亲戚家了。”

没想到隔天shige又来了。小茜回来了吗?还没有。她去哪里了?是不是你们把小茜给送到哪里去了?把小茜交出来!

“当时他就一副想闹事的样子,我和内人实在是吓坏了。”

土井崎元笑着看着滋子,仿佛一旦开始笑就再也止不住,自嘲的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凄惨。

“我们真是没用,那样一个小孩都比我们有胆量。别看他一副不学好的样子,直觉却很敏锐,大概是自己坏事做尽,才会对别人不欲人知的阴暗面特别敏感吧,他完全看穿了我和内人的心虚害怕。”

一开始shige怀疑土井崎夫妇为了不让小茜跟他接近,故意将小茜送到别的地方,于是不停地缠着他们想要问出小茜的下落。土井崎夫妇拼命地防守,他们很担心谎话骗得过附近的邻居,却骗不过这个少年。

“现在回想,当时实在很愚蠢。我和内人商量后,决定报警申请搜索失踪人口,本以为那么做之后,那家伙应该就会相信了,我们以为拿着搜索申请当后盾,坚持小茜是离家出走、不知道人在何处,那家伙就不会继续上门吵了。于是那个周末一结束,我们立刻就去报警。当天到了很晚,shige又找上门来,土井崎元依计行事。结果适得其反。”

土井崎元大概是因为回想往事太痛苦,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那家伙说小茜不可能不跟我说一声就离家出走,而且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神情笃定得令我们害怕,他说不可能会有那种蠢事。”

然后shige使出了致命的一击。

“你们对小茜做了什么?”

“起初shige只是放手一搏,但我们夫妻动手杀死了自己的小孩,精神已经十分紧绷,到了只要用针一刺,所有的神经就会应声断裂的程度。内人马上就哭了出来,怎么都劝不住。shige疯狂地指责我们,说要报警、要把事情闹大。”

那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小学生的诚子正在睡觉,土井崎夫妇手足无措。shige虽然大吵大闹,但另一方面却也充分显露出他的狡猾。如果此时闹得太凶,毕竟夜深了,左邻右舍恐怕会发现不对劲,为了不让那种事情发生,shige用心控制住事态的发展,土井崎元完全看在眼里。

“当时你难道不认为警方不会听信那小鬼说的话吗?”

对于高桥律师的质问,土井崎元只是摇头。

“以土井崎先生当时的状态,大概无法做出那种判断吧?”滋子说,“而且就算shige是不良少年,这种情况下警方还是很有可能相信他的说法。假如警方想的跟我一样,认为小茜不可能丢下男友就此离开,那么shige的说法的确很具有说服力。”

就算警方只是半信半疑,为了谨慎起见,势必来到土井崎家讯问,到时候会怎样呢?他们夫妻肯定撑不了五分钟吧。

“于是我低头拜托他。”

一如当时的光景重现,土井崎元显得态度卑微。

“小茜还有个妹妹,她妹妹太可怜了,请不要报警,不要说出来,不要把事情闹大。我拼命磕头拜托他。”

胜负当下立知。你们把小茜怎么了?遗体藏在哪里?在shige的逼问下,土井崎夫妇只有从实招来,就在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前全盘托出。

“那家伙当时还说就算我不说出去,事情迟早还是会爆发的,我要为小茜报仇,我决定要报警,还当场做出准备离去的动作,我们只好完全听他摆布。”

“他当场就开口要钱了吗?”高桥律师问。

土井崎元气喘如牛,一手擦拭着脸,脸上随即又冒出了冷汗。

“没有,那一天他说要和伙伴商量便离去了,跑来要钱是在隔天晚上。”

“要多少?”

土井崎元用力吞下口水,只见喉结上下移动。“一百万。”

“他说要和伙伴商量吗?他当时真的和其他人说过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那个时候我不清楚,可是之后过了很久,除了那家伙外没有其他人来要钱,我才开始怀疑应该是没有别人知道。”

原来他想独吞。高桥律师一脸严峻地点头。

滋子还是不解,不禁开口问:“小茜是shige的女朋友,也是大家的偶像,她突然消失不见,其他伙伴应该也无法接受吧?”

土井崎元看着滋子,眼神就跟刚来的时候一样,变得空洞茫然,仿佛刚才充斥现场的悲愤、悔恨、自嘲等情绪都被那虚无空洞给吞噬了。

“大概都被那家伙的花言巧语给说服了吧。”回答的声音也很平板,“毕竟小茜是他的女人。”

滋子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但还来不及弄清楚又在心中消失了。

“难道你没有质问他是怎么跟同伴们说的吗?”

“因为没有其他人找上门来,我们就没有注意,何况也没有余力去管了。”

他回答得很迟缓,仿佛虚无已经充满他整个身体,并且开始操纵着他,“总之当时我和内人以为只要给了他那一百万,这种事就不会持续太久。我们总认为被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难道不是吗?就算再怎么坏,威胁勒索我们的也不过是个高中生呀。”

他的表情无比惊恐,好像事情才发生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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