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他只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况且,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直瞒得住。可是每一次我们都会想到诚子。为了诚子,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我们只能一心这么想,就这样一直拖下去,我们只能被牵着鼻子走,而那家伙渐渐也视为理所当然。”
结果这种状况就这么持续了十六年,十六年的隐瞒与沉默。
土井崎元显得茫然恍惚,似乎回顾这十六年的岁月,自己也惊讶得难以置信,居然能够持续十六年之久!
“shige也不再是高中生,而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高桥律师说的话,将滋子和土井崎元拉回现实。滋子之所以发起呆,是想到土井崎元和他太太在这十六年间,难道一次都没有想要杀死这个用女儿的死来控制他们的shige,好从此堵住他的嘴吗?
“你们就一直付他钱。”
“是的。”
“十六年来,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对方的勒索吗?”
滋子没有预期会从土井崎元口中听到自己之前用过的说法。“那家伙懂得如何让我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觉得控制我们很好玩。”土井崎元如此低喃,眼神空洞,脸上浮现一丝浅笑。
“律师,他甚至还对我说:‘老爹,你也真是努力呀。’”
高桥律师看着滋子,眼神令人害怕。
“前畑小姐,看来你的想象是对的。”
滋子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默默地点头。
“你曾意识到时效的问题吗?”
“你是指警方介入案件的有效时间吗?我知道刑事案件有十五年的时效。”他回答,“可是我们毕竟还有另一个女儿诚子在。”
“shige也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时效快到期的时候,他还跟我确认说,就算不必再担心警方,要是被妹妹知道这件事仍然不太好吧?”
交钱给shige的方式一如先前滋子的推测,每次都由shige指定地点。时间不固定,有时甚至间隔半年之久。只要他一开口土井崎夫妇就要备好现金交给他,有时他会重复指定同一个地点,所以他们才会带着那些火柴盒回家。
“那家伙会到酒廊、酒店喝酒,有时候因为当天得清偿酒钱,就叫我们马上送去。”
“所以说金额每次都不一定啰?”
“没错。”
“有没有留下记录?”
土井崎元摇摇头。刚才都是高桥律师提问题,滋子只能凝视着这个完全被打败的父亲。
“被勒索的总额是多少钱,你难道没有一个底吗?”
土井崎元稍微想了一下,抬眼看着高桥律师说:“不知道,我们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对不起。”说完后他又小声地道歉。
“金额最大的一次是多少钱呢?”
土井崎元驼着背,眯起眼睛探索记忆。
“大概是两百万吧。”
“什么时候的事?”
“第二次还是第三次吧……”
土井崎夫妇付完那笔钱存款也用完了。当时跟shige说以后付不出钱了,shige竟说:“就算只有小钱也无所谓,看你们的诚意,能付多少就付多少,就这样决定了。”
土井崎元仿佛觉得很羞愧地更加缩起身体。
“那家伙居然还敢说什么诚意。”高桥律师气得骂了出来。
滋子这才开口问:“令尊不是留了一笔钱给你吗?你太太在她父母卖掉大崎的房子时,多少也分到一些财产吧?”
土井崎元茫然若失的脸上这时才出现惊慌的神情。“你连这些都知道。”
“那笔钱也都被那家伙拿走了吗?不过你拿到的那一笔应该是用作诚子小姐的结婚花费吧?”
“是的……只有那笔总算能用在诚子身上……我和内人……该怎么说呢……好不容易才顺利地……”
“也就是长久以来,你们多少学会了如何和shige打交道吗?”
土井崎元笑得有气无力,他点头说:“你说得对,也许是吧……”
“shige看起来很缺钱吗?”高桥律师问,“那么长的一段岁月,他的经济状况有起有落也是正常的。我只是要问你大概的感觉,他是否真的很缺钱?比方说他是不是常常来跟你要钱呢?”
“那倒不会。就像我刚才说的,他顶多只是欠酒店的钱没还而已。”
“你知道他的工作和住址吗?”
土井崎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成自嘲的表情。
“不,律师,我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也无从推测吗?没有一点线索吗?至少一开始的时候应该知道他读什么学校吧?”
律师才问到一半,土井崎元便开始摇头,不断地摇,律师问完了他还继续摇。
“你们从来没有想到要调查吗?”滋子问。
终于他停止摇头,视线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我和内人都认为这是老天对我们的惩罚,因此我们从来没有想要逃避或是试着挣扎。”
高桥律师叹了一口气。滋子始终凝视着土井崎元目光涣散的表情。
滋子倒也不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对土井崎夫妇而言,只要不断付钱给shige,就终会在某个时间点完全弥补杀死小茜的罪。虽然这个方法不对,甚至有些扭曲,但对他们夫妻来说却是货真价实的赎罪,而且又能不让诚子发现他们的罪行,所以没有理由停止,他们心里的天秤因而能保持平衡。
但就实际来看,不管他们再怎么照shige说的去做,夫妻俩的自责却从未转淡,罪恶也没有因此减轻,只是花钱买个错觉。土井崎夫妇买到的不是shige的沉默,他们用钱换来的只是这种错觉。
“你们自首的时候,shige应该很惊慌吧?他跟你们说过什么吗?”律师问。
土井崎元的视线依然看着半空中,慢慢地摇摇头。“他没有跟我们联络。”
“完全没有吗?”
“是的,在那之后一次都没有。”
滋子无法相信,她很清楚高桥律师同样也在怀疑。
“你们被警方扣留时当然无法联络,但是之后他应该有办法跟你们联络呀。”
他只要看电视新闻,就能掌握土井崎夫妇的动向吧?
“你们会自首是因为发生了火灾,可以说是偶发的事故,shige应该十分惊讶吧。‘居然敢背着我任意行动!’他应该会如此抗议才对吧,如果我是他肯定会这么做。”
这对高桥律师来说,算是僭越身份的发言,可是土井崎元只是不发一语地猛摇头。
滋子也挑衅说:“他就算没有跟你们联络,应该也会想要跟诚子小姐联络吧?”
土井崎元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神,他立刻抬头看着滋子。“有这种事吗?是诚子说的吗?什么时候?诚子……被那个男人……”
他站起身差点就要抓住滋子,律师赶紧制止他。
“这不是真的,诚子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是我的推测。”
“真的吗?诚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的。”滋子用力点头说,“只是我担心今后有可能会发生那种事。一个以支配别人为乐的人,其实很会打些坏主意的。”
土井崎元目不转睛地盯着滋子,滋子也看着他。
“他会对诚子……做什么呢?”身为父亲的他目光冻结,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事到如今,他还能对那孩子说些什么呢?”
滋子有点被吓到,身子往后退。她知道用力一敲肯定能敲出什么声音,却没想到敲了之后发出了超出预期、沉重且巨大的声响,音色也跟预料的不一样,为什么呢?
高桥律师似乎自行推测出原因,迅速地提问:“shige以前是否曾经想对诚子做什么事?”
土井崎元看着滋子,表情越来越僵硬,高桥律师喊了他好几次,甚至用力抓他的手,他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对诚子吗?”他嘴巴颤动地反问,点了两三下头,喉结上下移动,“我一不小心跟那个男人说诚子即将要结婚,我想帮诚子办个像样的婚礼,付不起那男人所要的钱,总之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滋子插嘴说:“shige又来要钱,你送过去,当时无法给足他要的金额,必须说明理由,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所以说应该是去年的事啰?”
“嗯,没错。大概是年底的时候吧。”
他用手抹去额头和鼻子上的汗水,旋即又赶紧往西装裤上擦抹。
“在那之前,他有一阵子没有跟我们联络。该怎么说呢,因为隔了很久,他突然再次出现,让我感到绝望,心理上一时间没有调适过来,唉!真不该说出诚子即将结婚的事。”
“你是说他很久没有来勒索你们吗?”
土井崎元一边点头,手仍惯性地在裤子上擦抹。
“有一阵子是指多久?三个月还是一年?”
“当时间隔了有三年之久吧。”
真是令人惊讶!连高桥律师的表情都起了变化,他微微探出身子反问:“你说的绝望,是因为他三年都没有联络,你们正庆幸被勒索的噩梦已经结束了,突然间他又出现吗?”
“是的,律师,我的确有那种心情。”说完后,又赶紧摇头否决道,“可是我也跟内人说最好不要有那种想法,因为先前也有类似的经验,大约有一年的时间他都没有出现。”
然后shige就像突然想起来一样,继续勒索。就在他们夫妻俩开始稍稍觉得安心的时候,在他们开始生出希望,以为可以从被勒索的状态中解放的时候……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手法,对他而言就像游戏,玩弄着我们。”土井崎元说得咬牙切齿。
滋子认为shige有着土井崎元所说的虐待狂倾向,但应该还不止于此。这个叫shige的男人也有他自己的私人生活,因此无法成天管着土井崎夫妇,也或许那段时期他根本无从管起?
毕竟长达十六年,shige的人生当然也会有起落与变化。
“会不会是被警察抓去了?”高桥律师轻易地说出推论,马上又道歉说不好意思,自己不该如此任意猜测。
“不过这也不无可能,也许他在其他地方犯了什么罪。”
“光凭想象也毫无帮助呀。”
土井崎元用茫然虚无的眼神轮流看着律师和滋子。
“结果呢,shige他做了什么吗?”滋子问。
“他要诚子取消婚礼。”
律师露出严厉的表情问:“他说什么?”
“他还说要诚子跟他结婚。”
这一次换成滋子点头说:“像shige那种男人,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稀奇,以前他是否也开过口要求跟诚子见面?”
土井崎元嘴唇依然颤动着,额头上满是汗水。
“有……有过。”
我要跟诚子见面!叫诚子拿钱过来!shige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从诚子上高中开始,也就是正当她花样年华的时期。
“他平常讲话总是很不正经,听不出来他到底哪些话是真的,但只要他提出要求,我们就尽量想办法满足他,唯有这件事绝对不让步。每次他提出要诚子出面的要求,我们除了坚决不同意之外还很严厉地反抗说:‘如果你敢动诚子一根寒毛,我们也不会再坐以待毙,干脆去跟警察自首,说出一切。’”
土井崎元已有所觉悟,也有了必要时的因应之策。
“每当我们这么说,那男人立刻又嬉皮笑脸说:‘我是开玩笑的,干吗那么紧张。’当时我以为这些都只是那男人恶劣的作弄手段……因为只要我那么一说,他就会立即退缩,可是内人却害怕不已。”
土井崎夫妇看着越大越漂亮的诚子,却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只能偷偷地隐藏住内心的挂念与不安。
“他说要诚子取消婚礼,你怎么办呢?”
“我当然拒绝了,那还用说。”土井崎元如今回想起来依然十分气愤,握紧了拳头,“那个男人当时已经结婚了,居然还有脸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滋子望向高桥律师,律师也起疑地眨了眨眼。
“shige娶老婆了吗?不过就他的年龄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婚姻。那个男人都是骗女人跟他结婚,说些花言巧语,入了女方的户籍,可以换一个姓,变换另一个身份。这么一来就可以隐瞒那些不好的过去,也容易向银行借贷。这些都是他本人说的,我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应该错不了。”
“哦……”律师发出一声感叹,“原来如此,其实银行只要仔细调查,这种伪装手法很容易就会被识破的,但是这种手法很方便就是了。”
“他贷款要用在哪里呢?”滋子问,“该不会是房屋贷款吧?”
“那个男人好像在做什么生意,至少他是这么向我们炫耀的,说自己是总经理,不过我想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公司,只是他要做事业,总是需要资金吧。”
“可是他从来没想从你身上勒索这笔资金吗?”
土井崎元显得有些焦躁。“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家没钱。我跟他说了好几次,假如他狮子大开口逼得我得去借高利贷,到时候事迹败露了,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shige并非有头脑的人,只是有些小聪明,懂得算计。”土井崎元愤恨地说明。
“而且那个男人大概是有亲戚还是其他什么后台供他钱,他说是他做生意的后盾。”
“这也是他本人说的吗?”
“岂止这么说,他还觉得很得意呢。”
“关于他的后台,他曾说出具体的人名吗?”
“我知道是他的亲戚还是朋友,更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高桥律师轻轻挥手制止滋子继续问下去。“话题回到前面,所以说那个叫shige的男人为了取得新身份,经常结婚和离婚吗?”
“好像是吧。”说完后,土井崎元这才稍稍露出愉快的表情补充说,“我看应该是女人受不了他而跑了,他不得已才离婚的吧?”
律师点头说:“很有可能。那么他想和诚子小姐结婚也是基于同样的企图,当然他对诚子小姐也早就心怀不轨吧?”
土井崎元似乎连开口说出来都害怕,默默地点头。
“你说那次联络是在去年年底,意思是在十二月吗?”
“应该是吧……”
“还记得日期吗?”
“日期很重要吗?”土井崎元变得很敏感,眼眸深处涌生新的不安,“那一天有什么问题吗?”
律师像是要安抚他的心情,微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如果是十二月九日以后,小茜的事件已经过了时效,我以为你和夫人应该会意识到这一点才对。”
不愧是专家,必要的时候难以启齿的问题一样开得了口。滋子凝视着被问到重点却无法回答的土井崎元的侧脸。
土井崎元嘴角轻颤,避开他人视线,艰难地开口低喃着:“律师是想说我和内人每天都数着日子等待时效过去吧?”
律师保持温和的表情,平静地回答:“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认为有所意识乃是人情之常。”
土井崎元低着头。高桥律师看着滋子。
“shige当然也会意识到时效结束的日期才对。”
对他而言,那是好玩的游戏结束之日。
“我认为他提出无理的要求,要诚子取消婚礼跟自己结婚,应该是在十二月八日以前吧?他很清楚,一旦时效过去,提出这种要求肯定会被你拒绝。可是如果在时效即将到期之前,会怎么样呢?假如在只剩下几天,甚至是几十小时之前威胁说如果不答应就告诉警察的话,你和夫人应该无法保持冷静吧?”
“我们……”土井崎元的声音沙哑。
高桥律师仍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请别误会,你们的决心会因此动摇也是合理的,那也是人情之常。”
滋子也用力点头企图让土井崎元看清楚。
“每次shige试图将魔爪伸向诚子小姐时,你们就严词告诫说如果他敢那么做,你们就要向警方自首,吓阻了他,当然也牵制了他,因此你们才能一直保护着诚子小姐,让诚子小姐这十五年来可以完全不知内情好好生活。没错吧?”
面对这样的反问,土井崎元点头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我不认为你们的决心是假的。与其要牺牲诚子小姐,你们宁可选择公开秘密,这样的心意是真实的。而且真要实行,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尤其是随着秘密被隐瞒的岁月越久,用来破坏那种状态的动力就必须更强大,这一点你们应该有感受。”
shige也很清楚这一点。
“也因此他会在最后关头,说难听点就像是放最后一个屁,提出想跟诚子结婚的要求。他很清楚,只要时效一过,他就无法像过去一样随意玩弄你们。”
所以shige要求和诚子结婚应该是在十二月八日以前。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们甘愿事情被揭露吗?究竟是为了什么隐忍了十五年?把诚子交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乖乖照我的话去做,我就让你们平安地过完剩下的几天、几十个小时。
“我真的不太记得了,”土井崎元依然小声低喃着抗辩,“可是听律师这么说,感觉又好像真的是那样。”
我还记得,怎么可能忘记。我和内人都很期待时效过期的那一天到来——土井崎元就是无法如此承认。从他身上透露出一种顽固的意志,好像在说我不是害怕被问罪才花钱买沉默的。
一切都是为了另一个女儿诚子。
“照理说那一次shige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吧?”
对他而言,那是最后的机会。
“能够击退他,肯定很费力,你做得很好。”
高桥律师的语气既像是赞美也像是慰劳,滋子觉得再适合不过了。
“那个时候诚子她……”土井崎元说,“刚试完婚纱的打样。”
律师悄悄地和滋子对看了一眼。
“亲家母说,嫁到他们井上家的媳妇,怎么可以穿借来的礼服,所以我们才决定要订做。”
“婚礼是在今年新年刚过的时候吧?”
“一月八日,时间很赶。起初我们很反对,可是诚子他们小两口选的结婚会场只有那天有空。”
土井崎元看到了忙着筹备婚礼的诚子,看到了和达夫在一起显得很幸福的诚子,也看到女儿试穿婚纱的模样。
“律师有女儿吗?”土井崎元问。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让高桥律师睁大了眼睛,但他还是回答了:“没有,我只有儿子。”
“是吗。”土井崎元缓缓地说,“你假如有适婚年龄的女儿就能理解。那种男人居然要我把诚子嫁给他……”
空洞的眼睛深处瞬间浮现一丝强韧的怒意,旋即又消失。
“所以我必须击退他。”土井崎元平静地补充。
“也许因为职业的关系,律师对于法律效力、警方的动作等,总是会比我想得更多。可是我和内人都不怕警察,甚至还觉得干脆认罪受罚,心里会比较好过,唯一害怕的就是让诚子知道。”
我们为了诚子而花钱买下shige的沉默,实在是本末倒置的做法。与其那样用尽全力隐瞒了十五年,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当初我们就应该向警方自首才对,土井崎元最后如此表示。
“可是……”滋子忍不住高声说,“结果你们还不是在四月二十日自首了吗?明知道这么做会让诚子知道一切,还是自首了。”
“那是因为……”土井崎元像是泄了气一样地低垂着头,“我们认为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一旦烧毁的房子被挖开后,就什么都完了。”
“可是又不一定会被完全挖开呀。”
“我们已经那么认定了。”
“结果诚子小姐也因此离婚了,你知道吗?难道你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土井崎元只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其实滋子也不强求他回答。
高桥律师轻咳一声后唤多田过来,一看到秘书从屏风后面探出头,他便用手势指示添新茶水。滋子此时瞥见多田的脸色铁青。
“时效过了之后,你们还是担心诚子小姐会知道,因此shige还是继续向你们勒索,没错吧?”高桥律师仿佛确认般询问,“可是这些年来的噩梦在四月二十日你们出面自首后便都结束了,从此shige没有跟你们接触,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
“真的是一次都没有联络吗?”
土井崎元没有看质问他的律师,而是转向滋子。“那个男人有没有接近诚子?你应该知道,诚子真的没事吧?”
“她没事。今后我也会提醒她注意这一点,只是在那之前得先跟诚子小姐说明情况才行。”
土井崎元狼狈得几乎快坐不稳。“没有必要跟她说明……”
“不行,继续隐瞒下去是没有用的。”
土井崎元猛然站立起来尖声地大喊:“我不是拜托过你不要跟诚子说吗?你这样子是违反约定。”
他激动得口沫横飞。
“到目前为止我和内人都认为只要有律师在就不必担心诚子的安危。万一那个男人在诚子身边徘徊,或是有奇怪的人跑去跟诚子说些什么,诚子就会跟律师商量想办法赶走对方。”
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高桥律师。律师大概是故意的吧,竟对他发出的求救毫无反应。
“就像这样不是很好吗?只要……”土井崎元手指着滋子,“只要你不多管闲事,一切就跟过去一样,诚子什么都不会知道。我不就是为了这样,才答应你说出一切的吗?”
滋子挺直身体,仰望着土井崎元。他就跟站在后面手拿托盘和茶壶的多田一样,脸色十分苍白。
“为什么非得隐瞒不可?”滋子始终想问清楚这个问题。
“这一点你……难道不明白吗?”
“shige无论如何都会设法找到诚子小姐,将你们付他钱的事说出来,我当然也知道你会这么担心。可是我一开始就说过了,那种人一旦尝过掌控别人的滋味,是会想方设法继续玩这种游戏的,他们已经沉溺在这种邪恶的乐趣中,就像中毒一样。”
你的父母为了逃避杀害姐姐的罪刑,在有效时效内一直付我钱,叫我不要说出去。那种偷偷摸摸、卑贱下作的样子,实在是够难看。尽管滋子不知道他的身材、容貌,但脑海中仍浮现出那家伙一脸嬉笑对着诚子说明一切,享受着她的痛苦,伤害、玩弄着她的表情的场景。
土井崎元的脑海中肯定也出现同样的画面,因为此时他脸色苍白,白色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shige不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诚子小姐很有魅力,人又长得漂亮,shige本来就对她十分感兴趣。既然你们现在已经离开诚子小姐身边,或许对他而言正是可以垂涎的最好时机。他是会这么想的人,我想最清楚这一点的应该是土井崎元先生你不是吗?”
尽管滋子该生气的对象不是眼前这位不幸的父亲,但她还是怒火中烧。
“为了避免那种事,最好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由你亲口对诚子小姐说出真相。”
土井崎元僵在那里,只能猛摇头。多田想要说话却又放弃了,高桥律师则是始终凝视着滋子和土井崎元。
“你自己也说了,并不害怕接受刑事审判,甚至还觉得接受责罚心里会比较好过些,你们这十五年来之所以保持沉默守住秘密,只是为了不想让诚子知道。这些苦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切都是为了不想让诚子悲伤,不想伤害诚子。
“过去那么做也许可以,可是现在保持沉默这个方法已经行不通了,证据就是诚子小姐雇用我帮忙调查,她想知道小茜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你们非得要动手杀死小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肯告诉她真相,让诚子小姐觉得很痛苦。请告诉她吧!”滋子鼓励对方,拼命向对方诉求,“这件事只有你和夫人能做。请不要逃避,想想怎么做才是真正为了诚子小姐好。”
脸上失去血色,呆立在那里的土井崎元,整个人好像突然又缩小了一两圈,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样,身体无助地前后摇晃。
高桥律师站起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地坐下。
“一下子别太勉强,”律师说,“这都需要时间的,事到如今也不急在一时吧。”
律师轻拍他的肩膀后放手。土井崎元一如接收到什么暗号般,应声低下头。
多田担心土井崎元无法一个人回去,便陪他走到车站。高桥律师与滋子默默地喝着桌上已凉掉的茶。
“不过话又说回来,”律师开口说,“你还真是厉害嘛。”
滋子心里明白对方不是真的在褒奖自己。
土井崎元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痛哭流泪,大概是所有的泪水早已哭干了吧。他垂着头、缩着身体,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仿佛想尽可能让自己缩小、当场消失。
高桥律师和秘书多田这一对舅舅外甥仍然态度谨慎地保持沉默,守护着土井崎元。只是滋子觉得那样的沉默反而更容易令他逃离现实,于是开始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提到了土井崎元以前的同事、北千住家附近的邻居、浦田鸽子、小茜的班主任老师生方芳江、加藤纸业的加藤总经理,大家都很关心土井崎夫妇的状况,对事情的发展感到惊讶,心中虽然抱着解不开的疑问,却也为土井崎夫妇伤心难过。这个世界至今依然在转动,也许不是照你们所希望的方式在运转着,但是你们夫妻俩并非孤独地坠落在冰封的世界里。滋子拼命想传达这一点。
说着说着,滋子看见土井崎元一点一点地开始坐直身体,受到这景象的鼓舞,滋子又继续再接再厉。
“加藤先生,他还好吧?”
直到依然垂着头的土井崎元这么问为止,滋子一个人至少讲了三十分钟。
“我是打电话去打扰他的,并没有见到本人,不过听声音感觉应该很好,我还听到应该是他的家人在喊他的声音。”
“他呀……”土井崎元用手擦脸,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说,“跟我一样,家里的孩子不学好。”
滋子心想,果然没错,原来加藤宣夫说的不能当做事不关己,是这个意思。
“他儿子当时交了坏朋友——这一点也跟小茜一样。有一天晚上他在新宿还是涩谷一带的闹区鬼混,跟别的不良帮派杠上了,还打死人。”结果进了少年管教所。
“我们听到对方小孩变坏的情形,两个父亲不知不觉便开始彼此诉苦,因而常常相约一起喝酒。只是后来他儿子走到那种地步,我的同情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了。”
两人大概是因此而停止来往。
“他们家惹是生非的那个孩子好像是老二吧。”
“我听他说那孩子好像跟小茜的年纪一样?”
“你知道?加藤先生居然连这些都跟你说了。”土井崎元大概是平复了激动的情绪,心情较和缓了吧,他开始缓缓地诉说。
“毕竟我也很担心小茜的将来。”
不能当做事不关己,土井崎元也说出同样的话。
“加藤先生家的老二发生那件事时,他的大女儿正好在找工作,他们家很担心她的前途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毕竟在日本,家里只要有一个小孩闯了祸,其他家人都要跟着受苦。”
土井崎元感慨良深地低喃过后,突然突兀地笑了起来。“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足以构成我杀死小茜的理由吧。”
他说完看着滋子,眼睛依然通红。“如果换作是你,见到诚子,要跟她说这些话,你说得出口吗?”
滋子还来不及回答,他又继续追问。
“为什么我们要杀死你姐姐,因为有这种不像话的姐姐,会影响到你的未来。我们可以这么说吗?我们可以说都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吗?”
“土井崎先生……”
“不,不对。”土井崎元就像是独角戏的演员兀自做着表情和动作,继续说道,“爸爸妈妈用过各种方法管教你姐姐,已经受够了,我们决定不要小茜,只要有你一个女儿就好了。这么说,诚子听了会高兴吗?”
怎么样呢?你说呀?你会怎么想呢?
“还是要这么说呢,爸爸一时间坏了,不顾一切地动了手;还是要说,像小茜这种人对社会没有用,也只会造成我们一家人的困扰,身为父母的我们要负起责任解决她。怎么样?你觉得哪一种说法比较合理?杀死女儿的父母该如何对另一个活着的女儿解释呢?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吗?你说呢?”
“我、不、能、见、她。”土井崎元痛苦万分地挤出这五个字。
“我不能跟诚子见面。我拿什么脸去见她?我该怎么说?说什么我们只要说出真相,那孩子就能得到救赎,这根本只是你这种外人恣意的妄想!”
土井崎元之后直到他开门离去为止,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到最后你还要让土井崎先生说那些他不想说出口的话,这下你该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过分,也该稍微得到教训了吧?”
滋子为了假装没有听见律师这番严厉的训话,只好用手抵着额头遮住了脸。
“没有谁的人生是轻松的呀。”高桥律师如此低喃。
他的这句话听起来既不像是对滋子的安慰,也不像是自我辩护。
不久,多田回来了。“他一直不肯拿乘车优惠券,我只好交给了司机。我还是让他坐出租车回去了。”多田说,“我担心万一他在月台上想不开就糟了。”
“你真细心,辛苦了。”
假如小鸟会生气的话,表情应该就跟现在的多田一样,他瞪着滋子,像小学生一样嘟着嘴巴。“都怪你说那些话,出了事你负责吗?”
滋子默默地耸肩,律师在一旁忍住笑。
“你要怎么向诚子小姐报告呢?”
“唉,该怎么说好呢?”
“前畑小姐,我觉得你应该反省一下比较好。”
“你说这种话才是多余的吧。”
尽管被舅舅如此告诫,多田仍然一脸的不满。
“你也是……”高桥律师说,表情柔和了一些,“毕竟过去曾经接触过重大案件,总应该明白吧,像这种事想要全部厘清,让每个人都心平气和地接受是不可能的。”
“难道连作为理想都不行吗?”
“不行。”对方立刻回答,“诚子小姐今后必须花很长的时间慢慢整理她的人生,别人没有办法救她,也不是靠某人自白就能获得解决的。”
这一点滋子也知道,可是……
“关于恐吓者的存在,你的推测是对的。只是我以前就察觉土井崎夫妇好像有什么事情隐瞒没说——我可不是不甘心输给你才这么说的哟。”
“可是律师却没有追究。”
“因为没有必要,而且我觉得就算追究,那也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的秘密吧。即便是现在,我仍这么认为。”
那是什么意思呢?滋子侧着头思索。反倒是多田开口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即使像这样不断追究,土井崎先生今天也没有将全部的实情说出来。”高桥律师说。
多田睁大眼睛说:“什么?我在旁边都听到了呀,我并没有那种感觉。”
“这就是欠缺经验呀。”
“是shige吧?”滋子不禁又开始热衷了起来,“应该是跟他有关的事吧?其他的我就想不到还有什么疑点了……”
“stop!”律师举起手。“够了。你猜对了,算你获胜。我想是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高桥律师用前所未有的亲切态度劝告滋子。
滋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昭二回到家时,滋子仍坐在桌前听着从数字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土井崎元的声音。不知道是第几遍了,滋子听得都忘记了时间,直到昭二大声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
昭二瞄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的厨房,故意面露愠色,然后开始拨打电话。“两份起司,加大蒜和意大利香肠。”
原来他是打给比萨店。滋子忙着追加说还要色拉。
“我有个好老公,真是幸福。”
“少来这一套。那是什么?”昭二指着数字录音机问,“这是谁的声音?”
“诚子的爸爸。”
昭二一听跳了起来。“你们见过面了吗?”
“是呀,事情突然有了很大的进展。”
昭二神色紧张地站在迷你录音机前。“那……怎么样?想问的都问到了吗?滋子你不是有很多想法吗?可以让我听听吗?”
滋子用手臂挡住靠过来的他,一把将录音机攥在手里。
“你先发誓,绝对不跟其他人说。”
“你把我当成谁了呀,我可是前畑滋子的老公啊。”
尽管这么说,昭二还是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样子。“亏你居然还想到录音。”
“我是偷录的。”
滋子开始这项调查以来,凡出门在外一定会将数字录音机放在包里,一旦有必要就偷偷按下开关。数字录音机容量大,使用时又没有声音,实在很方便。假如九年前就有这种机器,可以偷偷录下相关人士的所有声音,之后不断地重复听,直到心满意足为止,或许滋子就能提出更聪明的对策,也许有人可以因此存活。不过事到如今多想也无益,只是每次使用这机器时,滋子都会这么想。
当然,也必须要有听出谎言、秘密、欺骗的功力才行,高桥律师说得没错。
除了比萨送达时中断几分钟外,滋子夫妻俩一直默默地听着录音。听到一半,昭二停止吃东西改喝啤酒,直到他听到土井崎元激动地怒骂滋子的那一段才放下酒杯。昭二的一张大脸变成了送进烤箱前的起司般黄澄澄的颜色。
“真是令人意外呀,这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事。你打算怎么对诚子说?”昭二担心地问道。
首先就想到这一点,这就是昭二之所以为昭二。
“你会提起见到她父亲的事吗?”
“还不知道,该说到什么程度,我也还要想一下。”
昭二一手抓起冷掉的比萨塞进嘴里,大口咬饼、咕噜咕噜地喝酒。滋子新开了一罐啤酒,然后说出土井崎元离开后,她和高桥律师谈话的内容。
“高桥律师认为土井崎元还有些事情没有说出来吗?”昭二低喃后,再次停止咀嚼,开始发表意见说,“我总觉得土井崎元应该还知道更多有关shige那家伙的事。”
“为什么?”
“因为连对方的身份、全名都搞不清楚,却能说出那家伙那么多事,不是很怪吗?他说shige还有其他金钱来源,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问出来的事情呀,还有他频繁结婚离婚换取新的户籍身份也是。我猜高桥律师心里应该也是那么想吧?”
对于昭二的分析,滋子个人则是投一半赞成票,一半废票。
“我想这一点很难判断吧。shige又不是笨蛋,应该不会主动跟土井崎元表明身份吧?可是他又对土井崎元说了一堆关于自己的事,假设他期待这些可以达到某种效果,反过来看你不觉得他刻意在宣扬什么吗?”
“宣扬?怎么说呢?”
“就是让对方认为他很厉害,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强调自己不好惹吗?”
“那是其中一点。”
“可是他不是不缺钱用吗?”
“那应该也是shige的虚荣心吧,他想表现出‘我可不是因为没钱花才来跟你们要钱的’。”
假如不这么强调,就会让恐吓者沦为悲惨的“勒索者”,也会让支配游戏的快感减弱不少。
回到家和熟悉的昭二面对面坐着,滋子总算恢复了冷静,头脑开始发挥作用。
“可是我可能漏掉了一个重点——这个游戏开始的时候,shige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那又怎么样?”
“土井崎元被一个小鬼那样摆布,恐怕事情并不那么单纯吧?就算对方再怎么坏,就算被抓住把柄,在土井崎夫妇眼里,shige不过是小孩子呀。”
昭二明显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就算是小鬼,也可能是很难对付的坏蛋呀。”
“话是没错……”滋子拿起手上的比萨咬了一口,又放回盘子,“shige为什么没有对诚子下手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只见昭二一脸的惊慌,“干吗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要乱说。”
滋子冷静地说:“我没有乱说。像shige那种小鬼没有想到利用自己的优势对诚子下手,反而才显得奇怪,你不认为吗?”
“所以土井崎元才要挺身保护她呀。”昭二不平地辩护后,突然眼睛一亮,“高桥律师暗示的会不会就是这件事?土井崎元和shige曾经为了诚子发生过不能告诉你们的激烈争执。所以高桥律师才会跟你说事到如今不要问那件事,不要逼他说出来。”
滋子完全忘记比萨的存在,凝视着丈夫的脸。
“激烈的争执?”
“嗯,没错。”
“难说不会发展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激烈争执。”
昭二吓坏了,口沫横飞地说:“我可没有那么说呀,土井崎元从头到尾都是抱着与其牺牲诚子,宁可去自首的决心跟对方谈判的。”
“听到那种话,shige就会认输吗?一个不把大人看在眼里的小鬼,他可不会像我们这样,凡事都要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而是冲动地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是吗?他如果贸然地对诚子下手的话会怎么样?事后土井崎元才对诚子说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就去自首,这样能安慰得了诚子吗?”
说不定诚子还会反过来制止父母去自首,从此一家三口只有任shige予取予求,还是说……还是说……他们选择反击呢?
“我要是土井崎夫妇,看到诚子被那家伙欺负,才不会去自首,而是杀了他。”用杀死小茜的那双手。
“你这个女人怎么想的都是那么恐怖的事呀。”
滋子不屑地对着如此低喃的昭二冷哼一声,模仿起他刚才说的话:“你以为我是谁呀。”
“的确。”昭二点头说,“这一点倒是忘了,的确没错。”接着又改变心意补充,“不过那也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呀。”
滋子低吟说:“shige还活着吗?”
“喂!喂!等一下!你这想法未免跳太快了吧。”
“不,他一直都还活着。因为阿等遇到了他,可是……”
滋子的心里就是无法释然。土井崎元的自白并不完全,有些事他没有说出来,他还隐瞒着什么。滋子只能如此想。
“滋子”的日文发音是shige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