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住南警局刑事科的野本刑警居然是名女性,而且很年轻,只有二十七岁,这让滋子更加吃惊,感觉警察组织也兴起了改革的风潮。
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过于干练。
“是的,这件事总厅的秋津警官跟我提过……”这句话也显露了她对滋子的戒心。
“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拜访你。”
对于滋子如此提议,对方指定的见面地点是京成关屋车站前的咖啡厅,并且详细说明了位置所在。
时间约得有点晚,晚上七点,但这样反而好,滋子可以做完手边的工作再过去。
那天是星期二。下班前滋子说待会儿要去跟女刑警见面时,小惠显得很惊讶。
“好像电视剧哟,原来现实人生还真的有这种事。”
“的确是有,我也很讶异呢。”
“我也一起去不行吗?人家很感兴趣呢。”
“你不要去妨碍滋子的工作。”
被野崎这么骂了一声后,小惠只有吐舌头做鬼脸。
“感觉对方不太好对付,今天我先去探探情况吧。恐怕我想探问的事情,对方都不会透露。”
“那你加油吧。”
滋子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二十分钟到,不料野本刑警早已先来等候。滋子连忙上前打招呼、递名片。咖啡厅里没什么客人,一个像是店长的男人站在柜台后头专心地看着棒球转播。
“我是野本希惠。”对方从座位上站起来,恭谨地鞠躬自我介绍。或许是她一身素色套装的关系,若说是正在求职的毕业生也说得过去。一头长发在颈背扎成一束,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明亮水灵,是个很适合用英气来形容的女孩。
她并非空手而来,旁边的椅子上放有一个大资料袋。虽然只是很普通的牛皮纸袋,但里面想必装的是调查资料吧。滋子不禁暗自期待对方能够提供协助,若真能如此,可就要对秋津的威望感谢万分了。
“我知道前畑小姐。”等到点好的咖啡送上桌时,对方如此开口。
“是听秋津先生说的吧?”
“不,我看过那个案件的报道。”
野本刑警脸上没有笑容,视线像用尺牵引过来一样笔直地注视着滋子。若单看她的表情,绝对不会认为她态度友善,滋子内心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我也看了那个最后引发网川自白的新闻特别节目,那可说是决定性的瞬间。”
这话不像是称赞,也不像是挖苦,总之是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
“谢谢。不过那样的经验可是令人不想再尝试。”
对于滋子的话,野本刑警仍旧不动声色。
“的确应该是很难受。”对方的语气很坚定。
“野本刑警当时还是学生吧?”
“是的,我当时是高中生,因此对那个案件的印象特别深刻。”
她的眼中隐含着刺探,虽然只流露出一点点。“被害人之中有个叫做日高千秋的高中女生吧?她当时十七岁。”
怎么可能忘记。滋子用力点头说:“那个女孩被凶手们利用后惨遭杀害。”
野本刑警也点头回应,稍稍垂下了视线。“也许是我没有注意到,前畑小姐似乎并没有把该案的来龙去脉整理出来发表吧……”
“是的,我没写。”滋子深呼吸一口气后,换成她直视着野本刑警,“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今后也不打算写。我被那个案子给打败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野本刑警的视线向上一挑,看着滋子。“你说被打败了?”
“是的,我被打败了。”
接下来对方当然会问为什么。滋子已做好准备,眼睛眨都不眨地等着。不料对方却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是被案件本身而不是被凶手打败?”对方睁大了眼睛,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的,的确如此。”
电视转播里似乎有人击出全垒打,传来一阵吵闹。店长伸手调小了音量。
滋子尝了一口咖啡,没料到竟然很香醇,心情也因此放松了一些。她微笑着说:“我想我应该是打败了凶手,虽然是意料之外。”
野本刑警的表情更加僵硬。
“可是我却被整个案件给打败了。那起案件的重大性、恐怖程度之深……我个人的愿望——说出来不怕你误会,那个案件其实具备了当时身为犯罪报道文学写作者的我所期待的各种要素。我任意编写案情,胡乱发挥,最后自取灭亡。”
这番话过去不断在滋子心中盘桓,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此刻却很自然地说出口。
“如果你看过那个新闻特别节目,应该还记得,我曾经指责凶手不过是个有样学样的模仿犯,但其实真正的模仿犯是我自己。是我受到鼓动凶手犯下那些罪行的冲动所诱惑,而成为跟随在后的模仿犯。”
野本刑警一动也不动地说:“我想应该不是只有前畑小姐一个人那样。”
“我们大家也都一样。”对方又低喃道。
“我们大家”指的是谁?滋子凝视着对方,想从这位年轻女刑警的脸上读出答案。但野本刑警突然像是想甩开什么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抬起眼睛改变语气说:“不好意思,我太冒犯了。我们要谈的是有关土井崎茜的案子才对。首先我必须确认的是,你的目的何在、想知道什么样的事情。”
说完后她轻轻一笑,但眼神中并没有笑意。“我是个菜鸟。分派到刑事科还不到半年,当然也还没有任何表现,对于要接受采访感觉很不习惯。换句话说,我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滋子听了大笑。她是打从心里觉得有趣,也不禁羡慕起对方的年轻。
“秋津警官知道我,是因为他的一名部下是我的朋友。”
“是的,我听说了。好像你们是警校的同期吧?”
“是的。他和我不一样,是一名很优秀的警察。他出面拜托我这事,还建议我不要让上面知道我和前畑小姐见面。他说上面不会乐见这种事,尤其跟外面的媒体接触,以我的资历还太早。”
野本刑警轻轻碰了一下放在身旁椅子上的资料袋。
“这些不是警局的办案调查资料,我没有办法拿出那样的东西。这些只是我个人做的备忘和记录的档案。”
尽管如此,分量却也不少。
“土井崎案件是我个人接触的第一件命案。尽管已经过了追溯时效,和一般命案的调查方式不一样,但对我而言仍是很宝贵的经验。只不过……”仿佛在选择适当的字眼,她停顿了一下才说,“我之所以能参与对土井崎夫妇的讯问,是因为上司认为这样他们夫妇比较容易开口。”
“容易开口?”
“或者应该说比较容易开口吐实吧。”她只有嘴角现出一抹笑容,“我二十七岁。土井崎茜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是三十一岁,她还有个妹妹。”
“叫做诚子吧?”
野本刑警迅速地眨动眼睛。“你知道?”
“只是知道名字和年龄,我还没有见过她本人。”
在这一瞬间,野本刑警的眼瞳又开始刺探性地闪动,她点头说:“是吗?总之我在讯问室里就像个道具一样。因为上司认为有个和死去的土井崎茜或她妹妹年纪相近的女刑警列席,便能对土井崎夫妇动之以情,或者说令他们卸下心防,使问讯进行得更顺利。”
“实际上有用吗?”滋子单刀直入地问。
野本刑警不为所动地回答:“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土井崎夫妇一开始就毫不隐瞒地全盘托出,我想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自首才去警局的。”
话虽如此,但也有人一旦进入讯问室便态度转变,甚至后悔不该前来自首,是以她的上司才会先下手为强,使出这一招。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能帮到前畑小姐什么忙,甚至怀疑该不该帮忙。”
事实上,恐怕来自总厅秋津刑警的请求让她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吧,尽管如此她也不是那种上司要求就随便开口的人。
店里依然没有其他客人,专心收看转播的店长似乎没有认真做生意的打算。由于滋子环视了一下店里,野本刑警仿佛猜透她的心思解释道:“这里是我想要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会来的地方,警局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你不用顾虑太多。”
“这地方不错。咖啡很好喝。”
“从店里的情形和气氛完全看不出来吧?因为总是没什么客人,还真令人担心是不是经营得下去呢。”
滋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采访用的记事簿和阿等的笔记本,是画有带蝙蝠风向仪房屋的那本。滋子没有打开,直接放在桌上。
“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你可以久留吗?”
“没关系,你请说。”
在对方催促下,滋子开始说明。从萩谷敏子的来访到目前的调查状况,省略的只有萩谷家的历史和隐情。说完后,滋子感觉自己表现得很戏剧性,便摊开了笔记本让对方看。
野本刑警睁着清澄的眼眸仔细地看着那幅画良久。
“阿等画这张图时,曾经对他母亲说过,‘画中的女孩无法从房子里出来,所以很悲伤’。”
野本刑警双眼始终看着阿等的画,她问道:“请容我确认清楚。萩谷等画这张画,真的是在土井崎家命案爆发之前吗?”
“那是确定的。那件事被报道出来时,阿等已经不在人世了。”
野本刑警迅速地转向资料袋,取出一本档案开始翻页。为了不让滋子看到内容,她将档案竖起来。
滋子出声呼唤店长,要求续杯。店长立刻走过来,拿起空杯子,并对野本刑警说:“今天是摩卡特调咖啡。”她只从档案中稍微抬起眼睛点了一下头,店长便心满意足地离去,回到柜台后面的固定位置。
她好不容易合上了档案。
“关于蝙蝠风向仪……我完全不知道,现况调查表里也没有记录。”
“那是因为跟案子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吧。”
“你确定那栋房子上面有那东西吗?”
“有的,而且诚子的好朋友也能作证是他亲手做的。同时我还查到那栋房子被拆掉时,诚子也有意要留下那东西。”
女刑警手里拿着档案,紧闭着嘴巴,眯起眼睛,刚送上来的续杯咖啡冒着热气。
“所以说……有人知道土井崎茜的事情了?”
她果然作出合理的判断,完全不考虑“第三只眼”,而直接认为另有其他人知道实情。
“你是说那个人告诉了阿等,或是制造出让阿等也知道的机会吗?”
“除此之外,想不出来还有任何可能了。”
滋子探身向前。“那么我想请教你。土井崎夫妇有没有作出类似的供述?他们夫妻俩杀害女儿,埋在住家地板下的事被某人得知,或是他们曾告诉过别人?”
这一次野本刑警没有翻开档案,甚至没看一眼资料袋。因为答案很明确。她慢慢地、大幅度地摇摇头。
“没有。”
“讯问的人不曾问过吗?”
“不,问了。一旦发现有第三者知道事实,我们也必须找到那个人问讯并展开调查,因此当然会确认。”
滋子竖起手指。
“这么一来有三种可能性,”她弯下手指说,“第一,土井崎夫妇说谎。第二,在他们夫妻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其他人获知隐情,或是被探出口风。”
野本刑警微微地侧着头问:“只有两个呀,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滋子弯下第三根手指。“就是阿等真的具有某种超能力。”
刑警笑了。“这一点先不列入考虑吧。对这点我不予置评,前畑小姐应该也不会期待我会对这种说法有所验证吧。”
说到“我”这个字眼时,野本刑警轻拍着自己的胸口。滋子也笑着承认说:“你说得没错。”
“有没有可能土井崎夫妇过去曾对其他人说过杀害女儿的事;但自首的时候,担心造成那个人的困扰而故意隐瞒不说呢?”
“有可能。”女刑警点头说,“那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假设。”
“假如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换句话说,土井崎夫妇是为了保护那个人——那个人会被问罪吗?”
“不会。土井崎夫妇也很清楚这一点。在讯问的时候,我们也详细说明过。”
“既然不会造成对方的困扰……”
“但只能说不算犯罪,至于世人会如何看待就另当别论了。有可能会被说得很难听,也很有可能被媒体追得到处跑,也难怪土井崎夫妇会有所顾虑。”
原来如此。遭到了年轻刑警的指正,滋子觉得有些难为情。怎么可以忘了还有世人的眼光这回事呢?
“就第二种来说,或许应该有那种不是很明确知道事实真相,但隐约抱有怀疑的第三者吧?”
土井崎茜并非失踪,可能是被杀害了。凶手会不会是她的父母?也许在土井崎家附近有人起了这样的怀疑,然而由于缺乏证据,所以没有报警,就这样过了十六年。
但是日积月累,那个第三者无法承受独自心存疑惑的压力,在某种情况下对其他人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后来又因为某种关系又扯上了萩谷等……
“附近邻居呢?”滋子问,“应该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吧?”
野本刑警想了一下。“大家都很惊讶。”
“难道都没有人作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反应或是爆料‘其实我早就怀疑他们了’之类的吗?”
女刑警露出苦笑,同时趁着摩卡咖啡还没凉之前啜饮几口。
“多少有吧。有是有,但都只能说是‘马后炮’,顶多只能算是惊讶之余的附会说辞吧。”
“也就是感觉不出来有案发之前的怀疑啰?”
“没错。所以呢,我必须再一次声明,这个案子就刑事部分而言,已经过了时效,我们无法像处理一般命案那样调查得很详尽。而且因为不构成刑事案件,除非必要,否则我们只要弄清楚整起案子的情况,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我了解。”滋子点点头如此表示。
“反而是新闻记者和电视台的人对于附近邻居、之前的学校、土井崎茜的朋友及同学的说法,比我们警方更热心地调查。更重要的是……”她放下咖啡杯,“去问土井崎夫妇本人不是更清楚吗?”
例如:你们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还是早已被别人发现了?有没有感觉被人怀疑呢?
接着滋子轻声地问:“那么诚子呢?”
野本刑警原本已经稍稍放松的表情顿时又变得紧绷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诚子应讯的时候,你也在场吗?”
一时间,野本刑警眼中浮现出一抹自我厌恶的痛苦。
“我在场。同样也是基于有同龄女性在场会比较容易开口的考虑。令我感觉很难过。”她轻声补充。
“我听诚子的朋友说,当时她新婚才三个月。”
野本刑警的眼神飘忽,然后停留在咖啡杯杯沿一带。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听说后来好像马上就离婚了。”
噢!滋子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并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怜。”女刑警低喃,“前畑小姐会跟她见面吗?”
“我是有此打算。当然前提是如果她愿意见我的话,还有土井崎夫妇也是。”
“采访之后会写出来吧?”
一开始那种刺探的气氛又回来了。刺探、怀疑——还带有些许指责的目光。
“我不会写。”滋子态度坚定地回答,“我不是为了写书或报道而进行这项调查,完全只是想知道有关阿等的能力的真相。”
野本刑警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眼瞳的颜色越显黯然。“我无法理解。”
“怎么说呢?”
“想知道是因为想写吧?既然知道了,不就是要写吗?那是前畑小姐的工作呀。”
“工作……”滋子低喃着重复道,“也许是吧。不过,这次调查绝对不是工作的缘故。”
对方也许以为滋子只是在说笑罢了,她避开了滋子的目光。
“我是个菜鸟,并没有什么看人的能力,可是当时土井崎诚子的震惊与悲伤,我认为是真的,直到现在我还是相信。有关她父母的事、发生在她姐姐身上的悲剧,她完全不知道。”
她始终以为,一如父母告诉她的,姐姐是离家出走,毫不怀疑。有时她也会担心地想: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同时也会顾虑到父母的感受。
然而姐姐竟然不是被外人而是被父母亲手杀死,而且尸体就埋在自己生活的房子下面,就在自己的脚下。她从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情况,又如何能想象得到呢?
“在讯问室里,她提起了几段有关土井崎茜的回忆。”
“当然我是不能跟你说的。”女刑警赶紧补上一句,“听完之后,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安慰和守护此际不在现场的土井崎诚子一样。
“对不起,我并不是刻意要怀疑诚子。”尽管这听起来像是辩解,但滋子还是必须如此强调。
“土井崎诚子是加害人的亲人,也是被害人的亲人,她自己也是被害人,这是我的想法。”
加害人的亲人、被害人的亲人,自己也是被害人。滋子每说一句,野本刑警就点一次头,一如盖章一样。
“那次跟她见面,我才目睹到人生由外向内毁坏的瞬间。”
由外向内毁坏的人生。毁坏的瞬间。
“然而,所谓的犯罪就是如此,必然会造成这种毁坏。我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才来当警察,可是自以为明白跟真正的明白,完全是两回事。从这点来看,我还只是菜鸟。”最后一句带有明显的自嘲。
“没有人一开始就是老鸟,”滋子说,“这是以前我的学长告诉我的,算是借花献佛了。”
野本刑警轻轻耸了一下肩膀笑了。“这样应该差不多了,说不定我还说太多了呢。”
滋子合上记事簿,深深一鞠躬。“请原谅我的无理要求,谢谢你的协助。”
滋子拿起账单,女刑警立刻表示不行,滋子回应说:“毕竟是我占用了你的时间。”
野本刑警抱着资料袋,站了起来。滋子原以为她已经走过自己身边时,脚步声又转了回来。
她再度坐在对面的位置,漂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滋子静止不动。
野本刑警开口说:“我还是决定要说,因为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目的?
“假如只是受秋津警官拜托,我是不会来的,我会找借口拒绝,甚至临阵脱逃。老实说,来之前我觉得很不安……”
“是……”
“可是我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确认。”
“确认我……”
她坚定地点头。双手捧着资料袋的她,认真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女学生般的老实、纯洁、真挚而又笨拙。
“前畑小姐,我对你很生气。”
然而,她的语气却相反地透露出比愤怒更深切的诉求。“因为你没有写下网川的事,让我很生气。”
滋子挺直身体重新坐好,看着野本刑警的眼睛。装潢落伍的咖啡厅里,在低矮天花板上的老旧日光灯照射下,她的眼瞳有如黑曜石般闪亮。
“一开始你提到了日高千秋的事。”
“是的,没错。”
“我以为你可能连千秋同学这个人都忘了,所以我一开始便先问到她。”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呢?”滋子问,不是以请求赦免的罪人的口吻,而比较像是听取法官判决的受审人一般。虽然不该是这种姿态,但野本刑警的用词、表情迫使滋子不得不如此对应。她说对滋子感到生气,其实应该是对自己本身的愤怒吧,滋子从她的话语中感到对方希望获得解脱的渴求。
“都是因为你不肯写出来呀。”女刑警说话的模样就像生气的小孩,“我才不在乎网川的事,一点都不想多了解他,可是我希望你写出那些被害女性们的故事。由你,由前畑小姐你来撰写。你和那起案子有关系,也让它落幕,加上也是女性,我希望由和那些被害者同为女性的你来写出她们的故事。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吗?”
然而滋子却选择了逃避。
“日高千秋同学和我年纪差不多,”野本刑警接着说,“当时还是女高中生、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知道她在那起案件中扮演的角色、知道她被如何操控、知道她被利用完后惨遭杀害的经过,打从心底对她感到轻蔑,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孩,听信凶手的花言巧语,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凶手说了什么话把她骗到手的呢?好像自称是摄影师,正在找模特儿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
野本刑警握紧拳头,看着桌面。
“就这一点来看,不也显得日高太过轻率了吗?脑袋空空,眼里只看到怎样才能好玩、轻松地过日子,因此才会受骗上当。我甚至认为她有那种下场是活该。”
有这种想法的并非只有女高中生野本希惠,当时整个社会几乎是全面性地对受害的女性表示同情,只有对日高千秋不同。虽说她是被利用,但毕竟还是烙上了帮凶的印记。直到最后的最后,日高千秋都无法剥除那个烙印。
“我很讨厌她,却又忘不了她。”野本刑警说,“她的愚蠢、轻率,还有不幸的死亡方式,都让我无法忘怀。所以我才希望你写出她的故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也是被害人之一,她的死绝对不应该受到轻蔑也绝非毫无价值。而这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因为当时前畑滋子也是被凶手网川浩一利用的人之一。这一点不用野本希惠明说,滋子也很明白。没错,这项事实滋子自己又何尝有过一天能够忘记。
“但是我没写。”滋子说。
“你的确没写。”
语气就像鼓起勇气指责父母的小孩一样,野本刑警责备着滋子。“我真的很生气。就是因为我一直对你逃避责任的行为感到愤怒,所以意外接到这次见面的要求时,我更生气了。逃避那么重大的案件,前畑滋子如今又想写什么东西呢?居然还以别的犯罪案件为题材,她到底想干什么?”
弃日高千秋不顾的前畑滋子,想对土井崎茜做什么?她又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呢?
“我就是这样的人,”滋子说完,再一次低下头,“始终在逃避过去的阴影。我也觉得很抱歉,时间过了这么久。”
两人陷入沉默,一种逐渐聚集、飘浮在半空中的悲伤情感在两人之间缓缓成形。
球赛转播结束了,店长望向她们。
野本刑警用力推开椅子,发出声响,站了起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不好意思,告辞了。”
直到她推开门离去,滋子始终保持原有的坐姿。之后才到柜台结账,走出店外。
滋子的心中盘桓着许多没有说出口、说不出口和想说却不能说的事。内心的纠结让她身体发热,无端加快了脚步,于是她刻意放慢速度。
有些事她没有对野本刑警说。例如阿等画下了“山庄”,以及那张画如何引发滋子心中的骚动。
有些事她无法对野本刑警说。例如她并没有忘记日高千秋,还有人们加诸她身上的罪,那些罪滋子自己也背负着。
有些事她不能对野本刑警说。例如九年前还是高中生的你,其实在日高千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愚蠢、看到了自己的轻率,也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你比任何人都为千秋生气,也应该为千秋哭泣过,也许你自己没有发觉。
所以你才会成为警察。不是吗?
远远看见车站的灯火,手提包里的手机开始作响,一看屏幕显示,是昭二打来的。
“滋子,你现在人在哪里?你说过今天晚上会晚点回家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滋子笑着跟昭二道歉,突然觉得好想见到丈夫,于是她说,“我马上回去,你等我。我会飞回去,人家好想看到昭二哟。”
“什么呀!”话机里传来昭二不以为然的声音。
精明干练的高桥雄治律师以他那好听的男中音、很事务性的口吻接听滋子的来电。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对于滋子的请求是惊讶、嘲笑还是不置可否。
或许是事前写的信奏效,抑或是高桥律师已经很习惯应付对土井崎家一案感兴趣而要求见面的采访者?
见面时间约定一周后的下午两点。高桥律师表示之后要出庭,请务必准时,而且只有三十分钟,这样也可以吗?
滋子很高兴地答应了。
一般来说,从事律师这一行的,越是有才干就越不喜欢长时间会面,最好能够速战速决。该如何利用那三十分钟的时间好好打动高桥律师的心,让他在土井崎夫妇和诚子面前能更正面地介绍自己呢——基于这样的想法,滋子打算拟出完美的作战计划。
由于时间还很充裕,滋子想再去拜访萩谷敏子一趟。
她将挂在前畑铁工厂办公室墙上阿等的画拍下来,照片中她和昭二站在画的两旁。她想将照片拿给敏子看,而且距离上次访谈已有些时日,说不定之后敏子又想起了什么,她也想聊聊。
就在此时,敏子打电话过来。响起的虽是手机,却是滋子人在诺亚出版上班的时间。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呀,我才想要打电话给你呢。”
滋子接听的语气愉快明朗,但立刻就察觉电话那头气氛不寻常。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敏子显得惊惶失措,声音中含泪:“对不起,老师,真的很对不起!”
“你冷静点,有话慢慢说。”
“大哥他……他……”
是萩谷松夫。
“刚刚离开我家,跑去找老师了。他要去老师的公司。”
滋子看了一眼办公室,野崎和小惠都坐在位置上办公。
滋子压低声音说:“你大哥要来找我吗?”
“他很生气,我怕他要去大吵大闹呀,老师。”
敏子因为太过慌乱,显得口齿不清,听起来像是在说“大脑大那”。
“你大哥为什么生气呢?”
不久前敏子表示滋子想要跟他见面时,被他痛骂了一顿,说为何要找陌生人来调查阿等的事,你是在搞什么鬼?只不过当时他生气的对象是自己的妹妹敏子,而不是滋子。
“是这样子的……大哥对于老师的事——上次我提起老师想跟他见面的请求时,他对老师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大哥对时事不太感兴趣,电视也只看财经节目,又不太读书,他是个满脑子都是生意经的人,所以真的很失礼,他不认识……”
“没关系,没关系的,”滋子温柔地打断她,“我一点都不在意那种事。然后呢?”
“所以,上次他只要我赶快罢手。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错,有人……我想大概是武子大嫂吧,对大哥提起老师的事,说是上过电视的有名作家,而且还跟以前的连环杀人案有关系。结果……”
今天早上萩谷松夫先是去了敏子的住处,刚好在她要出门去超市上班时拦到她,劈头就质问她: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找来调查阿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于是我又再详细地说明一遍。我还说老师为了阿等很辛苦很认真地四处调查。可是大哥一味生气,指责我要让家丑外扬。”
虽然对于担心到真的哭出来的敏子感到很抱歉,但滋子差点笑出来。
萩谷松夫肯定气得脸色发青吧。敏子这家伙竟然连萩谷家内部的事情都全盘托出,而且对方又是靠写作维生的人,不知道会被写得有多不堪。也难怪他会紧张。光是阿等出生的秘密,就已经是不想让世人知道的过往了,更何况萩谷一家人的行动多半受控于女家长千夜的“神谕”,这对于身为企业家的他来说,是绝对不想被外人知道的事吧。
“他说,你不叫停的话,我就直接去跟对方谈判。他就去找老师了……”
“看来你大哥是误会了。没关系啦,假如他来了,我会好好跟他解释。调查阿等的事,我完全没有要在任何地方发表的打算,况且敏子也不希望我那么做,这是我们彼此之间的共识呀。”
“大哥气得脸红脖子粗。”敏子吸着鼻子啜泣,“他平常个性很稳重,气成这样谁也制止不了。老师,我们该怎么办?”
“放心放心,没事的。”滋子忙着安抚敏子的同时,先是野崎发觉不对劲,他的举止也引起小惠的注意,两人来到滋子座位旁。等滋子一挂上电话——
“怎么了,有麻烦吗?”野崎问。
小惠的眼神充满了不安。
滋子向他们说明情况。不知道萩谷松夫怎么来,就算是飞车过来,也还有时间。
“尽管说是要来大吵大闹,对方不是年过五十的老头吗,没什么好怕的啦。”
野崎故意学黑道卷舌说话,说完后自己也笑了。但小惠却蹲在滋子身旁询问:“我们是不是报警比较好?”
看到她担心地扯着衣袖,野崎大笑说:“别傻了,你还在读幼儿园吗?”
“可是……”
“为了这种小事报警,警察也会觉得困扰的。真要害怕的话,你去别的地方躲着。”
“我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逃跑。”
“既然这样就坐下来好好工作。”
诺亚出版的门铃响起是在四十分钟之后。滋子立刻站了起来。野崎故意装作不知情,继续操作计算机;小惠则身体僵硬,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一打开门,滋子正好和门外的人正面相对,两人视线撞击在一起。原来萩谷松夫的身高和滋子差不多。
他穿着做工精良的铁灰色西装,系着洋红色条纹领带;肩膀宽阔,体格壮硕,头发剪得很短,不少已经发白。与其说是位多方经营超市、餐厅的企业家,看起来更像是地方上建筑公司的老板。但是滋子所认识的,也只有帮她娘家改建房子的那位建筑公司老板而已,那个人才三十出头,可见得自己的想法有点不伦不类,不过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大概是萩谷松夫给她的印象不像是雇用很多员工、做生意的大老板,而是他会亲自到现场工作的感觉吧。
对方涨红着一张脸,皮肤白皙。这一点萩谷松夫和敏子很像,还有从鼻子的线条、下巴的形状也可以看出是一家人。
“请问这里是诺亚出版有限公司吗?”
就他这个年纪的男性来说,这样的说话声音显得有些轻快高亢。
“是的。”滋子尽量放慢语速,“不好意思,请问是萩谷松夫先生吗?”
面对一脸惊讶的对方,滋子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
“我从敏子女士那里得知您要过来的消息,请进。”
滋子后退一步邀请萩谷先生进入室内。对方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进来。小惠一定觉得很诧异吧?滋子和萩谷先生彼此就像是初次见面的生意人一样,首先交换名片,接着滋子请对方坐上会客椅。萩谷先生并没有马上坐下,他先是环视整个办公室,有点在意野崎和小惠两人。
“这里是编辑制作公司,主要业务是帮签约公司制作广告杂志和免费报。”
萩谷先生没有看滋子,而是看着杂乱堆积的稿样、原稿、打样等纸张、纸箱之后才回过头来点头说:“我大概知道,我们公司也请人制作过免费报。”
“原来如此。我是这里的员工,敏子女士和阿等的事,是我私下承接的工作,跟其他同事没有关系,这一点请您理解。”
野崎依然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但这时偷偷从计算机屏幕前抬起眼睛瞄了他们的方向一眼。“你好。”他傻傻地故作自然地同萩谷先生打招呼。
“不好意思,上班时来打扰。”
野崎又继续敲起了键盘,装作若无其事。
“啊,我来泡茶。”
弯着腰的小惠因为和萩谷先生四目相接,连忙转身消失在茶水间里。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滋子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请坐。”再一次劝坐后,萩谷先生才坐下。从他臀部只浅浅靠在边缘的坐法,可以看出他很不自在。
“这里不是你的公司吗?”终于,他看着滋子的脸问。
“我是负责写稿的员工,并非经营者。”
萩谷先生皱着眉头仔细看着滋子给他的名片,上面只印着“文字工作者前畑滋子”。那是开始调查阿等的事之后才印的新名片。
小惠捧着装有两个咖啡杯的托盘过来,动作显得很紧张。滋子暗自苦笑心想:这家伙得好好加强训练,要勇敢点才行。
“请用。”小惠送上咖啡时,萩谷先生向她点头致意,但还是涨红着脸。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本来就红光满面。交谈一阵子后自然就会明了吧。
“你说敏子打来过电话,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吧?”
萩谷先生果然还是在意野崎和小惠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说话。
“是的,我听说了。”
“我……还以为这里是你的工作室。”
滋子微微一笑说:“我没有自己的工作室。在敏子女士前来找我之前,我也没有自己创业过。”
萩谷先生吃惊地挑高一边的眉毛。而尽管一边的眉毛上下动作,双眉依然是紧皱着。
“你没有自己的工作室吗?”
“是的,我在这里任职。”
“可是前畑小姐,你不是在这领域很有名吗?”
“九年前发生那起连环杀人案时,有一段时间的确如此,但现在不一样。”
萩谷先生伸出手在空中比画出一个半圆形。
“你不是帮很多杂志写稿、出过书也上过电视吗……”
“那也是九年前的那段时期而已。我是写过一些那起案件的相关报道,可是并没有出书。”
萩谷先生睁大了眼睛,惊讶的表情和敏子一模一样。
“你没有出书吗?”
“是的。”
对方很困惑,一副“这跟我听说的不一样”的表情。他正在脑中重新整理事前获知的信息——他发现太早下判断的部分与现况不一致。滋子有点不怀好意地看着眼前的这出独角戏。
“可是敏子和阿等的事你会写成书吧?”
“我没有那个打算,我和敏子女士之间也没有如此约定。”
萩谷先生更加错乱了,语气显得益发尖锐。
“那怎么可能?不然你干吗要调查阿等的事,还跑来探听我们家的事?我听敏子说了,那家伙居然这么大嘴巴都说了出去……”他不悦地斥责道。
这个长兄果然很凶,温和的敏子一经这么责骂,难怪会哭丧着脸。
滋子忍着笑,还是保持笑容可掬的亲切态度,毕竟维持目前的态势是很重要的,她劝萩谷先生用咖啡。
“可以的话,请容我说明。”滋子如此开场后,从接到那位引介的编辑的来电,以及萩谷敏子前来诺亚出版找她说起,遣词用字尽可能婉转客气。
萩谷先生没有打断滋子,但仍然迫不及待地等她话告一段落便追问:“那么是敏子主动提出的?”语气中难掩高涨的怒气。
“她来找我商量。”
看来换种说法,萩谷先生就比较不以为忤。
“那么敏子付给你多少钱?”
滋子吓了一跳。被这么一问,她才猛然想到两人之间倒是从没有提到钱的事。
萩谷先生粗鲁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是那种一侧附有小型铅笔的记事本,准备要写上金额。
“究竟付了多少钱?那家伙是从哪里筹钱给你的?”
“不,钱的事……”
萩谷先生没有听见。“她付多少,我加倍给你。包括到目前的实际花费、手续费和赔偿你损失的部分,一共是多少?”
滋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尽管面貌相似,身为企业家的大哥和没见过世面——或者说被教养成没见过世面的长女,这对兄妹的思考方式竟然完全不一样。
滋子的笑脸似乎惹得萩谷先生更不高兴。他不但眉头锁得更紧,眼角也微微抽动。
“请原谅我笑了出来。”
“无所谓,你一定觉得很有趣吧?毕竟跑到别人家里东问西问,不管什么样的人家总是可以挖出一两件好玩的事。你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荻谷先生最后还丢下这么一句,看来已经气到极点火冒三丈了。滋子赶紧克制住笑意,恢复严肃的表情。
“我绝对不是抱着这种想法来调查阿等的事,相信敏子女士也不会有这样的念头。的确,日前我问了许多有关萩谷家人的事,包含阿等的身世,不过那是基于为了解开阿等留下来的画中的秘密而采取的行动。当然我也绝对不会对外人透露,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萩谷先生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在他四方形的脸上大大地写着“谁会相信你说的鬼话”,就像是福神游戏一样。
“我没有跟敏子女士收费,老实说,直到现在为止,我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萩谷先生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可是你不是靠这个吃饭吗?”
萩谷先生似乎对文字报道工作有着根深蒂固的误会,报道跟混口饭吃根本就是两码事。
“对我而言,这件事不是工作。”
“不然是什么?好玩吗?”
对方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是如果别人要这么看她也无可奈何。滋子好整以暇地回答:“当然不是因为好玩,那样的话实在太不庄重了。”
萩谷先生听到“太不庄重”时猛点头,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是懂道理的嘛。
“我从敏子女士那里得知萩谷先生是个成功的企业家。”
对方有些退缩。“嗯……还好啦。”
“应该会有一些想开店或开公司的年轻人跑来找事业成功的萩谷先生讨教吧?那个时候,您会给对方建议吧?”
萩谷先生没有回答,但眼角又开始抽动。
“那不是工作,也不是生意,当然也不是为了好玩吧?我所做的事也是一样的。毕竟就调查事情而言,至少我比敏子女士更为专业。”
说完之后,滋子发现比喻得真糟,不禁冒了一身的冷汗。这种说法说不定对本来就对文字写作抱有偏见的萩谷先生是一种侮辱:居然拿你所做的事来跟我的事业相提并论。
萩谷先生双眼仿佛掉进异物般不断地眨动,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你是不肯罢手了?”
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惑。
“敏子真是个笨蛋,她根本不了解这个社会。阿等过世,我知道她很难过,我也知道她常常想起阿等,任何小事情都让她钻牛角尖。可怜呀,她都快要精神崩溃了。可是因为这样就找人调查,也做得太过头了吧?”
做得太过头了吧——对方用了征求同意的口吻,意思是说:前畑小姐,你不像敏子是笨蛋,所以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
“我这样说好像是反驳身为亲人的您,但敏子女士绝对不是愚笨的人,我也不觉得她的精神状况有问题,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那她知道我们的困扰吗?你一定会说她知道,究竟你有什么权利……”萩谷先生怒气沸腾到连话都说不下去,脸涨得更红。
小惠转头看向他们,野崎依然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我会尽可能不造成你们的困扰。”
“怎么可能会不困扰。”
“我绝对不会对外透露的。只要敏子女士知道她想知道的事就够了。”
萩谷先生不客气地质问:“你就是说这些好听的话欺骗了敏子,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陷入沉默。野崎停止敲打键盘,小惠甚至屏住了气,僵在那里。
滋子静静地坐着,感觉有一个拼命想忍住笑意的自己和觉得十分悲伤的自己同时坐在那里,两个自己重叠为一。假如现在有人帮滋子拍照的话,即使摄影技巧再好,恐怕也会拍出手抖动得很厉害的照片吧?因为被拍摄的她就是如此。
“您知道阿等很会画画吗?”
萩谷先生低垂着头,神情痛苦,眼睛看着双腿之间的肮脏地面,不发一语。
“他很有天分,那些都是很精彩的作品。”随后萩谷先生仍低垂着头,用疼惜的语气回答。
“在那些作品之中,有一些不可思议的画,不像是阿等会画的画。敏子女士希望能解开那些画的谜。我被敏子女士的心意所感动,同时我自己也很想解开那些谜。一如您所说的,或许也因为从事我这种工作的人本来就好奇心比较强吧。可是我绝对没有欺骗敏子女士的意思,我也没有什么企图。”滋子说。
然而,语言终究是空泛的,假如不能取信于对方,无法传递心意,就只是没有意义的声音而已。
萩谷先生咕哝地说道:“现在再做些什么,也无法让阿等回来。”
滋子点头说:“您说得没错,可是敏子女士会留下回忆。”
萩谷先生抬起头,涨红的脸色消退了一些。“她想要留下回忆,现在拥有的不就足够了吗?”
“那要视敏子女士的心情而定。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但一如我不能干预这种事情,我想萩谷先生也无权说什么吧。”
滋子举起右手抚了抚面颊时,萩谷先生凝视着她的右手。滋子右手小指上戴着一个金色的宽戒指。
“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对不起。”
“发现什么确切的证据了吗?”
“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那你不就是免费服务吗?”
“谁教我那么好奇呢。”滋子微笑说,“下次可否请您看看引发敏子女士这些行为的阿等的画呢?我想那会比我们任何口头的说明都更有效果。拜托您了。”
滋子还来不及行礼,萩谷先生便站起来,并说下次会带敏子过来。
“我会叫敏子来请你罢手的,打扰了。”
萩谷先生走出去后,野崎又开始敲响键盘。滋子笑着对小惠说:“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
小惠回给她一个微笑。
那一天趁着前畑铁工厂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滋子利用办公室的彩色复印机将萩谷等笔记本中的所有作品都影印下来。她想,往后还要多次出示给别人看吧,若是每次都将原画带来带去,恐怕会造成损伤,甚至有遗失的可能。
滋子一边影印,一边思考这些“退化”之画的含义。或许阿等并不乐意画这些画;也或许为了消除“头昏脑涨”的感觉,除了画出来别无他法。
这些在脑海中翻腾的影像,阿等比谁都要感到讨厌、害怕也说不定。也可能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讨厌的事,才会拜托母亲保密。
思考、想象,然后苦笑。最后滋子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样。
一边假设“也许可能”,一边直接开始想象阿等的心情。就像上次在家里喝醉跟昭二开玩笑一样,其实自己心里早已那么想了:假如能看见别人心里想什么,应该很可怕吧?
滋子认为自己得坚守中立的立场,她认为这个原则没有改变过,只是她的心朝向哪一方呢?该不会已经朝向“阿等是超感应者”这一结论了吧?
不行,不行。
萩谷等是不是超感应者?野本刑警明确表现出“找我确认这种事很荒谬”的态度。秋津则指出滋子的错误,认为若要为找出事情真相而进行调查,目标不应该是“山庄”。这个建议虽让已经偏离轨道的滋子回归正途,但是对于阿等是否具有超能力,他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看到那张“山庄”的画,他也只是惊讶地说了句“这是谁在玩什么把戏”而已。
这就是成熟的态度,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超能力这个议题,就这样继续存在于肯定与否定的夹缝之间。
假如阿等还活着,虽然这是无意义的假设,但滋子却不禁这么想。假如可以直接见到那孩子,可以直接问那孩子的话……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可以看到别人心里想的事吗?可以看见别人心里的东西、那些东西的来历,可以看见附着在某些东西上的记忆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看见的呢?
你是在路上擦身而过的陌生人的脑海中看见那座“山庄”的影像的吗?你是从在车站月台上排队的某个人的脑海中看见那个有蝙蝠造型风向仪的房子屋顶的吗?你看到了在那栋房子地板下躺着一个灰色肌肤的女孩吗?她长什么样子?你怎么知道她的心情很悲伤呢?
滋子想问阿等,听他说明,滋子想知道所有的答案,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滋子试图将自己的想法硬是往“合理”的方向扭转过去:是谁将装有蝙蝠风向仪的土井崎家暗藏的秘密告诉了萩谷等呢?
找出那个“谁”就是我的工作。即便热心地四处打听却无所斩获,也不能就此认同阿等是超感应者,只能说是“没有找到”。
接到船山市立樱花小学的花田老师来电时,滋子正像这样,在心中整理着自己几乎要承认阿等是超感应者这样的“先入为主”的想法。
“请问是前畑小姐吗?日前我们见过面。”
听到对方甜美的声音,滋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她年轻美丽的身影和修长白皙的手指。
“是呀,承蒙你抽空见我,谢谢,让我学到了重要的一课。”滋子微笑着回答。
她说这些话并非客气。花田老师的意见的确很有帮助,激发了滋子“先入为主”的想法。
她今天为何打电话来呢?是又想起阿等的什么事吗?还是要向我介绍对阿等的事多所熟悉的人呢?
“请问……你现在方便接听电话吗?”
滋子人在诺亚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