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梅雨有些反复无常。以为还会继续下却突然放晴,使得天气变得又闷又热。
做完对萩谷敏子的长时间访谈后,滋子又马不停蹄地前往放学后的船山市立樱花小学,目的是为了拜会阿等五六年级时的班主任伊藤老师。
滋子事先打过电话跟对方约好时间,尽管已经表明身份,但见面的气氛一开始便很紧张。
伊藤老师一如敏子所形容的,第一眼给人的印象就是很精明干练的女教师,年纪约四十五岁左右吧。她穿着夏季上衣和长裤,脚上则是运动鞋,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薄薄的薄唇开启后,蹦出了连珠炮般的话语。“请问有何贵干?”“调查的目的是什么?”“萩谷女士同意吗?”
不管滋子如何说明,对方就是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显然是把滋子当作可疑人物对待。
假如一开口就提到“超感应”等话题,恐怕只会打乱这次访谈,因此滋子改称说“受到萩谷敏子女士的委托写一篇有关阿等的文章,于是来这里请教有关阿等在校时的情况”。照理说这样的说法并不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伊藤老师的态度显得很强硬,甚至摆出厌恶的脸色想让滋子萌生退意。
“事关学生的隐私权,身为老师,我是不能随便泄露信息的。”
最终因对方坚持这一点,滋子败阵了。
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上时,滋子搔了搔头。萩谷敏子不是说过“伊藤老师说过阿等是问题学生,曾经很严厉地责骂过他”吗?暂且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学生,伊藤老师和萩谷敏子间的关系绝对不怎么圆融。她那种毫无理由的戒备,或许就是源于此吧。早知道就应该采用迂回婉转的策略。我该不会受到池鱼之殃了吧?
滋子走到职员室,很有礼貌地点头询问可否跟美工课的老师见面。负责接待的女职员一听到萩谷等的名字,似乎马上就知道是谁。“啊,就是那个车祸过世的学生吧。”
“是的。你还记得他呀。”
学生那么多,职员平常也不直接和小朋友接触,她却对阿等有印象。
女职员微笑说:“萩谷同学很会画画。作品常常被张贴在走廊和学生会馆呢。”
她还说,美工课的花田早苗老师正在二楼的美工教室指导学生。
滋子爬上了楼梯。
花田老师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长得很漂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身材如少女般纤细,与其说是画者,更像是模特儿。
大概内线电话已经知会过她,花田老师站在美工教室门口等着滋子。教室里约有十名学生,大家很认真地在素描簿上作画,没有人聊天或是东张西望,只听见铅笔滑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孩子们的呼吸声。
“再过三十分钟就结束了。”花田老师说话的声音也很轻柔。
“我可以等。他们都好认真哟。”
今天的素描主题似乎是放在窗边的苹果和香蕉。
为了不影响孩子们专心作画,滋子来到准备室等候。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教室后面的侧门和校园。书架上排列着可能也是素描题材的物品,有造型奇特的花瓶、可爱的木雕人偶等,还有好几本画册。这是个坐南朝北的房间,室内的气氛因为东西杂乱更显得温暖,一个人坐在其间,心情倒也很自在。
过了一阵子终于听见隔壁教室孩子们的说话声。
“老师,再见。”
花田老师探头进来,邀请滋子到教室里面去。滋子坐在刚才某位小朋友坐过的位置,突然间视野整个低了下来。那是小学生专用的课桌椅。
“我有些惊讶。还以为这种年纪的小朋友应该注意力还不够集中,看来真是不能小看他们。”
花田老师笑着摇摇头。“上课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美术社并非强制性的课外活动,喜欢画画、做手工的学生们,每周一次聚集在这里从事创作活动。
“来参加的都是喜欢美工的孩子,大家都很用心学习。这就是和上课不同的地方。”
“上课会很吵闹吗?”
“要安抚学生可是很费工夫的,”花田老师又补充说,“尤其我又是新来的菜鸟。”
滋子对她说明来意。虽然理由跟对伊藤老师说的一样,对方却拿出了萩谷等所有的作品给滋子看,还赞美了一番。
“见过其他的老师了吗?”
听到这么一问,滋子不禁苦笑说:“刚才已拜会了伊藤老师……”
滋子说明被拒经过后,花田老师的口吻变得有点像是帮对方说好话。
“伊藤老师是很会指导学生的优秀老师。从她那里我也学到不少东西。”
“听说她的资历很深。”
“是呀,她经验丰富,教学认真,的确是很值得信赖的老师,只可惜像她那样的老师,在现今的学校环境里反而处境艰难。”
她说现在家长之中,常有人为一些小事而对老师的指导不满或感觉自己的孩子权益受损时,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换句话说,只听信孩子的一面之词)跑来学校抗议。而且还越过当事者,直接跑去找校长或教育委员会告状。
“伊藤老师的确对于学童的指导——包含在学校生活时的身心教养方面很严厉。我认为那些当然都属于教育的一部分,家长若是不能理解问题就大了。”
据说发生过几次严重的冲突。现在真可谓是老师难为的时代。
“难怪她会对我这样的人表现出戒备的态度。”
滋子递上名片。花田老师拿在手上端详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前畑小姐的名字和人我有些印象。请问你是不是——采访过那个连环杀人命案呢?”
滋子十分惊讶。类似的情况过去也有过好几次,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料想到,但意外的是花田老师这么年轻,滋子因牵扯到网川浩一的案件而在媒体上曝光时,她应该还只是初中生或高中生吧。
“你说得没错。只是你怎么会知道?”滋子乖乖地承认。
“果然没错。”花田老师点头说,“当然我并不是当年就知道那个案子,而是最近刚好看了该事件的纪录片,但不是记得很清楚。”
“电影吗?”
看到滋子蹙眉的样子,花田老师赶紧补充说明:“是独立制片的作品,没有公开放映,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我学生时代的朋友有很多从事影像方面的工作,所以我才有机会看到那样的作品。”
那部纪录片采用了当时的哪些画面呢?是如何剪接呈现的呢?
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别人要如何诠释,我也无可奈何。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心情依然难以平静。
“标题是《死亡山庄》,放映时间约九十分钟。”
提到网川的案子,世人采用的一般说法是“连环绑架杀人案”。因为那正是一桩如字面所示的极端案件,而且也很难用其他的说法来涵盖。毕竟受害人数太多,无法冠上特定的被害人姓名或属性。如果用“网川浩一案”,则又忽略了以错综复杂的方式参与作案的共犯的存在。
滋子知道也有少数人以“死亡山庄事件”来称呼。该纪录片应该是承袭此种看法吧。
“怎么样,你有什么感想?”滋子态度平静地询问。这个问题也包含了花田老师是否愿意和与该案有关联的前畑滋子一起坐下来面对面接受采访。
花田老师用纤细修长的手指捂着嘴巴,想了一下。用老套的比喻,她的手指有如玉葱般柔美。她应该很受到学生的喜爱吧?还好她是小学老师,要是初中或高中老师就危险了。至于为什么危险、有什么危险就不用说了。
“很可怕,”这位未经世故的女老师说话方式像小女孩一样的天真无邪,“让人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画面!”
“可怕的画面?”
“就是山庄的外貌。纪录片开头和结尾时的画面。尤其是最后一幕,从山庄的特写开始,镜头逐渐往后拉,直到那个三角形屋顶消失在别墅区的山林里。”
滋子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时间大约是五六月吧,那座山庄沉睡在温煦阳光下的绿色山景中,电影就这样结束了。可是观众眼前的山庄影像却无法消失,感觉一直存在于那里。我真的可以感觉到,直到画面变暗、开始播放工作人员名单,我还是觉得它清晰可见。”
“你觉得那样子……很可怕吗?”
眨了几下眼睛后,花田老师才点点头,似乎想用修长的睫毛荡去眼前浮现的景象。
“我有个大学学长曾经想以该案件为灵感创作毕业作品,采用将照片融入日本画的崭新手法。那座山庄也是他取材的对象之一。”
然而花了十个月构思,伤透脑筋,结果还是画不出来。
“他说根本无法作画,一般人绝对没办法画出来,于是他留级了。当时我曾问过那位学长整个案子的详细经过——案发当时学长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才知道竟是那么骇人听闻的事件,但还是无法理解学长画不出来的原因……”
看完《死亡山庄》,才终于恍然大悟。
“如果学长想画的是那种景象,当然他是画不出来的。因为那是不能入画的,不是一般人该画的风景。”花田老师语气强烈地说完后,直视着滋子的眼睛问,“那个姓网川的凶手懂画画吗?”
至今从来没有人问过滋子这个问题。
“不……我想不懂吧。他喜不喜欢欣赏画,我是不知道,但至少他应该没有想成为画家的志向。”
听到滋子表示网川习惯为被害人拍照或摄像时,花田老师黑色眼瞳的焦点顿时变得十分锐利。
“哦……原来如此,他采用那种做法呀。我一直觉得那个男人内心有一种对艺术扭曲的向往,这点令我感到害怕。”她的双手僵硬地交缠在一起。
滋子从手提包中取出了萩谷等的笔记本。
才刚见面就切入话题重点,毫不勉强,完全是顺势而为。滋子打算开门见山地对这位老师摊牌。
“老师,请看这幅画。”滋子翻开阿等所画的“山庄”。
花田老师睁大了眼睛,美丽的脸颊线条立刻紧绷起来。
“前畑小姐,这是……”
滋子制止她说下去,反问一句:“老师听说过超感应者这个名词吗?”
接着开始慢慢地说明。在展示那张有蝙蝠造型风向仪的房子的画时,也拿出了有关土井崎家案件的相关报道照片。滋子说到一半时,花田老师开始轻轻摇头,最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滋子。
“请等一下!不,关于超感应者的能力,我不是很清楚。那种特异或者该说是超能力吧,是否真实存在,我则是抱持怀疑的态度。因为……”她笑了一下继续说,“这个世界总是有一些人的某种感觉特别强吧?能注意到别人没有注意的,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听到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体验到其他人无法体验的感受。我认为指的应该是有这种能力的人们。”
“是的,我懂。”
“我自己在画画,所以对那样的人感同身受。毕竟艺术家之中有很多那类型的人。或许可以说那是一种‘才能’吧。”
她的意思是说:即使不用超能力的说法,还是可以解释那些现象。
“他们比其他人感觉敏锐,在多重巧合下,看起来就像是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一样。”
滋子听了笑说:“的确是很符合教育家身份的说法,充满理性且安全稳当。”
“太过保守了吗?”花田老师难为情地说,“我的确认为有所谓的异能者存在。许多艺术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只是他们绝对不是违反物理法则的存在,也不可能是。因此那种夸张地移动、破坏东西的超能力,我认为是作假。所谓的超感应者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形吧?”
滋子表示同意。“说得也是。能力的种类不一样嘛。说穿了超感应就是能够读取‘残留’在物体上的记忆、读取人心——虽然很难说是记忆还是意识——的能力,也许可说是透视或远距离感应吧。最近倒是流行运用这种能力来说出失踪者的所在、搜索命案的凶手与尚未被发现的被害人遗体等,这也算是那种能力的实际应用吧。但其实许多大肆宣传号称成功的案例中,仔细检验后仍能发现许多猜错的反证。”
花田老师耸了一下纤瘦的肩膀说:“我就说吧。”
“至少在我目前所调查得知的范围内是如此,今后或许会有未知的实例出现也说不定。”
“你是说萩谷同学可能是后者吗?”说完后花田老师静静地看着有蝙蝠风向仪的房子的那幅画。“小孩子的直觉是很敏锐的。”
她的语气充满自信。滋子可以感受到那是出于经验的印证,眼前不禁浮现这位年轻老师日常接触孩子们的创作时,时而惊讶时而感动的种种画面。
“萩谷同学也是一样。他的感觉尤其敏锐,因此才能画得那么好。当然他的绘画技巧本来就很高。所以说,前畑小姐……”花田老师将有蝙蝠风向仪的房子的画和山庄的画并列放置,双手放在两边,慢慢地摇摇头,“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一定是有什么问题。萩谷同学不会画出这种东西的。那孩子的表现力已经超越小学生的程度。他的作品早就脱离这种幼儿画的阶段了。先不提任何超能力的事,我压根就不相信那孩子会画出这种画来。”
滋子听了很高兴,差点就要拍打自己的大腿。
“这就是我想要问的。”
萩谷等画出了他自己所谓的“正常的图画”和“不正常的图画”。
花田老师听了之后目瞪口呆。
“你是说他能分别画出这两种不同类型吗?”
“根据他母亲敏子女士的说法,是的。而且听说他还拜托母亲将这件事当做母子俩之间的秘密。”
花田老师动作有些粗鲁地拿起画有带蝙蝠风向仪的房屋的图画,仔细端详。
“老师刚才说过他的绘画技巧很高明。即便像我这种外行人,只看过几张他在学校里的作品也能看得出来。因此有没有可能他是故意画得这么差呢?”
美丽的老师没有马上回答滋子的提问,反而露出类似牙疼的表情。
“老师你可以吗?故意画出技巧拙劣的画。”
“我想是……可以吧。”花田老师抬起视线说,“可是萩谷同学有什么必要那么做呢?”
滋子自然地高举双手说:“我不知道。到底是必要,还是必然所致,现在我也搞不清楚,所以才会来请教老师。”
滋子又问萩谷等有没有不擅长画的东西。“他的素描功力很好吧。眼前摆个东西,他只要仔细观察,不管什么题材他都很擅长吗?有没有差别呢?”
“你的意思是……”
“就是静物画得很好,可是风景画就稍微差一点之类的。”
花田老师身体往后靠在小学生用的小椅背上,盘起手臂思考。“就萩谷同学而言,他没有那种倾向。不管是在教室画苹果,还是在校园里画学校附近的场景都画得一样出色。远近比例刚好,也抓得到物体的质感。”
“他的人物画怎么样呢?”
出现在“不正常的图画”中手脚如木棒般的人物和他留存在素描簿中的自画像,两者简直是天差地别。
花田老师听了哈哈大笑说:“小学生本来就都不擅长人物画的。因为孩子们人物画的对象多半是父母。孩子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擅长人物画,当你要求他们画爸爸妈妈时,他们会很高兴地作画。有时候要到家长会时见到家长本人才会发现有些小孩很能抓住父母的特征。”
滋子想起了萩谷等画的萩谷敏子。
“所以不是技巧的问题……该怎么说好呢?”花田老师右手握拳抵在嘴上想了一下才回答,“这些孩子不是仍处于尚未完全跟父母分离的年纪吗?当然,他们的自我已经萌芽了,也在日渐成长当中。然而在第二性征出现之前,儿童还不能算是成熟的个体,总是和父母有着连带感,父母也一样。因此作为图画题材,无法从很客观的角度观察清楚。我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花田老师挥动着手对着空气描绘,“每到母亲节或父亲节,百货公司、市公所不是常常会有以‘我的爸爸、妈妈’为题的儿童画展吗,你参观过吗?”
“嗯,看过。”
“既然能被拿到那些地方展出,应该算是很有个性,画得不错的作品了。但还是有一种共性吧,或者说是模式?固然是因为用的颜料工具相同,可是你不觉得好像都显得很扁平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吧。滋子心想。
“即便是很会素描的孩子,一旦画的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就会变成那样。不只是技巧不够纯熟的关系,而是本来就无法画得跟画苹果、香蕉、附近的屋顶一样好。因为他们还没有人我的区别。即使是那些表现力高于实际年龄的孩子,只要无法突破平面模式画出父母,就表示他们还无法跟父母完全脱离。”
滋子稍微探出身子问:“是因为感情投入的关系吗?”
“嗯……”年轻老师低吟了一声,“不只是那样。当然感情的因素也有,也因此才能够从儿童画中推测出家庭内部的状况、发现问题等等,极端一点的案例还可以从中看出遭受虐待、弃养的可能性。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真是会卖关子。
“对于小学阶段的儿童而言,只能说是父母还没有完全存在于‘外面的世界’吧。人如果不能把自己从对象物之中抽离,就无法画成画。因为无法冷静观察。所谓的优秀画家,指的是能够将抽离的自我重新放回世界内部,却又不被世界所吞没而能继续作画的人。啊,对不起!”花田老师子举起一只手遮着脸,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的话太过抽象了吧?”
“不是的,是我这个学生太笨,我才该说对不起呀。”
滋子也跟着大笑。两人的笑声响彻教室。
“不过我渐渐也听懂了一些。阿等画他的母亲虽然也画得很好,但就像老师说的一样,仍不出‘我的母亲’画展的扁平模式。”
至少欠缺一般素描画的细致性,其原因并非在于表现的技巧不足,而是界线问题。毕竟自己的妈妈不是苹果。
“没错。那种安详温暖的绘画模式显示出小朋友的自我还完全包含在父母的自我之中,也因此父亲节、母亲节所展示的作品才能够抚慰观赏者的心灵,因为它触及了所有疲惫的成人内心潜在的回归母亲胎中的愿望。”
尽管过去没有想过这些,但滋子逐渐能够理解。她突然想到:原来昭二每次看到儿童画会动容,不完全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的寂寞感,而是图画所散发的温暖使他回忆起和已故父母间的种种羁绊。
“相反的,要求将来想成为画家的初中生、高中生画自己父母的肖像,则多半会显得不愿意,不想画。硬要他们画的话,也许绘画技巧成熟了,画出来的效果却很吓人。”
花田老师开始当老师在小学任教只有两年的历史,但在学生时代就已经担任过绘画教室的助教,她此刻谈的是当时的经验。
“所谓的青少年时期,我们只要回想自己的从前就能明白,可说是人生中自我最强烈的时期。为了从父母的自我中脱逃,总是表现出尖锐的态度。换句话说,这个时期又显得过度脱离,或者说是观察的角度过于客观。”
当时她在大学指导教授开设在家里的绘画教室担任助教,学生是大人和小孩各半。她说教小孩画画比较好玩也比较刺激。
“我的老师让那些初中生、高中生画下形貌可怕的父母肖像后,曾经这么说:请好好保存这些画,这些画展现了你们年轻的灵魂目前所认识的世界的样貌。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够成为带着一抹含羞的笑容和深厚的情感重新审视这些画的大人。”
滋子微笑着询问:“跟后来有没有成为画家无关吗?”
花田老师也微笑地点头回答:“是的。每个人都是在一边绘画一边生活着,不管手上是否握着画笔。”
这也是滋子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每个人都在画自己。
“我们有些离题了……”花田老师挺直了背重新坐好。
“前畑小姐怀疑的事,我多少也能理解。前畑小姐是否认为萩谷同学可能对某种题材或画法不擅长,画到那种东西时,他就会说是‘不正常的图画’?”
“应该是吧,没错。”
“也就是说因为不擅长而画得不好,风格变得很幼稚了?”
“是的。比方说他很擅长画出当场看到的东西;可是一旦拿走东西,事后凭记忆、想象就画不好了。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
花田老师当场予以否定。“不可能。而且他这些画也绝对不是画得不好哟。”
滋子不懂,不是很明显画得很幼稚吗?可是花田老师却充满自信地继续说下去:“并非画得不好。颜色涂得很匀,线条也都画得很适当。人物头和手脚的比例也都很均衡。虽然几乎没有远近感,物体的大小也画得不准确,可是画的是什么都看得出来。房子就是房子,树就是树,车子就是车子。没有任何东西是画得让人分辨不出来的,所以绝对不能说是画得不好。”
“那么这些画有哪里是‘不正常’的呢?”
“你看不出来吗?”花田老师睁大眼睛看着滋子。
这么说来,她倒是一次都没问过我“你的小孩都画些什么样的画呢”。难道她知道我没有小孩吗?
无视于滋子内心的疑惑,花田老师接着说明:“萩谷同学所谓‘不正常的图画’,指的是这些画都退化了。”
“退化?”滋子重复这个字眼加以确认。
“没错。这些画退回到了幼儿园小朋友的水平,也就是刚才我所说的幼儿画,没错,这就是我认为的正确答案。”
答案从一开始就呈现在眼前。
“而且就幼儿园小朋友的作品而言,这些画的技巧很好。一开始看到这些画的时候,如果你说是萩谷同学在幼儿园时期画的,我应该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这一次换成滋子盘起手臂思考。“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呢?”
“我不知道,”花田老师摇摇头,“我只是就常理来判断,完全只是根据我一介菜鸟老师的常识性想法。”
她慎重地说出这句话后,接下来的语气却很坚定:“小孩子感觉害怕的时候,遇到自己无法解决、无法理解的事情时,就会变小变幼稚,试图借此逃避现实。”
离开樱花小学,在回家路上看见一家文具店,滋子走进去买了一本素描簿和一盒s2铅笔。
回到家后,先做好晚餐准备,然后仔细地削铅笔,摊开全新的素描簿。一开始先素描家里的东西。酱油瓶、拖鞋、装饰在窗台上插满假花的花瓶,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不管画什么都画不像,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毕竟过了好几十年和素描毫无关系的生活,画不好也是应该的。滋子边笑边画下手边的东西。
昭二一身疲惫回到家时,滋子正好在画他的肖像。
“这是什么,外星人吗?”昭二越过滋子的肩膀探头偷看时说道。
“这是昭二呀!”
接下来可热闹了。昭二不断地抗议,又是笑又是生气、又忙着照镜子比对。滋子看他那样子也觉得好笑,最后昭二干脆拿起铅笔对着素描簿作画,不到五分钟他将画好的那一页摊开给滋子看。
“这是滋子。”
画的是长头发的人物涂鸦。
“我不做晚饭给你吃了!”
“别,别,不要急嘛,我重画就是了!”
重画几遍都一样,两个人都没有绘画天分,简直是无药可救了。最后两人还是和乐地一起喝啤酒与清酒。
“画图比想象中难呀。”昭二看着自己肥短的手指感叹说,“滋子的脸,我可是很熟悉的,可是要画出来,却又完全搞不定了。”
“心里知道,跟要表现出心里知道的,是两码子事哟。”
“又在说大道理了。”
滋子提起了白天和花田老师见面的事。起初昭二感兴趣的不是访谈内容,而是花田老师年轻、纤细、貌美的事实,滋子生气地不准他开第二瓶啤酒。
“退化这种事呀……”昭二表示他也有过经验,“那是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家附近有只野狗四处乱晃——应该说有很多邻居看见那只野狗在附近走来走去吧。”
据说是只又瘦又丑的癞皮狗,嘴里还吐着白沫。
“该不会是有狂犬病吧?”
“对吧,你也那么认为吧?很可怕吧?”
后来闹到街坊邻居组成了巡逻队到处搜索,但是后来还是没有找到那只野狗。
“不知道是大家看错了,还是真的有那只狗,只是已经跑到其他地方去了。总之过了三天这件事才算尘埃落定。我就是在那期间又开始尿床,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
滋子斜着眼看着丈夫严肃的表情。
“那才不叫退化呢!”
两人又是一阵吵闹。滋子以同意昭二开第二瓶啤酒当做道歉,自己则开了柠檬沙瓦来喝。
“我小时候的尿床问题在上小学前就突然好了。所以那个时候又开始尿床,我妈自然很担心。”
滋子对着佛龛大喊:“妈!昭二说的这些事,是真的吗?”
“喂!你喝醉了哟。我就说你喝得太快了。啤酒或沙瓦,只能喝一种。”
昭二拿走啤酒罐。滋子将杯子里剩的酒一饮而尽。
“昭二,你并不讨厌狗呀,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呢?”
“那可不是一般的狗。狂犬病呀!就算是现在我也会害怕,假如真遇上的话。”
“说得也是……”
滋子突然变得老实起来,引得昭二探头过来关切:“干吗呀?身体不舒服吗?”
“我说……昭二呀……”滋子真的醉了,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挥舞着问,“我们在一起也有十年了吧?”
边嚼着最爱吃的香煎培根色拉,昭二很认真地纠正说:“其中还包括分居期。”
“又没有分居多久。”
“那倒也是。”
“有没有什么时候是我不说,你也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的呢?”
昭二边吃着色拉,讶异地眯起眼睛看着滋子,然后反问:“你有吗?”
“有呀!”滋子打了一个嗝,“我觉得有。”
不知道为什么昭二表情有些僵硬。“什么时候?”
“就是昭二有事瞒着我的时候。”
“我从来就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
“骗人!”
滋子放声大笑。昭二真的开始担心起她了。
“看来真的醉得厉害!”
此外,她打嗝打个不停。
“人家是真心在问你,你会察觉我的心事吗?比方说我白天遇到不高兴的事或是写的文章被人称赞。”
“只要工作上受到赞赏,你不是一向马上就会说出来吗?”
说得也是,滋子常因太高兴而无法不跟别人分享。
“遇到挫折的时候就会变得沉默,我这个人。”
“不过那种时候,你的心情也会写在脸上,看得出来。”
我还真是单纯。
“昭二为了公司的事烦恼时,就算想隐瞒,我也大概都知道,至少我如此认为。”
昭二放下饭碗,表情颇为认真地问:“最近我有吗?”
“没有。心情应该不错吧?”
“嗯,托你的福。”
滋子为他的杯子斟满啤酒。
“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假如昭二搞外遇,我会知道吗?”
“要试试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