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滋子决定在六月不要想萩谷敏子的事情,专心过自己的日子。她觉得有必要将这事搁置一段时间。滋子的正职是诺亚出版的文稿员,她只须专心工作,要将那幅“山庄”的画赶到脑海的一隅并非难事。

这件事滋子并没有告诉野崎和小惠,就连昭二她也没说。因为她担心万一说了——也就是用自己的言语对别人说明后,原本只是在心中一片模糊的疑问将逐渐呈显出一个结论来。

阿等的作品目前都在滋子手边。这是她向萩谷敏子借来的。尽管敏子客气地表示不用如此规矩行事,滋子还是将借走的东西内容数量标明清楚立下借据。她之所以要借,一方面是打算好好看看这些作品,另一方面则是觉得需要有一段冷却期。

也许下一次翻开笔记本,再次看到“山庄”的画时,那个香槟王的酒瓶只是一处单纯的蜡笔污痕而已。既然第一次会看漏了,所以是极有可能的。我一定是看错了。只因为画的是“山庄”,我过于惊讶而想太多,所以看错了。

进入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昭二临时需要出差。从周末起四天三夜,必须到上海一趟。很多前畑铁工厂的厂商客户都已经将生产据点移往亚洲,因此基于技术交流、指导和研修等名义,昭二到国外出差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总公司那边已经没有像我们这种熟练的技工了。”昭二习惯将客户称为“总公司”,“所以才会来找我们作技术指导!”

忙着收拾行李的昭二一副喜形于色的表情说着话,同时又抱怨再这样子下去,日本的工业技术一旦外流便糟了,要我们出国指导技术简直就是帮对手提升实力嘛!

为了送昭二到成田机场,滋子难得地开了车。在出境闸口挥手道别后,突然有种孤苦无依的感觉。

回到家换上家居服,几乎不作他想地走进了那间作为书房兼书库的和室。感觉萩谷等就在那里等着她。重新翻开他的笔记本。滋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大腿上摊开着“山庄”的画。冒出于地面之上,对着天空伸展的十三只灰色断手。香槟酒瓶看起来仍是香槟酒瓶。

滋子叹了一口气后,将笔记本放在一旁站了起来。那本用旧的名片簿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九年前案件发生时,滋子并未紧盯警方的搜查活动进行采访,因此没有什么机会认识负责办案的刑警们。

不过到了最后阶段,由于结局发展对双方而言都很意外,于是和当时认识的同年龄段的刑警多少有些交情,告诉她香槟酒瓶的事的也是那名刑警。

对方名叫秋津信吾,是当时隶属于搜查一科第四组的刑警。拿了对方一张名片后,就一直收放在名片簿里,所以至今看起来仍干净如新,只是经过八年了,对方的地位和职称很有可能都变了吧?滋子做好可能找不到人的心理准备,试着拨打电话号码。

结果电话打通了。接电话的人说秋津已升为警官,目前仍在搜查一科,但转为第三组,现在人在外面。

因为是自己打电话要找秋津,滋子不敢有所要求;不料对方很亲切地主动表示:什么时候才能联络到秋津很难说,不如请秋津打电话给你吧。电话那头应该是位颇受市民爱戴的警察吧。滋子告知自己的手机号码,并郑重地道谢后,才挂上电话。

接着心中涌现为时已晚的悔意,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和与过去那个案件有直接关联的人再相见。刚才凭着一股冲动拨了电话联络,是对的吗?

想到什么就立刻行动,是年轻时就有的毛病,经过了九年,这种毛毛躁躁的个性依然未变,滋子用力拍了一下额头。

接到秋津刑警的电话,是在隔天下午两点过后。

“喂……前畑小姐吗?请问这是前畑滋子小姐的手机吧?”

秋津身材魁梧,个性豁达直爽,总是显得活力十足。或许有些人会觉得他粗线条,但相对地彼此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尽管他从三十出头步入四十来岁的不惑壮年,已非昔日的一介刑警,但说话的方式和声音却完全没变。

“是的,我是前畑,好久不见了。”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马马虎虎啦。听说秋津先生升为警官,真是恭喜呀。”

电话那头的他豪爽地大笑。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让我给考上了,不过,我还是原来的我呀。对了,找我有什么事?”秋津问。

滋子先是为自己突然去电而致歉,并说应该由自己再拨电话去才对。

“其实也不是重要的事,只是想请教秋津先生一些问题,是有关……过去的那桩案子。”

“噢!”秋津惊讶地反问,“时间上很赶吗?”

“是的,可以的话希望能尽快。”

“你一向做事就很当机立断。我想起来了,当时你就想直接打破山庄的窗户玻璃……还是玄关呢?”

“哎哟,请饶了我吧。”滋子缩起了身体。

秋津觉得有趣,又笑了出来。“不过你还真会抓时机,我现在刚好有空。要不我到附近去找你吧?比起电话,还是见面直接说会好些吧?”

的确,他还是当年那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刑警。

“你现在人在哪里呢?”

他回说是在秋叶原。

“那就约在上野好吗?我马上出门,大约三十分钟后能到。”

两人约在车站浅草方向出口的检票处。滋子准备好后赶紧动身出发。

八年不见的秋津刑警体格、气色仍如以往,只是看得出来小腹微凸。他站在检票口前爽朗地挥着手。

再度打过招呼后,滋子突然觉得:咦?好像闻到有股酒味呀。秋津大概是察觉到滋子的疑惑,立刻搔着头笑说:“刚收拾完一个账房。”

所谓的账房指的就是特别搜查总部。

“哦,所以大家就一起举杯庆祝了?”

“是呀,你没有看报纸吗?大约是一个月前吧,在车站前的商住大楼里发生了入室抢劫杀人案。”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找出凶手了,是被杀害的电器零件公司总经理以前的部属。”

难怪他今天下午会有时间,真是找对了时机。

这天刚好是周六,到处都是人群。为了找家可以安静说话的店,两人从车站开始不断走着,边走路的同时彼此报告近况。

秋津在那起连环杀人案画上休止符后,为了搜证还继续展开调查达两年之久。主要工作几乎都是对在“山庄”所发现的遗体进行身份确认。滋子记得最后一次跟他联络是在凶手被逮捕的两个月后,可见得在那之后秋津他们仍有很长一段时间被那起命案给牵制着。

“结果还是有一名受害者查不出身份。”

“没有家人出来指认吗?”

“也许是有什么原因吧,也可能本来就是孤孑一身的女子。唉,性别是确定的,但年龄也只能知道大概。”

好不容易结束那件案子,秋津一度离开所属单位,历经几次职务升迁后,又回到警视厅工作四年。目前是三组的副组长。

“所以你马上就要当科长,底下带很多部属呢。”

听到滋子这么说,秋津低喃:“谁知道呢,我可不是那块料,而且到犯罪现场走动比较适合我的本性。”

终于在距离车站颇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客人稀落的咖啡厅。秋津认为这种地方比较合适,便推门而入。

也难怪没什么客人,等了好久送上来的冰咖啡难喝得跟泥水没两样。但至少冷气够凉,店里也够安静。

“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我是真的吓了一跳。”秋津直接切入正题,“我还以为前畑小姐早已经忘记了网川的事,甚至也包括我们的存在。”

滋子点点头,垂下视线。

“长久以来我也以为是那样。”

“还记得你作为证人出席那场公审吗?当时也在总部服务的筱崎刑警也去旁听了,因为那时你显得很胆怯的样子,让他很担心。”

“是吗……真是丢脸。”

“没有什么丢脸的,害怕是人之常情。就连我们也觉得恐怖呀。”秋津看着远方——或者应该说眯着眼睛,露出威吓的视线,低喃道,“根本就是个怪物!但愿今后不会再有那种家伙出现。”

“我听说他现在出现很严重的拘禁反应。”

“好像真的是很严重。”秋津绷着一张脸,“抓到他时居然很狂妄地说离判死刑还要几十年,所以他还要出书继续扰乱社会。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武兄说那家伙也是个人,总有一天会因自己所做的事遭到报应的。果然没错。”

武兄——滋子想起来了。

“你说的是武上先生吧?”

“没错没错,他是负责文书业务的,不过现在搜查总部也无需人力处理文书业务了,只要有计算机都能搞定。”

“武上先生好吗?”

“很好呀,前年退休了。”

九年的岁月果然很长。

“他女儿跟刚才提到的筱崎那家伙结婚了。外孙也出生了,每天忙着含饴弄孙,搞不好比上班还忙。”

“哦,原来是这样子呀。”

“老爸当刑警,老公也当刑警,真是太夸张了!我老婆说将来我们女儿绝对不能嫁给刑警,我也有同感。”

就滋子的记忆所及,事件发生时秋津还是单身汉,他现在也有了家室。

“聊这些还真是愉快!”秋津嘴角还带着笑容,转而正色道,“不过前畑小姐应该不是要跟我叙旧吧?”

滋子将难喝的冰咖啡推到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开口。一看到秋津,自然想起一件又一件的往事,简直都快忘记究竟是为了什么约对方见面。

滋子曾经两度造访“山庄”。第一次是破案前(或者应该说是即将破案前)自己一个人前去。第二次则是现场采证结束,开放让媒体拍摄之后,约是破案两个月后。对了,滋子打给秋津的最后一通电话就是询问自己已不再是媒体相关人士,不知能否前去参观“山庄”。

“没问题的,也有几组被害人家属前去悼念,里面还设有献花台。”

之后滋子和昭二两人一同造访“山庄”时,因为秋津事先跟守卫的警察交代过,他们才得以不用跟其他人打照面安静地参观。

滋子将鲜花供在献花台上,和昭二一起合十祭拜,彼此间不交一语。跟守卫的警察道谢后,坐在昭二驾驶的车上,滋子不禁哭了。不是呜咽,也不是号啕大哭,而是眼泪默默地不停地泛流。一直到回到东京,泪腺就像出了故障的水龙头一样一直分泌泪液。

回想起当时的记忆,感觉比眼前的事情还要鲜明有力,滋子忍不住低喃:“请问……那个‘山庄’……”

“是……”秋津点点头。

“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拆掉了。”秋津故意用让滋子安心的语气说道,“连地基都挖开,整个清理得一干二净,变成了空地。现在,应该长满了杂草吧!”

“原来是这样子呀……”

“土地和房子的所有权是在网川的母亲名下——啊!调查出这一点的不就是你吗!”秋津微微一笑。

“母亲被自己的儿子网川杀害。继承人杀害被继承人时,即丧失继承权,加上又没有其他继承人,那块土地便收归国有。只可惜毫无用处,就算拍卖,也没有买家。听说受害者的家属想凑钱买下该地,并提出申请兴建慰灵碑,不过因为别墅区管理会的强力反对而作罢。本来家属之间的意见也很不一致。”

秋津好声地安慰说:“其实大家都想遗忘,并不是只有你想忘记呀,前畑小姐。”

滋子打起精神抬起头来,从手提包中掏出了萩谷等的笔记本,翻开那一页,递到秋津面前。秋津快速地眨着眼睛。

“这不是小孩子的画吗?”

“可以请你过目一下吗?”

秋津立刻接过笔记本。滋子注视着秋津的脸,而非笔记本,密切关注着秋津的反应。

秋津的脸颊顿时紧绷。

“不好意思……”他突然将笔记本放在桌上,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眼镜盒,拿出一副银色金属细框的阅报用眼镜戴在鼻梁上。

“从去年起我就开始有老花的问题了。”

“我比你更早呢。”

“是吗?我父亲也是很早就有老花眼了。”

稍微闲聊三两句后,秋津的视线便紧盯着笔记本没有离开。

“请看左下角的部分,”滋子说,“有一个用黑色蜡笔画的东西。”

秋津默默点头后,仔细地看着笔记本。

滋子默数了十下才开口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秋津重复滋子的问题,接着抬起眼睛说,“看来这应该画的是‘山庄’吧!”

“果然你也这么认为。”

“尤其这东西……”秋津的大拇指指着左下角说,“是香槟王的酒瓶呀。”

“所以你还记得?”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是那些家伙立下的墓碑呀,简直就是亵渎!”

滋子感觉自己的体温陡然下降。所以我没有看错,不是我想太多。

“这是谁画的?应该不是前畑小姐吧?”

“嗯,不是我画的。”

秋津的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该不会……是你的小孩画的吧?”

因为这问题太出乎意外,滋子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让秋津更睁大了眼睛。

“我说错了吧?不是吗?”

“不是呀,对不起,我竟然笑了出来。我没有小孩,不过我和我老公的感情倒是很美满。”

“哦,原来是这样子呀。”

“秋津先生已经当了爸爸吧?只有一个女儿吗?”

“我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底下两个是双胞胎。”

“所以你得忙着养儿育女,真是辛苦呀。”

听着滋子的取笑,秋津连忙拭去额头的汗水。“哎呀,一身的冷汗。快告诉我吧,这到底是谁的作品?”

滋子说明原委,从认识萩谷敏子到发现这笔记本上的画,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的同时,也让秋津看了另一本笔记本。画有蝙蝠风向仪和灰色肌肤的少女的图。最后将同样是跟敏子借来的阿等的生活照摊在桌子上。

秋津慢慢地翻看着笔记本,偶尔视线会转移到滋子的脸上,安静地听滋子说话。说完后,滋子等着。不知道秋津会怎么说,他会一笑置之,还是泼自己冷水?——超能力?超感应?前畑小姐你是怎么了?

秋津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那么前畑小姐要问我的是什么事情呢?”

一如从前,他是个谨慎稳妥的人,不会胡乱发表感想。

滋子不禁放松紧绷的肩膀,脸上露出苦笑。

“有关这个香槟王酒瓶的事,之后是否曾以什么形式经媒体报道过?只要有任何可能性,都请你告诉我。”

“也就是说,如果事实确是如此的话,”秋津像在确认说辞般,停了一下才说,“你认为这个名叫阿等的小孩是看过媒体报道才画出这些画的假设就能成立了?假如这个孩子有机会通过电视或报纸等媒体知道香槟王酒瓶的存在,于是你就能够否决他是超能力者的可能性吧?”

两种说法的意思一样,滋子点头承认。

“结果会是如何呢?”秋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抬头看着咖啡厅微脏的天花板,“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吧!”

“电视上报道‘山庄’的内部影像时,并没有拍摄香槟王酒瓶,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而且我也没有印象听到相关的说法。”

“应该是吧。不过那个案子事后被写成好几本书,也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你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我没有读过那些书,也没有看那些电视电影。”

“我也是,我觉得那么做好像只会让网川更高兴!”

滋子也有同感。只是与其说那么做会让网川更高兴,她更觉得是在帮网川造势。

“香槟王酒瓶的信息还不至于影响到案情的走向,我们警方并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不想被当作炒作的话题而没有对外透露倒是真的,也不想告诉被害人家属。”

滋子能理解警方的心情。

“所以外界还是有知道的可能性?”

秋津盘起手臂,靠在椅背上,盯着滋子的脸看,然后他说:“看来还没结束。”

“咦?”

“在前畑小姐心中,那件事还在继续,不是吗?”

滋子无法回答,而秋津似乎也不期待滋子的回答。

“前畑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

“你只是想确定这个叫阿等的小孩是否真的具有特殊能力,不是吗?”

“是的,那是我的出发点。”

“既然这样,材料也不必局限在这东西身上吧。”说话的同时,秋津手指敲着“山庄”这幅画的边缘。

“网川的案子,再怎么说都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像香槟王酒瓶那么小的信息如何散布出去的,如今要查明真相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思考,我想你应该也能马上明白。”

“可是……”

“可是你还是被这张图画给牵绊住。”秋津制止滋子的发言,继续说下去,“当你第一眼看到这张画的瞬间,就被吸引住而看不见其他。我说得没错吧?”

这是事实,滋子即便不情愿也只能点头。

“那是因为你被诅咒了,直到现在仍是。”

“哪有什么诅咒,我……根本就不……那么认为。”

“我就说吧!正因为你不认为,才说是诅咒。”秋津用力呼了一口气,轻轻一笑说,“就算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偶尔也会长期被某一个案子附身,更何况你是写文章的人,对于搜查、犯罪完全外行。毕竟体验过那样的事情,很难轻易地说结束就结束,甚至还有可能影响今后整个人生。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他说,“无法结束的话,也不用强迫自己,就当作是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心里吧。这么一来,觉得再也没有必要在意的时候自然就会清除干净。关于这个案件,就这样子吧,如何?”

也别无对策了,滋子微微一笑回答:“你说得对。”

“至于要调查阿等的超能力,前畑小姐应该着力的案子是这个。”秋津摊开蝙蝠风向仪的画,将正面转向滋子,“这个案子还在进行中,还冒着热气呢,不但容易取得细微的线索,寻访相关人士也比较方便。”

土井崎茜。滋子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阿等为什么能画出这幅画?为什么要画?是基于正常的五感体验所获得的感受画出来的吗,还是不是?我也有些在意。”

“秋津先生知道这个案子吗?”

“我所知道的就仅止于报道的内容。因为很早就确定时效已过,所以轮不到我们出场。不过通过其他同事,应该可以帮你介绍负责该案的刑警。是千住南警局吧?”

“是的。”

“你愿意试试看吗?还是非得‘山庄’不可呢?”

疑虑一旦消除,对“山庄”的在意程度似乎很快降温了。的确,从看到“山庄”那张画的瞬间起,滋子就好像中了某种催眠术一样。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暂且将阿等与那些画的事情搁置一段时间,可是在催眠状态下,恐怕不管搁置多久也无济于事。

“不!秋津先生说得对,我也想从别的方向进行看看。”

“也不见得就一定会白费工夫哟。”秋津露出笑容说,“一旦找到适当的访谈人选,我会跟你联络。土井崎夫妇是否聘请了律师?”

“听邻居的说法,好像是有。”

“大概是得想办法应付媒体吧。这么一来的话,或许也应该跟他们的律师见面。就算不是调查案子本身,可是若要调查土井崎家和萩谷家是否有什么关联,还是得深入了解该案才行呀。”

滋子突然觉得胃直往下沉。“难道还是得跟土井崎家的人直接接触吗?”

“这么胆小的说辞真不像出自你呢。”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

“可光是调查萩谷家那一边,我想是不够的。”

“我觉得也许结论其实很简单。可能只是萩谷敏子女士刚好带着阿等到土井崎家附近办事吧。”

“也有可能萩谷敏子女士认识土井崎家的某个人?”

“嗯,或许是吧。”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蝙蝠风向仪的画。可是他们总不至于连土井崎茜的尸体被埋葬的事都知道吧,就连左邻右舍也没有发现呀。”

没错!土井崎茜的死是秘密,只有土井崎夫妇知道。甚至连她的妹妹诚子也被蒙在鼓里。

忽然间滋子心中某个角落开始骚动。

真的是那样子吗?土井崎诚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关于姐姐的事,她的父母是怎么告诉她的?她从来没有起过疑心吗?

“如果只调查一半,还不如不要做的好,前畑小姐。”

滋子被秋津戳到了痛处。

“你干脆将笔记本还给萩谷敏子女士,跟她说你办不到,请她另请高明吧。要不然就跟她说调查这种事本来就很困难。阿等搞不好真的拥有一般人所没有的能力,只要当妈妈的相信就是真的,就足以告慰孩子的在天之灵。”

滋子微笑说:“秋津先生一点都没有变。”

“哦,是吗?”

“还是很现实。”

“我要真的现实,岂不早就将这种超能力的可能性踢到一边了。”

两人都笑了。

“人是偶尔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的生物,”他说,“有时就是会平心静气地做出正常精神状态下做不出来的事。这也算是一种异常能力吧?所以我对于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现象,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科学家的意见或许不一样吧,还好我只是个刑警而已。”

“而我只是个拿笔写字的人……”

“但我们做的可都是得跟活生生的人接触的工作。”秋津以更坚定的语气表示,“不愿意的话就不要做,不必跟谁客气。可是如果有一点心动,那是因为阿等这孩子触动了前畑小姐心中的某个点,将你摇醒,这一点请你千万不要否认。该怎么说才好呢……嗯……这些都是我的感想,从头到尾都只是感想,并非建议。”秋津说罢举起杯子将融化的冰块连同冰咖啡一口饮尽。

“对了,前畑小姐也戒烟了吗?”

“哦,是呀,戒掉三年了,秋津先生也是吗?”

“戒烟进入第六个月,感觉戒得还算挺顺利的,只是最近又开始想抽了。”

滋子想起了八年前那个寒彻骨的夜晚在“山庄”相遇时,秋津给她一根烟的往事。

和秋津又走回上野车站后,在车站前分手。之后滋子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个小时,回过神来发现身在秋叶原车站附近,于是搭电车回家。

漫步的时候,思绪纷乱,时而变成一张白纸停止运作,时而会浮现生活照中萩谷等的笑容或是描绘在土井崎家大火过后地面上的白色人形。

滋子之前曾经对野崎和小惠说过,答应这项调查是为了帮助萩谷敏子走完“服丧过程”。话说得很好听,当时的心情的确也很风清月明。

然而现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回头再看,不禁觉得那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因为那种说法既可以不需介入太深,又显得对敏子温柔以待。

实际上却是不可能的。不论是什么样的形式、跟谁有关,只要是接触到“死亡”这个命题,根本无法保持让自己不受到伤害的距离,不可能不介入太深。秋津高明地以轻松的口吻那么说,其实是在暗示吧?

电车驶过一个站后,滋子心想,一回到家就要打电话给敏子说自己无法胜任这项调查。电车继续驶进下一站时,又觉得那么做的话自己绝对会后悔。思绪反反复复。

为什么我会那么在意这件事呢?秋津说是因为萩谷等触动了自己心中的某个点,将自己给摇醒了。那究竟是什么呢?心中的什么被唤醒了呢?

走出电车,穿越检票口。平常总会顺道进去购物的超市和商业街,今天只是踩着茫然缓慢的步调过而不入。

远远看见前畑铁工厂的招牌和隐藏在工厂后方的自己的家。

我的家。和昭二两人共同经营的家,如今已是我独一无二的“家”了。

停下脚步,滋子抬头仰望旧木造房子的瓦片屋顶。

不管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回忆,都同样被保存在这片屋顶下。和昭二一起度过的岁月也都收藏在这栋房子里。

土井崎家的房子应该也是一样的。不管是土井崎夫妇的、土井崎一家人的或是土井崎姐妹的美好回忆与痛苦回忆。

只不过在那里,土井崎茜的遗体也常相与共。

那栋半烧毁的房子什么都知道,将一切都收纳在其中。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栋房子知道的一切。忽然间滋子明白了,那就是自己被触动的部分。

土井崎一家为什么选择那样的人生?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为什么发生那种事情后,可以长期坚守秘密直到刑事案件的成立时效已过?

还有,为什么萩谷等知道这一切呢?

我想知道,我想解开谜底。我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而且也犯过同样的错,有过惨痛的教训。可是我就是学不乖!就是因为学不乖,才需要冠冕堂皇的借口。

滋子之所以开始行动,根本就不是为了萩谷敏子,完全是为了自己。未免太自私任性了。这种爱凑热闹的个性实在丢人。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糟糕的个性呢?

伫立在晚霞满空的回家路上,滋子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没办法,再一次吧!就陪麻烦的前畑滋子再玩一次吧!为了想知道自己被触动了什么,得行动起来才行。

那天晚上一个人用过简单的晚餐后,滋子打电话给萩谷敏子。

敏子刚从超市下班回家。滋子表示有很多事要说,将等对方有空时再打电话联络,敏子慌张地表示没有关系,不用客气。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今后的事。萩谷女士——”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是很正经的事,滋子加重语气呼唤对方,“你说过想知道阿等留下的那些画有什么意义、想知道阿等为什么要画那些画。现在是否依然真的想知道呢?”

一向总是配合滋子说话唯唯诺诺的敏子,也感觉气氛不太对了吧,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若说是的话,老师您……”

“我想正式开始调查阿等的超能力。”

“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必须从你那里更详细地知道许多事情,可能连萩谷女士不想说的事情都会被问到。”

“那是……为什么呢?”

滋子说明关键在于阿等画的那张疑似涉及土井崎茜命案的画,那张灰色少女躺在有蝙蝠造型风向仪屋顶下的画。

“阿等是运用某种特殊能力画了幅画,还是因为某种原因知道发生在土井崎家里的事而画出那幅画呢?事实一定是二者之一。”滋子说,“可是阿等已经过世了,我们没办法通过实验或检查来确定他是否具备特殊能力,我能做的就只有调查后者的可能性——调查阿等有没有可能早就知道土井崎家里的状况。”

敏子听了立刻提出抗议。“老师,那是不可能的。那件命案爆发的时候,阿等已经过世了。”

“我知道。可是也有可能在事情爆发之前就已经知道呀,毕竟土井崎茜被杀害埋葬是发生在十六前的事。”

“可是老师,我们阿等还是小学生呢。”敏子笑了出来。

滋子义正辞严地表示:“他已经快上初中了,跟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孩大不相同。”

“可是老师,那孩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远行过,都是和我一起出门的。我们只有母子俩一起生活,所以我很清楚,不可能有事情是我不知道,只有阿等知道的。”

“或许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萩谷女士。”

敏子没有回答。

“阿等应该也有他自己的世界,他自己的人际关系。那是身为母亲的你所不知道的部分。亲子之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滋子可以感受到对方惊慌失措的心情。

“我认为那个部分隐藏了阿等画那些画的谜底。为了调查真相,光是触碰事情表象是不够的,不仅要花时间和功夫,我刚才也说过,还不得不触及萩谷女士的隐私。”滋子保持着毅然决然,甚至故意带点威胁的语气说道,“这样也可以吗?萩谷女士仍然愿意交给我调查吗?”

好长一段时间,听筒中只传来敏子静默的呼吸声,滋子耐心地等候。

终于,对方小声地询问:“老师?”

“我在。”

“我可以……请问土井崎家被杀死的女儿和她的家人,老师也会去调查吗?”

“应该会吧,因为考虑到他们之中,有人有可能以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形式和阿等产生关联呀。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假设。”

“那一定……很难受吧?土井崎家的人。”

她果然心地很好,滋子心想。

“应该是吧,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老师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我不知道。”

对于自己语气的轻松平淡,滋子自己也很惊讶。

“也许听起来很没有责任感,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老实跟你说吧,萩谷女士,假如我现在半途而废拒绝这项调查,我反而会觉得难过。”

虽然有些文不对题,但敏子发出感叹说:“老师是个热心工作的人呀!”

滋子笑了。“不,不是那样的。萩谷女士,我完全没有想到今后要如何写出阿等的故事并发表。”

“噢,那老师为什么要答应呢?”

“我只是想知道,知道阿等的事,知道真相。”

“那么……请问……”萩谷敏子慎重地选择字眼,但她说出来的话证明她比世人所想象的,或是她自己所认为的还要聪明许多,“如果我觉得很麻烦,决定不请老师帮忙了,老师还是会继续调查下去吧?”

“是的。”滋子回答,“所以我收回刚才的问题,我不该问说这样子你仍愿意交给我调查吗,而是要问你愿意协助我吗?”

意外的是,敏子居然温柔地笑了。

“我以前读过老师写的东西,觉得同样都是女人,为什么老师的头脑那么好,那么有勇气呢!”

“真是不敢当。”

“我其实很佩服老师。”

“那是你太抬举我了,萩谷女士。”

敏子语气中带着笑意,说:“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即使老师会认为……我是个愚蠢的母亲,我还是想回忆起阿等的一切,希望可以回忆起许多许多关于阿等的事。”

“我了解。”滋子默默地在心中回答。

“所以不管什么理由,只要老师能惦记着我们阿等,我就愿意协助老师。我这样回答可以吗?可以表明我的心意吗?”

“足够了,谢谢你。”

敏子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我也很想知道阿等的事,老师。”

敏子现在的视线肯定看着佛龛的方向。

“能够回忆的,我都想回忆;就算已是事过境迁,若是有我可以知道的事,我也都想知道,但是却一直无法如愿。”敏子又哭又笑地说,“我到现在还经常说起阿等,在超市里说,路上遇到邻居也说,总是动不动就自然提起。大家也都肯听我说。可是老师,那是因为死去的孩子年纪小,大家脸上都写着同情二字,觉得我好可怜,遇到这种事没办法呀。现在大家还能忍受,等到时间一久,在超市里和邻里之间我将逐渐成为大家的困扰吧?但老师……我还想继续回忆阿等的事,我无法停止呀,我永远都无法停止。”

滋子默默地握紧听筒听着敏子诉说。如果能在她身旁,滋子就会伸出双手轻拥敏子的肩。

“我无法停止对阿等的思念,所以我会协助老师的,请让我帮忙。”

“萩谷女士。”

“是?”

“谢谢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无法忍受时,请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告诉我。这一点我们说好了。”

“好的,我知道,我答应你。”

敏子在电话的另一头吸鼻子。等到她恢复平静,滋子才开口说:“萩谷女士,我有很多事情想请教,但现在我要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是否曾经带阿等到过土井崎家附近?距离北千住车站走路约二十分钟的地方。不管是多久之前,你是否曾和阿等到过那一带?”

敏子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另外我还要问,你是否认识土井崎家的人呢?过去可曾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或有类似的关系?”

这一次也是立刻回答:“没有,老师。假如有那回事,我一定会记得。”

“你看到过蝙蝠造型的风向仪吗?在哪里都行,就算是在店里看到也可以。”

“没有。风向仪那种东西,我连实物都没有看见过。”

“我知道了。抱歉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你请休息吧。”

“老师也是。”说完,敏子先挂断了电话。

滋子好好洗了个澡。走出浴室擦干头发时,电话铃声响了,是昭二打来的。这两天家里没有任何异常状况,滋子语气明朗地回答:“一切都好,你那边怎么样?”两人闲话家常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滋子忙着为正式调查做准备。

首先该做的,是将因为牵扯到萩谷等的问题而造成诺亚出版不论是时间上或形式上的困扰缩至最小范围。具体而言,就是跟野崎和小惠商量将目前手上的部分工作分摊出去。

两人都很爽快地答应了,因此滋子一周至少有一天自由从事调查活动的时间。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可以感觉到你现在充满了斗志。”野崎如此调侃滋子,同时也像是在担心滋子。

“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小惠不仅帮忙分摊滋子的工作,甚至表示连调查方面也愿意出力。

“你省省吧,不要越帮越忙!”

“什么嘛!为什么?”

“还要问为什么,就表示你不够格。”

“真是对不起,容许我这样的任性要求。”滋子向二人低头道歉。

“无所谓啦,只是你可不要调查出兴趣来,跑来跟我说要辞职哟。这一点是绝对不准的!”

该叮咛的叮咛过后,野崎便不再多问什么。

接着滋子制作了一张大略的时间表,内容包含从什么角度切入对萩谷等的调查、首先该做些什么、调查什么、跟谁见面等。起初只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到一定程度后才开始加以整理。

一边看着月历一边工作,是滋子作为职业妇女同时又身兼家庭主妇而养成的习惯,上班和进行采访的同时,也必须注意到衣服的换季。

第三项工作则是吸收基础知识。滋子在网络上键入“超感应者”的检索时,没想到居然跳出许多页搜寻结果,其中有些稍微一看就能判断对自己没有用处,但对于在这方面完全外行的滋子而言,重要的信息仍占大半,她记下之前阅读的书本所没有涵盖到的、可以拿来当做参考文献的书籍、过期杂志等,很快就列出了一长串。其中有很容易找到的,也有很难找到的;有些好不容易找到的资料,读过之后却又发现离题太远。

滋子还制作了希望访谈的名单,只有几个人而已。总体来说,刚接触这一话题的滋子所获得的印象是:且不管超感应者的定义如何,对于一般称为“超能力”的人类所拥有的特殊能力,目前几乎还没有全面的科学验证与研究。

滋子只对出差回来的昭二说明“我比之前更加投入于调查萩谷等的事”。这样的说明或许太过简略,但昭二似乎已能理解。只要看到滋子开始将二楼的书库当作书房使用,里面堆满许多新书、杂志的影印件等,昭二便已明白了。

“你好好加油吧!”他只豁达地抛下一句话。

昭二从上海带回一件旗袍给滋子当作礼物。是这次一同前去的翻译小姐根据昭二对滋子的年龄、大概体型和样貌的描述挑选的。

遗憾的是滋子根本穿不下,让昭二十分失望。

“不行吗?我本来以为一定很适合你。”

“对不起。可是昭二,你是不是对我的身材抱有幻想?”

“我哪有呀,我可是很清楚地告诉对方你的三围数字。”

“那是多少?”

“就是……”昭二嘟嘟囔囔说出来的数字,是滋子十年前的尺寸。

“时间流逝,人生无常呀,昭二!”

然而那毕竟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滋子还是郑重地收进了衣橱里,就当作瘦身的目标吧,假如有一天她决心减肥的话。

星期三收到了秋津的通知。

“请拿笔记下来!”他说。在他背后好像有很热闹嘈杂的人声。

首先记下的是千住南警局刑事科的野本刑警。

“她是问讯土井崎夫妇的刑警之一,刚好和我同组的年轻同事跟她在警校是同一期,所以派上用场。”

“那么野本刑警应该也很年轻啰?”

“三十岁上下。”说完,秋津将话筒拿开,当场对着身边的人大声问道:“喂,阿正,你多少岁呀?”

“二十七。”从不远处传来比秋津年轻的声音。

“听见了吧?”秋津又拿起话筒说话。

“新鲜出炉的呀。”

“菜鸟呀,菜鸟。已经跟对方说过了,只要说好时间对方应该会见你。不过我并没跟对方讲清楚,所以那家伙若听到前畑小姐要调查什么,一定会吓一跳吧。”

接下来,秋津告诉她土井崎夫妇雇请的律师是事务所位于新桥的高桥雄治,隶属于第二东京律师会。

“查过名册后,发现跟我们是同年代的人。看照片感觉应该跟我一样小腹微凸吧,可怜的是发线往上跑,秃亮亮的。”

“时间流逝,人生无常呀,秋津先生!”

“照你这种说法,中年人的感叹听起来也很高雅嘛。”

听说高桥律师并没有跟千住南警局的任何人联络过,由此可见土井崎夫妇是在警方抽手后为了应付媒体的采访攻势才雇请律师的。

“我问了跑警政厅线的记者,听说高桥是个不好应付的人,你最好要有点心理准备才行。”

滋子将野本刑警和高桥律师的名字写在调查行事历的最上方。

然而现在最需要花时间采访的对象仍然是萩谷敏子,必须先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这一次真的有必要彻头彻尾了解萩谷家的一切,尤其是得问清楚阿等的出生经过。毕竟血缘就等于他的人际关系,要想准确得知阿等是个什么样的小孩,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为了让敏子做好心理准备,滋子事前先打电话过去说明自己的想法。

“萩谷女士,就我目前所听到的,有关阿等的父亲的事似乎有什么隐情吧,我感觉你不是很想说出来;还是我误会了呢?”

“不……”敏子很小声地回答,“是有些事情。”

“不好意思,接下来我想要问明详情,当然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那是必要的吗?我想一定是吧,老师?”

“是的,很有必要。”滋子语气坚定,这时候绝对不能心软。

“萩谷女士,你和阿等的户籍和住民登记证是怎么报的?”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住民登记证登记的应该是现在居住的地址吧?市政府或是县政府通常会寄各式通知单之类的过去不是吗?”

“噢,没错。”

“户籍也是登记在那里的吗?还是登记在其他地方?”

“我想大概……是在这里吧。”敏子的语气显得很不自信,“应该没错,因为我们母子俩根本不被家里承认。”

果真有隐情。

“既然这样——如果不愿意也可以不给我看——为了确认你的记忆,可否请你去申请户籍誊本、除籍誊本和住民登记证?所谓的除籍,除了包含过世之后阿等的户籍外,也包含你们搬到这里之前的原籍,里面应该会有你本人的数据。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必须很详细地知道你的血缘,以及亲戚是否有和阿等接触的可能性,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敏子的声音显得意志消沉。

“你只要到市政府的柜台说要确认过去住过的地方,服务人员就会教你如何填写申请单。”滋子试着鼓励她。

重新规划好工作计划后的第一次见面,滋子造访萩谷敏子的住处是在隔周的星期一。关东地区已进入梅雨季节,一手拿伞走出船山车站的滋子,肩上的背包因为放有数字录音机和笔记本而沉重不少。

敏子的样子没有想象中的困惑与不安,反而表现出落落大方的神情迎接滋子。

“需要的文件我都办好了,柜台的服务小姐人很亲切。”

滋子人都还没坐下,敏子就很高兴地展示好几个印有市政府名称的信封给滋子看,然后又赶紧忙着冲调冰咖啡。

看见滋子为了避免听错而拿出录音机时,敏子一点都没有惧色。滋子合十对着阿等的牌位祭拜时,心中默问:你妈妈的心境是否有所转变了呢?对不起,是我让你妈妈做这些令她心烦的事,但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呀。

“我之所以不太愿意提起自己和阿等的身世,是因为那些事实在很丢人。”敏子微微低着头,娓娓诉说,“可是我如果老是在乎这些,就失去拜托老师帮忙的意义了。在像老师这种规规矩矩的人眼中看来,我的人生可说彻头彻尾尽是丢脸的事。事到如今才觉得难为情、试图隐瞒也于事无补,我甚至觉得还会被阿等笑。”

“我的人生一点都不像你说的那么规矩,我也犯过很大的错误。”

“可是老师你有工作呀,那是对社会很有贡献的工作。”

对此滋子也有不同的意见,但她决定只是微笑不说话。

“阿等没有父亲,”敏子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腿上开始说明,“不,他当然有父亲,只是对方不肯承认。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其实老师……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试图保持镇定不作惊讶反问或露出讶异神色的滋子,听到这句话后还是有些动摇。

“你不知道吗?”

“是的,真是丢脸呀。”敏子不安地扭动粗糙的手,“我的出生地是板桥。父亲在那里经商,可是生意经营得不太顺利。在我两岁还是三岁的时候,为了投靠父亲的老家而搬去行德。当时那地方一到夏天还能趁着退潮到海滩挖蛤蜊。父亲的老家开着一家小餐厅,我到初中毕业为止,都是在那里长大的。”

萩谷敏子生于一九五二年。对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板桥,滋子完全没有概念,唯一能想象的是当时肯定不像现在已成为住宅区。

“这是板桥那里的除籍誊本。”

户籍上的地址写法跟登记簿一样,不太容易辨读,但滋子还是一眼就注意到敏子有四个兄弟姐妹。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敏子是五个孩子中的长女。

“大概在哪一带呢?”

“就在川越街道上,和环七交叉的十字路口不是有座过街天桥吗?好像就在那附近。我很小就离开了,所以不太记得。”

“当时那里应该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住宅吧?”

“是呀,当时还有草原和农田。”

“那你父亲是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生意……好像是燃料方面……”

“燃料?既然是川越街道,应该是类似现在的加油站之类的吧?”

“嗯……”敏子有些为难地侧着头,“对不起,我实在记不得了。因为生意失败对父亲来说是很丢人的事,所以家里很少提起当时的一切。”

敏子眯起眼睛看着誊本,是老花眼镜该上场的时候了。

敏子的父亲名叫萩谷义一,生于一九三〇年,母亲和子,比先生小两岁。

“我父亲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我都不认识。哥哥在南方战死,听说连遗骨都没有送回来。姐姐在战后不久便病死了,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听说两人都很杰出。”敏子苦笑着扭动身体,“哥哥——应该说是我们的伯父,听说很有学问,我祖父很期待他能成为学者,可是却被战争夺去了生命,也难怪祖父会很难过。我父亲在学校的表现很糟糕,常常被骂说:留下你有什么用!”

仿佛被说的人是自己一样,敏子难为情地遮住嘴巴。

“祖父一喝醉就常那么说,后来甚至还跟父亲吵架。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不好。”

不过才追溯现年五十三岁的萩谷敏子的上一辈,就已经碰触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所留下的痕迹。别说是战后,如今提到昭和时代都有种遥远往昔的错觉了。

“父亲离开行德的家开始自己做生意,或许是对祖父的一种反抗吧?当时应该是抱着以后走着瞧的心态离家出走的吧?当然我是不知道的,这些是事后听母亲和哥哥说的。”

祖父名叫萩谷岩,一看名字就知道是个性很顽固的人。

“不过你父亲还真有勇气,去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发展。”

敏子听了大笑。“是吗?可是我母亲说他是被别人骗的。”

“被骗了?”

“是啊。一个嘴巴很甜的人告诉他说:板桥今后会很有发展。我父亲就心动跟着去了。我是不记得了,哥哥说一开始有段时期父亲是跟别人一起做生意的。”

“是合伙人吗?”

“是的。父亲只有小学毕业,不懂得记账,回到老家后,也始终没有学会。那些工作全部都是我母亲在做。我想当时他一个人要从头开始学做生意,实在太勉强了吧。”

敏子的语气不带责备的味道,目光透露出怀念之情。

“战时我父亲好像在军用工厂工作过,不过他是懒鬼,绝对不是会认真工作的人,整天只幻想如何大赚一笔。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容易受骗上当。啊,这也是我母亲对我们发牢骚听来的。”

“你母亲叫做和子吧?”

“是的。他们夫妻整天吵架。或许那个年代的父母都是那个样子吧,被生活逼得喘不过气来。或许有钱人家就不一样吧?”

敏子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哎呀,我说这些一点帮助都没有。总之我父亲回老家后,开始帮忙照顾餐厅的生意。”

在老家的生意还算是成功,为了应付夏天来海滩挖蛤蜊的客人还摆了个小摊。敏子至今仍记得许多客人上门的盛况。

“我大哥——就是叫做松夫的哥哥。”

长子萩谷松夫,一九五一年生。

“很认真地帮忙做生意,不是忙着刨冰,就是帮忙烤鱿鱼。”

“你也帮家里做生意吗?”

“忙的时候就得全家总动员。以前的小孩都很认真工作的呀,老师。”

其实滋子和敏子的年纪只差了一轮,可是光听两人的对话,感觉好像敏子年长许多。

虽然心里不是很情愿,但找不到其他营生只好打理老家餐厅的萩谷义一,这一次似乎没有搞砸生意。

“当时生活很穷,但父母还是抚养我们五个小孩长大成人。”

尽管嘴里说这些往事对调查没有帮助,但大概是打开话匣子了吧,敏子又说了一段往事。萩谷家原本是在木更津打鱼营生,祖父萩谷岩移居到行德是在战争过后。

“因为很难得到粮食,一开始根本也开不成餐厅,只能算是黑市。家里进各种货,用扁担挑着到东京去卖。至于卖吃的,大约是在朝鲜战争开打的时候,那时候社会逐渐安定,生意也跟着景气起来。因为有生意,便开店了,而且很快地也卖起了酒。”

“有点像是餐厅又像是居酒屋的店吗?”

“没错。”敏子点头说,“虽然我祖父自己喝掉的比较多。”

“他是借酒壮胆。”敏子边笑边补充。

“喝醉后便开始吹嘘萩谷家的荣耀,说什么我们家可不只是打鱼的,追溯到更早以前,祖先可是房总的乡士,也就是当地的武士,还拥有自己的领地。”

“嗯……嗯……”

“据说我们本姓是‘矢作’(yahagi)。到了江户时代,由于没有仗好打,才改以捕鱼为生;在那个时代,拥有制作武器的姓很危险,所以改姓为hagiya。萩谷的汉字是后来加上去的,而现在的发音hagitani也是错的。不过这些都是祖父自己说的,并没有家谱可以佐证,到底可信度有多高也不知道。”

“因为你祖父的性格如此,也难怪他会以长子有学问为傲。”

敏子用力点头说:“我父亲老是被拿来作比较,也真是可怜,毕竟跟死人是没得比的,任何人都一样。”

假如萩谷岩开餐厅是在朝鲜战争爆发的时候,那就是一九五〇年。义一的长子松夫生于一九五一年,长女敏子生于一九五二年,当时义一与和子两夫妇住在板桥;换句话说,义一因为不想接手父亲餐厅的生意而离家出走,然而自己的生意失败,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帮忙。

滋子试图调用自己贫乏的现代史知识。一九五〇年应该是——昭和二十五年。是否就是当时的大藏大臣池田勇人说出那句名言“穷人去吃麦子吧”的时候呢?那是日本这个国家还在复兴的阶段。由于朝鲜战争的需求,使得日本经济自此开始急速发展。

当时已经没有配给制度了吧?还需要外食券吗?早知道父母提起当年的旧事时就应该认真听。刚才听说“燃料的生意”,自己居然反问“类似现在的加油站吗”,也未免太扯了。既然是对一般大众销售的燃料,以当时来说,应该就是木炭或泥炭吧?不论是大型货车的出现使得运输业兴起,还是私家车风潮的兴起等是更晚以后的社会情势吧?

滋子感觉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战争结束,百废待兴,一个已经无心再回去捕鱼,在持续从事黑市买卖的过程中,发现今后卖吃的生意应该安全无虞的父亲,和一个颇具有野心、看准了今后需求量肯定会增加的家用燃料市场而决定放手一搏的儿子,而且这个儿子长期以来屡受被父亲看不起的挫折。

然而他的尝试失败了。事实上,萩谷义一可能是被比他更聪明狡猾的某人给骗了。每个时代都有所谓的创业诈欺,尤其是在社会焕然一新,今后将欣欣向荣,人们胸怀大志的昭和时代,这社会存在着很多这种顺应时势招摇撞骗的坏蛋!

义一带着妻儿回到老家,内心肯定充满了复杂的愤怒与挫败感吧?

一想到萩谷餐厅卖的那些菜色,就感到既可悲又可笑。尽管事实证明在这片因为前来海水浴场玩和挖掘蛤蜊的游客众多而门庭若市的土地上做吃的生意是正确的,甚至又在海边开了一家路边摊,但义一是否能够欣然接受呢?

“这么一来,你父亲反而更觉得在你祖父面前抬不头来吧?”

敏子用力拍了一下手说:“嗯,正是如此。老师说得没错。”

“而和子——我是说你母亲则是成天跟你父亲吵架……”

“父亲在母亲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敏子收起了笑容,“在板桥做生意失败,让我母亲吃了很多苦,好像善后都是我母亲一手包办。所以就……您知道的。更何况我母亲本来就很强势,我父亲一向也很依赖她。”

滋子忽然想起以前采访的某个人说过的话:一个人的幸福与否,不是由他本人决定的,而是取决于周遭的人。

尽管眼疾手快却缺乏经验、脚步不稳的义一,身边除了有个性坚强脚踏实地的妻子外,还有生意头脑虽非一流,却凭着实干精神习得经商哲学的父亲。义一的一生就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幸福与否的决定权也从手中被夺走了……

这样的父母,生育了敏子他们五个兄弟姐妹。滋子一边看着誊本上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一边在记事簿上写下他们现在的年龄。

长子松夫五十四岁

长女敏子五十三岁

次女孝子五十岁

三女光子四十七岁

次子高志四十六岁

滋子打算待会儿再询问他们的近况以及和敏子之间的往来情形。

“你祖父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敏子愣了一下才点头说:“应该是在一九六五年吧,还是一九六六呢?我们到了行德后大约过了十年,他就脑中风过世,因为太爱喝酒喝过了头。”

另外她还提到祖母过世是在二〇〇〇年的秋天。

“你祖母算是相当长寿啊。”

“嗯,刚好活到一百岁。”

听说是敬老节那天收到自治团体送来的祝寿金后就立刻倒下,送进医院住了几天便天人永隔。

“因为衰老而寿终正寝。当时邻居们还很佩服地笑说,该拿的都拿到了才撒手,果真符合她的个性!”

滋子看了一下誊本。“就是这位萩谷千夜吗?”

“没错。过世前四五年身体开始变弱,常常卧病在床,倒是头脑到临死前始终都很清楚。”

“是位女家长吧?”

敏子不解地反问:“咦,你说什么,老师?”

“啊,对不起,女家长就是指掌管家中权力的妇女。”

“哦……”敏子轻轻握着拳抵在嘴上,想了一下说,“说得也是,原来都是祖母一个人在掌管着呀,搞不好真的是那样。”

滋子从这个动作忽然感觉到敏子所引以为耻的隐情或许就是从这里发端的,但也许是自己想太多,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在滋子发问之前,敏子曾多次说到祖父萩谷岩的事,却完全没有提起萩谷千夜的名字,看来的确是有什么隐情。萩谷敏子对于不想说的话题似乎有种故意略过不说的习惯(大概她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你父母现在还在吗?也就是阿等的外祖父外祖母。”

因为话题提到了过去,要想拉回到现在来,滋子故意说出阿等的名字。只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字眼让敏子做出惊讶的反应。

“哦,不,他们两人都已经不在了。”

两人应该都只是七十出头的年纪。

“他们两人都去得早。我父亲五十五岁就过世了,母亲呢……”敏子仰头数着指头,然后才回答,“应该是五十八岁吧。才刚做完父亲的第七次忌日后就死了。”

“也是因为生病吗?”

“嗯,癌症,和我父亲一样。父亲是胃癌,母亲是子宫癌。换作是现在的话,早点检查出来就能治好,而且也有药,或许还有救。”

萩谷义一死于一九八五年,和子死于一九九一年。

“家里的生意由大哥继承,也就是松夫。应该说大哥从高中一毕业就在家里帮忙,几年下来生意做得比父亲还起劲。甚至我母亲还经常征询大哥的意见。父亲过世的时候,大哥也有家室了,自然就接手了。”

“现在也是吗?”

“是的。”敏子虽然马上回答,但表情一瞬间显得僵硬,“生意做得很大。昭和四十五年左右,东京近郊兴起一阵住宅地开发热,行德一带也不例外。大哥应该也是对时代的变动十分敏感的人吧。他说继续经营居酒屋、海边小店,发展很有限。还说到时候海边会被填地,附近都会变成住宅区。”

“颇具慧眼嘛。啊,我是说他的眼光很锐利。”

“哦……是吗?”

敏子应该听懂了那句话,却有些答非所问,令滋子觉得她话中有所隐瞒。

“于是我们就搬家了,搬到浦安。”

在昭和四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七二年。那年义一四十二岁、松夫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后才过了三年。

“是因为听了你大哥的意见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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